至今無人注意到,其實鐮倉禦靈神社並沒有對外宣揚禦靈就是權五郎景政。因此,從鐮倉勸請過來的禦靈社,在各地形成了不同的曆史起源,甚至有的還保留了相對獨立的罕見傳說與信仰。麵對這種情況,我們似乎難以認為這些不同的起源、傳說以及信仰都是從鐮倉傳播過去的。通過比較可以得知,各地禦靈社保留至今的文字記錄與當地的口頭傳承盡管存在若幹差異,但卻在以下幾個方麵展現出一些共同的觀點,而這些觀點顯然都是因為當地人不了解鐮倉禦靈社的正宗說法才產生的。

首先是奧羽地方所謂“獨目清水”傳說,即權五郎景政從戰地回家的路上在靈泉沐浴,治療了眼睛傷口。比如,羽前東村山郡高櫤(現山形縣東村山郡)的八幡神社境內有一個池塘,權五郎景政曾經在此沐浴。傳說,沐浴時,權五郎景政把從鐮倉帶過來的八幡鑄像掛在岸邊的樛樹上,不料發生了靈異現象,於是在此建立了八幡神社,如今,該神社境內還有一座禦靈神社。[1]又如,在羽後飽海郡平田村(現福島縣石川郡)的八幡神社附近有一條河,叫矢流川,據說權五郎景政曾經在此洗過眼部的傷口,這裏的杜父魚由此都變成了單眼魚。[2]再如,山形縣的某一山寺境內曾經也有過一座景政堂。每逢驅蟲節,當地人從景政堂出發邊敲打鉦鼓邊追逐害蟲,僅從這一習俗看,景政堂似乎反映了驅鬼信仰,但其境內仍然有一個權五郎景政洗過眼睛傷口的池子,池中的小魚也照樣變成了單眼魚,甚至有人認為這一山寺便是所謂“鳥海柵”[3]的舊址。[4]越過這座山再往下走,在福島縣平野的城堡附近可以看到一個村落,這裏也流傳著權五郎景政清洗傷口而迅速痊愈的傳說,故此取名矢野目村名。另外在南矢野目村還有一個名叫“獨目清水”的池塘,傳說池中的小魚都瞎了左眼,僅僅因為權五郎景政流淌的鮮血曾經摻入水中。[5]再如,在宮城縣亙理郡田澤村柳澤,有一座供奉權五郎景政的五郎宮,又稱五郎權現。“柳澤”舊稱“矢抽澤”[6],據說因權五郎景政在此拔下弓箭而得名。[7]按理來說,諸如此類的例子數量越多,其可靠性就越少。如果此類例子隻流傳在奧州路一帶,那麽我們也許還能強詞奪理說成是真的,但信州伊那雲彩寺等地也存在權五郎景政清洗過傷口的古跡,實在令人難以辯護。雲彩寺境內的池塘叫“恨池”,大概是因為後人記錯曆史,誤把權五郎景政與其他五郎混淆在一起的緣故,但連這樣的地方,人們照樣傳說池塘中的蠑螈都瞎了左眼。[8]也就是說,傳說中的權五郎景政不僅僅是以其勇猛名世,他還一定要到靈泉邊,將其神力依附於魚蟲身上[9]。後來,人們基於此類傳說的信仰逐漸開始向權五郎景政祈求眼病得愈,應該說是極其自然的演變。比如,武州橘樹郡芝生村(現神奈川縣橫濱市)的洪福寺有一座藥師如來坐像,傳說是聖德太子親手製作的,人們篤信這尊藥師如來是權五郎景政的守護神,稱之為“洗眼藥師”並加以崇拜。

我們需要注意的第二個特點,是關於權五郎景政祭神、建堂、栽植神樹以及造塚的口碑,北至奧羽,南至九州,流傳極其廣泛。人們普遍認為,權五郎景政之所以被封神,首先是因為他深信宗教,侍奉神佛,態度十分虔誠,所以才成為了配祀對象。我本可以列舉更多的例子,但為了使論述不致過於冗長而不得不割愛。關於奧羽的情況,我已經在前麵講過了,再看九州,權五郎景政往往被供奉在八幡神社裏,而且其主祀神八幡神大多是從京都男山八幡宮勸請過來的。一般情況下,權五郎景政作為配祀神被安置在八幡神旁邊,或者在神社境內擁有獨立的神殿受人重視,權五郎景政和八幡神之間的關係,似乎令人想到若宮與八幡之間的關係。[10]事實上,權五郎景政本人並沒有什麽可值得傳說的逸聞軼事,唯一的例外就是他十六歲時被射中眼睛然後痊愈,如果不是權五郎景政侍從的主人八幡太郎與八幡神之間存在密切關係,人們似乎沒有理由如此廣泛地祭祀他。

第三個特點便在於權五郎景政始終遵從神諭而蒙受神恩這一點。如守護品川東海寺的禦靈神社以長一尺四寸、寬三寸的木板為崇拜對象。傳說,這一木板漂流到東海寺門前的海岸,後來被供奉在一座丘陵上。人們稱這座丘陵為景政塚,認為權五郎景政死後被埋在此地。[11]但人們怎麽知道這裏就是權五郎景政的墳墓呢?我以為那是因為有過某種神諭,人們之所以相信神諭,恐怕也是因為發生了某些靈異現象。關於這一點,福島郡仁井田的滑川神社供奉的禦靈體現得更明顯一些。據說,權五郎景政在征伐奧州的路上遇到水難,有幸被這裏的村民所救。權五郎景政便在長條詩箋上寫下一首詩,作為謝禮送給村民。直到四百一十餘年之後的文明三年(1471),人們將這一詩箋供奉在此地。再過九十年之後,領主滑川修理[12]在此地建立新館時得到了神諭,道:

為了答謝村民的救命之恩,我要守護此地。

於是,直到今天,人們把權五郎景政與八幡天合祀於滑川神社。[13]其實,除非有這種起源傳說解釋禦靈社祭供奉權五郎景政的隱秘理由,否則,那些流傳於禦靈社的權五郎景政傳說就變成了虛妄。某一起源傳說在沒有文字記錄的情況下自由發生變化,作為不容置疑的事實,靠一代代村民口耳相傳,這不外乎是一種信仰。早期的史書並沒有詳細記錄權五郎景政的曆史業績,但時代越是往後,與之相關的文字就越多,這其中,信仰無疑起到了重要作用。說不定,《吾妻鏡》中鐮倉的女官所夢見的那位權五郎景政,也參照了至今流傳於禦靈社的起源傳說。那麽,這樣一段托夢傳說究竟是如何產生的?這仍是我們要思考的問題。

最後一個特征,也是最重要的特征,便是諸國逐漸出現了權五郎景政的後裔。其中較有名的,應該是上州白井(現群馬縣涉川市)的長尾氏。長尾一族在其族譜上也明確寫下自己是權五郎景政的後裔,而且虔誠地信仰禦靈,熱衷於祭祀。[14]長尾氏在信州南安曇(現長野縣安曇野市)的溫村也有分支,後來他們遷移到越後國,後輩出了個長尾景虎,即上杉謙信。[15]位於奧州二本鬆藩所管轄的多田野村的禦靈神社,也是由長尾氏修建的。他們衍生出“隻野”“油井”等不同姓氏,興旺至今。所謂“子孫有五流”即出自他們口中。[16]此外,長州藩的名門香川氏,也自稱為權五郎景政的後裔,其故裏安藝沼田郡八木村(現廣島縣廣島市)還有一座景政社。景政社於近世得以改修,有一尊眇目的木像作為崇拜對象被安置在其中。[17]又如,大澤氏在野州芳賀郡七井村大澤(現栃木縣芳賀郡)的禦靈神社擔任神官,他們一族原來是修行僧官,稱寺廟為景政寺,並自稱為梶原景時[18]的後裔。傳說這座禦靈神社建立於梶原景時統治時期,但其主神是八幡三神,又陪祭權五郎景政,如今甚至把日本武尊的種種事跡與神社緣起聯係在一起,對臣屬日本武尊的大伴武日尊加以祭祀。[19]再如,在能登鳳至郡穀內村(現石川縣鳳珠郡),名叫打越與兵衛的農民自稱為權五郎景政的後裔[20],我記得在東國好像也有這樣自稱的農民。

我打算仿效那些過分謹慎的史學家們去鑒定如上家譜的真實性。無論那是真實的家譜,還是純屬虛構,甚或是巫師夢見的神諭,都無所謂,更重要的是,這些後裔相隔如此遙遠,當初他們出於什麽目的相信自己是權五郎景政的後裔?換言之,人們自稱為權五郎景政的後裔有何意義?自稱權五郎景政的後裔,既然不是為了繼承領地,又不是為了誇耀血統,那麽,人們為什麽還要珍惜這種血統淵源?我懷疑這裏存在一種無形的法則,聲稱獨眼龍的後裔即可蒙受神恩。比如,陸前小野鄉(現宮城縣東鬆山市)的永江氏是聲勢浩大的大姓,他們家族未必都是信仰禦靈的宗教人士,但照樣會建立寺廟祭拜禦靈,還曾經對此地的景政遺址進行過曆史化。白井的長尾氏、藝州的香川氏,均是如此。說不定,他們在祖神的傳說中偶然發現一段祖神刺傷眼睛的情節,於是,又追溯源頭,把家史與權五郎景政這位著名的獨目勇士聯係在一起了。這樣一來,我們似乎就可以明白那些侍奉鐮倉禦靈神社的梶原氏以及其他名門家族之所以保存和傳播如此奇妙的傳說,為現有《保元物語》提供話題的理由了。[21]當然,在任何情況下,傳說產生的原因都是複雜的。尤其是古老傳說,我們分析其淵源就更加困難重重。雖然有些拖遝冗長之嫌,但今後我恐怕不會有機會討論這一問題了,下麵繼續耐心地思考一下神祇與獨目之間的關係。

[1] 【原注】見於《明治神社誌料》。

[2] 【原注】見於《莊內可成談》。《和漢三才圖會》第65卷所提到的“鳥海山山麓的某一河川”,指的實際上是同一個地方。

[3] 鳥海柵,是平安時代的豪族安倍氏所建立的古代柵壘。前九年之戰役發生時,為了迎擊由源賴義、源義家父子率領的朝廷軍,安倍氏建立了12座柵壘,稱之為“安倍氏十二柵”,鳥海柵便是“安倍氏十二柵”中唯一被確認其存在的柵壘。據《陸奧話記》記錄,這裏也是安倍賴時(?—1057)去世的地點。關於鳥海柵的具體地點存在多種說法,直到最近金個崎町教育委員會經調查證明,其所在地為現岩手縣膽澤郡金個崎町,就是鳥海柵的所在地。

[4] 【原注】見於《行腳隨筆》上卷。

[5] 【原注】見於《信達二郡村誌》第10卷下,亦可見《信達一統誌》第6卷。

[6] “柳澤”日語讀音為yanagizawa,“矢抽澤”的讀音為yanukizawa。

[7] 【原注】見於《封內名跡誌》第5卷,亦可見《封內風土記》第8卷。

[8] 【原注】見於岩崎清美編的《傳說的下伊那》。

[9] 【原注】這並不限於魚或蠑螈,比如安積郡多田野村等地,因為村裏有座禦靈社,在此出生的人,其眼睛大小不齊,甚至有可能一出生就瞎了一隻眼睛。

[10] 【原注】參見收錄於《民族》第2卷第1號的《把人奉為神的風俗》。

[11] 【原注】見於《新編武藏風土記稿》第46卷。

[12] 滑川修理(生卒年不詳),是戰國時期的武將,侍從陸奧國二階堂照行(?—1564)。由於二階堂家與陸奧國田村家反目成仇,為了阻止田村隆顯(?—1574)進攻,滑川修理於永祿元年(1558)建立了柏木館(又稱滑川館)。柳田所謂“新館”,即指柏木館。

[13] 【原注】見於《北野誌》首卷附錄283頁。

[14] 【原注】《上毛傳說雜記》第9卷記載了“禦靈宮緣起”,寫道此神9歲時力量已經超過成年人,年僅10歲就參軍出戰。這也是對神祇的自述所做的記錄。

[15] 【原注】見於《南安曇郡誌》。

[16] 【原注】見於《相生集》第2卷、第10卷等。

[17] 【原注】見於《藝藩通誌》第7卷。《陰德太平記》的作者香川宣阿、詩人香川景樹等人也是這一流派的後裔,是應該拜鐮倉禦靈的。

[18] 梶原景時(約1140—1200),是以才兼文武聞名的鐮倉幕府的禦家人。他深受鐮倉幕府首代將軍源賴朝的信賴,源賴朝去世後,在權力鬥爭中被肅清,他也被滅族。

[19] 【原注】見於《下野神社沿革誌》第6卷。

[20] 【原注】見於《能登國名跡誌》上卷。

[21] 【原注】從《吾妻鏡》第15卷“建久六年11月19日”條看,權五郎景政非常虔誠,這種人物形象也許是促使後人將他的後裔與禦靈社聯係在一起的原因。從我們的立場看,權五郎景政也就是值得一眼失明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