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較起來看,日本的獅子舞和外來的舞獅已經混為一體,這是十分有趣的現象。由於古代日本人稱兩三種食用獸類為“shishi”(音同“獅子”),這不但為中式舞獅的普及提供了有利條件,還使之逐漸滲透到日本固有宗教儀式中。“kanoshishi”(鹿)也罷,“inoshishi”(野豬)也罷,古老的“shishi踴”原來可能都是很簡樸的,不像今人所看到的那樣精致、複雜。可惜,我們已經難以看出新舊獅子舞的界線,更準確地說,日本的獅子舞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變成中式舞獅了。盡管如此,直到最近,日本獅子舞用的獅子頭上麵還有兩根犄角的痕跡。隻要我們細心觀察就可以發現,盡管日本獅子舞因深受中式舞獅的影響而改變了原貌,但“shishi舞”依然把有關獅子舞的古老信仰保留至今。
比如,人們聲稱獅子舞可以祛除惡魔,因此疫病蔓延時就要邊舞邊走。今人簡單地認為獅子是很可怕的,可以驅趕病魔。其實,祛除惡魔並不是所謂大法會上表演的獅子舞的本來目的。而且獅郎這一行有特殊的地位,也必須具備一定的信仰條件,這僅從佛法上是無法解釋清楚的。各地農村的“shishi”一般都是3頭連耍,其中,中間一頭“shishi”要承擔最重要的任務。最初一段劇情與能劇《石橋》完全一致,表現出公母兩頭“shishi”相思互愛,而到了後半部分,卻要唱出一段悲哀之情,如母“shishi”走失在山嶺的秋霧中,公“shishi”眷念妻子,始終尋覓未果。我們從充滿悲情的曲調中可以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種舞蹈原來用在古代牲祭之中。過去,“shishi踴”一般都在七月盂蘭盆節時表演,這是有理由的。據《新撰陸奧風土記》[1]記錄,牡鹿郡鹿妻村(現宮城縣牡鹿郡)的鹿踴,最初是為了供養野鹿。其他地區也存在不少鹿塚,並保留了令人悲傷的歌劇。流傳於攝取津國夢野(現兵庫縣神戶市)的野鹿傳說[2]也罷,《萬葉集》收錄的《乞丐歌》[3]也罷,《後拾遺和歌集》所記錄的和泉式部的傳聞[4]也罷,我國文學從古至今被一種傷感的國民性情緒所約束,我們可以知道這種傷感情緒圍繞這些野鹿之死,已經得以萌芽與展現。
在人們模仿異國風耍獅子之前,日本人有一種以鹿頭為祭品的習俗。流傳於攝津國原田(現大阪府豐中市)的鹿塚傳說,也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釋前麵引用的津輕“鹿個澤”的神奇例子。從前,原田神社是春日大明神的分支神社,每年從奈良請來一名神官行祭祀。春日山的神鹿也隨之而來,但有一年不幸在此去世,人們便把神鹿埋在衡門外,建立了小塚。從此以後,人們用一種與神像同材質的木材雕刻成鹿頭,自每年九月一日至九日,以此為守護神的十一個村落輪流供奉。或許,古人曾經牽來一隻活鹿舉行生祭,後來以鹿頭像代之作為紀念吧。將來一定有人會從這一角度出發,闡明為什麽鹿在春日大社、鹿島神宮等地被視為神的使者。在春日(現奈良縣奈良市),還存在一種專門安葬鹿的聖地。據《譚海》記錄,那是離西大寺不遠的小山,春日大社專門派人在此行法事。
在京都清水觀音境內,也有座鹿問塚,傳說是為了一頭有功於觀音堂建設的野鹿而建的。這一類傳說過於零散,彼此之間缺乏統一性,我們難以將其當作學術資料來看。但羅列起來看的話,這些還是可以打消我們的懷疑的。陳舊的獅子頭作為一種靈寶被神社和寺廟所保管,人們說它對祈雨,或對求治安很靈驗,這似乎反映了日本固有的古老信仰,而且直到今天,這種信仰借助於耍獅子的形式留在人們的記憶之中。在民間的口頭傳說中,近江膳所中莊(現滋賀縣大津市)的獅子森,一方麵是牛頭天王騎著獅子降臨的地方,另一方麵又是一隻野鹿生活過的地方,據說這隻野鹿死後,當地人很悲傷,特意把它埋葬於此地。在三州伊田(現愛知縣岡崎市)的獅子舞塚也存在兩種傳說:一種傳說講,從前天皇為了祈禱疾病痊愈而把六十六個獅子頭分別贈送給六十六個國家,獅子舞塚便是奉納獅子頭的地方;另一種則說道,原來在此奉納的不是獅子頭,而是鹿頭,因此這裏其實叫作“鹿前塚”。
[1] 《新撰陸奧風土記》,刊行於萬延元年(1860),是國學家保田光則(1797—1870)撰寫的陸奧仙台方誌。
[2] 津國夢野的野鹿傳說:從前,夢野有兩隻野鹿,它們是一對夫妻,但公鹿除了妻子,在淡路野島上還有個情婦。某日,公鹿夢見自己背上積雪並長出芒草,母鹿做占卜說,此夢暗示著公鹿將被射死並剁成肉醬,據此勸他不要到野島上去。但公鹿還是要去野島見情人,過海時果然被人射死。
[3] 《乞丐歌》,收錄於《萬葉集》卷16。這是街上賣藝的民間藝人所唱的一首歌,表現出一隻被人食用的野鹿的悲哀。
[4] 和泉式部的傳聞,見於《古本說話集》“帥宮通和泉式部給事”第6。從前,敦道親王(981—1007)欲在丹後打獵,準備天亮後出發。但在夜裏野鹿叫得淒涼悲哀,好像它知道自己隻能活到明天。敦道親王聽了不由心生同情,隻得放棄打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