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戶得以流傳之前,蒲生飛驒守秀行[1]統治會津時期,也存在過另一個內容相似、官方因素更明顯的傳說。據寬保二年作序的《老溫茶話》[2]記載,慶長十六年(1611)辛亥七月,領主打算倒毒物入河捕魚,[3]命令各戶把柿油、蒜苗和山椒皮磨成粉向領主進獻。某一傍晚,一名遊僧來到名叫藤的山村借宿,向戶主談起這次領主捕魚一事來,道:“世上萬物,無一不惜生命,聽說此地領主明天將‘毒物’倒入河中,為何?後果不堪設想!請戶主向領主大人傳達此話以阻止他下手,這即是莫大善行。領主看了魚龜屍體也不會感到欣慰,實在不應該。”遊僧哀歎不已,戶主為他的真誠深受感動,答曰:“師傅說的,句句是金玉良言,可惜明天就是領主大人捕魚的日子,像我這樣的下賤老頭說什麽都沒有用。聽說以前也有幾個家臣向領大人主進言,領主大人都不曾采納。”戶主把栗子飯盛在柏樹樹葉上,說道:“如您所見,我是個窮人,沒有什麽東西可以送給您的,如果不嫌粗茶淡飯,請您吃一份吧。”第二天,這位遊僧無奈而憔悴地離去了。後來,村裏的人們把家中的“毒粉”拿來,將其從上遊投入河中。不久,無數隻魚兒烏龜漂浮到水麵上。其中有一條大鰻魚,頭有一丈四五尺長,腹部很粗,人們剖開一看,裏麵竟裝滿了栗子飯。那位戶主便前來說明此前的經過,這下明白了那位僧人就是這隻大鰻魚的化身。
這則傳說還有若幹的日後談。同年八月二十一日,此地發生大地震,引發的山崩導致會津川下遊阻塞,一股洪水衝擊周圍四郡田地,蒲生氏家臣町野、岡野等人[4]立即召集眾人疏通河道,好容易渡過了這一難關。據說,山崎的湖水是由此出現的。此外,在這次地震中諸如柳津虛空藏的舞台、金塔山惠隆寺的觀音堂、新宮熊野神社的拜殿等,幾乎全部倒塌,到了次年五月,太守秀行不幸早逝。眾人雙股戰栗,背後議論這一切就是因為河伯龍神作祟。這一大事件自發生到成書,中間約有一百三十年之久。眾所周知,柳津虛空藏的佛堂前有一個曾經用作放生的池塘,當人們參拜佛堂並從那兒俯瞰,卻隻見川河不見遊魚時,這則故事大概都會浮現在心中吧。而且在曆史上,這則故事應該多次被添加進悲劇性文字。那個名叫“藤”的地方距離這裏並不遠。總括上述,這一傳說可以說是發生在虛空藏菩薩信仰圈內部的。
在東北地區一帶,當地人尊信某種生物為神佛使者。諸如八幡的鴿子、辯才女神的蛇等說法在眾多地方皆有,但在奧州還有與魚有關的種種禁忌。據說,在祭祀虛空藏的兩三個村落裏,信徒們忌諱鰻魚,不但不吃,一旦鰻魚上鉤,還要立即將其放生,這不是偶然的。在上述江戶的傳說裏,兩個普通男人都是由吃下麥飯的大鰻魚變的,而鰻魚化作僧人之說或許屬於更古老的形式。最近佐佐木喜善君采錄了岩手縣的一個例子,以《聽耳草紙》為題發表於《三田評論》,其中鰻魚化身的仍是僧人。據說,七月盂蘭盆節的時候,在距離盛岡(現岩手縣盛岡市)不遠的龍澤村,有幾個年輕人把山椒樹皮搗碎,忽見一個外表簡陋的遊僧走了過來。遊僧問,弄這麽多山椒樹皮幹什麽用?年輕人回答說,在細穀地的池塘上撒“毒”打魚。聽了之後,遊僧麵帶愁容地說:“是嗎,池塘裏的大魚小魚都逃不過這把‘毒粉’,必定會中‘毒’而死,但小魚又沒什麽可吃的,你們還是別這樣做了。”但年輕人不肯聽,說:“你這個托缽僧胡說什麽呀,不過今天是盂蘭盆十三日,給你施舍一點紅豆飯,吃了就快滾吧。”遊僧無言以對,吃完飯就走了。年輕人把樹皮放入池塘裏,並在水中揉搓數次,不久,眾多魚兒屍體漂浮在水麵,其中有一條大鰻魚,軀體已經破爛不堪。年輕人把這條鰻魚切成大塊,準備在鍋裏煮,誰知從鰻魚腹部出來了一把紅豆飯。這個年輕人才得知剛才的那位遊僧原來是這條鰻魚的化身。這一日後並沒有與鰻魚作祟有關的傳說,由此看來,人們應該為這位池塘之主祭奠過。回過頭來看此傳說,年輕人的話語中似乎蘊含了諸如“應尊重僧賓”此類的教訓。過去,東北地區的傳說故事主要由雲遊四方的盲人法師、“bosama”來傳播,他們留下來的故事中最常見的內容就是因鄙視乃至虐待bosama而受懲罰。bosama發科打趣,但講的卻是如此內容,有時他們也應該認真講述各種因緣故事吧。從此推測,我猜鰻魚化作遊僧的故事也暗示著這種外表普通、衣著簡陋的遊僧曾經來過此地。
[1] 蒲生秀行(1583—1612),江戶時代初期的大名,會津若鬆城城主,於文祿四年(1595)繼承亡父的領土,成為統治會津的飛彈守。
[2] 《老溫茶話》,刊行於寬保二年(1742),是會津藩士三阪春(1704—1765)編著的會津地區的怪談集。
[3] 原文為“流毒”,這裏的毒指的是某些天然的神經性物質。流毒捕魚是日本傳統漁法,現在基本上已被禁止。
[4] 蒲生氏家臣町野、岡野,即指町野左近、岡野半兵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