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在美濃惠那郡(現岐阜縣中津川市)的川上、付知、加子母等三村,或者武儀郡(現位於岐阜縣關市)板取川的峽穀間,有傳說認為白點鮭會化作和尚。事實上,此地曾經確實有過幾個實例。從前,在惠那的山村有一批靠山謀生的年輕人,發現山中小溪裏有一群魚。他們商量後,早上搗藥,中午休息時間打魚,晚上做點下酒菜一起喝酒。在這一地區用的“毒”是“羊皮”,當地方言中意為山椒樹皮。據說,把羊皮和石灰、木炭等熬煮,揉成團後放入水中,僅用兩三粒,水中的魚兒就會死去,也有人說把小便混入其中,會使毒性頓時消失。讓我們回到故事中來,當大家做好毒藥,一起吃午飯時,不知從何處來了一個遊僧,說,聽說你們要“下毒”打魚,這可是蠻不講理的,用其他釣法還行,“下毒”打魚千萬做不得。年輕人回答說,如您所說,這樣打魚恐怕是不應該的,以後我們再不做了。但遊僧再三地教訓他們,水中“下毒”,魚兒都逃不過,這是連根除掉魚兒的罪行,罪孽深重,可別再做了。聽了這番話,年輕人不禁生畏,答應他絕不再做,年輕人進餐時,這位遊僧一直站在旁邊不走。於是他們請遊僧吃點團子,遊僧很高興地吃下去了。由於帶來的主食、湯汁還剩下很多,又請他吃泡飯,這下遊僧有點勉強地吞下去了。等遊僧走了之後,大家麵麵相覷,談論他是誰。在這樣一個深山窮穀裏,出家人是不會來的,難道山神過來勸告,或者他就是弘法大師?年輕人之間也有人提意要中止打魚,但幾個好強的人不肯,說:若是怕山神天狗,可別在山裏幹活了,有我們幾個人就行,才不管膽小鬼會不會來呢。於是,兩三個身強力壯的人帶頭將“毒藥”拋入河中,結果打上來了好多魚,其中竟有一條白點鮭,六尺餘長。他們歡天喜地,說,要是聽從和尚的胡說八道,就不會得到這樣的大家夥了。但當他們回村在眾人麵前剖開白點鮭的腹部時,從中出來了他們中午請遊僧吃過的團子和泡飯。看了之後,再好強的男人也覺得膽怯,村裏無人敢吃。

尾張的旅行家三好想山[1],從長居在惠那山村的好友中川某那裏聽說此事並寫道:從古傳說白點鮭化作人身,今天我才得知這種古老說法並不是憑空捏造的。後來他每次到了一個新的地方都特意打聽有無同樣的說法。文政三年(1820)夏,在信州木曾奈良井藪原(現長野縣鹽尻市)一帶,三好想山終於遇見了知道白點鮭化作和尚的傳說的兩位工人。美濃惠那和奈良井藪原分別位於禦嶽山山腳的正麵和背麵,從前也有人在後者附近的溪流中拋入“毒藥”打到了幾條大白點鮭。其中有一條有五尺餘長,其餘的也五尺長,均從腹部剖出了團子。據說這些團子原來是打魚之前人們請和尚吃的,大家大吃一驚。“確實聽說過人人都怕招來禍端,但那裏離我村稍遠一點,所以沒有親眼看到這條巨魚”,這便是那兩位工人所說的話。

當然,問題不在於人們是否親眼看見了魚腹中的團子,對我們而言更重要的是,究竟從什麽時候開始、有多少人就像三好想山那樣接受此事?如果從今天的生物學的角度看,我們也許3隻需要討論人們的誤傳和捏造在世上傳播的速度,或者這些誤傳和捏造得以移植、繁殖的條件即可。然而,我們原始的自然知識中有一種濃厚且精致的、有係統又有錯誤的東西,過去的文化受其引導,最終成長為如今所看到的姿態。如果這些神奇傳說的殘片有助於我們更深刻地了解這種力量,我們就不能一笑了之。尤其是諸如巨大鰻魚或白點鮭化作人身,此類的信仰從古就有,而正因為存在這種信仰,從魚腹看到紅豆飯或團子這一奇聞才容易被人接受,這對日本人來說就是一個美好的紀念。如果真的有人相信這奇瑞,那麽他必然是居住於海邊或者來往於大湖兩岸之間的種族,而直到他進入深山中並在溪流水源附近定居下來之後,仍在夢幻中惦記著有六尺長的白點鮭或一丈半長的鰻魚,這可謂是一個意義深長的現象。

佛教正式傳到日本後,日本人的佛教研究有了飛速進步,但在這個日本列島上隻有日本式佛教才取得了發展。諸如地藏、閻魔、馬頭觀音,乃至弘法大師巡遊村莊之類的傳說,比比皆是,是任何一部佛教經典的任何一條教義都無法解釋清楚的,但這些傳說又讓信仰在眾多的民眾心中紮下了根。因此我無法像所謂傳播論者那樣簡單地認為兩種不同的種族通過相互接觸把一方的東西搬運到另一方那裏。關於這一點,我們尤其需要劃清說書和傳說之間的界限。說書是一種文藝,隻要有趣人們都會學習模仿;而傳說畢竟是一種信仰,我還是難以相信眾人都上了當或都被迫去以舊換新。外來宗教為了讓眾人接受,從傳說中吸收了眾多營養和日光,同理,正因為事先就有一種接受和支持它的內在力量,傳說才得到了如此發展。

[1] 三好想山(?—1850),江戶時代後期的隨筆家,尾張名古屋藩士。他在尾張地區、江戶等地收集57個奇談,於嘉永三年(1850)刊行了《想山著聞奇集》(共5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