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獨目小僧的眼珠的位置,亦有繼續思考的餘地。我們通常在獨目小僧的圖畫中可以看到有一隻眼睛如家徽一般長在額頭正麵,連我自己也一直這樣認為。但這種位置是否太離譜?這與記錄中的“他說話了”“他笑了”等內容大相徑庭。而且其眼睛缺少了應有的大眼角和外眼角,令我們無法辨別是左眼還是右眼。正因為如此,畫師才會把獨眼畫成圓形吧。不管怎樣,長舌頭、鼻梁以及眼睛都被排列在一條直線上,這已經不能算是一張臉了。

進入近代之後,似乎有人為此苦惱過。例如,《南路誌續篇稿草》[1]引《怪談集》,介紹了某一位土佐人講述的如下故事:過去,不少人在土佐的山中見過山爺,它形如人,身長三四尺,全身長有灰色短毛;其眼睛一個甚大且發光,另一個則甚小。因為粗看起來就像個獨眼,人們才誤以為它是個獨眼單腳的怪物;傳說它牙齒極鋒利,啃食豬骨猴頭,就如人吃蘿卜一樣;由於狼狗很怕山爺,獵人便馴服山爺,喂養它,以防狼狗在夜裏把那些披掛在牆上的獸皮偷走。即使有人一側眼異常小,我們大概也不會把此人看成獨眼怪物,但這種說法解釋獨眼怪物為眇目者,似乎也能說得通了。

而且,這位土佐人敘述的故事,有著深刻的內涵,我們對此不能付之一笑。我注意到,獨眼怪物在深山中可以增加其威力,故希望據此探討它與古老山神之間的關係。

聽我這樣說,會不會有人批評我太貶低神祇,對妖怪過於寬容?其實,無論是哪個民族,當某一古老信仰受新興信仰的壓迫而消失時,屬於前者的神祇都會淪落為妖怪。所謂妖怪,其實都是一種未經社會公認的神祇。

以下資料將支持我的推論。據高木誠一君[2]說,在磐城平町(現福島縣磐城市平地區)附近有這樣一種說法。每逢農曆九月二十八或十月初一,神祇們都要到出雲大社聚會,因而人們早晨就供上紅豆米飯,打開門戶送神。神祇們在出雲(現島根縣出雲市)商量諸事,從十月二十八到十一月初一,再各自回家。而唯獨山神和夷神不去參會,因為前者少了一隻眼睛[3];後者則無骨,都不夠體麵。於是人們原來在農曆十月不舉行任何祭祀,隻有山神和夷神除外。據我所知,目前這是唯一視山神為獨眼的例子。

另外,據平瀨麥雨君[4]講,在信州鬆本平[5](現長野縣鬆本市),山神被視為跛子。當地人看到某些東西有高低之別,據此會提及山神。舉一個當地最普通的例子,如果稻草因某些原因而參差不齊,他們就會說:

地裏有了很多山神!

由此推測,今人之所以視一踏韛等神怪為單腳,是因為它們本就是跛子也未可知,盡管這種說法並不像視眇目者為獨眼的說法那樣自然、合理。另外,在信州鬆本(現長野縣鬆本市),人們也把一隻草鞋供給山神,就如土佐人把一隻草鞋供給單腳神一樣。

[1] 《南路誌續篇稿草》,由高知縣史誌編輯係撰寫,成書於明治十二年(1879),共50卷,內容包括神社、寺院、斃難者簡曆及家譜、村圖、地方誌等。

[2] 高木誠一(1887—1955),福島縣的鄉土史研究家。明治四十年(1907),高木20歲時認識柳田,受其影響建立磐城民俗研究會,代表作有《磐城北神穀的故事》。

[3] 原來高木說“山神身上有燙傷痕”,而柳田聽了以後,把“身上有燙傷痕”誤以為“隻有一隻眼睛”。關於這一點,柳田在“補遺”中做了交代。

[4] 平瀨麥雨(1885—1940),即胡桃澤勘內,詩人,民俗學家。勘內於大正三年(1914)首次為《鄉土研究》投稿,從此與柳田結下了不解之緣,並以平瀨麥雨之名,對長野縣的傳說撰文,包括《鬆本與安曇》《福間三九郎的故事》等。

[5] 鬆本平,指長野縣鬆本市和鹽尻市周圍的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