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得太長了,讓我們加快速度走過東海道地區吧。從地圖上看,這一地區也有幾個地方與大多法師有關,隻可惜我還沒有親自去過。山中共古翁曾經到過此地,聽他說,在遠州袋井(現靜岡縣袋井市)高尾狐塚以西的稻田中有一個泉水池稱大多法師。此外,見附一帶(現靜岡縣磐田市)是由盤田原的赤鬆男爵[1]開辟的土地,每逢下雨,這裏的低窪地都變成池塘,人們稱之為大多法師的尿壺。《張州府誌》[2]以後出版的地方誌都提到尾張呼續町(現愛知縣名古屋市)內存在“大道法師”的墳墓。由於這位大道法師和《日本靈異記》[3]所記載的“道場法師”都出身於愛知郡,地方學者據此主張這兩位法師其實就是一個人。這樣遽下定論,令人想起弁慶和百合若的例子,無疑忽略二者之間存在著一段永不能逾越的距離。
比如,流傳於丹羽郡小富士(現愛知縣犬山市)的巨人傳說中缺少了一段用土筐運土造山的情節。渡過木曾川轉入美濃國,這裏還有更多的巨人傳說會否定巨人為道場法師的假說。這位巨人通常被稱為大多法師(dadaboshisama),關於這一點,去年藤井治右衛門君已經在《民俗》雜誌上寫過文章。另外,許多人引用《美濃古跡考》[4]提及美濃國石津郡的大清水、兜村(現岐阜縣大垣市、海津市、養老郡一帶)等地的附近有大多法師腳印。這位法師一腳跨過湖水,這仍是當地很有名的一則傳說。
《奇談一笑》[5]轉錄了一個典故不明的巨人傳說,這或許就是近江巨人傳說的異文。從前有一個名叫大多法師的人,他曾經挖盡善積部的所有土砂並放入土筐之中,然後往東走三步半,翻筐倒土。他所挖掘的地方即今天的湖水,倒掉沙土的地方則是不二山,從土筐縫間掉落下來的土砂則變成了三上(現滋賀縣野洲市)、鏡岩(現滋賀縣甲州市)、倉野寺等地的山陵。此外,不同時代的文人反複寫道,享靈天皇[6]治世時代,從大湖中飛出泥土,一夜間變成了駿河名山。如果火山記錄噴火,文人恐怕不會這樣描述。也就是說,“神運土造山”是當時較普遍的信仰,在編寫詳細年表時,文人理所當然地將其編入其中,隻不過這位神聖的造山者之名已散佚了。《日本紀略》[7]便留下了以下記錄。天武天皇十三年(684)十月十四日,從東方傳來轟隆隆的聲音,像是打鼓一樣。某人曰:伊豆國西北兩方自然隆起,增高了三百餘丈高,形成了一個小島,這一如鼓聲正是神造島的聲音。在伊豆的西北方向並沒有島嶼,即使有,在大和不可能聽到島上的聲音。此奇事被正史漏記,卻過了數百年之後突然出現在曆史記錄之中。事實上,日本曾經屢次發生過地殼運動,人們有如此神秘的體驗和感受也不足為奇。換言之,人們永久保存造山神的腳印,是有一定的理由的。
白須明神(位於現滋賀縣高島市)的緣起傳說之後,我們不禁想象,這種信仰在琵琶湖附近一直都很活躍。木內石亭[8]出生於滋賀縣大津市膳所,是個嚴謹篤學的礦石研究者,在其《雲根誌》[9]中,有如下記錄:在甲賀郡(現滋賀縣甲賀市)鯰河與黑川之間的山路上有一顆巨石,共有六麵,一麵有八尺,石頭上麵有約一尺大的腳印,印得十分清楚;寶曆十一年(1761)二月十七日,我訪問此地並親眼目睹;當地人說,從前一名叫大多法師的巨力僧人,想去熊野卻迷了路,於是站在這塊石頭上麵瞭望周圍,腳印就是那時留下來的;無人知道大多法師是誰,北國各地亦有大多法師留下來的腳印,雖然當地人不知道這是誰,但我認為他們指的是同一個人物。這一段記錄引發了我的興趣,看來,大多法師這樣古怪的名字如此廣泛地流傳,應該可以證明確實存在大多法師的腳印。但這腳印卻又越來越變小了,我們就有必要試著說明幾個問題了,如這位巨人最遠到過什麽地方,又在何處轉身回去,或者它在何處把自己的事業轉讓給其他靈物呢?暫且把京都以西的地區擱置一邊,針對日本北部地區而言,據我所知,了解大多法師的人已經變得很少了。但是,《三州奇談》[10]成書以前,在加賀能美郡(現石川縣能美市、小鬆市、白山市的部分地區)的各村流傳著與大多法師(tantanboushi)的腳印有關的傳說,而且在加賀國裏至少存在過三個腳印,似乎都是大多法師留下的。首先,所謂能美郡波佐穀(現石川縣小鬆市)的山坡上有一塊無草的低窪地,上麵有一隻腳印,連腳趾都印得很清楚。其次,河北郡川北村木越(現石川縣金澤市)的道場光林寺舊址也有十分顯眼的腳印。此地如今成為一片稻田,但也許有岩石埋在腳印下麵,唯獨這塊低窪地上連一根雜草都沒有生長,夏天從遠處眺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最後一個腳印,就在加賀與越中的國境,以俱利伽羅峠之戰聞名的栗柄打越(現富山縣南礪市)。這三隻腳印都約九尺長,七尺寬,與東京郊區的腳印相比相當之小,但每一隻腳印相隔七八裏,有人據此認為巨人走過加賀國僅用了三步。當然,我們難以將這位巨人想象成是一個身材細長的長腳妖怪,這種形象與他的業績是格格不入的。
[1] 赤鬆男爵,即赤鬆則良(1841—1920),江戶時代末期,明治時代的海軍中將,造船技術人,曆任貴族院議員,被譽為日本造船之父。
[2] 《張州府誌》,成書於寶曆二年(1752),是尾張地區首部官撰方誌。
[3] 《日本靈異記》,即《日本國現報善惡靈異記》,成書於弘仁十四年(823)左右,是藥師寺的僧人景戒(生卒年不詳)撰寫的佛教故事集,共3卷。
[4] 《美濃古跡考》,成書於文政五年(1822),是詩人佐分清圓(1680—1765)編纂的美濃國方誌,共15卷。
[5] 《奇談一笑》,成書於明和五年(1768),由儒學家岡白駒(1692—1767)著,西田維則(?—1765)編,是收錄各國奇談的隨筆集。
[6] 孝靈天皇(約前342—約前215),是屬於神話時代的第7代天皇。
[7] 《日本紀略》,平安時代後期的編年體史書,作者和成書年代不詳,記錄了從神話時代到後一條天皇時代之間的曆史,共34卷。
[8] 木內石亭(1724—1808),是奇石收藏家、礦物學家。他遊玩全國各地,收藏各種化石、礦物、石器等並加以解釋,成為日本先史學研究的先驅。
[9] 《雲根誌》,共3篇16卷,分別刊行於安永二年(1773)、安永八年(1779)、寬政十三年(1801),是奇石收藏家木內石亭(1724—1808)編纂的博物書,對約2000顆奇石進行了分類。
[10] 《三州奇談》,成書於寶曆、明和、安永年間(1751—1781),是俳句詩人堀麥水(1718—1783)在加賀、能登、越中三國收集的奇談集,正篇99則、續篇50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