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一百個日夜逝去,天上的星鬥暗自流轉。

悟真花了一個月時間,每日至少工作六個時辰,在距離地麵二十來丈的高處,按照行者要求專門鑿了一個石窟,形如一隻內嵌在崖壁上的櫃櫥,隻是沒有櫃門,堪堪容得下行者盤膝而坐,黑葫蘆則端放麵前。“虛生子”如一群訓練有素的鷹聿,一日數次在周遭逡巡,匯集各地信息匯報給行者。

剛開頭,悟真一天三次爬上木梯和腳手架送飯食漿水,行者擺擺手表示一概不用。後來,麵對沉默無言的行者,悟真也就習以為常,隻是常來探望。

“看起來冷若冰霜,實際上卻赤子之心,我一個參禪之人竟然用世俗眼光去揣度行者,未免太小瞧了他,我這一肚子佛書也算白讀了。”每每想至此,悟真都羞愧出一身熱汗。

一日夜半,風靜無月,悟真完成晚間勞作,不由自主又走到行者處,卻也想不到該說些什麽。他靜靜站立,看著旋轉的星辰和飄散的銀河緩慢升上中天,將石窟裏的大小高低各路佛像漸次點亮。

“你又來了?”

是行者的聲音,如打火鐮在遠處擊出一樅小小的火花。

悟真朝上看去,雖有照明火把,行者的身形仍隱藏在一團陰影中。

“您最近有什麽進展嗎?”

行者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早先我就通過虛生子改造過自己的智慧,將記憶存儲、計算運行等能力都提升了一個數量級。這段時間內,我窮舉了許多種世界形態,卻幾乎可以說是毫無進展。”

言罷,他輕輕一推黑葫蘆,飛出一部分“虛生子”在半空中形成一塊閃閃發光的幕布,需要悟真仰起脖子仔細觀看——

幕布上演了一幕幕以億年計算的場景,皆是行者用精神模擬出的各色世界——有的世界過於平庸,從創世之處便沉溺於混沌之中。大量物質處於一種靜止恒定的膠質狀態,像一枚死胎裹在羊水般的灰色星雲中浮沉,渾渾噩噩一直到冷寂。

有的世界則過於激烈,初始狀態的一點不均衡都能點燃星係間互相劫掠能量和物質的戰火。宇宙自誕生起就陷入殘酷癲狂的境地。動**顛沛中,無數星係向外拋射各種頻段的射線,宛如一群旋轉的胡人舞者,在瘋狂律動中剝下衣衫,散開長發,又拋掉飾物。

星係之間互相竊取、依附、互融、吞並、孕育,以至於形成長達數十甚至數百光年的物質橋,從更廣的視角看去就像一段段纖長而互相黏連的閃亮絲線。最後,一個壟斷絕大部分物質的超巨型黑域統治了整個世界,並在極短時間內觸發了終極坍塌,像一隻因吞噬太多最終導致自身也被消化的巨獸。

行者一麵口說,一麵指揮幕布演示出相應畫麵,讓悟真看得目不轉睛。

“這些都是在平級世界,而要去往更高的世界,我就陷入了困難境地,”行者的聲音幹澀無比:“我自認比天下人要聰明智慧得多,但我的智慧仍然悟不出超越這世界的真理……”

“幾經周折,我艱難地模擬出了一個稍高些的世界,唉,其情其景用人類的語言有些難以形容。那個世界我可以看到一切,可以同時看到一個立方體的六個麵,可以同時看到一顆星球的表麵和內核,可以同時看到一朵星雲從誕生至死寂的全過程。我甚至能看到自己的所有蹤跡,看到自己仿佛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團彌散開來的雲霧,甚至能觸及到宇宙的每個角落……”

幕布上的情景從熟悉的絢爛走向各種抽象圖形。悟真正看得摸不著頭腦,幕布像迷路的螢火蟲拆散了隊形,原來是行者收回了所有“虛生子”。

“無需再浪費時間,至此我已悟出一點:以我們目前的智慧,也許能夠弄懂和我們差不多的宇宙,卻無法參透神佛所造的更高世界,現存於世的所有假說也都是臆想。也正因於此,我們才苦苦找不到通關法門。”

悟真疑問道:“那我們還能怎麽辦?”

行者的聲音如一線冰冷肅殺的鐵簫:“隻有一個方法 —— “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