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真還記得行者說的那幾句話,令他懵懂不解:“一個人的智慧太有限,唯有像佛一樣,舍棄小我,成就大我,才能真正了悟這世界的道。”

再要追問,行者已緊緊封閉了自己的五竅。

整整一個月,悟真甚至再也看不到行者本人—— 他的石窟被一層影影綽綽的黑障覆蓋。每天悟真從解脫庵的鍾樓望去,都能看到大量的黑色物質從石窟內蜂擁而出,仿佛行者在裏頭點燃了一把經久不熄的大火。遠遠望去,一根約雙臂才能合抱的黑色煙柱從半山石窟中斜斜升騰,一路逶迤,飄飄搖搖連接天與地。

這天夜裏,悟真做了一個難以描摹的怪夢。夢裏的敦煌和平時不太一樣,悟真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像是一個被人提著線控製的傀儡,他起身下炕,晃悠著推開院門,看到正在掃地的道真。道真和所有人的身體看上去都有些畸變。

悟真奔跑起來,越來越快。疾風在兩腋下呼呼地吹,舒爽地很。他似乎看到東邊日出之處淹沒在熾亮到刺眼的藍光中,西邊日落之所則呈現出黯淡的暗紅色,正常視野被擠壓到很小的範圍內。跑著跑著,悟真的眼前一下子出現了日常勞作的石窟和用來取泥塑像的宕泉河。這條流淌了幾千年的河流不再天清水闊,而變成一條閃爍著粼粼波光的黑線。一個人影在河邊踟躇,似乎想要跳下去,卻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行者且慢!”悟真聽到自己喊了一句。他勉力朝那幾乎靜止且變得越來越細長的身影追去……

“哎喲!”悟真大叫一聲,醒轉過來,窗外是陽光炫目。他一睜眼,正對上道真的一對大腫眼泡子。

道真使勁兒搖晃著悟真的肩膀,一臉惶恐:“師弟,我恐怕是中邪了,我已經連著三個晚上做同一個怪夢了。夢裏我一直在解算術題,無窮無盡,不休不歇。夢裏有人要我幫他算題,我央求道自己算術不好,這個人說你可以學,於是從天上掉下來許多竹簡帛書,是些什麽《周髀算經》、《九章算術》、《海島算經》、《孫子算經》、《張丘建算經》、《夏侯陽算經》之類的,到後來全是見都沒見過的珍本奇書……驚人的很,我似乎一看就懂,一學就會,於是……”

悟真奇怪地問道:“於是你連著解了三個晚上的算術題?”

道真委屈地大力點頭:“而且醒來之後,我對自己算過的東西完全一頭霧水。”

悟真問道:“你都還有印象沒?”

道真一拍大腿:“記都記得,但不曉得是啥意思!”他從旁扯來平常抄經用的筆墨,當即在粗麻紙上行雲流水寫下滿頁怪異的符號和數字。

悟真苦惱地敲起了自己額頭:“怪哉,中土算學中沒見過此等符號。甚至,我覺得當世可能沒有人能懂。”

道真兩眼瞪得銅鈴般大:“難道說,佛祖在我睡夢中顯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