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悟真在炕上翻來覆去,將枕頭裏填充的蕎麥皮碾得咯吱咯吱響。末了平靜下來,任憑敦煌的月光如水一般流淌全身,奔騰而出的思緒也如一豆燭火,在牆上投下變幻莫測的陰影。
經過一天調查,悟真發現,不光是自己和道真,就連寺廟裏的眾僧,甚至街道上的平民百姓,都在悄悄談論各自晚上做的怪夢。大家持論不一,似乎覺得是天降某種征兆。
睡意似一根羽毛撩撥著悟真的鼻息,他掙紮著保持清醒,但最終無法自持地跌落入無盡的黑甜鄉中。
鬥室的四壁突然轟然倒下,悟真朝四周望去,頭頂上一片浩瀚玄黑,低頭則是一望無際的白色平原。再細看,腳下的平原是無數條線條組成的。那線條不知是什麽質地,比蛛絲更柔韌,比琴弦更敏銳。悟真蹲下身,伸出食指很快地彈了一下線條。猶如一根上好的古琴弦,線條嗡嗡地震顫起來,這陣顫栗從腳下飛快地傳遞到遠處,低沉如嗚咽。
悟真如履薄冰地抬腳緩行,稍一觸碰,腳便軟軟陷入線條織就的地麵中,原先平原上的無數直線瞬間繃成了曲線。悟真試探地拔出腳,腳下的“坑”啵地一聲回彈恢複,仿佛一圈漣漪**漾開來的倒放。
忽然,遠處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行者,是你嗎!”悟真忍不住喚道。
呼喚的聲音如一把石子撒入湖水,在原本平滑如鏡的平原上點起無數大小不一的漣漪。
悟真足下發力,不顧地麵柔軟跑動起來,誰知速度越快身子越覺得沉墜,在線條中陷得越深。跑了不足百米,悟真陷入一個坑內,奔跑的衝力和自身重量帶著悟真迅速下墜,很快就陷入半人多高。平原好似有無限彈力,使得悟真仿佛一隻小蟲被巨大的倒垂蛛網捕獲,眼看就要滑入那無邊黑暗中。
悟真啞著嗓子大聲喊道:“行者救我!”
下一秒,悟真已脫離險境,和行者麵對著麵。悟真晃晃身體,發現自己的雙腳離開了地麵,懸浮在半空中。
行者看起來跟之前麵貌一致,但一開口悟真就知道行者的魂靈已不在這具軀殼內:
“我特前來向你致意,我的小友。”
悟真問:“您,還是行者嗎?”
眼前的身影不再像先前行者那般縹緲,反而和血肉之軀別無兩樣,連臉上的胡須都絲毫畢現:
“行者,是我的前身,現在也是我的一部分。你可以稱我為大行者。準確來說,我不是人,我已經超越了人本身。”
悟真心下震撼,忙問道:“此話怎講?行者他……到底怎麽樣了!”
大行者微微一笑:“他……已經完成了涅槃。”
他舉起手優雅輕柔地揮了一揮,強勁的時空激流直衝麵門而來,將悟真撞了一個趔趄——
悟真的夢境中,時間倒流至離別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