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一層朦朦朧朧的薄霧,悟真依稀看到,行者以打坐姿勢盤踞於洞窟中,對著手中的葫蘆微歎一口氣:“這樣就足夠了吧?”
萬籟俱寂。沒有人知道,那葫蘆中正經曆著一場無聲無息卻又堪稱毀滅級別的浩劫。隻有行者了然這一切,他掏空了葫蘆宇宙中的所有物質和能量——為了接下來的計劃。
一炷香時間後,行者的掌心中出現了一塊長寬皆為一寸的黑色薄板,質感沉靜,仿佛已在行者手中躺了許多年。這是以‘與非門’為原理製出的算術單元,一線鑽入石縫的日光在薄板表麵映照出波紋般的斑斕,仿佛一隻剛剛出生的異獸睜開了他深不見底的眼睛。
“去吧!”無數算術單元蜂擁衝出洞口,像一群覓食的黑色渡鴉,撲棱著翅膀飛向天空。
悟真被一種奇妙的錯覺攫住:他當下的精神飄**在這個石窟內,以一種全知全能的視角俯視著行者。而他彼時的肉身卻待在寺廟中,一麵焦慮遙望著黑色煙柱,一麵魂不守舍地撞著鍾。
十個日夜的光陰自悟真眼前逝去後,他看到所有算術單元在敦煌上空布局完畢。
按照行者的計劃,這些懸浮於山川河流上空,映照出流轉天光和白雲蒼狗的黑色薄板集群,將織出一張巨大的智能‘算網’,用來計算高維世界的法門。
每個日落時分,暮光從黑色算術單元的光滑表麵滑落,猶如燒煉的火焰漸次熄滅,轉眼又凝結起白霜般的月光。月上中天之時,數十萬個懸空的算術單元反射出粼粼波光,鋪就出一條懸掛天際的長河。一在天,一在地,波瀾不興的宕泉河在映照下反而要遜色幾分。
悟真正沉浸在那難言的壯麗美景之中,忽然聽大行者說道:“此時此刻你的大腦思維已外掛在敦煌‘算網’上,所以這個夢境構築雖超出了你的日常認知,卻因算力充足,能夠模擬得以假亂真。”
不知道是否因為在夢裏的緣故,悟真竟然覺得自己模模糊糊聽懂了:“那行者他到底去了哪兒?為什麽你自稱‘大行者’,你倆之間到底是何關係?”
“行者曾遇到過一個莫大的困難:布置好所有算術單元後,他發現雖然硬件已經足夠完善,卻缺少激發網絡初始化的那一束脈衝。就像啟動水車需要流水,點燃幹柴需要火星,於是他……”
不待大行者繼續往下講,悟真已猜到了那個殘酷的答案:“他把自己變成了……?”
一幅畫麵映入悟真的瞳仁深處——
彼時,行者懊惱地發現,自己百般周密的考慮中缺失了最重要的一環。他佇立在懸崖邊緣,逆著呼嘯而來的山風中靜默良久。
行者回頭望了一眼,不知道在看誰。他很快回過頭去,迎著熹微的血紅色夕陽中展開手臂,獵獵狂風鼓**起他寬大的袍服。
“朝聞道,夕死可矣。隻能如此了。”遠鍾般的聲音回**著,隨風而去。
話音未落,行者向著山穀縱身一躍。須臾間,黃昏時分黑黢黢的山穀被一束極強的光照亮,這束光似一條蛟龍環繞著山澗盤旋一圈,緊接著呈螺旋形扶搖直上,眨眼功夫便竄入厚厚的雲層。透過雲裂處清晰可見,這束光以入點為中心,很快分散開來,以樹枝分叉狀向四麵八方奔騰而去,勾勒出潛伏在雲霧中的網狀輪廓。
一連串轟隆隆的悶雷滾滾而過,敦煌上空的智能‘算網’正式啟動了。也正從這個晚上起,在‘算網’的運算投射下,敦煌所有人的夢境中都出現了超越當世的瑰奇景象。
不知不覺間,悟真的眼眶中已盈滿淚水,也不知是震撼還是難過。他不管不顧地用袖子擦了一把,心中的洶湧卻無論如何無法平息。
此時,耳畔響起大行者悠長的聲音:“從某種意義上說,現在的行者已經和整個敦煌融為了一體。而我,就是在敦煌‘算網’啟動的那一刹那,以無數算術單元為基礎,誕生的新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