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袞進入了火箭上升時期,官越當越大,提拔得飛快。他這官當得甚至有點莫名其妙,比他功勞大的有多少? 僅僅因為他是努爾哈赤的兒子嗎? 老汗王十六個兒子中,出類拔萃的,主要有褚英、代善、莽古爾泰、皇太極,以及多爾袞兄弟仨,其他的雖經沙場,出生入死,卻無法登位最高層。多爾袞後來居上,完全就是皇太極的作用,汗兄把十四弟看順眼了,六十分的成績,被誇讚成雙百。說你行,你就行,說你行的人,得行! 皇太極就瞅著多爾袞行,別看小,機靈, 懂眼色,腦瓜好使。皇太極慧眼,看出在青年子弟中,多爾袞是可教之才,會成長為俊傑。但是,人才成長,需要機遇青睞,貴人提攜。
官場如戲台,你方唱罷我登場。多爾袞春風得意,也有人官場失意。比如多爾袞的七哥阿巴泰,在八弟皇太極當政後,地位不升反降。阿巴泰是努爾哈赤的側妃所生,因為母親地位較低,所以他在兄弟中的排位比較卑微,但阿巴泰在年齡上有優勢,較早地參與征戰,建功立業,從台吉升到貝勒。阿巴泰總覺得論功行賞時,自己得不到公平對待,經常滿腹牢騷。多爾袞三兄弟是子以母貴,阿巴泰是典型的子以母賤。
皇太極封賞賜宴,首席屬於和碩貝勒們,阿巴泰已經三十八歲,年歲不小,功勞也不小,卻隻是個貝勒,坐在哥哥、弟弟和侄子下麵,感到臉上無光,鬱悶不樂。回到府第, 阿巴泰大發牢騷:“我覺得可恥,今後再也不赴宴了!”這私下裏說的話, 卻傳到了皇太極的耳朵裏。皇太極這時剛剛繼位,對從小一起玩到大的七哥,知根知底,便沒有發作。
後來,有蒙古察哈爾部眾前來投奔歸附,皇太極在八角殿設大宴,召諸貝勒作陪。阿巴泰果真說到做到,拒不參加,還說風涼話:“我沒有像樣的皮裘可穿,父汗原先賞賜的皮裘,改成兩件給兒子們穿了。”皇太極不再姑息寬容,欲殺一儆百,於是召集貝勒們,討論如何處理阿巴泰。大貝勒代善教訓阿巴泰:“你先時連與五大臣一同議事的資格都沒有。因你在諸弟之列,父汗撥給你六個牛錄的屬民,才有了貝勒的身份,心猶不足,如果你當了大貝勒,豈不更生稱汗的念頭?”在眾人的齊聲斥責中,原本理直氣壯的阿巴泰,狼狽不堪,隻好低頭認錯,甘願受罰,被奪去了名下的十六匹馬和四副甲胄。
天聰五年(1631) 三月,皇太極忽然下令諸貝勒直言時政, 提出建議,加以改進。
多爾袞虛歲二十了,他的確聰明,看穿了汗兄的用意:他是要建立自己的權威,改變父汗留下的權力班底和工作機製。
多爾袞非常清楚,這是一個絕佳機會,提出好建議,能夠受到汗兄的賞識,再次出頭露臉。但是,也擔著風險,如果建議不符合汗兄的心意,得不到汗兄的喜歡,不如不說。到底說還是不說? 多爾袞幾番斟酌:倘若不說,不提建議,又顯得自己沒有想法,讓汗兄覺得自己沒有頭腦,糊塗蛋一個。最好是提出一個讓汗兄眼亮驚喜的建議,最差也要提出一個折中的不犯毛病的建議。
多爾袞思來想去,後金常年征戰,對觸犯軍紀的官兵,有時沒有經過嚴格審理,沒有真正按照刑律辦事,出現過錯殺重判等現象。於是,他決定賭一把,小心翼翼上奏說,審判定罪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凡任此事諸臣,“當悉心詳議,不可苟且塞責”。軍紀嚴明, 對一些可殺可不殺的勇士,要嚴格甄別,區別對待,後金正是用人之時,需要這些勇士衝鋒陷陣,不可輕易錯殺亂殺! 戰場上有流血犧牲,但內部法治生殺大權的使用一定要慎重又慎重,以示大汗英明,厚愛將士。
對殺人如麻的後金政權來說,一個人的生死,原本和山林打獵鳥獸一樣,死了也就死了,活著正常,死了也平常。把人命當作關天大事正經八百地提出來,納入法治,尊重生命,這有點猛喝驚醒的味道。這可以是一個不鹹不淡、很圓滑的建議,也是明哲保身、應付差事的建議,更是挑不出毛病又沒有什麽建樹的建議。
但是,人若是好運氣來了,一順百順,一通百通,想擋都擋不住。多爾袞深得皇太極的讚許:十四弟聰明睿智,有勇有謀,堪當大任。大汗說好,眾人也都點頭誇讚,挑大拇指:墨爾根代青所言甚是,一矢中的,命中要害。
皇太極非常欣賞多爾袞:彰顯法紀,以服官民,這是當下要務,也是以後大政,一針見血,絕非匹夫之見,長遠看,十四弟是智勇雙全的將帥之才。
代善和莽古爾泰等人見皇太極拔高誇讚多爾袞,心知肚明皇太極是在提攜多爾袞,但他們又無法說多爾袞的建議不對,無法表示異議。
此時,在朝堂上,皇太極希望多爾袞能夠說話,他隻要做了三分,皇太極都能讓他得五分,他剛剛得五分,皇太極就能給他提高到八九分,這個用意極其明顯,就是扶持青年人才,打擊那些老資格的權臣。
多爾袞已經被皇太極納入他的大局範疇,把同父異母、根紅苗正的小兄弟提升起來,誰也無法說有什麽不正確。關鍵是,小兄弟多爾袞的翅膀還不硬,聽話,而且手中握有兵馬實權。皇太極拉攏多爾袞、多鐸兄弟,就拉攏住了整整兩白旗兵馬,加上自己和長子豪格掌管的兩黃旗,還有從阿敏手裏搶來交給濟爾哈朗的鑲藍旗,自己可掌控的已經是五旗人馬,八旗勁旅,自己占有了一大半,隻剩下代善父子掌管的兩紅旗和莽古爾泰掌管的正藍旗,沒有真正握在自己手心裏,那就慢慢來。
多爾袞一時高興,乘勝進軍, 又向皇太極獻策:“漢人奴隸,多是賤民,但也有個別優秀的,如同鶴立雞群,可以挑揀用之。”皇太極瞪眼大笑,挑大拇指:“好啊,墨爾根代青,有勇有謀!”
有資格上朝堂的眾貝勒台吉,都看明白了,墨爾根代青在大汗眼前得臉受寵。
要說後金能夠建立大清朝,的確是因為女真人的領導者沒有故步自封,一直在求進步。就說皇太極吧,相比於他父親努爾哈赤,在統治能力上有了極大提升,其重要一點就體現在對待漢人的政策上。
努爾哈赤在青少年時代,受盡了漢族人的欺侮,因此他對待漢人的態度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漢人把女真人視為未開化的蠻子,當作奴隸,努爾哈赤反過來把漢族人也看作奴隸,搶掠牲畜和漢人,等同視之,在戰利品登記時,就說俘獲人畜多少。努爾哈赤對待漢族知識分子也是“屠滅儒生”。
皇太極的成長環境和執政態勢,與努爾哈赤時期不同,他意識到必須要利用歸降的漢族人,這是一股極大的重要力量。於是,登基後第三年,他在朝堂上舉行了一場有特殊意義的科舉考試。“自古國家,文武並用,以武功戡禍亂,以文教佐太平。”努爾哈赤在世時,雖然命令大臣根據蒙文創建了女真文字,但對文化的用心仍然不多,更多考慮的是打勝仗求生存。皇太極說:“朕今欲振興文治,於生員中考取其文藝明通者,優獎之,以昭作人之典,請貝勒以下,滿、漢、蒙古家有生源者,俱令考試,於九月初一日,命諸臣共同考校,各家勿得阻撓,有考中者,仍以別丁賞之。”漢人原本都是給女真人當奴隸的,漢人的官員也從屬後金大臣,自己的馬不能騎,自己的牲畜不能用,自己的田不能耕;漢官病故,妻子要給貝勒家為奴。參加這次科舉考試的漢族生員,是為了抓住“救命稻草”,翻身救贖,借此改變命運。在三百多名應試者中, 有二百多人為皇太極錄用,這些漢族知識分子在後金政權實現了從仆役到官員的逆襲。
皇太極大力籠絡漢族上層人物,對歸降的漢官給予田地,分配馬匹,進行賞賜,委任官職。皇太極重用漢官,最突出的代表人物範文程被譽為“清初第一漢臣”。
還有一個著名的漢臣,叫寧完我,是遼陽人,本為明朝官員,後來歸降後金。皇太極高掛招賢榜,設立文館。聽說寧完我是個人才,便召見重用之。寧完我率先代表漢臣文官登上後金政治舞台。寧完我向皇太極推薦了幾個同僚,其中一人叫鮑承先。不久,鮑承先就立了一個大功勞,向皇太極獻上反間計,除掉了袁崇煥。寧完我,果然人如其名,真是寧願用一切手段完好自我,不讓自己吃虧。他是出了名的好色好賭,後來,為此還受過嚴厲的懲罰。寧完我向皇太極建議,為了更好地使用後金的人才、財力和物力,加強統一指揮,擴大軍權,應該仿照中原王朝製度,設立三院六部,設吏、戶、禮、兵、刑、工部。皇太極一聽,改製能夠擴大自己的權力,好啊! 皇太極征求眾人意見。現在,多爾袞也敢於在朝堂上向大汗說話了,就搶先表態,帶頭支持這個建議。一是他看出來汗兄心理上已經接受了這建議,否則不會征求意見;二是多爾袞和皇太極一樣,雖然是後金王子,但他們自小喜歡漢文化,父汗努爾哈赤就非常喜歡《三國演義》,從中學到了兵法,女真人的勇武加上漢文化的智謀,在統一女真、君臨華夏的進程中所向無敵。自此,皇太極一方麵加緊對外出征,一方麵著手在內部進行政體改革,後金政權逐步從奴隸製走向封建化,因他重用漢人文臣,一個即將成熟的大清王朝正悄悄走來。
多爾袞陪伴著汗兄一步步落實施政大計, 同時他還是重要參與者,被皇太極委以重任,統攝吏部。六部之中,吏部為首。其職能是任免將軍官員,晉升職務頭銜,舉用忠賢,懲辦劣臣,關係軍國要害。多爾袞懂得自己位置的重要,汗兄如此信賴,他心懷感恩,勤勞政務。吏部事務繁忙,青年多爾袞精力旺盛,細心料理,充分發揮其聰睿敏捷的長處,做了大量工作。
遊擊祝邦成在攻薊州時陣亡,尚無子嗣,其妻來到吏部,請求免除家中丁差。多爾袞先行安撫,再向汗兄奏報,建言獻策。皇太極讚同多爾袞的奏報,念祝邦成之戰功,免去八丁,而且準許多爾袞的奏請,明文規定:以後凡有功之人, 已故而無嗣者,一律減免家中丁差。這對安撫將士,激勵士氣,穩定軍心民心,大有益處。
吏部初創,凡事需要摸索,多爾袞事必躬親,處置有方,工作很出色,受到汗兄的首肯讚揚。皇太極專門召集文武百官,評論六部衙門政績,讚揚了吏、戶、兵部,批評了禮、刑、工部。他說:“自立六部以來,惟吏、戶、兵三部盡心辦事,不煩予慮。禮、刑、工三部,辦事多未周到。”尤其點名表揚多爾袞: “墨爾根代青善於養人,動作甚符我心。”他拿七哥阿巴泰來比較一下:阿巴泰長於統兵作戰,拙於治理行政事務。皇太極給了阿巴泰機會,讓他執掌工部兩年多,阿巴泰卻疏漏百出,讓皇太極大失所望。他批評說: “至於工部,更不及他部。這都是貝勒才短,承政疏忽,怠惰所致。”對阿巴泰來說,舞刀弄槍,陣前廝殺,是他人生的主旋律,而在衙門中正襟危坐,應對煩瑣公務,卻令他英雄氣短。核算工程賬目等,令阿巴泰感到頭痛,他連工部的衙門都懶得去,敷衍了事,很不稱職。
由於吏部之重要,多爾袞盡職盡責,成績卓著,這項工作不僅僅讓皇太極高看他,也在文武百官中提高了他的威望,結交了一大批人,增強了他的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