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上升中的後金政權來說,內部政務事小,外部征戰事大,關乎生死存亡。多爾袞統領吏部不足一個月,皇太極又發動了新的進攻明朝的戰爭。哨探來報,大明兵部尚書、大學士孫承宗督理全國軍務,重新整備山海關外的防務,積極抵禦,經崇禎皇帝準奏,修複大淩河、小淩河兩城,連接鬆山、杏山、錦州三城,這樣,在寧遠城周邊形成堡壘群,互為掎角,協同作戰,將關寧防線前推。首先修複的大淩河城,位於錦州東三十多裏,原城建於明宣德年間,周長三裏, 嘉靖時又有所增修,是錦州的前哨衛城,幾經戰火毀壞。酷暑七月,空氣熱似煙火烤人,明朝總兵祖大壽率領將士,不畏辛苦,動工重建城池。這些明朝將士,對女真人後金軍,真是仇恨入骨,吃肉喝血都不解氣:他們原本是“蠻夷”,看他們可憐,無處安身,才允許他們在遼東立足活命,沒有想到現在卻對主人恩將仇報,一群白眼狼、中山狼。對明朝將士來說,他們也忘記了當初明朝軍隊是如何欺侮女真人的,甚至就算想起來了,也會覺得那是應該的。同樣,對女真人來說,有能力像猛獸般撲咬大明朝,吃肉喝血、斷骨害命,都是必要的,必須這樣做,有“七大恨”昭告天地了嘛。

得知明朝修築加固大淩河城, 皇太極毫不猶豫、毫不遲疑、毫不拖延,立馬發兵,躍馬加鞭,晝夜兼程,趕奔前線,要趁明兵還沒有築好城堡之際,擾亂破壞。你修整城池不就是為了對付我嗎? 那我偏不叫你好好修城,讓你修不成。皇太極禦駕親征,帶領各路兵馬,不辭勞苦,不畏酷暑,於八月初六,殺到大淩河城下。從兩位帝王的對照,也能看出大明朝不行了,誰都知道享受好,崇禎皇帝躲在皇宮裏,養尊處優,而皇太極則長途奔波顛簸,親臨陣前,倘若兩個皇帝對決,年輕的崇禎肯定也打不過人到中年的皇太極。

多爾袞作為皇太極鼓勁認可的青年將才,被任命為先鋒官,衝在最前麵。

後金兵馬從四麵八方圍住城池,蒙古兵馬補圍各部縫隙。皇太極分兵一路截斷通向錦州的大道,以防有明軍來援。多爾袞跟在皇太極身邊,看著汗兄調派千軍萬馬,也在悄悄學習指揮軍馬的戰術。皇太極命令多爾袞率領本部旗兵, 負責從東麵進攻。多爾袞一心想把任務完成好,求取功名,討得汗兄歡心。

初七,後金軍兵在城外挖掘深壕,把大淩河城困得水泄不通。初八,後金將士發起總攻,人喊馬嘶,戰火紛飛,硝煙彌漫,雙方拉開了一場長時間的進攻與防守的作戰。

十二日,祖大壽派明兵出城來戰。虛歲二十的多爾袞,率先衝入敵陣,揚刀躍馬,奮勇拚殺。明軍逐漸抵擋不住,向城內敗退,紛紛墜入深壕,死難者百餘人。城上明軍居高臨下,向多爾袞部放炮射箭,副將孟坦命喪陣中。在明軍優勢炮火的打擊下,多爾袞部傷亡不小。為減少傷亡,多爾袞雖然求勝心切,但愛惜將士生命,為保存有生力量,無奈率部撤回。皇太極沒有指責多爾袞攻擊不利,反而斥責多爾袞的部將們:“按照我軍定例,當遇到敵兵時,貝勒(此處指多爾袞) 當坐鎮軍中,令諸將率兵進擊。今天貝勒親自進戰,你們為何不進行勸阻? 萬一有失,貝勒死傷,不就辜負了我的一片厚望嗎?”一番肺腑之言, 既在批評諸將,又公開表明了對多爾袞的偏袒愛護。如果是別人進攻失利,很有可能會受到大汗責罰。這令多爾袞感動不已,更願意牢牢追隨汗兄左右。

大淩河城主將祖大壽是個生不逢時之才。他修城不到半個月,城牆雉堞還沒修好,後金軍馬就煙塵滾滾殺氣騰騰地來了,太快了,出乎意料之外,女真人的情報工作真是太及時準確了。城中糧草僅夠幾天之用,很快就斷糧了,將士們惶恐心驚,都知道女真人是虎狼之師。祖大壽幾次試探突圍,都不成功,隨即堅壁不出,坐等救兵。

後金兵馬麵對高聳的城池,也沒有辦法攻破。圍困十天後,皇太極便開始了對祖大壽的勸降工作,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許以高官厚祿,但祖大壽不為所動,在國仇家恨麵前,不願講價,根本不予理睬。皇太極采取長期圍城的戰術,消耗城內的糧食,吃光了,不投降,就餓死。但是,後金大軍會集在小城之外,時日久了,自己的消耗也是問題。在擊退幾次來援的明軍後,為了速戰速決,為了消滅城中的有生力量,多爾袞苦心積慮,琢磨一計,皇太極欣然采納,搞了一次假增援,讓一部士兵穿上明軍服裝,假裝廝殺,衝擊包圍圈,誘敵出城,以求勝機。饑餓中的祖大壽盼望援軍心切,急忙率軍出城相迎,想前後夾攻,實現突圍,結果上了大當,損失十分慘重,敗退逃回城內,堅閉城門,再也不敢出城應戰。

皇太極也是不肯罷休,非要拔掉大淩河城這根釘子不可。後金大軍的後勤保障雖然艱難,但也斷斷續續、源源不絕,而城內的明朝軍民就隻能坐以待斃。多爾袞積極主動替汗兄分憂,接應糧草,阻擊來援明軍。他對汗兄不畏困難必求勝利的決心非常敬佩。

僵持兩個月後,皇太極實在坐不住了,雖然惱火,但心中對祖大壽又充滿了讚賞:的確是位大英雄! 農曆十月七日和十月九日,皇太極接連送出兩封箭書,致祖大壽和都督僉事何可綱及副將張存仁,再次勸降,仍遭到祖大壽的拒絕。

這時候,城內是什麽樣了? 糧盡援絕後,將士宰殺戰馬充饑。城中百姓更是悲慘,活活餓死的成百上千,還有一口氣的人,都搶奪死人身上的肉吃,用人骨頭當柴燒, “炊骨析骸,古所未有”。有個叫張翼輔的人,從城裏逃出來,訴說城內慘狀:糧食早就吃光了,先殺工役而食,現在又殺兵丁食之,軍糧已盡,唯有大官還剩米一二升而已。

圍城三個月,皇太極派降將薑新赴城中麵談勸降。祖大壽對朝廷失望至極,知道再也不會有自己人來救援。原本全城兵民共三萬多人,此時僅存一萬出頭,軍馬隻剩下三十二匹。為了這些軍民,祖大壽長歎一聲,無奈放下自己的名節,這個決心很難下,一旦下了,祖大壽就要付諸行動,他絕對是個狠人兒。城中的二把手,都督僉事何可綱更狠一籌,寧死不降,但願意成全祖大壽。祖大壽向現實低頭,決定傷損名節,何可綱不幹,舍命不舍名節,求史冊忠烈。

“大壽及諸將皆欲降,獨可綱不從,令二人掖出城外殺之,可綱顏色不變,亦不發一言,含笑而死。”為什麽何可綱含笑而死? 或許是因為自己死得其所。

十月二十八日,祖大壽大開城門,率眾將來到金營。皇太極與代善、莽古爾泰、多爾袞及眾貝勒眾大臣,一齊隆重迎接祖大壽一行,以女真人最高貴的禮節抱腰禮相見。之後,雙方登壇發誓祭天,盟誓祭天畢,皇太極攜祖大壽手進入大帳,為祖大壽設宴慶賀。

祖大壽不僅僅通過殺何可綱向皇太極表明獻城投降的誠意,還要向皇太極獻上另外一份厚重大禮。他懇切建議:我的家眷都在錦州城裏,趁錦州不知我已經投降,願帶一支兵馬去錦州,在城裏當內應,奪取錦州城。皇太極略作沉吟,知道這樣做會有兩種可能:一是祖大壽真的獻出錦州城;二是他假意詐降真逃回。但皇太極久經沙場,決定賭一把,派出自己最親信的多爾袞和阿巴泰,領四千兵馬,尾隨祖大壽,偽裝成突圍逃回的明軍,想詐開錦州城門,乘夜色襲取錦州。

皇太極給多爾袞的命令是協同祖大壽又監視祖大壽,若是有詐,可臨陣斬殺之。多爾袞知道責任重大,是汗兄信任自己,才把這任務交給自己,他也明白這任務的風險性太大,祖大壽本是不共戴天的生死對手,怎麽敢相信他是真心投誠,所以他時刻小心,也叮囑手下人都機靈點、警醒點,渾身上下都長滿眼睛和耳朵。此時正值月底,天上沒有月亮,夜色夠黑,而且恰巧天降一場大霧,濃厚迷亂。多爾袞不好把祖大壽牽在手裏,但手握刀柄,一旦發現祖大壽有不軌意向,立馬斬之。一路上,多爾袞一會兒能看見祖大壽,一會兒看不見。他便經常和祖大壽說話,沒話找話,詢問路怎麽走,還有多遠。祖大壽有時回答,有時裝作聽不見。看到錦州城時,卻看不到祖大壽了。

祖將軍——

多爾袞暗叫不好,但還是試探著呼喊,想喚回祖大壽。

阿巴泰衝多爾袞吼叫: “祖大壽這個壞蛋肯定跑啦。”

多爾袞不願意承認自己被耍了。

錦州城門沒有開,想必城裏士兵在黑夜大霧中也不敢開城門。多爾袞命令會說漢話的士兵向城中喊叫,試圖騙開城門。然而,請求打開城門的叫喊聲隻換來一陣箭雨,有幾個兵丁和戰馬被射傷。

多爾袞兩眼在茫茫黑暗中發怒噴火,他不甘心失敗,這可怎麽回去向汗兄交代? 他斷定祖大壽也沒有進城,於是下令在城外搜捕祖大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他算準了錦州城內的明軍不敢出來對戰。

天亮了,濃霧重重,祖大壽溜得一點影兒都沒有了。

多爾袞長歎一聲, 很仗義地向阿巴泰說:“責任在我, 我去向大汗請罪。”

阿巴泰也是英雄豪傑, 並不逃避責任:“大汗派咱倆來的, 有難同當。”

太陽驅散迷霧,皇太極率大軍也趕到了。

多爾袞和阿巴泰下馬跪奏,無顏麵抬頭,這是他從軍征戰以來最大的失敗。

這是一次攻取錦州的絕佳好機會,可惜讓多爾袞和阿巴泰給辦砸了。皇太極特別生氣,一氣祖大壽不講信義,二氣自己本已經料到祖大壽會有這一招,悄悄叮囑多爾袞他們小心盯住,但他們還是沒辦好。如果僅僅是阿巴泰,沒辦好還情有可原,叫多爾袞來,就是相信他心細,可還是讓祖大壽跑了。

多爾袞羞愧難當,請求帶領本旗人馬強攻錦州,不破不還,戰死在錦州城。

皇太極畢竟是大汗主帥,沒有因生氣衝動而失去理智,小小的大淩河城尚且如此難攻,何況錦州重鎮,大軍征戰已久,人疲馬乏,不宜再投入一場曠日持久的攻堅戰中, 應該班師休整了。皇太極寬厚地作笑:“是祖大壽那廝為人不端, 又恰逢昨晚天降大霧,沒有大霧就不會有詐襲錦州之策,是本汗考慮不周,輕信了祖大壽,也是天不亡他,且留他這狗命多活幾日,待以後再跟他算總賬。再說,祖大壽是無恥小人,根本不值得我們愛新覺羅子孫為他搏命。”

皇太極親手攙起了多爾袞和阿巴泰。

眾將士都看出來了,阿巴泰是沾了多爾袞的光。越是這樣,多爾袞越於心有愧,覺得對不起汗兄的栽培,在八旗將士麵前低下了頭。

皇太極向將士們宣諭:“百日之戰,實現了此次出征目的,破壞明軍修築大淩河城的計劃,得勝奏凱。”然後,飛箭留書錦州城內,且饒爾等性命,約定日後來取,並問候祖大壽,將軍勞苦,好好休息。

後金軍隊一把火焚了大淩河城,將城池完全拆毀,夷為平地。後金軍不宜在此城駐守,但也不能留給明軍。

祖大壽一回到錦州城裏,就積極組織防禦,抗擊後金。對祖大壽率隊獻大淩河城投降一事,崇禎皇帝同樣大度寬容,識大體,不拘小節,充分信任前線將士,不僅沒有怪罪祖大壽,反而提升他為左都督,全權負責錦州防務。在這一點上,崇禎皇帝也算英明了一回。但是,崇禎皇帝三次下詔,命祖大壽進京覲見,因為有袁崇煥前車之鑒,祖大壽都借故推辭,不敢去朝廷,始終默默堅守在錦州,一心對抗女真人。

祖大壽詐降成功,在多爾袞眼皮子底下遁走,成為多爾袞心裏的一個陰影,他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對明朝降將,多了一層戒備,既要放手使喚,又要牢牢套上緊箍咒,就像主人牽住拴在狗脖子上的繩索。

可以說,多爾袞這一次的失敗, 對他的人生成長非常必要,極有意義,因為近幾年順風順水,他已經有了驕傲輕狂之意,這次失敗猶如暴風雨,澆頭蓋腦,給他降溫,讓他清醒了,恰恰是因為有這前車之鑒,令其後的多爾袞成為常勝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