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置完這些事,太夫人看了眼屋裏的自鳴鍾,見已經辰初三刻了,就向王嬤嬤奇道:“都這個點了,媛姐兒還沒過來嗎?”
王嬤嬤就笑道:“大小姐早就到了,隻是見太夫人您這有事,故而在茶房候著呢!”
“那趕緊把她叫來,她和寧姐兒用過早膳還要去上學,可別誤了時辰。”太夫人趕緊道,隨後又看向二夫人,“既然你今日過來了,就和我們一塊吃吧!”
太夫人給兩個媳婦定的規矩是逢五逢十的時候過來晨昏定省,平日裏倒也不用在她跟前伺候。江媛則是因為以前住在福安堂時每日都會陪著祖母用早膳,即便後來搬走了,她還是每天都會過來,在用過早膳後,再和江妍、薑寧一塊去學堂。
二夫人不敢撫了太夫人的好意,就笑著去了東次間擺著。
王嬤嬤讓人去傳膳,江媛則在這個時候笑意盈盈的走了進來。
江媛比薑寧大兩歲,因外祖是宜興人,就和她的母親一樣氣質恬靜,骨子裏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和秀美。
此刻見到如同一朵嬌花的江媛,薑寧卻有著另外一番感觸。
前世,臨潼失守,負責鎮守的大舅江伯卿和大表兄江潮戰死沙場,外祖母和大舅母相繼病倒,永安侯府麵臨著奪爵下獄的巨大風險。和江媛從小訂親的孫家提出百日成婚,大舅母本著能救一個是一個的想法,讓江媛嫁了過去。後來孝宗皇帝查出臨潼失守並非大舅之過,但江家長房已經絕嗣,便開恩讓二房的長子江河承了永安侯爵。
覺得心事已了的大舅母交出了管家之權,在家修行當起了居士,整個永安侯府的重心也慢慢轉移到了二房。那孫家一開始還捧著江媛,可發現江家二房的人並不顧念她後,就開始輕待她,甚至做出寵妾滅妻的事來。
隻可惜當時的薑寧剛入宮不久,自己在宮裏都尚未站穩腳跟,等她有能力幫助江媛的時候,江媛已形容枯槁,整個人都沒了生氣。
“寧兒妹妹這是怎麽了?為何一直這樣看著我?”察覺到薑寧眼神有些悲戚,江媛就不解地看向了她。
薑寧忙收回心神,掩飾地笑:“自然是因為許久沒見媛表姐了,想得慌!”
江媛聽得噗嗤一笑:“你什麽時候也變得油嘴滑舌了?我們不是每日都見麽?是不是昨日夫子布置的功課你沒完成,所以拿甜言蜜語哄我,好讓我幫你?”
被江媛這麽一提醒,薑寧這才想起,學堂的夫子每天都要檢查功課,若是功課做得不好,那可是要受罰的……可昨天的功課是什麽?她真的不知道。
薑寧頓時就有些頭大。
看著這有說有笑的姐妹二人,太夫人就欣慰地一笑,在她看來姐妹間就應該這樣和和氣氣。
很快,廚房送來了早膳。
太夫人帶著眾人吃過早膳,就催促著薑寧和江媛去學堂。
永安侯府的學堂設在外院的擷香館,請的是一位年過五旬的盧姓老夫子。
這位盧老夫子其實是有些真才學的,早年中過舉人的他因為更偏愛琴棋書畫,荒廢了製藝,隻得以教書為生。好在像永安侯府這樣人家並不需要子弟去考取功名,隻希望他們能有些學識並且修身養性,因此這位盧老夫子在江家可謂是如魚得水,前頭教過江潮、江河等人,如今又接手了江家的女孩子們,這一教就是十年。
到了擷香館,盧老夫子還未來,薑寧透過薄薄的晨曦,一眼就看到了自己以前用過的那張書案,其上的筆墨和她記憶中一樣地擺放著,這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就讓她覺得很是玄妙。
不多時,窗外傳來一聲不怎麽爽利的幹咳,薑寧一聽便知是盧老夫子來了。
盧老夫子的身軀微胖,走起路來有點蹣跚,長著山羊胡須的圓臉看上去很是和藹可親。
瞧著學堂裏隻坐著江媛和薑寧,盧老夫子的神色並不顯詫異,因為江妍總隔三差五的找理由缺課,他和二夫人委婉地提過此事卻收效甚微後,也就聽之任之了。
“昨日我們新學了荀子的《勸學》,依照慣例,先默寫出昨日所學的內容,再繼續教授新課。”說完這話,盧老夫子就和往常一樣,隨手拿起一本書,坐到一旁翻看了起來。
薑寧卻犯了愁。
要默寫《勸學》全篇嗎?可她隻記得前麵的部分怎麽辦?
薑寧就向江媛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江媛已鋪好了紙,連頭都沒有抬,就慢條斯理地書寫起來。
記得多少寫多少吧!
薑寧把心一橫,也提了筆。
就在她洋洋灑灑地寫了大半張紙後,江媛卻突然湊了過來,奇道:“咦?你的字怎麽變成了這樣?”
變成了哪樣?
薑寧不解地看了眼自己所寫的字,沒瞧出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盧老夫子聞言也湊了過來,在看過薑寧的字跡後,沉吟道:“女孩子練這個字體不好看,還是寫簪花小楷更合適。”
聽得這話的薑寧恍然大悟。
本朝流行的是館閣體,可當年趙羿為顯特立獨行,習的是瘦金體,自詡有一股瀟灑奔放之意。而自己為了替他批閱奏折,便仿著他的樣子也練了瘦金體,久而久之的竟成了她的書寫習慣。
“不過《勸學》我剛教到‘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長於無禍’,這後麵的,都是你自學的嗎?”盧老夫子就抽走了薑寧的卷紙,拿在手中端看。
薑寧隻得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因為她也找不到其他的理由來解釋。
“那你知曉其中之意嗎?”盧老夫子繼續問。
“一知半解。”薑寧尷尬地笑著,隻想快點把這個事情圓過去。
盧老夫子就撚了撚他的山羊胡須,點頭道:“那我們今日就繼續往下講。”
見盧老夫子不再糾結她的字,也不再糾結她所默的《勸學》,薑寧終於鬆了一口氣。
前世,薑寧覺得自己不過是個生活在後宅的小女子,又不用去考學,所以在學習一事上很是應付。可後來入了宮,才發現書到用時方恨少,她隻能逮著機會去向別人請教。
如今有了再來一次的機會,她自然不願錯過,因此聽得格外專心致誌,連帶著江媛上課都認真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