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老夫子雖不明白薑寧突然轉變的原因是什麽,可身為夫子的他是很樂意看到自己的學生向學。

於是到了放學的時候,一向不願意多事的他特意留了薑寧,委婉地提醒著她:“看得出你練那個字體是花了些功夫的,但有時候做人做事,不能光由著自己的喜好來,還是要講究一個福澤綿長。”

回去的路上,薑寧就一直咂摸盧老夫子的話。

前世,身為翰林院學士的帝師熊佩文對於趙羿用瘦金體一事就頗有微詞,他認為一國之君和當年玩物喪誌的宋徽宗用同一字體有損國運。趙羿對此卻嗤之以鼻。但後來,他行事荒唐,和那宋徽宗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倒讓那熊佩文一語成讖。

這一世,她不想走前世的老路,這瘦金體好像也沒有了再練的必要了。

她從來不是個執著的人,有些東西該棄的時候便棄了吧!

瞧著薑寧一路上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和她同路的江媛就寬慰道:“你也別怪夫子不喜歡那個字體,他們都是考學之人,自小練的就是館閣體,這字若是寫得不好,是取不中的。我們又不用考學,倒也不必拘泥於這些。但我瞧著那個字型太過單瘦淩厲了些,確實不適合我們女孩子,我母親那有一本花朝帖,我去同她借來,我們一起練習可好?”

花朝帖是本朝開國時第一女官馮英所書的字帖,頗受世家女眷的推崇,上一世她也是練過的,隻不過後來改習了瘦金體。

聽了江媛的提議,薑寧就應了聲好,姐妹二人就說笑著回了福安堂。

福安堂裏,太夫人正在同大夫人議事。

薑寧一進屋,就聽得外祖母同大舅母道:“……難得出一趟門,又秋高氣爽的,你去安排一下,到時候在寺裏用個齋飯,下半晌的時候再帶著孩子們爬爬山……寧姐兒這都拘了三年了,該讓她去活動活動筋骨……”

“祖母這是要帶著我們去禮佛嗎?”聽了個大概的江媛就笑盈盈地上前問,結果卻收到母親蔣氏警告的眼神。

太夫人則揮了揮手,示意大夫人不要責備孩子。

“下個月初六是你小姑母的三周年祭日,你的小姑父來了信,他會先在蜀中給你小姑母主持禫祭,然後盡量趕在年前進京,參加明年二月的春闈考試。”太夫人頗為感慨地說著,“我剛和你娘商量,寧姐兒不方便回去,我們就到城外的法恩寺給你的小姑母做個水陸道場,順便給寧姐兒除服。”

盡管薑寧的母親江幼娘已經去世了三年,但一提起她,太夫人的聲音還是帶著些悲愴。

於是她停頓了片刻,待情緒平穩了一些,這才繼續道:“想著你們平日也難得出一趟門,所以就想帶著你們一塊去,到時候一起吃個齋飯、爬個山,就當陪著寧姐兒散心了。”

江媛這才明白剛才母親為何要警告她,她便有些歉意地看向薑寧。

對薑寧而言,母親的去世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她的心情早已恢複平靜,反倒是父親會趕在年前進京這件事,更讓她在意。

她的父親薑閔中是承運三年的舉人,卻因為母親的突然去世錯過了第二年的會試。承運七年,在蟄伏了三年後,他信心滿滿地走進那年的春闈考場,卻不曾想遭遇了一場大火。那場大火燒塌了貢院千餘間考舍,燒死了近百名來自全國各地的舉子,薑寧的父親就在其中。

自那之後,薑寧就真的成為了一名無父無母的孤兒,隻能依附外祖母和舅舅們過活。

在薑寧看來,這就是改變命運的一個重要轉折點。

隻要她像救下喜鵲一樣的救下父親,讓自己不再成為孤兒,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

這個念頭一起,就在她的心裏紮了根,像野草一樣瘋長了起來。

但救父親遠比救喜鵲困難,因為她無法向大家預警一場還沒發生的火災。

而以她如今的身份,人微言輕,就更不會有人相信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父親留在考場外,讓他放棄明年的會試,隻要他不踏進貢院的大門,貢院的那場大火便燒不到他!

隻是父親為了這一日已準備多年,自己想要勸他放棄恐怕沒那麽容易。

所以她得想個法子,讓父親不得不放棄。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她便成天琢磨著這件事,卻一直也沒能想出個萬全的辦法。

日子很快到了九月初六。

那日一早,永安侯府緩緩駛出幾輛掛著青藍繡緞的黑漆平頭馬車,裏三層外三層地由護衛護著,浩浩****地出了四井胡同,直奔西城門而去,引得不少早起趕街的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看熱鬧。

法恩寺位於城西二十裏外的雞鳴山,雖不及護國寺香火鼎盛,卻也久負盛名。

太夫人是禮佛之人,每年都會往這些寺廟裏添香油錢,因此得了信的住持一早就候在了山門外,親自迎接永安侯府的女眷。

江妍因沒抄完家訓,一直被太夫人拘在屋裏不得出門。二夫人見女兒去不了,她便以身體抱恙為由,沒有跟來。

太夫人看破不說破,便隻讓大夫人帶著江媛和薑寧同行。

法恩寺的住持先是同太夫人寒暄了一陣,隨後就安排人帶著永安侯府的眾女眷去香房稍事休整。

太夫人是白發人送黑發人,今日做水陸道場她本不該來,所以就留在了香房,讓大夫人陪著薑寧去了大雄寶殿的後殿。

給江幼娘做的水陸道場就設在了大雄寶殿的後殿,四七二十八個僧人成方陣地盤坐於蒲團上,由住持領誦著《法華經》。

薑寧則在殿內師傅的指引下,開始對亡母的祭拜。

三跪三拜後,薑寧看著母親的牌位前,心中湧上一絲酸楚:她也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都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祭拜她。

一想到這,她就雙手合十地向著母親的牌位默默祈願:“娘,您若在天有靈,就請保佑我能救下父親,不再走上一世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