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生氣了。雙臂在男人懷裏胡亂揮舞拍打著,越來越沒有章法,力氣很大,甚至不小心一巴掌拍在男人的臉上,啪的一聲在房間裏響起來,聲音清脆。

男人也隻是沉默,雙手扶著她,似乎是怕她摔下床。

也許是情緒過於激動,也許是他的態度給了她底氣,直到沒了力氣,手臂酸軟的要抬不起來,李徹拉住她的身體,讓她軟軟靠趴在他的懷中。

男人胸前的衣襟濡濕,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又流淚了。

最近也哭的太多次了,她這樣想,人還悶悶趴在他的胸前。肌肉鼓起,硬邦邦的,也許是哭鬧了一場,身體還軟軟的,力氣卻似乎回來一些了。

可能是被她嚇著了吧,剛才的她是那樣的瘋狂,如此失控,就連自己也沒有想到。

人還軟軟靠在他的懷裏,男人的手臂圍著她,充滿了力量,似乎有些令人安心。

隻是身體憊懶無力,心裏也沒有激起半點水花,被他抱了好一會兒,伸手推開他的身體。

男人似乎有些不舍,好像還有些想要抱她,隻不過她這會兒是真的有些餓了,肚子咕嚕響起來。

隨意攏了下衣服,坐在餐桌前看著侍女擺飯。剛醒來的時候,她們似乎還待在屋內,這會兒全都低低埋著頭,動作快而安靜,生怕會惹出丁點兒動靜。

太安靜了,空氣凝滯,沒人敢發出聲音,她也不想說話,是安靜看著她們擺好飯菜,再快步退出去。

李徹從淨房裏出來,身上帶著水汽,他洗了個澡,還在裏麵待了很久。

唐宛頭也不抬,往嘴裏夾菜,肚子是真的餓了。

大抵情緒是真的需要及時發泄出來,力氣又回來了一些,李徹伸手接過她的碗,幫她添了一碗飯,笑眯眯看著她,語氣寵溺:“多吃點。”

唐宛沒理他,伸手接過碗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微微一愣,抬頭看他,還是那樣寵溺的眼神,還有微壓的暗。

手指微動,她還是沒有理他。兩碗飯都吃完了,還喝了一大碗湯,伸手摸了摸鼓起的肚子,飯量也見長,畢竟她肚子裏麵還有一隻小人兒張著嘴等著吃飯。

想到這裏,她輕輕歎了一口氣。李徹終究是很忙的,在她這裏待了這麽久,還有那麽多的奏折要批改,那麽多的事務要處理,又怎麽能總是待在她這裏。

男人來的時候感到厭煩,希望他趕緊走,可他真的一走,寬闊的寢宮頃刻空了下來,又有些安靜的過分了。

即使是白天,也是燈火明亮,到處都是明晃晃的亮,唐宛這時才終於開始認真打量起這座宮殿。

金石玉器,屋內擺設無一不精致奢華,她慢慢站起來,屋子空曠,伸手撫動珠簾,白色的珍珠,指節大小,顆顆圓潤非常,就如此奢華的當做珠簾。

個頭這樣大,按理說是笨重的,也不知做了什麽處理,手指輕撫過去,觸感順滑,十分之輕巧,發出清泠泠的聲音,看起來也沒有一點兒的怪異,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好看。

她用腳步慢慢丈量著,越走心中越是感到莫名的低沉,她感覺自己可能有些吃的太撐了,飽腹感充斥著身體,很滿很漲,仿佛一隻不停打氣的氣球,隨時就會嘭的一聲爆炸。

有點兒累,身體沉重,她摸了摸肚子,多了幾分怪異的真實感,鼓起來,圓滾滾的好像又大了很多,難怪最近時常會感到腰痛。

她卻是一點兒也不想在這裏待著了。

一直以來,她並不覺得自己會在這裏待很久,總是一種遊離在外的感覺。李徹有皇後,有數不盡的妃子,以後隻會有更多女人進來這裏,一茬接著一茬。她又能以什麽樣的身份待在皇宮裏呢?

李徹叫她生下這個孩子,她是絕不願意的,可身邊如此森嚴的把守,還有那麽多暗處的目光,根本就沒有下手的機會,現在月份又那麽大了,似乎隻能生下來。

好像隻要她生下來,這個不知道生父到底是誰的孩子,就能離開這裏。

真的會叫她離開這裏嗎?

唐宛推開門,陽光爭先恐後照進來,那樣溫暖,身體都暖和起來。身後的宮殿還是那樣金碧輝煌,燈光大亮,白的明晃晃,黃的金燦燦。

陽光是真的耀眼,叫她輕輕眯起眼睛,神色微微恍惚。一旁的宮女緊張的看著她,男人不在,仿佛她不是在平地上走路,而是在懸崖上走鋼絲線。

她覺得有些好笑,扯了扯嘴角,還是沒能笑出來,情緒好像莫名就有些低沉起來。

她坐在石凳上,石頭同樣也曬的暖洋洋的,沒有想象中的冰涼,手臂搭在桌上,撐著下巴兀自思索,李徹到底有沒有給過她這樣的承諾。

不知坐了多久,發頂曬的微微發燙,身體徹底暖和起來,興許是又吃了一段時間藥的緣故,太醫每兩日便會過來把脈,卻是沒有再出汗了。

腦袋微微放空,焦躁低沉的情緒好像散去了些,花草樹木輕輕搖曳,還有一種清淡香草氣息,夾著點兒不知名的花香。

她摸著肚子,手腕抬動,上下輕撫,感受著掌心微異的觸感,心中有些茫然還有種奇異的寧靜。

肚子裏還有一個孩子。不管生父是誰,歸根結底都是她的孩子,這個是總該錯不了的。

時間好像過得快了些,肚子也慢慢變得更大了。她不喜歡待在宮殿裏,那麽大,又是那麽亮,陽光卻沒辦法完全照進來,待久了總感覺身體微微發冷。也不知前麵幾個月她是怎麽在裏麵待下去的,竟一點兒也懶得出門去。

空氣新鮮,陽光耀眼,偶爾下一場雨,泥土濕潤。李徹也不拘著她,也許是臨近產期,太醫說多走走也是極好的,便也隨便她逛,沒有人敢來打擾她。

可能是運動量上去了,食量也上去了,這段時間胃口尤其的好,李徹卻擔憂起來,隻怕會胎兒過大難產,便嚴格控製著她的飲食,孕期中的女人食欲是很強烈的,口腹之欲無法滿足,是一件很令人難受的事情的。

她心大,隻覺得肚子沉重。自顯懷之後,便時常感到腰疼,走了一段路就要歇歇,晚上酸脹疼痛的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也是每日慣例。因而多一分少一分的疼痛,對她來說好像也沒多大分別。

她是一慣怕疼的,尤其無法忍受經久漫長的疼痛,不至於叫人無法忍受,卻也絕意不叫你輕易忽略的。可隨著肚子一日日大起來,她自以為沒辦法忍受的東西,竟也一日日忍受下來了。

李徹也並不是時時都待在她身邊的。縱使他再細心再堪奪人心,也無法穿上她的鞋子,設身處地地去了解一個她的處境。

她平日裏很少牙痛,可孕期期間,牙齦反複發腫,牙肉仿佛有火在燒,又許是有人在拿釘子鑽打,疼的厲害的時候,右邊臉頰都會微微腫起來,痛的叫人吃不下飯,便是喝水也覺得難受。

太醫治病開藥,可孕期該承受的種種瑣碎疼痛,也是每一個孕婦必經之路,藥物隻能緩解,並不能消除,可肚子裏終究是有個孩子的,並不能時常用藥。

每每這種時刻,便會在心裏默默感歎母親的偉大與辛苦。隻是她到底不是一個偉大的母親,這樣的苦痛也不想再經曆第二次。

涼亭裏放著一個躺椅,上麵鋪著軟墊,將身體躺上去,柔軟暖和的觸感,身上也蓋了一件毛絨絨的毯子,亭外細雨飄搖,宮女太監將涼亭角圍起來,既擋住了風雨,又不會遮擋她看風景的視線。

混著泥土的青草香氣飄進鼻子裏,整個人都懶懶陷在躺椅裏,靜靜感受這這一刻難得的寧靜。

感官懶散又充盈,外麵風雨飄搖,她包裹的嚴嚴實實,並沒有感受到絲毫的寒冷與風寒,人也懶懶的,眼皮慢慢重起來。睡醒起來,也隻過了半個時辰,角落的檀香燃盡,宮女又點了一支新的,上麵已經落了一層灰白色香灰。

不用想就知道李徹這時候在禦書房批改奏折。宮女還在後麵跟著,不愧是宮裏的人,極會看眼色,服侍的她極好,找不出絲毫的錯處,隻是終究是宮裏的人,不會與她閑談玩鬧,也不會同她打葉子牌。

也是在宮裏,叫她終於明白,為何這些達官貴族為何要奴仆環身了,終究還是叫人伺候著才最為舒坦,伸手穿衣,張口端食,以主人的喜怒哀樂為喜怒哀樂,洞察心思,卻又不會擅作主張,惹人不喜,如影子般跟在身後。

這裏的生活自然是悠閑愜意的,不去深想,仿佛還在宮外,那座小院子裏,美麗又虛幻,想去何處就去何處,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除了不能出宮去。

宮女還盡職盡責跟在她身後,像一團麵容模糊的影子,同她們講話也很少了,得到的永遠都是標準答案,仿佛在自言自語。大多是自己一個人靜靜待著,看花看草看樹,看碧藍如水的天空,偶爾飄過一陣微風,湛藍如搖曳的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