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很普通的日子裏,阿曜來晉府,說是小住幾天,其實還帶了老師,課業並不能落下。
那天剛好下起細雨,阿曜過來給她請安,他換了一身衣服,肩上不見雨水,亦沒有風仆塵塵之感,禮儀挑不出任何錯處,對她向來都是尊敬溫順的。
阿菡坐在她一旁剝著蓮子,她已經到了好些天了,這麽些年來,對他的姍姍來遲也習以為常,隻隨口抱怨一句:“你來得也太遲了些。”
唐宛看著他那張形似李徹的臉,唯獨眉眼之間能找出她的一些影子。
自出生以來,他就很安靜,不哭不鬧,不爭不搶,也不見他討厭什麽東西。
稍大了些,就自己捧著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好像什麽也不需要。
唐宛知道,這都是她的不稱職,沒有做到一個母親該有的責任。
小時候阿菡還會問,為什麽娘親要住在晉府,不回皇宮裏和他們在一起。
唐宛忍不住想要歎息,這樣的問題終究還是來了。可當女兒睜著眼睛認真又疑惑地看著她的時候,那些早就準備好的話卻是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她不想敷衍女兒,可要將實情說出來,那更是不能夠的事情。於是,這些隻能成為沒有答案的問題。
後來阿菡就不再問了。
轉而同她抱怨皇宮裏發生的事情。
“宮裏吃飯也有很多講究,樣樣都要吃,卻隻能吃一點,對阿菡而言,這種規矩簡直是一種折磨,比死還要難受……”
說到這兒,晉察的臉色忽然變得很不好看,也不知道是哪個字眼惹他生氣,手中端著的茶放在桌子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唐宛沒有理他,笑著同阿菡講話:“你繼續講,娘親在聽呢。”
“不管春夏秋冬刮風下雨,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走大半個時辰去上課,阿菡每天都睡不飽覺…”她抬眸看了女人一眼。
娘親對她事事都好,唯獨在功課上很是嚴厲,此時瞧著仍然是一副溫柔模樣,卻不見往日的憐愛。
隻笑著摟住她:“哥哥每日也早起,做的功課還要多些……”
提起李曜,她不說話了,隻低垂著腦袋埋進唐宛懷裏。
皇兄自然不是她能相提並論的,過得簡直是苦行僧般的生活,也不知他如何堅持下來,反正她是一天也過不下去的。
唐宛笑著揉了揉女孩兒的蓬鬆軟發。
她是知道女兒的辛苦的,便是李徹也忍不住問她,阿菡現在已經有了自己的封地,這樣對她未免太過嚴厲。
阿菡學習的不是針鑿女工,而是當世男子都要學習的課程,該普及的知識,見識的世界,她不想讓她錯過。
如男子般建功立業,在外闖**天地也好,在自己的封地逍遙快活,抑或是遵循世俗嫁個好夫君也好,她隻希望這一切都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
重回晉府時,她曾經起過將阿菡接過來的念頭。
那年雪下得格外大,在地上埋了一層厚厚,一腳踩進去陷掉半條腿,除去日常采辦的時間,那些奴仆蝸縮在園子裏,是等閑不會出去的。
那段時間晉察也忽然空閑起來。
這樣大的雪,她懶得出門,平日裏就窩在屋子裏,除去陪著阿菡,其餘的時候就看看閑書打發時間,晉察竟也這樣陪了她十幾日。
唐宛原以為陪在阿菡身邊她會很開心,直到某一天看見她一個人悶悶不樂坐在遊廊的欄杆上,兩隻腳懸空輕輕搖晃,身下是微皺的湖水。
好不容易有個晴天,冬日裏的湖水仍是極冷的。
見到她,倒是很快就下來了,拉著她給湖裏的遊魚投喂糧食。
湖麵乍亂,魚兒紛紛露出水麵,爭搶著食物,魚尾擺動,浮躍出金色的水光。
唐宛看著她臉上的笑容,一時分不清她是真的高興,還是隻是在討她歡心。
阿曜有事提前回宮去了。
他們兄妹倆,還在她肚子裏就一直待在一塊兒,這也算是他們分開最久的一段時間,多少是會有些不適應的。
唐宛問她:“這麽久沒見,有沒有想哥哥?”
阿菡一愣,點點頭,又搖頭,說:“沒有。”
風雪一日一日大了起來,園子裏的路剛清理過,沒一會兒又埋上厚厚一層雪。
府裏尚且如此,外麵的路隻怕更不好走,阿曜今年大抵是要留在宮裏過年了。
冬天黑得早,晚飯用的也早,梳洗過後,唐宛靠在床頭給她念書聽。
久沒聽到女孩兒軟糯的應和聲,低頭一看,阿菡呼吸清淺,已然是睡著了。
唐宛放下手中的書,看著女孩兒安靜的睡顏,手指輕輕拂過眉眼,聽著窗外雨雪嘩嘩落在屋簷上的聲音,隻覺得心中一片平和。
連晉察何時進來也不知。
他就站在床邊默默看著,直到被發覺,才挨著床側坐下,輕聲道:“枕了這麽久,胳膊也要酸了。你抽出來,我來給她枕著,保證不會吵醒她的。”
唐宛默然不語,明知他隻不過是故作君子,可見他這個樣子,也說不出什麽話來,隻低眼瞧著他將自己的手從女孩兒脖下輕輕拿出去,換上他自己的。
晉察順勢坐上來,也沒有別的動作,另一隻手在她的肩頸、手臂處輕輕揉捏著,力氣不大不小,正好緩解那一塊的酸痛。
她輕輕閉上眼睛,感受男人溫暖幹燥的大手,漸漸覺得舒服起來。
門外傳來婢女的叩門聲,她睜開眼,男人不知何時將她和女兒圈在懷裏。
手上的動作沒停,還在肩頸處輕輕推拿著,目光卻停留在她臉上。
阿菡這時忽然醒過來,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問:“爹爹,你什麽時候過來的?”
不待晉察回話,阿曜清潤的聲音隔著風雪傳進來:“娘親,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