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朦朧又清晰,叫她微微恍惚起來,打開門一看,果見李曜靜靜站在門外。

他看著像是已經換過一身衣服,可外麵狂風大作,雨雪齊下,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帽簷、肩上已然落上一層雪花。

唐宛連忙將他拉進來,伸手撫落他身上的雨雪,一片冰涼的觸感,李曜就安靜站著,任她動作。

冒著大雪過來,雖換過了衣裳,嘴唇一片青紫,拉起他的手,更是一片冰冰涼涼。

唐宛看著他俊秀的臉龐,透著幾分清倔,一時心口仿佛叫針紮了一般,一股密密麻麻的酸澀湧上來,鼻尖也微微發酸。

李曜仿佛被她看的不自在,她側開臉,極力忍耐著,卻仍抓著他的手不自覺微微撫摸。

晉察走出來,給她披了件衣裳,她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鬆開他的手:“下這麽大的雪……你……”

唐宛也不知自己要說些什麽,開門的時候,風雪雨水一瞬間湧進來,仿佛將她的腦子也凍僵了一般,隻能吩咐下麵:“去熬一碗薑湯端上來,趕了這麽久的路,身子都凍僵了。”

阿菡這時也被外麵的動靜吵醒,遠遠看到李曜,仿佛不可置信一般,輕輕喚出一聲:“皇兄?”

這聲音仿佛囈語,極細微,李曜卻聽見了,視線越過肩頭,靜靜地看過來。

唐宛忍不住輕輕歎息一聲,此後便徹底斷了這個心思。

那天李曜請安後,在一旁坐下,手邊剝了一堆蓮子,這時老師走過來,要請他去書房。

這幾年,不管是什麽時間,似乎隨時都會被叫走。

李曜也不吃,將剝好的蓮子遞給阿菡,站起身正想告辭,唐宛忽然開口叫住他。

李曜仿佛知道她要說些什麽,跟著她來到書房。

唐宛看著他平靜的麵容,她甚至都沒有開口說話,卻仿佛從他的眼睛裏看到答案。

“下定決心了麽?”她終於開口,“這條路注定會很辛苦。”

李曜卻說:“我不會後悔。”

唐宛設想了很多,沒想到是這樣的回答。

“好,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讓我好好想想。”她歎息一聲,“好好想想……”

她這樣說,冥冥之中仿佛已經有了定局。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當夜,一封密信進入皇宮,第二日,李曜被立為皇太子,昭告天下。

李曜身上隻是輕微擦傷,簡單包紮即可。

皇宮內馬兒突然受驚,背後定是人為,因而晉察救下李曜,就開始著手調查。

少年仍然好好站在她身邊,唐宛卻忽然感到一陣難過。

李徹膝下隻有李曜一子,因而從出生起就注定會得到很多目光,也有更多不為人知的壓力。

會有人想要替代他,前仆後繼,此後這樣的事情還會有更多,她卻沒那麽害怕了。

她看著少年臉龐上的傷痕,從一開始那些設想就是虛幻的美夢,他一直都比自己清醒、勇敢。

門口傳來響動,她越過少年的肩頭,看到一張熟人麵孔,不知何時起,從她有印象起,他就作為阿曜的老師跟在他身後。

林聽越沉默站在門簾處,整個人都隱在暗處,剛才的響動是他故意發出來的。

唐宛知道,他這是又要走了。

李曜走到門口,似乎想起了什麽,回頭看她:“剛剛小叔為了救我,受了很重的傷。”

唐宛知道晉商也在,卻不知道他受傷了,走到他的帳篷處,裏麵很安靜。

她以為男人不在,掀開門簾往裏走,帳篷裏光線昏暗無法視物,她在桌前慢慢摸索,點上燭盞,一瞬間橙黃的光線充斥整個房間。

光亮在掌心跳動,她默默看了會兒,剛想找個地方坐下等他回來,轉身就嚇了一跳。

隻見一個男子沉默坐在塌上,正靜靜看著她,不是晉商又是誰呢。

唐宛走過去:“做什麽不說話,剛剛嚇我一跳。”

晉商仍然不說話,隻是抬眸看著她默默走近,像是有些不相信她會忽然過來。

走近了一看,這才發現晉商的不對勁,手掌握成拳放在膝上,似隱而不發。

唐宛被這種奇怪的氛圍感染,一時也沒有講話,隻低頭默默瞧著他。

右腿傷得最厲害,用白色紗布一圈圈纏裹起來,即使沒有什麽動作,仍然有紅色的血跡慢慢溢上來。

額頭也紅腫起來,倒是沒有出血了,隻是沒有清理過,看起來有些恐怖。

唐宛不知道他身上還有那些地方有傷,不過也不方便她察看就是了。

怕他臉上傷口感染,環顧四周,見檀木架上有個藥箱,走過去拿起藥瓶端詳片刻。

“你靠過來些,我幫你處理臉上的傷。”

晉商看了她好幾秒,表情似有鬆緩,俯身微微靠近。

唐宛能聞到他身上好聞的淡淡荷木氣息,心神微微發晃,棉簽不小心直直戳到他的傷口。

心中忽然發虛,問他:“疼嗎?”

晉商眉頭都未曾皺一下:“不疼。”

聲音沉悶沙啞。

看著麵前微微放大的俊挺麵容,眼眸微垂,似乎在有意克製呼吸。

指尖一顫,她才發覺此前心中一直沒有調整過來,隻當他還是那個調皮活潑的小男孩兒。

臉上傷口已經處理好,正想抽回手,晉商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這讓她想起從前,晉商忽然進入變聲期,他大抵是覺得自己聲音不好聽,因而有一段時間總是躲著她。

她也很配合,隻當做什麽也不知道。

那時候他還遠沒有現在沉悶,身上有著獨屬於少年人的朝氣,終於在某一天忍耐不住,在一條小路上堵住她。

聲音嘶啞,一副公鴨嗓,卻裝得氣勢洶洶,落在她眼中,隻覺得好笑。

唐宛沒忍住,惹得他怒瞪一眼。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他忍不住質問,又立馬閉上嘴巴,臉上出現懊惱的神色。

她又笑了笑,見他怒視過來,才勉強止住笑意,安慰他:“這是正常生理現象,你要習慣,每個男生都會經曆的。”

此刻,見到她訝異的眼神,晉商閉了閉眼睛,臉上難得出現一瞬的狼狽。

想鬆開手,似乎又有些貪戀此刻的寧靜,手指一動,仿佛在輕輕摩挲女人的手腕。

晉商沒有用很大的力氣,女人可以輕鬆掙脫,不知為何,偏偏沒有動作。

看著她皎潔嫻靜的眉眼,仿佛有什麽在心口輕輕敲動,攥著她的手微微發緊,似乎生怕她逃脫。

唐宛的沉默鼓舞了他,晉商慢慢俯身,將額頭輕輕貼在女人柔軟的手背上。

神情專重而虔誠,仿佛立於佛前懺悔。

唐宛喉嚨微微發澀:“我沒有怪你,阿曜墜崖本就不是你的過錯。”

聽她這樣說,晉商仿佛被什麽擊中,身體微微顫抖,麵容仍然是平靜的,卻仿佛能窺見一絲裂痕。

若李曜真的出事,她真的不會怪他麽?

晉商心中並不真的相信,可現在的氛圍太過美好,他不想破壞。

“我知道。”

他閉目感受著額前柔軟的觸感,忍不住輕輕歎息一聲,重複道:“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