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筋動骨一百天,唐宛每次來看他,都會帶各種骨頭湯,晉商每次都全部喝完,不到一個月就就可以拆線。
晉商把這歸功於女人的湯藥。
陽光晴朗,李菡在校場練箭,唐宛坐在一旁喝茶。
竹簾半垂,他微微低頭,在一旁坐下。
唐宛倒了一杯茶水,抬頭注視他:“你好像又長高了。”
她似乎很新奇,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秒。
晉商點頭,接過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正在看他,這個認知讓他心裏莫名緊張。
她又遞過來一張絲帕:“外麵這樣熱,擦擦汗。”
唐宛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驚覺他真的長大了。剛剛他從外麵進來的時候,人高馬大,就這樣坐在一旁,也很有存在感。
也越來越穩重,手指修長好看,輕輕握著茶杯。也許是因為剛從太陽底下進來的原因,臉色微紅。
她輕笑著,移開目光。
女人看他時,晉商覺得局促,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隻知道呆呆地捏著杯子。當她移開目光時,心裏又忍不住失落。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也許是長年的軍營生活,打磨了他的性子,又也許是壓抑在心底的渴望,封住他的嘴巴。他怕一開口,心裏那泥濘齷齪的心思,就再也藏不住。
晉商沉默地飲下手中那杯茶。
還未享受片刻的安寧,一個不速之客走了進來,竹簾晃動,影子傾斜,粉衫女子如此輕易地奪走女人的視線。
晉商扣下茶杯,一聲輕響。
謝雪澄排名十八,也是今年剛滿的十八,好女初長成,前來提親的男子幾乎要將門檻踏破。
她卻怎麽也忘不了,那日晉府老太太生辰,她嫌宴席上悶得慌,偷偷溜出去,身邊也沒有帶丫鬟,不成想迷了路,闖進一片灼灼荷塘。
謝雪澄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荷花,繁盛如林,恍如走進一片仙境。
那人就站在那裏,長身鶴立,目光淡淡望著遠方。
謝雪澄知道自己容貌昳麗,也時常會有男子盯著她的臉出神,可眼前的人卻看也不看她一眼,卻是令她有些在意起來。
“這位公子…”
她走近:“今日參加晉老太太的生辰宴會,奈何對晉府不是很熟悉,不小心迷了路。”
說到這裏,她停下來,不想男人並沒有她想象中的反應,淡淡看她一眼,便重新將目光落在那片荷塘中,隨後也隻是喚丫鬟送她離開。
平日裏都是男人主動追求她,想著可以同她多說幾句話,今日她第一次主動,卻不想遭到拒絕。
謝雪澄隻覺得臉上燒紅,連忙低頭隨著侍女離開。
回到宴席上,便是父親那樣粗神經的一個人也察覺到她的心不在焉。
“可是發生何事了?”
謝雪澄腦海中忍不住浮現男人望過來時冷淡的目光,沒有一絲波瀾,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擺件,一根木頭。
她甚至連對方的身份,名字也不知曉。
謝雪澄覺得難堪,臉色也不是很好看,隻說是身體不舒服,別的卻是什麽也不肯再說了。
回府後,她時常想起那個眼神,每次回想,便感到一陣心悸。
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仿佛被一隻手慢慢攥緊,令她感到一股眩暈的疼痛和悸動。
謝雪澄沒想到會再遇見他,更沒想到原來他們早有羈絆。
他們曾有過婚約,隻不知為何,自他進入軍營,兩家人便不約而同般默認作廢,也不再提起來。
那時她並沒見過晉商,隻偶爾聽過幾次他的名字,自家的幾位哥哥似乎對他很是欣賞,別的就沒有什麽印象了。
因而對於婚約作廢一事,她並無異議,反而覺得心頭一鬆。
她並不想因為一紙婚約,就嫁給從未見過麵的陌生男子。
可現在,她卻是有幾分後悔了。
若是她堅持,等上他幾年,現在是否會有幾分不同?
謝雪澄無從知曉。
她在唐宛身邊坐下,正是盛夏時候,即使四周擺放冰鑒,冷氣自上方鏤雕錢孔中鑽出,仍然覺得熱。
她拿起扇子,連扇了好幾下,目光更是忍不住往男人那邊看過去,心情忍不住低落起來。
她看得分明,自她走進來,男人便收起臉上的笑意,板著一張臉,一眼也不看她,便是這樣討厭她嗎?
謝雪澄不知何時惹他厭惡至此,別開眼不再看他,心裏卻總是忍不住在意。
“這天氣是有些熱了。”
謝雪澄這才停下手中的扇子,驚覺她的失態,對上女人的眼睛,也扯出一個笑:“是啊,怎麽就這樣熱呢!”
這一日是觀蓮節,李徹在宮中設下宴席,邀群臣賞荷。
既是觀蓮節,就必然少不以蓮作詩,全詩卻不能出現一個荷字蓮字。
謝雪澄不僅貌美,更是以才學出名,這種場合自然免不得被拉出來,她雖不喜出風頭,卻也不會排斥,此時卻有些不耐煩起來。
偏偏是蓮。
她忍不住回想起第一次見麵,以及每次碰見時男人的冷臉,未免太失君子風度。
謝雪澄心煩意亂,尋了個空擋溜走,漫無目的地亂走,走到賞心湖,又見一片茂盛的荷花。
怎麽走到哪裏都躲不開,忍不住踢起腳邊的石子,隻聽砰的一聲,似乎砸到什麽東西。
她站在橋上往下看,因夜裏昏暗,那小木船被層層荷葉圍住,一時並不能看清。
唐宛坐在船首,一顆石子砸在蓬頂,發出劈裏啪拉的聲音,落在她腳邊。
仰頭看過去,隻見謝雪澄自橋邊探出腦袋,見到他們,一副見到鬼的表情。
夜遊賞心湖完全是她興致忽起,也虧得晉商脾氣好,才這樣陪著她胡鬧。
黑漆漆的一片,四周不是荷就是葉,的確是有些嚇人。
唐宛捧著一塊蓮糕,是將荷瓣搗爛摻入米粉和白糖蒸成的,口感糯人,咬下一口心情便忍不住變好,不由得笑意盈盈看著她:“不要怕,是我們,可不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