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頭冷不丁被扇麵輕輕點了一下,她低呼一聲,被敲回了神誌,捂著額頭,輕皺著眉頭望過去,隻見男人含笑握著扇柄,正垂眸瞧著自己。
唐宛將手搭在扇麵上,微微用了點力氣,好在他並未有相爭的意思,因此她很輕巧的就將團扇拿回來。
她將扇子握在手上,就抬步往前沉默走去。扇柄輕輕在手心轉動,毫無章法可言,繡鞋踩在地上,發出瑣碎而令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響。
晉察看著女人的背影,大步跟了上去,等兩人並肩而行的時候,又悄悄放慢了步子。
隻女人沉默走著,並未發覺。
唐宛隻顧悶頭走,回過神來才發現眼前陌生得很,剛想回頭,卻發現晉察正站在她身側,一隻手放在背後,悠然自得的看著自己,似乎想看自己什麽時候才能發現走錯了路。
男人忽視了她投來的求救的眼神。
於是她硬著頭皮往前繼續走了一段。越往前走,心裏越覺得怪異,竹林好似布了法陣一般,竟像是在原處兜圈子一般。
不遠處有個小亭子,不知為何四角都叫掛上大紅燈籠,散發著幽幽紅光,遠遠就能叫人瞧見,很是奪目。
雖說大晚上的,又是在孤寂的竹林中,掛著紅色的燈籠瞧著是有些滲人,不過在心中略一想,就有些明白過來,應是晉察不久前在此處待過,故讓丫鬟往這處掛了燈籠。
她仔細一瞧,感覺有點像上次待過的亭子,心中一喜,不免在心中感歎道,真是天無絕人之路,這下她就知道接下來往哪裏走了。
可等她走近了卻發現並不是,隻是看起來有些像,這才會被她認錯。
好在晉察在外行軍打仗,少不了要學些問路的本事。身旁有個這樣的人,唐宛便不是那麽害怕了,拉起裙擺進亭子去了。
這一路不知走了多久,腳都酸了,這時候她也懶得管晉察,坐在石凳上,捏起酸痛的腿肉來。
在這之前她是不敢這麽做的,猶記得上次,她還隻能站在一旁,連話也說不上。隻現今情況略微有些不同了,她抬頭見男人往她旁邊落座,見了她的動作也好似沒看見一般,瞧著也無反感的意思,便也就專心按摩起小腿來。
石桌上擺放著一盤玫瑰酥,並未用去幾塊,一旁還放著一盞涼茶,似乎顯示著主人離去了好一段時間。
男人在一旁不作聲,不過這可誆不了她,倒是越發肯定了她心中的猜想。
鼻尖叫風送過來玫瑰酥的香氣,賣相很是不錯,這麽一看,突然想起來晚飯還未用,腹中倒是有些饑餓了。
她撚起一塊,糕點還帶著微熱的溫度,正想往嘴裏送,叫男人給攔住了,她微微有些不悅:“你怎的這般小氣,不過是帶錯了路,吃一塊糕點都不準了麽?”
“我何時小氣到這種地步了。”男人叫她的話氣笑了:“隨便什麽放在外麵的東西你也敢吃,也不怕別人在裏麵下了藥。”
她一愣:“不是你放在這兒的嗎?”
他輕輕皺起眉頭:“我看你是越發糊塗了,我什麽時候來過這裏。”
男人的神情不像是騙人,似乎真的不知曉,她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你不曾在這裏待過,那這桌上的糕點茶水是誰放的?還有亭子四角掛著的燈籠是誰叫掛上的?大晚上的,誰沒事會叫人在亭子裏掛紅色的燈籠。”
說著,一隻纖纖玉手往涼亭上麵指去。
女人聲音聽著有些輕微發抖。
晉察這才借著月光輕輕打量她,隻見女人臉色微微泛白,在紅色的微光下顯得越發顯得嬌軟柔弱,目光下移,女人身子打著輕顫,臉色害怕的神色瞧著不似作假,倒真像是一副嚇住了的模樣。
晉察搖頭:“原以為你膽子大得很,不成想是個十足的膽小鬼,一個紅色燈籠也能將你嚇住。這涼亭許是有人不久前待過,又許是有婆子在此偷懶,故意裝神弄鬼弄成這幅模樣,為的就是故意嚇唬你們這些膽小的小娘子,讓遠遠瞧見了不敢過來。總歸是些不成樣子的小把戲,叫你怕成這樣。若是你實在是不解氣,不過花費片刻功夫,這便將她揪出來,拖下去打個幾十大板以示懲戒。”
唐宛聽了這話,眉間便是一跳,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就要將人拖下去打板子。不免在心中暗道,別看著這大宅深院瞧著表麵風光,裏頭的主子就是再一副和藹無害模樣,手上多多少少也沾染了些不幹淨的血。
“是沒什麽可怕的,不過是被自己嚇住了。總歸是些小事,若是因此見了血,多少有些不吉利。”
晉察聽了,低頭去瞧她的臉色,隻見她看向一旁,臉色比之前還要白幾分,分明是被他的話給嚇住了:“我幫你教訓下人,怎的還不高興了起來。”
唐宛聽見他這話,心裏暗暗叫苦,因他一時興起,她便要配合做出一幅感激他的樣子。
晉察見她不答話,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這會兒他也算是瞧明白了,總歸不是在反省,說不定還在心裏暗暗罵自己。
好歹是在官場上浸**多年的人,什麽樣的人沒見過,往日裏,若是讓他知曉了有人心中是這般想法,那這人離死也差不了多久了。
隻是一想到眼前這個女人,表麵乖巧,實則心裏恨得牙癢癢,麵上卻不敢表露,隻敢在心裏暗暗計較的模樣,也就不感到冒犯,反而有些想笑,又有些微微無奈。
“你總以為自己偽裝的很好,實則漏洞百出。本就不是會相信鬼神之說的人,可真要說你不在乎,表現出來的又實在是真怕這些,就是平日開脫的時候,也喜歡用上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
晉察見她低著頭,還以為有桌子擋著他瞧不見,因而手指往上抬,有些無聊的拿手在桌沿下劃著圈圈,眼睛也直直地瞧著桌上的糕點。
也不知哪裏來的耐心,手指搭在桌上敲了兩下:“外麵不知來曆的東西,誰知道裏麵放了什麽東西,警惕心這樣低?”
唐宛微微抬起頭來,覺得他這人真是奇怪。他既瞧得出自己不高心,還要這樣說她。
晉察坐在這裏,若是全然沒有得到她的回應,這也是不好的。
她稍稍瞪圓了眼睛,一副吃驚的模樣,小聲抱怨起來,聲音不大卻也剛好能讓他聽見:“我以為之前待在這裏的人是你……誰願意叫人當做一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什麽別的臭男人的糕點,都要舔著臉去嚐一口的。”
晉察輕敲桌麵的手指一頓,收回去了。
他低頭看去,女人一個人坐在那裏,似察覺他的視線,別過臉去不看自己。別的不說,單說這張臉,在月色下倒是別樣可人。
他瞧著女人生著悶氣的模樣,不知怎的,心裏叫生出一股愉悅的感受來,輕輕咳嗽了一聲,臉色也緩和了些。
雖說她這話叫人恨的牙癢癢,可那句“什麽別的臭男人”的話,卻是叫他心底猶如讓小貓爪子輕輕撓過一般,雖有爪牙,卻並不鋒利,反而隔靴撓癢一般,自身體深處升起一股酥麻的感覺,恨不得叫重一些才好。這樣一來,便是什麽氣也都生不起來了。
女人低著頭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微斂著眉,睫毛又長又翹,叫他想起幼時養的一隻通體雪白的小貓。
隻是到底是隻畜生,旁人拿著吃食一勾,就跑了過去,懶洋洋躺在手心任人擼玩,全身都表達出一副舒服的模樣。
這樣的場景,偶然叫他瞧見了一次,心中並無不悅,隻是有些可惜,想要再找一隻這樣全身白的沒有一絲雜毛的小貓兒並不容易。
後來他的院中,就再也沒見過這隻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