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婉輕聲說了一句什麽,並不能聽清楚,這才抬頭看向她道:“你先在我這裏待著,等會兒我就讓婢女去傳喚,不必讓你去了。”

唐宛待要說話,謝婉已經拉過她的手,輕聲柔慰解釋一番:“這個時候,前頭都是一群大老爺們,鬧鬧哄哄的,你去那兒待著也不舒心,不如和我們後院女眷在一塊兒,也好作伴。再說有你在我身邊,陪我解悶,我也不會覺得無趣了。”

她目的已然達到,便狀似羞怯地低下頭,順理成章留了下來。

謝婉雖是為她好,不讓二哥對她有那麽多敵意,以保證她的安全,隻到底沒能讓她見到晉陽。

她知曉像唐宛這樣的通房,大抵是要依靠男人的寵愛生存。

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女人,隻見她微低著頸子,露出來的一截雪白很是嬌弱,此時微微側靠向她,好似攀附藤蔓的菟絲花。

心中微微觸動,目光不由向下,隻見女人眸中水潤,輕輕咬著嫣紅唇瓣,一副感激的樣子看著自己。

心中愧疚越甚,拉著她的手又是一番勸慰,還賞了她許多貴重的珠釵首飾。

之前的事尚可存而不論,唯獨此舉惹得張嬤嬤一番不快,頻頻不快地看向唐宛。

小荷候在一旁,被張嬤嬤略帶威壓的視線壓地不敢喘氣,越發謹慎起來,唯恐做錯事情,惹她不快,受到處罰。

謝婉見張嬤嬤神色越發不滿,也不好多說什麽,畢竟是自幼陪在她身旁的老人,又托了謝峰的囑咐,事事以她著想。

隻能抬手讓讓她們退下,獨留二人待在房中。

傍晚回府的時候,自是晉陽和謝婉乘坐一輛馬車。

唐宛被謝婉安排在另一輛,緊跟著她的。上車的時候,她踩著矮凳,忽然感受到一束目光,遙遙地籠罩在她身上。

頭皮一緊,循著目光看過去,謝峰此時已送謝婉上車,站在前麵的車駕下,一隻手放在背後,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一瞬,他的目光輕飄飄地掠過她。

唐宛握著小荷的手略微收緊,輕掀裙擺,邁腳踏入轎中。

直到將轎簾放下,將周嘈一切隔絕開來,她才鬆下了一口氣。

待回了府中,晉陽隨謝婉先回到倚玉園。唐宛自覺識趣,今日發生了許多事情,她也頗覺得有些疲憊,隻想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誰知謝婉還想著今日的事情,覺得有些虧欠,想要彌補她,拉著她的手一起進屋去,惹得身旁的張嬤嬤頻頻側目。

一進屋,就已經有奴婢候著,三五人將簾櫳開了,又有人奴婢捧上銅盆,伺候著盥手。房中已經點了熏香,聞著是淡淡的梔子花香。

謝婉拉著她的手坐在榻上,晉陽則坐在炕幾的另一邊,背靠著碧青色引枕,眼下也有了淡淡的疲憊。

盡管熏了香,他身上還有一股酒味,是在謝府應酬時喝多了酒。

這般想著,一旁的婢女已經端了漆盤上來,給晉陽奉上醒酒茶,他抬手接過。

唐宛在旁候著說了一些話,隻是他談話的興致並不高。

前腳剛進屋,老太太那邊就已經知道他們回了倚玉園,剛好在前頭設了宴席,便叫人過來傳話,叫兩人過去。

唐宛聞此,心裏舒了一口氣,起身告退。

回到梨園,屋裏已經備好了水,隻等著她進去洗漱。

將衣服脫了放置在梨木楎架上,沒入浴桶,小荷站在身後伺候著按摩肩背,她微閉了眼,身子隨著按摩的動作微微放鬆下來。

小荷想來是有心學過這些按摩伺候人的本事,力道適中,很是舒服,沒一會兒,她就眯著眼睛,昏昏欲睡起來。

待到桶中的水微涼了起來,似乎是小荷在輕聲喚她,聲音好似隔得很近又好似很遠。

唐宛隻覺得昏昏沉很,良久才能掀起眼皮。許是今日奔波勞累,加之情緒起伏激烈,看著四周古聲古色的陳設,一時頗有些不知身在何處。

靜默片刻,從水中出來,小荷立馬捧了衣服給她穿上,另有丫鬟遞了帕子過來幫她絞幹濕發。

洗漱完畢坐在**,卻是睡不著了,挪步到桌案上,在燈火下看了會兒書。

她沒有讓人伺候睡覺的習慣,便放她們回各自房中睡覺去了。

耳朵一動,忽聞一陣窸窣的聲音。

她沒理,以為是風搖樹枝敲打窗戶的聲音,隻那聲音不過停了片刻,又響起,且越發密集起來。

她放下書本,微微側眸,忍不住輕輕搖頭。

打開窗,果見窗台上有幾粒小石子。抬頭一看,牆頭處探出了一個小腦袋。

開了門,走到院中那棵桂花樹下,晉商已經爬上牆頭,懸著兩隻小短腿,坐在上麵。

她光是這麽瞧著,就已經有些心慌。

他身旁的丫頭婆子不知跑哪裏躲懶去了,竟沒有瞧住,讓他一個人偷跑著出來了,還爬上這麽高的牆頭。

她生怕他不小心掉下來摔著磕著了,還是在她的院子裏,要是讓晉察這個煞星知曉了,隻怕下一秒就會叫人將她拖了發賣去。

唐宛唯恐驚擾了他,柔著嗓音問他:“這麽晚了怎地還不睡,偷偷跑到我這裏來?伺候你的丫頭婆子呢,怎麽沒瞧見她們?”

晉商微微偏了頭,有些不滿:“我怕你一個人無聊,特意過來瞧你,你不領情就算了,還想著叫婆子將我攆走。”

“她們都無趣得很。府中就你一個有趣的人,偏你也要和她們學做一堆,將我扔給她們,真是狠心腸。”

說著,他抬起手,拍了一下手掌。

唐宛站在下麵看著,小孩兒兩手空空,沒有旁物依附,身子輕輕搖晃,隨時都要從牆上掉下來,忙道:“好好好。我不告訴別人,也不將你扔給婆子。”

她緩了語調:“我這裏新得了幾件有趣的物件,你要不要先下來,我給你過過眼。”

晉商搖了搖頭,並不相信:“你騙我。”

“你看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在晉商猶豫的時候,她加大火候:“旁的不說,單說這有趣的玩意兒,我這裏可是有不少。之前你從我這裏討過的,哪件不稱心意,這些你都是知道的。”

她還等著他回話,誰知他隻是偏頭想了想,忽地笑起來,在夜裏很是清脆:“可我今天晚上不想要這些。”

晉商這會兒偏不聽話,她有些拿他沒轍,在下麵等了一會兒,衣服本就穿得單薄,又叫夜裏的涼風一吹,身體上很快就覆上了一層涼意。

她剛洗過澡,原是準備入睡的,誰知到了**偏沒了睡意,倒是叫晉商這個小團子打攪了。

她歎了一口氣,小孩兒若是事事都順著,是會寵壞的,這個道理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適用:“那好吧,你不要就算了。隻是可惜了……”

可惜什麽,她不說了,慢慢踱步到院中圓桌旁的石凳坐下,單手撐著下巴,微抬了頭去瞧天上的彎月,故意不去理他。

晉商在旁邊叫了她幾聲,見她側著腦袋,並不理自己,微微有些泄氣。

又怕自己的聲音把屋裏的丫鬟吵醒,將婆子引過來尋他。

坐在上麵等了會兒,想要引起下麵女人的注意。

誰知她隻是微微偏著頭,靜靜地看著夜景,好似天上掛著銀錢,多看幾眼就能掉下來一般,倒像是真的將他給忘了。

他也跟著抬頭,彎彎的月亮,銀帶似的星星,不過是很平常的夜色,也不知有什麽好看的。

手掌撐在牆頭,微微低頭去看女人清柔的側臉,安安靜靜的,羽睫偶爾輕輕撲閃一下。

很奇異的,他望著那片幾乎要看膩了的星空,心情忽然就平靜下來。

隻是這塊地方樹木繁盛,蚊蟲良多,很快身上就相繼出現細密的疼痛,嗡嗡的聲音在耳邊環繞,伸手驅趕也無濟於事。

女人遲遲不肯理他,晉商又何時被人如此晾著,心裏慢慢生起了悶氣。

一個人坐在牆頭,很是無聊,夜晚冷風徐徐吹在身上,便是他這樣不怕冷的人,也感受到絲絲涼意。

看了一眼女人輕薄的外衣,側臉清冷又溫柔,忍不住在心中埋怨起來,故意將他晾了這樣久,也不給他一個台階下。

隻是他堂堂的男子漢大丈夫,又何必同一個小女子置氣呢。

歎了一口氣,伸手攀住那棵探出牆頭的桂花樹,慢慢沿著樹幹滑下來。

唐宛伸手攏了攏外衣,茂睫微閃,好似根本就沒發現他一般。

晉商覺得自己應該生氣的,可定睛一看,女人眼角眉梢分明隱露著些許淺淡的笑意。

他怔了怔,愣愣站在原地,何曾被人如此戲耍,他覺得自己應當更加生氣才是,可不知為何,心裏卻升起絲絲隱秘的欣喜。

父親一向都是教導他喜怒不行於色,他覺得自己不是那樣的性子,可現在卻忽然明白其中的幾分道理。

嘴角往下壓了壓,在一旁的石凳坐下,咳嗽兩聲,女人好似這才發現他。

終究是沒有壓住,在那安靜清柔的眼眸看過來時,嘴角便忍不住翹起來:“不是說有新得的物件?進屋去吧,我給你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