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鎮江碼頭,泊著兩艘官船,新任江北五河總兵官,姓陶字紆青,新由吳淞口副將,調署本鎮,乃是升缺。陶鎮台攜帶眷屬,循水道北上赴任,路經鎮江,停舟拜客。少年壯士玉幡杆楊華偏巧在那天到碼頭上訪問朋友,和陶府舊仆相遇。陶鎮台和楊華之父本是通家至好,交誼素篤,據陶仆說:老爺時常惦念楊少爺哩。楊華便寫了一份年家子世愚侄的名帖,匆匆備禮,去到行轅修謁道賀。
陶總兵立即接見,快談良久,又把楊華引到妻女麵前給介紹了。陶總兵笑對陶夫人說:“夫人您看,這就是楊靖侯楊大哥的哲嗣,十幾年沒見,他已這麽高了。”陶夫人欣然道:“你就是華少爺,我真正認不得你了。你還記得嬸子嗎?你母親可好?你今年多大了?”楊華欠身答道:“家母托您福很壯實,小侄今年虛度二十九歲了。”陶夫人道:“吆,你都二十九了,你媳婦兒不是劉知府的女兒嗎?你們有幾個小孩子?”楊華道:“小侄的原配劉氏,數年前已經患病死去,隻拋下一女,也夭折了。”陶夫人道:“哎喲,這是怎麽說的,那麽俊俏的一個人,怎麽竟會短命呢?你沒有續上嗎?”楊華道:“近來小侄剛剛續娶。”陶夫人道:“是誰家的姑娘,也是咱們紳宦人家吧?”回答道:“娘家姓柳,是尋常百姓。”陶夫人道:“娶進門多少時候了?”答道:“秋初剛辦完事。”陶夫人又問:“是在老家辦的事嗎?新娘子人才怎麽樣,我們楊大嫂子也很喜歡吧?”楊華道:“新人也和前室差不多,小侄是在鎮江辦的事,家叔父主的婚,家母沒有出來,家母此刻還在原籍呢。”陶夫人又問:“你這位新娘子呢?”回答道:“現時還在此地。”
陶夫人笑了笑說道:“你們兩口子大概想在外邊過吧?”楊華答道:“小侄目下正打算把新婦送回原籍。成婚之後,家母還沒有見過她呢。”這陶夫人雖是貴婦,依然絮絮叨叨,問長問短,談的話一點正事也沒有。楊華很客氣很耐煩地答對著。陶總鎮吸著水煙,麵對楊華,向夫人說道:“仲英現在還沒有做事,不夷不惠。坐令韶光虛度,不是我們簪纓人家所宜有的。我打算邀仲英到衙門去,給我幫幫忙,就便遇上保案,也可以幹父之蠱,克紹箕裘……我聽說你跟江湖上的人物結納,風塵中多有屠沽奇士,固然很好;隻是這種人難免有作奸犯科的。況且目下秘密會幫很是跳梁,你們年輕人,交友不可不慎。”說得楊華躇踖起來,他現在這個繼室娘子就是江湖人物。陶夫人從旁笑道:“那好極了,華少爺若肯跟老爺到任上去,又比純甫強多了。純甫究竟是老爺的內親,恐怕落閑言。華少爺,你現在不是沒有做事嗎?你本是蔭生,你跟我們上任,幫著你二叔,忙忙;遇上機會,把你保舉上去,憑你這樣的人才,一定是一員虎將。你不要在外頭瞎混了。”
楊華見陶總兵夫妻意氣殷勤,頗有允意。他自己也曾盤算過,年當少壯也該勵誌功名,真個的在江湖上浮遊一世嗎?陶鎮台眼望著他,似要等他回答。他便欠身肅對:“既承叔父大人不棄,小侄理應遵命效勞;隻是小侄還有一點私事羈身,不能立刻追隨大人赴任。我有心在半年後再去,但我想叔父大人此番榮擢,一到五河,接收整飭,處處需人,忙的時候小侄不能去;不忙的時候才趕了去,小侄心上覺得不安。小侄為此猶豫,我還能在叔父嬸母麵前說客氣話嗎?”
陶鎮台點了點頭,說道:“你是不能即刻動身……”底下的話沒容講出來,陶夫人就笑著接過去了,說道:“你有什麽私事?你別是新娶了媳婦兒戀家吧?你不會把侄媳婦也帶到任上去嗎?”說得楊華忸怩起來,連說:“不是,不是為這個。”陶總兵也笑了,仰臉想了一回,說道:“這五河卸任的總兵跟我也是老友,預料盤交營底,點收官項,還不致有什麽麻煩,你既一時不克分身,那麽半個月以後呢?半個月還不行,那麽索性到明年春正呢?”
楊華至此再不能推托,立即站起身謝了栽培。陶紆青笑道:“我也不給你下聘書了,你也無須道謝。我有兩個缺,打算給你留著,一個是營務處幫辦,執掌軍紀軍法;一個是教練官,訓練士卒。營務處是文,教練官是武,隨你挑選。”轉顧夫人道:“還有總文案的事,胡道台給我薦了一位紹興老夫子,聽人說他奏牘上並不怎麽樣,隻會尋常的八行和檄劄谘稟罷了,我還想邀純甫幫辦文案。”又談了一陣閑話,楊華告辭,陶總兵親送出行館,到了門前,楊華緊行數步,回身拜別。陶總兵含笑拱手道:“我們明年春初再見吧。”在鎮江酢酬三兩日,陶總兵吩咐開船,過江寧拜客,又摒擋數日,即轉赴江北五河就任。
楊華回轉鎮江府城寓所內。小樓一角,上下四幢,這是楊、柳夫婦新婚的洞房。這洞房可算是玲瓏小巧的家,室中院內鋪陳一新,娘子柳葉青就在樓上,由師兄魯鎮雄撥來一仆司閽,一婢執炊。新娘子柳葉青打扮得花枝招展,滿頭珠翠,穿繡花鞋,係百褶裙,頗有新婦的模樣了;隻是說話大嗓門,走路大灑步,沒很改過來。她的嫩白的手,依然是玩慣了刀劍,不會拈針走線,她的衣紐開了綻,她依然著急。她學不會縫縫連連,做了幾個月新婦,隻學會炒雞蛋。
玉幡杆楊華拜客回來,來到家門,扶梯上樓,小婢掀簾子說道:“二爺回來了。”新娘子小步走過來,立在新郎身邊,等候著接那要脫還沒脫下來的馬褂。小婢也趕過來,等著接帽子,再泡茶水。楊華自喪原配,孤蹤漫遊,自己服侍慣自己,到此日膠弦重續,再溫室家之好,又回到溫柔鄉了。新娘子努力學乖,勉主中饋,盡管上床不能剪子,下床不能鏟子,可是為妻之道,正從師嫂那裏偷學著呢。閨房之中,她居然也能賠笑說話,看丈夫眼色行事了,隻是不要遇上事,遇上事一忘情,她還是情不自禁,獨斷獨行與楊華抬杠。
她服侍著丈夫脫去了長衣,等著丈夫坐下了,她也坐下來陪著,然後問道:“見過了嗎?”答道:“見過了。”問道:“這位鎮台跟你說了些什麽,還很親近嗎?”楊華道:“當然很親近,我們本是世交,你猜他對我說了些什麽話?”柳葉青道:“我怎麽會知道?我又……”本想說我又不是蛔蟲,覺得這話又像要抬杠,連忙咽住了。
她自出嫁以來,由上轎前半月起,她的大師嫂不知跟她說過多少回話,她的父親鐵蓮子柳兆鴻,也告誡過她許多許多話。婦人以柔順為正,姑娘應當把耍刀劍、闖江湖的習氣收一收。現在是男家就親,卻也很好,趁這機會,練習練習,將來回家,好侍候婆婆,應付妯娌,再不可照從前耍小性,動拳動劍了。做女人的要敬愛丈夫,丈夫越寵愛自己,自己更要柔和。況有現成一個情敵李映霞姑娘擺在這裏,你硬折脖頸把丈夫搬轉來,不如拿柔情蜜意拴住他。做男子的都是三天新鮮,你要自己好好修飾,處處容讓著男人,他自然沒有別的想頭了。像這些話真難為了鐵蓮子,他竟以嚴父之尊,兼作慈母之訓,屏人密語,倒像老虔婆似的嘮叨起來。若像起初,柳葉青哪裏聽得入,但她和楊華已然經過波瀾,鐵蓮子過於疼愛女兒,什麽細微的地方都教到了,就是自己無法啟口的話,他也密囑徒兒轉囑徒弟媳婦,翻開娘娘經,把柳葉青加緊教導了一回,再回,許多回。像野鳥似的柳葉青,新婚洞房中居然入了籠,頗有閨閣之風,漸汰江湖之習了。然而這話隻能粗粗地看表麵,山河易改,稟性難移,柳葉青當時雖然默默接受了老父的訓誡,日後免不了依然複發。
柳葉青賠著笑問道:“我真猜不出來,可是的,這位官老爺跟你說什麽來著?”
楊華道:“他要邀我到任上,給他幫忙去。”
柳葉青道:“你去不去呢?”楊華道:“去倒想去,隻有一件難處……”忽然失笑了一聲道:“隻是我舍不得你。”
柳葉青臉一紅,看了小婢一眼道:“別胡說,你倒是有什麽難處?”楊華麵色一整道:“難處多著呢,跟你也商量不出來,還是請嶽父來吧。你是傻姑娘,你出的主意比我還餿哩。”遂命小婢傳話,教門房老張,到師兄魯鎮雄宅,去請嶽父鐵蓮子柳兆鴻。
柳葉青道:“說真格的,你有什麽為難的事?我父親前些日子還說呢,你都快三十了,你又是仕宦人家,在江湖上混,未免格格不投;若是還做官,也該想法子投軍謀事去了。我父親說,他和羅思舉軍門有點淵源,打算寫一封薦信,把你薦了去。可是他老人家又說,你家本是世代武職官,你們有的是門生故吏,何必做嶽父的代謀。現在果然陶鎮台邀你去,這不是正好嗎?”
楊華道:“你倒賢惠,你舍得我去從軍嗎?從前有人作過一首詩:‘閨中少婦不知愁,悔教夫婿覓封侯’。”柳葉青道:“你才傻呢,你出門做事去,我不會跟了你去嗎?”楊華笑道:“你就忘了一樣,你還能騎馬嗎?”柳葉青嗤地笑道:“你別看我現在扭著走路,我是沒法子,他們全笑話我,我不能不這麽走。”說著把腳一抬道:“我們大師嫂又故意地給我做了這小鞋穿,我做了新媳婦,人沒受夾板氣,腳先受起夾板氣了。可是遇上事,穿上我的鹿皮靴,照樣還能上房,騎馬又算什麽呢?”
楊華低頭看自己妻的腳,高底繡履,直掇起來,比平常小了一寸,又瘦又尖,真是小鞋。他忍不住笑道:“怪不得你成天扭,你原來踩著寸子呢。算了吧,我不嫌你腳大,你還是把你那雙大鞋拿出來吧。你不會扭,你扭得一點也不好看。”柳葉青很不好意思地笑道:“你的嘴真損。咱們還是說正經事吧,我看你還是去好,我跟了你去,我也算是上任的官娘子了。”楊華道:“想不到你也是著了官迷。你的腳能出門,可是你的肚子呢?”
柳葉青紅著臉說:“那礙什麽事?”楊華道:“那正是要緊的事,你有了喜了,你自己還裝不曉得?你想你無緣無故地吞酸嘔吐,口味無常,你是懷著小孩了。”柳葉青道:“你倒是老娘婆,沒有你不懂得的。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聽大師嫂說的,她是誑你的。”
夫妻閨房調笑,等候鐵蓮子。楊華又道:“老實說,我打算把你送回老家,我再出門。母親很想見你,你做兒媳的也該服侍她老人家兩天,也是做子女的道理。等你分娩了之後,我的事也許有了頭緒了,我再接你出來。你想我這一去,不過是幫忙,不見得準有職名,我把你帶了去,也不方便。”
楊華這一番話,柳葉青聽了,不由一呆,半晌說道:“你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裏,你就走嗎?”楊華道:“怎麽一個人,還有母親,還有嫂嫂呢。”
柳葉青不言語了,她的心眼裏不願意,可是這也是“為婦順”之道,嫁雞隨雞,自己怎好說不願回婆家去。
楊華看著她的神氣,又道:“不然的話,你一個人留在這裏,你又懷著身孕,我去了也不放心。你難道說,已然出嫁,還到大師哥家寄住嗎?況且,寄居產子,也不像話。”楊華說著,聽柳葉青的回答,柳葉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一個字也回答不出來了。楊華哈哈一笑道:“我明白了,我要是帶著你回家,有我跟你做伴,就行了吧?”柳葉青徐徐說道:“我和婆婆還沒曾見過麵,你丟下我就走,我又不知道婆婆的脾氣秉性,我又不會做活做飯,又有一位寡居嫂嫂,你也替人家做女人的想想啊。我現在就好比野鳥入籠,人家已經受著罪呢,怎麽你還把我送回小籠子裏去。”楊華道:“看這意思,你是決計不肯回我的家了。”
柳葉青忙道:“二爺,您別窘我了,我拙嘴笨舌的,我可比不上人家李映霞李姑娘。我服侍你,已然不行,驀生生的,教我一個人回家……”說著十分委屈,她就是沒哭罷了。哪知楊華是故意慪她,她越央求,楊華越慢聲慢氣地用話拿捏她。她窘得臉通紅,就要翻腔,可是在這個時候,外麵咳嗽一聲,嶽父老大人鐵蓮子已經到了。
鐵蓮子長袍馬褂,手團著核桃,剛剛進門,柳葉青便搶著說道:“爹爹您來了,您瞧,仲英要到五河口鎮台衙門做事去,他說他要把我一個人送回永城去。”
鐵蓮子微微一笑,楊華早迎著深深施禮,叫了一聲:“師父!”卻不叫嶽父,側身往上首讓座,扭頭衝著柳葉青一笑。鐵蓮子還了半揖,小婢過來獻茶,他便就座、接茶,含笑說道:“仲英!你找我有事嗎?可是你真要出門做事去嗎?”
楊華道:“是的。”他把謁見陶鎮台的事說了,然後說道:“師父您看,我這就去好嗎?”鐵蓮子先問明去就何職,次問何時到差,末後才問到家眷怎樣安插,帶去與否。楊華道:“小婿此行,隻算是幫忙,名義好像是幕府文案,實際是做親信侍衛。小婿要請師父就為商量這事可就不可就,如果可就,青妹妹跟了去方便不方便,該怎麽樣安置她?”
翁婿商量一陣,鐵蓮子認為這也是個機會,當然該就。至於柳葉青,鐵蓮子說:“還是教她跟了你去,她手底下多少還行,可以做你的內助。”楊華向柳葉青笑道:“師父你老還不知道,她此刻不便出門。”鐵蓮子問道:“怎麽呢?”楊華笑道:“青妹妹,你不用瞪我,這還能瞞著他老人家嗎?師父,您不曉得,她現在身子不方便,已經三個月了。”
鐵蓮子道:“哦!”不由欣然,便向女兒一望。仿佛見她眉毛疏疏的,肚皮雖未現形,可是聽她喘氣,打嗝,似乎真像有孕了。這老人也不由一笑,說道:“你這孩子,這個事怎麽還瞞著我?”柳葉青道:“您別聽他胡說,這是沒影的事,他信口胡扯!”鐵蓮子柳兆鴻又回頭來,麵向楊華,以目光叩問虛實。楊華含笑一指柳葉青的懷,臉上神氣鄭重,並不似調笑。鐵蓮子又轉問女兒,柳葉青仍不承認有孕,並且說:“實在是他胡猜,那天我吃東西沒吃舒服,吐了,他就抓住這一點,一口兒說我有了……”楊華道:“但是,你為什麽又好吃酸呢?”柳葉青笑道:“我本來就好吃酸的。”
夫妻倆一味辯論有孕無孕,鐵蓮子說道:“你們不用鬥口了,這很容易,回頭請一位郎中、一個穩婆來,診斷一下,不就省得疑猜了?若是青兒真有了身子,那麽,跟著仲英一同上任,未免不方便。若是把青兒送回永城,也不大合適。因為,仲英你不明白嗎?她雖做了新媳婦,卻是任什麽不懂,任什麽不會,那可真成了醜媳婦不敢見公婆了。何況你府上又有孀居婆母,又有一位孀居嫂嫂,我這女兒又是中饋之道一竅不通,你又不在家,她自然怕去了。”
玉幡杆楊華聽了,忙道:“青妹妹實是多慮,你不知我母親多麽慈愛呢,我嫂嫂更是好脾氣,我敢保妯娌倆一定處得來。至於我母親,疼愛兒女的心,更不用說了。”柳葉青搖搖頭,忙要說話,鐵蓮子衝她一揮手說道:“是呀,正為這些個緣故,青兒一到你家,上有慈姑,中有賢嫂,她卻是烹調縫洗一無所能,姑嫂不肯責備,她自己卻不能不要強,她當然要擔心害怕。她難道教婆婆嫂嫂做現成的飯給她吃嗎?她自己的衣服破了,真格地找嫂嫂補縫嗎?她現下正跟魯師嫂加緊學習為婦之道。你還看不出來嗎?我們青兒是個要強好勝的人,她絕不願做笨媳婦,她可實在是個笨媳婦,所以她不敢先回婆家。她是希望著學好了做媳婦的能耐,再回你們楊家去。我說的對不對呢,青兒?”柳葉青低著頭笑了,徐徐說道:“還是爹爹知道我。”向楊華瞟了一眼道:“你就不管不顧,一點也不體諒人家的苦處,你恨不能叫我回家做癟子去,才好呢!”說得楊華也笑了,回答道:“豈有此理,青妹你太多心,家中有的是傭婦婢女,哪裏用得著你做生活?”鐵蓮子道:“仲英你是少爺脾氣,居家過日子,就有婢仆,你也要懂得那一套,才能支使得妥帖呢!”
楊華見鐵蓮子口氣很認真,忙改口道:“師父放心,我隻不過說說笑笑,逗青妹妹玩的。我現時不送她回家,就到將來,一定是我們倆雙雙偕同回去,斷不會把她一個人擱在家裏。我請師父商量的是這個事情到底該就不該就?如果該就,青妹該怎麽辦?是同去好,還是留在這裏好?還有一節,那把寒光劍,一塵道人中毒臨歿時,親留遺囑,手遞手贈給了我。他的徒弟獅林三鳥貪圖鎮觀之寶,疑心遺囑筆跡是假,欺我人單勢孤,巧取豪奪,把我已經到手的劍先扣留,後抵盜,硬給誆騙了去。這一件事,我實在不甘心。本來我是要北上邀助,克期賭盜,一定把劍弄回來,又趕上忙著辦喜事,把事情耽誤了。師父上次說,要邀同武林知名的人,以情誼前往索討,現在已曆多時,我們是不是現在趁著有空,就上獅林觀去一趟,把這一事先辦出結果來?現在要是不去,我到五河鎮署,一有官事羈身,可就沒工夫了。”
柳葉青立刻矍然地站起來,說:“對,我們得趕緊找獅林觀那夥子老道,把寒光劍好歹討回來,我們絕不能吃這個虧。爹爹,咱們哪天去呢?”
鐵蓮子撲哧的一聲笑了,笑得柳葉青驀地紅了臉。原來討劍之事,柳葉青最為心急,最為氣憤。隻是這些天,她得意忘形,早把劍丟到腦後。她為了和難女李映霞情場爭敵,好不容易把玉幡杆楊華尋轉,奪回,立刻洞房花燭,在鎮江趕著辦完婚禮。於是,楊華和柳葉青得諧夙願,終證鴛盟。李映霞從情場敗落,變成了鐵蓮子的義女,現時隨鐵蓮子寄居在魯鎮雄家,做了客中客。女俠柳葉青可說是如願以償了。在新婚三個月期間,柳葉青和楊華曾經婚變,感情以磨難而愈增堅強,真個是**,如鶼如鰈,把什麽事都忘了,隻覺得良宵苦短,兒女情長。
直到此刻,楊華將要投效軍門,即將別妻就業,女俠柳葉青這才想起了那把得而複失的寒光劍。一想起寒光劍,女俠柳葉青的易衝的性格又發作了。她迫不及待地詢問楊華:“我說喂,你上五河總鎮衙門,得什麽時候去呀?”楊華微笑道:“什麽時候把你安頓好了,我就什麽時候動身去。”柳葉青立刻含嗔把身子一扭道:“問你真格的,你老跟我打岔,到底你那位老世叔陶總兵他叫你什麽時候去?”楊華答道:“他本教我半個月以內去,我說辦不到,他教我明年開春去。”柳葉青道:“開春去,那好極了,我們還有好幾個月的時間耽擱。我說爹爹,我們趁這時候就上雲南獅林觀去一趟,找那什麽黃鶴、白雁、獅林三鳥,把寒光劍奪回來。跟手再到五河上任去,也還不遲。爹爹咱們哪天動身?”
鐵蓮子柳兆鴻望著女兒,不由笑了。楊華也笑起來了,說道:“青妹妹真是炮仗脾氣,慣打如意算盤,看你這個意思,我們明天就動身才好。你也不管你能行不能行,也不管這路遠不遠。”鐵蓮子道:“那都是小事,最要緊的是我們不能這樣去。真格的咱們三個人一直登門到獅林觀,硬去討劍嗎?咱們自覺理直氣壯。人家獅林觀也不是泛泛之輩,人家也自然有點說處。正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事從兩來,莫怪一麵,他們也許自覺很有一麵理呢!這件事不還得托朋友先去道達一下,把咱們的理說開了,把他們的理駁倒了。然後我們趕了去,登門投帖,客客氣氣,以情以禮去討,這才是我們江湖上有名姓的人物應該走的路數。我們不能那麽冒冒失失,任著性子,一衝兒去幹。”
柳葉青很不願意地說:“您還要跟他們講理,可是他們毫不跟咱們講理。華哥平白叫他折了一下,您反倒托人情去向人家說好的去,您不嫌太懦弱嗎?”
鐵蓮子哈哈地笑起來,說道:“江湖上還沒有人敢說我鐵蓮子為人懦弱的,也隻有我的女兒挑剔我罷了。獅林觀一塵道人是南荒大俠,跟我也是彼此知名、彼此欽慕的朋友。他不幸中毒死了,隻許他的後輩對我的門婿無禮,卻不許我找上門欺負他的門弟子去,這是從情誼上講。若單講勢力,就憑咱們爺三個堵著人家門口硬去討劍,豈不欺人太甚?他們也栽不起,我也不願擔這個名。況且強龍不壓地頭蛇,一人不鬥二人力,我們一定要托一兩個熟人先去關照一聲。隻要咱們有理,走到哪裏,也說得出去。依我的意思,這一檔事,不一定一上場就抓破了臉,我們要看事做事。我要到雲南獅林觀,邀出南方江湖上知名人士,給我們兩家評一評理,硬拿麵子拘,也許把劍順順利利弄回來。這比恃強硬奪,不但麵子好看,而且多少還能要得回來,教江湖上評論,也說咱們有義氣。若拿武力硬奪,那我們可就以‘失而複得’為榮,他們必以‘得而複失’為羞,倒擠出糾紛來,反而不好了。仲英,你說是不是?”
玉幡杆楊華連連點頭說“是”,又道:“上月師父不是說已經托過人了嗎?”鐵蓮子道:“是的,我曾經托過銅陵的駱祥麟,駱祥麟和獅林三鳥的第二鳥尹鴻圖,按交情是論爺們的,尹鴻圖還算師侄。我的辦法,原是等你們結了婚,稍為閑一閑,我就帶著仲英先找老駱,次找雲南武林人物,把事情說開了,再到獅林觀去拜訪三鳥,謝黃鶴、尹鴻圖、耿白雁。”又笑著對柳葉青說:“這卻用不著新娘子你出馬,隻由我和仲英兩個人去就夠了。還是那句話,我們拿著一塵道人臨死的遺囑,要求三鳥履行亡師遺教,退還寒光劍,認仲英為師弟。這樣有武林人士從旁做證,方才彼此不傷體麵,我們就把劍要得回來了,他們也不顯著丟人。”
楊華聽了,覺得也對,柳葉青臉上帶出不悅來了。鐵蓮子柳兆鴻又道:“我本打算等你們婚後,過個三五月,就騰出工夫去辦。現在仲英你既然要從戎作幕,我們就該得前趕緊預備,趁你沒上任,先走一趟,把此事趕快辦個了結。你們夫妻倆也順氣了,也安心了,我老頭子也就可以歇歇了。姑奶奶若不挑眼,若肯依我的打算,我和仲英盡十天內,打點動身。不過,這件事情很耽誤時候。你想,雲南獅林觀距離此地夠多麽遠,托人討劍,又未必那麽順手。雖說我們決以情討,仍然預備拿武力做後盾。那麽,三個月的工夫隻怕不能打來回。由咱們鎮江先上雲南,再折回來,就得兩個多月。何況邀朋友,討期會,見麵接頭,未必樣樣順當,反正波折是少不了的。哼,一個弄不好,就得折騰半年。你也須防備獅林三鳥,不在本觀呀。他們此時恐怕正忙著給他們的師父尋仇報怨,未必準在獅林觀等候咱們。還有青苔關獅林下院是耿白雁的住處,也是仲英失劍的原地點,我們也得去探探,至不濟也得托人去摸摸。你看,這怎麽著也得要半年的長工夫才能專心辦這一件事,姑奶奶,你還衝我翻眼珠不?你隻一盤算,就不會再怪你爹爹故意磨蹭了。”
玉幡杆楊華聽完這一席話,還不怎樣,因為他深知這一番討劍,勢必大動幹戈,大費口舌。那女俠柳葉青卻聽得雙蛾緊皺,很不耐煩起來,半晌才說:“真個像您說得這麽麻煩嗎?依我看,有兩三個月的工夫,足可以完結了。”
楊華笑道:“本來是麻煩事,你嫌麻煩也不行啊。”柳葉青道:“哼,這麻煩還不是您老人家找出來的。那麽大的人,竟會上人家的當,自己還有臉說呢!爹爹若不攬在身,憑你一個人,你就幹瞪眼,挨人家的窩!你能夠邀請能人,前去討劍嗎?”玉幡杆楊華道:“是是,我本來是飯桶,若沒有師父幫忙,我一個人真不敢去。不過呢,說出來不怕你見笑,我這個笨貨,也倒有一點笨打算。你要知道,我上回到紅花鋪,本來就是為了邀人,前去打賭盜劍。盜來盜不來,當然像我這樣的笨貨,絕不敢說有把握,但是你不能說,我嚇破了膽,連獅林觀也不敢望一眼呀……”
楊華還要往下說,柳葉青故意用鼻孔哼了一聲道:“久仰久仰,楊二爺是好漢,可就是一遇上耿白雁,就讓人耍得像傻三似的。你也不用吹,反正爹爹若是不去,光憑你一個人,我保管那把寒光劍弄不回來。”
楊華道:“當然我弄不回來,若弄的回來,當時還丟不了呢。青姑娘不用挖苦我,現在師父要帶我前去討劍,你敢跟我們去嗎?”
柳葉青竟站起來,說道:“我怎麽不敢跟你去?別說是獅林觀,隻不過一群老道罷了,就算是龍潭虎穴,皇宮寶殿,我柳葉青隻憑一口劍,一個人也敢去闖。你不用瞧不起我,你要明白‘江東女俠’四個字不是憑空得來的。”
兩口子拌起嘴來,楊華堅決地說道:“好漢莫誇當年勇,咱們說現在。現在反正你不能上獅林觀!”
柳葉青道:“你不用慪我,我一定能上雲南去,我一定要上獅林觀,會一會那一群白雁呀,黃鶴呀!就算他們有九頭鳥,我也要鬥鬥他們去。”楊華道:“姑奶奶別吹,這一場反正你去不了。”柳葉青說道:“憑什麽我去不了?”楊華道:“你不同穆桂英,穆桂英大破天門陣,陣陣要到,你能成嗎?”柳葉青道:“你隨便怎麽說,我也要去。我就是穆桂英,我偏陣陣要到。”楊華道:“你比穆桂英,隻怕差點兒比不上!”柳葉青道:“我偏比得上。”楊華道:“穆桂英破天門,陣前產子,末一陣把小孩生在戰場上,難道你也要跟她比嗎?”柳葉青不由紅了臉,啐道:“你可惡!”
小兩口子鬥口,越鬥越不像話,終於楊華抓住了柳葉青的短處,嗬嗬笑道:“你真夠穆桂英,你真要懷著身子去討劍嗎?你一廂情願,師父,你老也讓她去嗎?”
鐵蓮子把麵孔一板說道:“青兒,你鬧什麽?這用不著你去,隻由我和仲英兩個人去好了。”柳葉青噘著嘴道:“爹爹不叫我去,我也不放心。”又瞪楊華道:“你不要瞎說,我實在沒什麽,我能夠出門,你不要故意憋我。”楊華得意地笑道:“你真是去不得,你身子很不方便。”柳葉青道:“我去得,我身子很方便。”
這一句話把鐵蓮子也招得笑起來,說道:“傻丫頭,你就傻吧,你還要說什麽?”
柳葉青不言語了,但還是決計要跟了去,她不讓她父親和她丈夫二人前去。她留在家裏,實在不放心,又憋悶。她一定要親自到場,然後才能安心。她不願做春閨少婦,坐在家裏,懸懸掛慮著外麵的人。夫妻倆就這麽翻來覆去地吵,吵完了“單獨不回家”,再吵“偕上獅林觀”。招得鐵蓮子發起煩來,連聲說道:“不用鬥口了,不用鬥口了,你還是叫郎中和穩婆來看一看,不就結了嘛?”
第二天,真格地由大師兄魯鎮雄陪來了一位名醫。名醫診脈,說道不是喜,乃是病,胃口上的病,故此吞酸,打嗝。
柳葉青眉飛色舞,像得了勝仗似的,嘻嘻笑道:“怎麽樣,二爺?我本來身子方便嗎。”但是第三天,大嫂嫂陪來一位出名的穩婆,這穩婆卻根據她的四十年經驗斷定柳姑娘是兩個月喜脈!
柳葉青瞪了眼,怒罵:“胡說。”玉幡杆楊華哈哈大笑說:“得……”
但是柳葉青一勁兒麻煩,教她一個人守空閨,絕不幹。作新嫁娘這幾個月,已然悶得她發慌,投奔獅林觀,打賭奪劍,決計不甘落後。於是乎她天天叮,日日央告,丈夫玉幡杆受不了,爹爹鐵蓮子也搪不清她這一味軟磨。鐵蓮子柳兆鴻憤憤地說:“你這丫頭一個勁兒橫反胡鬧,我管不了你了,常言道‘嫁出門的女兒,潑出門的水’,你問我女婿楊華去吧。”
楊華意思是再找個穩婆或郎中給診斷一下,而柳葉青說什麽也不幹了。她一定要以名醫的診斷非孕為憑證,作為偕赴獅林的借口。
末後,鐵蓮子柳兆鴻另找來一位名醫,這位名醫診脈,也說非喜也,亦非病也,這位姑娘身體很好。於是乎柳葉青大喜,就此打定了父女翁婿偕同出門的準主意,江東女俠非常感激兩位名醫,痛罵穩婆混賬。
江東女俠柳葉青趕緊地打點收拾,但是她的新房小樓一角,上四幢,叫誰給看守呢?
鐵蓮子說:“就叫我的幹女兒李映霞姑娘搬來好了。”柳葉青一聽,頓時搖頭。但是鐵蓮子又說,叫李映霞住樓上,保管新房嫁妝;叫白鶴鄭捷住樓下,照應門戶。這是一個陰謀私計。柳葉青恍然大悟,當然很讚成。玉幡杆又不願意了,卻是說不出一個不字來。本來李映霞姑娘,人家是知府小姐,父死遇盜,遭了大難的,現在算是鐵蓮子的義女;而白鶴鄭捷(年已二十,尚未娶妻)是鐵蓮子的徒孫,彼此沒一點關係。一個孤男,一個少女,柳老做主,居然教他們給人家看守空房,似乎不相宜。柳老有私意,欲作撮合;李映霞依人籬下,力不能拒;那個白鶴鄭捷卻是個機靈鬼,他公然說出不願意的話來了。他背地裏告訴師父魯鎮雄和師娘,師叔楊華的家務事,別人幹預不著,師祖硬要架弄我,要來個偷梁換柱,我憑什麽給人家擺布著玩呢?給師叔、師姑看家,分所應為,憑空又拉上一個李小姐,李小姐是楊師叔救出來的,彼此又都是年輕人,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
白鶴鄭捷很不滿意師祖鐵蓮子,鐵蓮子也自知他的私計被鄭捷看破。結果,此議作罷,隻可叫李映霞帶著魯府一個老嫗,住在楊、柳二人的新房,代為看家;至於照應門戶,就交給了司閽的老張那個老頭兒了,卻囑咐魯鎮雄、鄭捷、柴本棟師徒,隨時去照看。這樣安排著,鐵蓮子柳兆鴻、玉幡杆楊華、江東女俠柳葉青,翁婿、父女、夫婦三口,就擇日上道,偕訪獅林觀,專程索討那把青鏑寒光劍去了。
翁婿父女三人,挾了一張弓,一囊彈,三十六枚鐵蓮子,一把雁翎刀,一根豹尾鞭,一柄青鋒劍,騎了三匹馬,由鎮江出發,踴躍西南行,第一步直趨江南荻港,再轉赴銅陵。他們先找一個朋友,就是鐵蓮子十數年前的舊交,武師駱祥麟。這駱祥麟既和柳老為患難舊交,又與南荒大俠獅林觀主一塵道人有很深的友情。獅林三鳥的謝黃鶴、尹鴻圖、耿白雁都跟駱祥麟論長幼,而且他們又是秘幫的同道。鐵蓮子為了這把寒光劍,兩月前已托人給駱祥麟去了一封信,略略打聽獅林三鳥近來的行藏,又問駱老:一塵道長在老河口遇仇人,遭暗算,中毒慘死,兄台是否可知詳情?隨後又告訴駱老:小女葉青已選得東床,婚後不日將攜婿南訪銅陵,拜見老友,請推屋愛,多多關照,多指教自己這位嬌客。並且還有一件要事奉煩,望勿推卻,望速賜複,含著有邀助之意。此信發出五六十天,竟未如期獲得駱老的答複,也不知是否洪喬有誤,也不知駱老是否此刻仍在銅陵。
等到翁婿父女決計登程,柳老先到鎮江鏢局重新探聽了一回。隨後便要把李映霞姑娘由大東門魯宅接來看家。
此時的李映霞姑娘已經是強抑悲懷,努力地博取柳老的歡心。她情知自己和楊華的私情今生已然無望。她今年剛十七歲,以知府千金,遭受著人間大變,父親被仇家所害,褫職負氣,病歿在客途;母親被仇家唆使巨賊慘殺,自身也被賊擄,幸遇楊華得救;而胞兄李步雲竟然失蹤了,至今不知存亡。自己一個弱女子,孤苦無依,淪落在鎮江魯府,成了客中客,依人籬下,念大仇未報,死既死不得,活又活得如此沒著落,好比飄萍浮舟一樣,瞻念前途,不知作何了局。她就一咬牙,打定了主意,而今而後,要隨波逐流,苟活性命,矢誌報仇,甚至貞操身體,都不要顧及了。她如今就拿知府小姐的身份強賠笑臉,來買取情敵柳葉青父女的歡心。又自以為和魯府毫無瓜葛,現在平白寄生在人家,再不能把自己身世之悲流露在麵上,她以為這不過徒惹人憎。她就提起精神來,做出天真爛漫的樣子,在魯府雖為女客,卻自居如侍婢。上哄著魯老夫人,中哄著魯鎮雄娘子,下哄著魯府的群婢,天天麵泛笑容,嘻嘻哈哈,好像無思無慮似的,搶著給魯家做活,給使女們幫忙,一點不端客人架子。魯府上下十分憐惜她,都說難為她了,她生得非常秀美苗條,自經慘變,骨瘦一把了。現在她決計不叫自己生病,她要忘憂,她要強做排遣,她要有一個強健的體格。每逢鐵蓮子、魯鎮雄師徒聚集門弟子,習練刀劍拳腳,她就不嫌失身份,前去偷看偷學。她居然請問柳老:“幹爹,您看我也能學不?”柳老笑說:“姑娘你歲數大點了,練不成了,你又這麽嬌嫩,恐怕你吃不了這種苦。”李映霞做了一個嬌笑,委婉地說:“我看他們練得很有意思,幹爹,這也有容易學的沒有?可以教給女兒一點嗎?女兒閑著悶得慌,我要借這個磨煉身子,我可不敢比青姐姐,我隻是拿來閑解悶!”
柳老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大概要練拳技,借以消愁忘憂。柳老說:“等著得閑,我教給你一點八段錦。”李映霞說道:“我也能打鐵蓮子不?”打鐵蓮子卻須腕力。柳老笑道:“姑娘願意學暗器,可以學打彈弓。你看仲英,他的彈弓打得就不壞。”李映霞聽到楊華的名字,驀地臉兒一紅,呆了一呆,才說:“我看您和魯師兄們擺弄的那個袖箭,裝著竹筒兒的,倒不壞,估摸著總好學。”柳老說道:“你願意學袖箭嗎?也好,等著你青姐的事辦完了,我就沒事了,我一定成全你,學拳技,學暗器,都行。姑娘你等好吧,你願意借這個磨煉身子,都很好。隻要你有誌氣,幹爹絕不辜負你的。”李映霞要以閨秀潛心習武的意願,柳老好像也了解了。
自此,每逢到大師兄魯鎮雄傳授門徒,或者柳兆鴻指撥徒孫,李映霞就抽空偷來觀光。她果然淘換來一筒袖箭,是找魯大娘子要的,她便在沒人時,拿來打著玩。她說:“我練的能夠打鳥,就好了。”柳門幾個小徒孫,除了白鶴鄭捷,年將二十,其餘如柴本棟、羅善林之流,很有年歲不到十四五歲的,正是一群小玩童,天天在魯家花園(其實是箭圃)練把式,打鬧。李小組不惜降誌屈身,向他們請教。一向她見了男子,就紅臉的,現在她不管那些了。她努力學習那八段錦,可惜她先天不好,後天又太嬌養,她如今隻是勉強著去做。
現在,柳老要出門,教她給楊柳一對新人看家,直等於看新房。她乍聽了,不由一怔,她將由此失去了偷看練把式的機會。柳老的眼正望著她,她立刻喚醒自己,歡然地答應了一個“好”,並且說:“幹爹和青姐姐一塊出門嗎?”柳老答道:“是的,還有你楊姐夫,我們爺兒三個一同去。這裏的房子不能退,姑娘你就住在這裏,替你姐姐照應著。”
李映霞連連說好:“幹爹和姐姐盡管去,留我在這裏看家。”又笑道:“隻是幹爹您別見笑,我還不會過日子呢,最好請再撥一個媽媽來,給我做伴好。我倒不是膽小,隻怕的是柴米油鹽這類的事情,女兒還不如青姐姐呢,我是一竅也不通,但是我可以學學。”
怎麽說怎麽好,看家就看家,李映霞歡歡喜喜地答應了。鐵蓮子看著李映霞,心上淒然,不勝憐憫之情,這個十七歲的女孩子真是乖得太可憐了。柳老忙說:“姑娘放心,這幢小樓絕不叫你一個人照應,你一個人是照應不過來的。回頭我叫你魯大嫂撥過一個娘姨,加上原有的使女,再有門房老張,裏外一共四個人。我再囑咐魯師兄,教他帶著徒弟們時常來看看,我想也沒有什麽不方便。”李映霞仍然是連連說好,就這麽定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