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老父女翁婿登程的前兩日,就用一乘小轎,把李小姐先接過來。柳葉青和李映霞,這時是婚後第二次見麵。兩個人的容貌全改樣了;柳葉青如今是月圓花好,魚水和諧,真個是容光煥發,越發的健美,粉光脂膩,珠翠滿頭,衣妝鮮豔,穿著窄小的繡履,居然裙下尖尖,紅菱微露,頗有閨閣風光。卻是她自己知道,她的腳十分受屈,鞋太小,太弓樣了。李映霞小姐已除去雙重孝服,因為是在人家做客,隻換穿著淡淡的素衣裙,十分雅素。容貌不十分憔悴,那一雙青眼圈已沒有了,臉上不施脂粉,卻自然齒白唇紅,裙下雙鉤依然那麽纖小。

柳葉青欣然迎接出來,說道:“哎呀,李妹妹來了!”一雙眸子上上下下打量,先看腳下,後看頭,還又低頭看自己的腳,自己的腳盡管穿小鞋,比不上人家那麽好。而且人家李映霞走起路來那麽風流,自己不管怎麽拿捏著走,總有些裝模作樣,既不像個娘兒們,又不像個爺兒們。她還是邁大步,把裙扯開縫,說話聲調仍然情不自禁地太高太敞。她不會文縐縐的,勉強學來,自己也覺著假;人家李映霞,天生就有小姐譜。江東女俠思想起來,簡直氣破肚皮,可是怎麽也比不上她。

兩個情敵見麵,都做出歡然喜相逢的神氣,於是進了門,上了樓。賓主隨隨便便坐下,小丫鬟獻茶,兩個人就談到了“出門”,又談到“看家”,隨後說到過日子,柳葉青承認自己外行。跟著又閑扯到練武,李映霞說出很羨慕的話,問道:“姐姐這些日子,還習練不?”所謂這些日子,自然指著“燕爾新婚”以來,意思是說,當這大喜的日子,你們夫唱婦隨,大概把功夫擱下了吧。柳葉青很冷峭地回答:“可不是擱下了,我還顧得了練武,我盡顧了……”底下的話好像要說:“盡顧了我們兩口子快樂了,未免有偏了你老,對不起妹妹你了。”忽然柳葉青想起,自己在這屋是主人,爹爹又再三囑咐過,不要譏諷這李小姐。她這才一笑,改了話頭:“我這些日子,不怕妹妹見笑,盡忙著學洗衣裳、做飯了。我還練功夫呢,簡直這些天,連劍把都沒摸,你瞧,那不是剛摘下來,還沒有擦塵土呢!”

李映霞順手一看,牆這邊掛著繡屏字畫,牆那邊原掛著柳葉青的青鋒劍和一隻裝暗器的鹿皮囊,還有玉幡杆的豹尾鞭和彈弓彈囊,此刻都摘下來,全放在條幾上。柳葉青打點行囊,剛剛取下來,還沒有顧得收拾好,就這麽亂堆著呢!李映霞忙問:“姐姐不是明後天就動身嗎,怎麽行囊、兵器全都沒有打點好?”隨說隨就站起身來,賠笑道:“姐姐做不慣這些事,待小妹替你收拾收拾吧!”她要看看那劍,要看看那彈弓和那暗器囊。柳葉青毫不客氣,橫身攔阻,連說:“妹妹請坐吧,你不要動了,這個回頭有人收拾,咱們先說會兒話。這一回出門,本來把這樓房門一鎖就完了,本來用不著勞煩妹妹看家。是我爹爹,他一定要給你添麻煩。其實給人看家,是最悶氣不過的事,我就幹不慣,倒教妹妹一個人在這裏受憋悶了。”

柳葉青說著客氣話,把李映霞強攔下,李映霞麵泛羞紅,重複歸座。其實柳葉青未必意含訕嘲,卻是話裏話外,無形中有刺似的。就是本來說好話,她二人舊存芥蒂,猛聽也像對方的話刺耳鑽心。柳葉青縱然自己警戒著自己,盡挑好話說,李映霞已經有點吃不住了。但是李映霞打定主意,要買取女俠柳葉青的歡心,不管女俠說什麽,她一定要涵忍,她仍然打起精神來哄女俠。劍、彈不教她摸,她就不摸,仍然賠著笑說:“姐姐,我聽義父說,你早就學會洗衣裳做飯了,姐姐您真是聰明人。妹子可就太笨了,這兩個月,我天天跟他們學打袖箭,天天打,天天打,您瞧,差不多快四五十天了,還是一點準頭也沒有。義父也指教過我一套八段錦,我也是學會了頭,又忘了尾,我實在太蠢了。”

女俠柳葉青一聽這話,不覺愕然,睜著水靈靈的一雙眸子,端詳李映霞,李映霞也還望著她。這一對情敵互相凝視,在女俠柳葉青心中,驟然泛起一個疑問,“哦,奇怪,奇怪,她也學打袖箭,她又練八段錦。這個丫頭片子,她不老實待著,她到底要幹什麽?她心裏頭又轉什麽軸子?”暗中犯想,一時竟忘了說話。愣了一會兒,還是李映霞打破了沉默,自己給自己解說:“姐姐,您瞧,我這簡直是瞎胡鬧。姐姐您別見笑,我左不過閑著沒事兒,胡亂擺弄著玩。我是閑散不慣的,在魯府上住著,吃了睡,睡了吃。魯大娘和魯大嫂又那麽客氣,一點活計也不教我做,盡拿我當客人似的養著,我實在悶得慌,所以就練著打袖箭……”

女俠道:“練袖箭?還練八段錦?你跟誰一塊練?是誰教你練的?”

李映霞答道:“教姐姐笑話了,我自己個瞎鼓搗著玩。他們練打袖箭,我也跟著湊熱鬧罷了,實在沒有人教,我也不好意思找人教。倒是那一套八段錦,有一天義父閑著沒事,指撥過我一回,還給我一本譜子。義父說我年歲大了,別的拳術恐怕學不出來,隻可學學這個,操練身子骨。”李映霞是這樣答如不答地回答了,女俠不放鬆,仍然盯著問:“到底你跟誰一塊練袖箭?”

李映霞起初不肯說,轉眼一想,忽然悟到:這位江東女俠大概又起疑心了。為了解釋疑猜,她便淡淡地微笑著說道:“我還能跟著大師兄練不成?”這話也暗指著二師兄玉幡杆楊華,接著說:“也就是跟您的那幾位小師侄們,一塊兒在箭園裏試練著玩。您知道柴本棟那個小孩嗎?我有時候跟他一塊打箭。說實在的,他還是我的師父呢!我連裝袖箭都不會,箭筒的崩簧我就不懂,是他教給我怎麽裝,怎麽放。還有羅善林,還有您那位姓鄭的師侄,他也教過我。可恨我太笨,我又沒有手勁,腳底下又沒跟,義父教的我那套八段錦,我隻稍微比畫一兩個式子,我就累得慌。再練就抬不起腿來了,腳也疼,胳臂也酸,真是的,活賽個紙紮的人,哪能比得上姐姐呢,生龍活虎似的。可是的,姐姐您那麽飛簷走壁,躥高跳遠,白日練一天,到了晚上,您覺著腳疼不?腿脹不?”

柳葉青撲哧地笑了,眼看著李映霞裙下雙鉤,抿著嘴說:“教你這一說,我也成了紙燈籠人了,你瞧我像個怕累的人嗎?別說是練,就是真遇上歹人,跟他們一刀一劍,拚起性命來,我也不懂什麽叫累。我本來就是個粗人,哪能比你。你瞧你,本來是個知府千金;你又好俏,把腳纏得那麽小,你還想練八段錦?你怎麽不練彈腿呢?”

李映霞也賠著笑起來,徐徐說道:“我哪懂什麽叫七段錦、八段錦。是義父說這個好練,又有圖譜,容易著手,我就比著葫蘆畫瓢瞎練。您說練彈腿,莫非彈腿比較好練嗎?可是腿底下不穩的人,練彈腿容易些嗎?”

柳葉青咯咯地笑起來,連說:“對了,對了,像您這窄窄的三寸金蓮,練彈腿再好不過。你可以找我爹爹教給你。”一麵說,一麵還是笑。李映霞於拳腳固然外行,但她是個聰明絕頂的女子,她看女俠笑得稀奇,她就恍然省悟,這個情敵是盯上自己了。她不動聲色,把挖苦話隻當好話聽,皺著眉說道:“姐姐,您還提我這腳呢。當年我的母親倒是最疼愛女兒,不肯給我狠裹。誰想我們有一位表姐,生得漂亮極了,就是腳稍大些,親戚們人人笑話她,說她醜,說她是什麽半截美人。她的沒過門的女婿,受不了‘半截美人’的奚落話,竟鬧著要退婚。後來媒人出了頭,從婆家拿來一隻羊脂玉小碟子,教表姐重新裹腳,要在碟子上站得下,婆家才肯發轎娶呢。那是個四寸碟,很小很小,把表姐氣得直哭。我那時歲數還小,已經知道要強了。我看見表姐受人家嘲笑,害了一場病,我自己就央告母親,給我狠狠地往小處纏。有時候纏得我娘兒倆一塊兒哭,我是腳疼得哭,我母親是心疼得哭,這一下,到底纏成了。可是纏成這個樣,又有什麽好處呢?像個沒腳螃蟹似的,隻能悶在深閨,當一個廢物,自己連自己都照應不了。倘逢災患,寸步難行,我現在後悔也遲了。”

李映霞低頭看著自己的纖小的雙足,想起了遭掠逃難的窘況,發出這樣怨恨之言。暗中也頗有順情說好話的意思,哪知柳葉青很不愛聽。現在的女俠柳葉青,正在痛恨自己的腳大,恨不得有人給她一個靈效無比的“瘦金蓮方”,送她一劑“纏足妙藥”才好。她如今收拾起英雄伎倆,當了新嫁娘,正自穿著又窄又小的繡花鞋。也和李映霞的表姐,抱著同樣心情,明明腳大,怕人說腳大;既惱恨小腳,又羨慕小腳。當下,她就哼了一聲,說:“人家還有因為腳大上吊尋死的呢!您有這麽一雙三寸金蓮,您太夠美的了。您的未過門的女婿,絕不會向您鬧退婚的了。您的未過門的女婿,見了您的腳,還不會愛煞!”

壞了,女俠柳葉青忍耐不住,把肚裏的撚酸話到底發揮出來了。而且樓上又隻有她們情敵二人,連個打岔的也沒有,一刹時僵住了。

李映霞粉麵泛紅,愧不可仰,自悔失言,不該談論腳大腳小。然而她能忍,她到底忍下去。臉上紅暈平淡下去,反而泛出笑容,低低說道:“姐姐您別過意小妹,小妹實在是自恨腳不跟勁,絕沒有,絕不敢……”底下的話是表示自己:絕不敢存著嘲笑大腳的意思。她沒敢完全說出來,柳葉青已經聽懂了,她也有些懊悔,借著收拾行囊,站立起來,說道:“李妹妹,你瞧,我們商議定當是後天一清早走,一切應拿應帶的東西,我全沒有打點出來呢,我真不像個‘過家之道’。要不嫌麻煩,妹妹你就幫著我歸置歸置。”

李映霞也是急著要打開僵局,搭訕著也站起來,說道:“好極了,我本來就想給姐姐忙活忙活。您是帶的什麽走?還有義父、姐夫,他們的東西在這裏沒有?是分包著,還是打在一塊兒?”

江東女俠笑道:“你真行,一張嘴就有準譜兒,他們爺倆的東西我還沒有找齊呢!若像早先,我跟爹爹遊俠的時候,我是任什麽事兒都不管,任什麽東西都不帶的。除了我的劍和我的暗器,是歸我自己個兒佩戴著,所有出門的應用東西,連替換的衣服鞋襪,都是由我爹爹給我張羅,我是隻顧著走路罷了。”

李映霞讚歎道:“姐姐是有福氣的,有義父那樣的一位老人家,豈止遮風擋雨?他老人家在您身上,真像慈母一樣。我聽魯大師嫂說,他老人家實在是您的伯父,您是過繼的。魯師嫂若不說,我再也想不到,最難得的是,您也真孝順他老,真跟親父女一點分別沒有。”

這句話驀地勾起了女俠的身世之悲,淒然歎道:“妹妹,你哪裏知道,你我都是苦命人。我也跟你一樣,從小就沒了親爹親娘,我可並不是過繼。實告訴你吧,現在我這位繼父鐵蓮子,跟我的生身父親,乃是堂叔伯的弟兄。我的生父從小在家讀書務農,我伯父,就是您現在的這位義父,卻從小好武,到處遊俠仗義,得罪了不少仇人,連累了我的雙親。我的生身父母好端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仇人奈何不了我伯父,竟找到我生父身上,我生父生母全被仇敵殺害,臨了還放了一把火。那年我還年歲小,恰好住在舅家,才幸免一死。我的這位伯父,一得這凶信,就瘋了似的,尋仇報仇,鬧翻了天。他自覺對不住他的堂弟,我的生父,他又受了我舅父狠狠地一頓抱怨,他就又愧又悔又怒地把我抱養過去。他拿我當親女兒,其實比親女兒還疼愛。他老覺著對不住我死去的爹娘,他親自撫養我。我自從九歲起,跟他老人家寸步不離,他由著我的性兒使,他老人家可就把我慣壞了。”

說到這裏,女俠眼圈兒紅紅的,似乎追憶起慘死的生身父母,不勝傷懷。李映霞也聽呆了,不由從五衷裏發出真的同情歎息,半晌才說:“想不到姐姐也是這樣孤苦!但是義父他老人家對您可是無微不至,又是慈母,又是恩師,想到底比小妹我命運強多了。”

女俠柳葉青點點頭道:“若說他老人家,實在是疼我,但是光棍漢疼兒女,到底不得法,何況又是鰥父與孤女。你瞧,我這一雙腳,就是他老人家給耽誤的,始終沒人給我裹,他老把我當男孩子養活。至今我一點針線也不會,隻懂得耍刀弄劍,不怨他老人家,我怨誰呢?他老人家疼愛我的心腸,按說比哪位做父母的都深厚,他在我身上總覺著抱歉似的;又因為我生父一點武術不懂,才被仇人殺害,故此他老人家把生平技業都教給了我,省得我再受歹人欺侮。可是話又說回來,我現在學會了劍,學會了拳,又能怎麽樣呢?上不得陣,當不得差,男不男,女不女,還不是沒有一點子用?真格的過家之道,女人的本分,什麽做衣裳,煮菜飯,樣樣我都弄不來。直到今天,給人家當了媳婦兒,還得趕著現學居家過日子的能耐。華哥時刻地就嘲笑我的腳,再不然就拿活計琢磨我,你瞧,這就是他老人家一個勁兒寵愛我,才把我害了。所以俗語說,寧教爹娘缺兒女,莫教兒女缺爹娘。又道是什麽寧要寡婦娘,不要光棍爹。老年人們的話,再不會假的。”

兩個女子一麵收拾出門的衣物,一麵閑談。想不到女俠柳葉青竟抱怨起繼父鐵蓮子來了。柳葉青自從做了新嫁娘,深感到過日子太外行。而她的丈夫玉幡杆楊華因為很愛她,春閨調情,有時候就嘲笑到她那穿小鞋的一雙腳。在楊華無非是調笑,在女俠天性好強護短,她真個有點著惱。她一惱到腳之不很小,活之不會做,她就沒地可怨,自然怨恨起愛她最深的繼父鐵蓮子來了。

其實她是個有口無心的直爽人,她隻是信口胡談,還多少有些小女孩子口沒遮攔的勁兒。李映霞聽見了,一時竟苦於無法讚一詞;同時,她由此起了看不起女俠的心。以為鐵蓮子待她如此恩深,她還是不滿,這江東女俠可謂為女不孝。因想到義兄楊華,竟娶了這樣一個驕豪女子,而義兄楊華又是個多情的美男子。造化弄人,他二人竟成配偶,弄出許多風波,這女俠可謂為妻不賢。如此設想,不由替楊華深深扼腕。

當下兩個女子一麵閑談著,一麵收拾,小丫鬟給打下手。柳葉青把丈夫楊華和自己的替換衣服找出來,拿在一邊,李映霞就替她打好了包。旋又把兵刃、暗器鼓搗過來,李映霞也給她收拾好。一切旅行應用器物,和應帶川資,都已大致備好,卻單單沒有鐵蓮子的器物,並且還缺少出門用的一兩件衣物。李映霞問道:“姐姐和姐夫身邊的東西都有了,還沒有義父的呢,是不是還沒有拿過來?”柳葉青噘嘴道:“誰說不是!爹爹原說今天來,直到這時候,偏還不來。還有華哥,出去買雨布雨傘,也該回來了,他也磨蹭著不肯回來。還說要明天走呢,後天走就算好事!華哥說,還要找魯師兄借馬,也不知借好了沒有,魯師哥他們也不來,到底是怎的呢?”

女俠柳葉青口吐怨言,其實是沒話找話,敷衍這情敵李映霞,省得板麵孔,對瞪著,彼此感覺發僵罷了。兩個人守著打好的包坐著,丫鬟又給斟了茶。柳葉青吃著茶,正說得熱鬧,門環忽聞連敲,司閽嘩啦地開了門,緊跟著樓梯噔噔地響,擁進來玉幡杆楊華、鐵蓮子柳兆鴻,還有大師兄魯鎮雄及其門徒鄭捷、柴本棟等,人人手中都拿著一點現買來的出門應用物品。魯氏師徒留在樓下客堂,楊華是宅主,頭一個登樓,掀簾入室,劈頭看見了李映霞,哦的一聲,忙又咽回去。同時李映霞也看見楊華,款款地站起來,正容斂衽,低低叫了一聲:“姐夫!”女俠柳葉青也扭過頭來,說道:“呦,您剛回來,二爺?”不覺地也站起來了。玉幡杆趕緊說道:“剛回來,師父也來了。”卻又向李映霞說了一句話:“您請坐!”趕緊的一轉身,掀門簾,往屋裏讓人。嶽父老大人兩湖大俠鐵蓮子柳兆鴻團著一對核桃,咳嗽一聲,徐徐走進來。

彼此打招呼,李映霞向鐵蓮子行禮,口呼義父。鐵蓮子說:“姑娘早來了。”柳葉青隻叫了一聲:“爹爹!”過去接玉幡杆手中拿的物件,玉幡杆就手遞過去,對柳葉青說道:“大師兄也都來了,我給他們張羅茶去。”轉身就要下樓。柳葉青橫身攔住道:“嚇,你瞧二爺,又這麽多禮了。大師哥不是外人,幹嗎不請上樓來呢?”楊華道:“樓上坐不開……”說了半句話,重又下樓。柳葉青哼了一聲道:“二爺慌什麽?怎的坐不開?”鐵蓮子微然一哂道:“鎮雄和鄭捷、柴本棟,他們爺幾個全來了,樓上是坐不開。”柳葉青道:“可了不得,大師哥師徒都來了,難道還要給我們餞行嗎?”又道:“爹爹,您在這裏坐著。”女俠柳葉青說了這一句,搶先一步,越過了楊華,登登的一陣梯子響,她倒先走下樓去了。樓下是客廳,她和大師兄魯鎮雄師徒見麵,把丈夫和父親全丟在樓上了。她還是這股子勁。

樓下客廳熱鬧起來,楊華也跟了下樓去,小丫鬟送了茶來。樓上隻剩鐵蓮子和李映霞。柳葉青道:“你們瞧,把爹爹一人丟在樓上!我說二爺,這有什麽相幹,索性請魯師哥上樓,不就結了?湊在一塊兒,也好說話。”大師兄魯鎮雄笑道:“師妹還是這麽直爽。”柳葉青道:“怎麽著,嫁了人,就該裝乖?走吧,咱們一起上樓去吧。”鄭捷道:“師姑,樓上有別人沒有?”柳葉青道:“沒有別人,別人誰敢上我這裏來。”鄭捷道:“沒有別人,師父,咱們爺幾個全上樓得了。”白鶴鄭捷和小師弟柴本棟全都站起身來。

玉幡杆楊華忍不住了,輕聲說道:“樓上隻有師父和李家小姐。”此言一出,鄭捷徘徊不肯上樓,柴本棟也停住了。女俠柳葉青大為不快,睜著一雙星眸,想要說什麽,又不好說出來。半晌才衝著楊華發作道:“都是你多嘴,師兄也不肯上樓了,你說怎麽辦?還是把爹爹請下來,還是把人家李小姐請出來?真是的,多這麽一位知府千金,倒弄得我這個做主人的左右為難了。我是在樓下招待好,還是在樓上招待好?你說教我顧哪一頭?”

白鶴鄭捷連忙插言道:“哎呀,師姑,我們是來侍候您出門的,我們師徒可不是來做客人的。”柳葉青道:“我知道你不是客,人家李小姐才是客呢!”說得柴本棟直向著楊華扮鬼臉,魯鎮雄不由地笑了,楊華也隻得搭訕著笑了。女俠柳葉青看見眾人的神情,自己忍不住也笑起來了。到底大家還是上了樓,彼此見禮,落座敘談。李映霞傍著柳葉青,也坐在一邊。魯鎮雄師徒一齊動手,也幫著把行囊收拾利落,隨後叫來酒席,特給師父鐵蓮子、師弟楊華餞行。自然是鐵蓮子高踞首座,李映霞小姐也很踧踖地被促入席,仍挨著柳葉青坐下。楊華、魯鎮雄師徒,各依次就位,大家傳杯遞盞,歡然痛飲,談起討劍的話和出門的事,旋又講到獅林三鳥的為人。

鐵蓮子說道:“這獅林三鳥,頂數第二人尹鴻圖武功超絕,其次是第三人白雁耿秋原,那掌門大師兄謝黃鶴,聽說功夫並不怎樣。”女俠柳葉青笑道:“我們吃柿子,可以先找軟的捏,我們就一徑找黃鶴去。”說得眾人都笑了,鐵蓮子和愛婿愛徒且飲且談,酒喝了不少。柳葉青多喝了幾杯酒,竟也打開話簍子,向鄭、柴兩個師侄暢談起她自己當年的遊俠事跡,一麵說,一麵叫大師兄替她做證,一時談得很熱鬧。獨有李映霞側坐席次,凝神聽著,一句話也插不入。有時她眼光看到楊華,楊華意態倒很自然,但無形中,已看出楊華和柳葉青伉儷間情感十分歡好。李映霞胸中未免悵惘淒涼,她卻極力提著精神,怕自己的寂涼被在座的人覺出,看破。

這一番歡宴,鐵蓮子和魯鎮雄談的話最多;柳葉青也是滔滔不絕,說東說西,神情最為歡暢。楊華的話比較少些,這隻有李映霞是最窘迫的了。那鄭捷和柴本棟兩個少年,是徒孫輩分,陪在末座,不時給各位敬酒,他倆隻和師姑逗笑,他們兩個人的眼珠子卻不閑著,骨骨碌碌的,席間有意無意地看了楊華一眼,又看柳葉青一眼,再捎帶著看了李映霞一眼。柴本棟年紀最小,數他最淘氣。李映霞羼在柳門師徒群中,勉強鎮靜著,滋味多少有點苦澀;並且她從來沒和男子同筵,今日說不得,隻可臨到哪裏,算到哪裏了,想到這一點,也很教她難過。

鐵蓮子師徒痛飲快談到二更才罷,定規次日清晨登程。當晚柳葉青和李映霞住在樓上新房中,鐵蓮子、楊華師徒都睡在樓下客廳內。樓上新房內,二女一時睡不著,並枕夜談起來。柳葉青向李映霞重問起遭家難、被盜遇劫的話,李小姐無可奈何,雖然痛心不願說,也隻好細細地述說著了,一麵解釋自己和楊華的遇合原委。同時,在樓下客廳中,魯鎮雄、鄭捷師徒,也不免向楊華打聽遇一塵、救一塵,得寶劍、失寶劍的經過。樓上樓下都是直談過三更,將近四更,方才睡熟;仍有一個人沒睡著,那便是被難失戀的知府小姐李映霞,輾轉反側,直到次日天明。

次日天明,樓下是鐵蓮子柳兆鴻首先醒起,立刻招呼群徒起來收拾。樓上是李映霞很客氣地叫醒柳葉青,親自給她梳頭。於是大家梳洗已畢,進了早點。魯鎮雄命鄭捷柴本棟把行囊結係在馬上,把馬牽到街門口。然後鐵蓮子柳兆鴻、玉幡杆楊華、女俠柳葉青,都穿好行裝,徐步出院,就此上道。那李映霞小姐直送到門口,還往前送。鐵蓮子說道:“姑娘!請回吧,你多費心替他們看家,不必遠送了。”再三地攔阻,李映霞忙道:“義父、姐姐,路上多多保重!”到底直送到巷口,方才站住。那魯鎮雄、鄭捷、柴本棟都騎了馬,直送出城門以外,方才下馬拜別,互道珍重。鐵蓮子、楊華、柳葉青這才放開馬,取路先奔江寧。李映霞小姐眼望柳葉青夫婦父女去遠,這才回轉小樓,替他們看家,獨自悄悄地練打袖箭,並熟習那套八段錦。

鐵蓮子柳兆鴻、楊華、柳葉青,沿著長江南岸,出離鎮江直指江寧。走了一天,到達龍潭,天色已晚,翁婿下馬覓店。次日早晨,先不動身,鐵蓮子帶女婿楊華、女兒柳葉青,到龍潭鎮,拜訪一位退休的拳師,問了些江湖上最近發生的事故。逗留一日,次早動身,赴南京江寧府。

由龍潭往南京,隻有四五十裏路,翁婿父女三人,稍稍縱馬加鞭。剛到午刻,便已進了南京城。

南京城是江南的省會,南朝金粉,秣陵雄城,本是南方文物薈萃之區。城裏有不少鏢局,更有不少武林知名之士。鐵蓮子仍先覓店,旋即訪友。這時江寧各鏢局,正在哄傳著十二金錢俞三勝俞劍平,尋訪廿萬鹽鏢,大鬥長白山一豹三熊的案子。很有些鏢師應俞劍平之邀,前往江北鬥豹,留在南京的,寥寥無幾。鐵蓮子卻不要打聽這個,他要打聽獅林觀三鳥的近日動止,和銅陵駱祥麟的確實住處,就便引見愛婿楊華,和武林前輩見麵。鐵蓮子未到江寧已將六年,此番重遊,僅僅訪著六七位故友,幾乎全是鏢行;其餘別的武師,有的早離開了,也有的死了,真感到人事滄桑,五年小變,十年大變。翁婿父女在南京流連數日,玉幡杆楊華和柳葉青這一對新婚夫妻,也趁空大逛夫子廟、秦淮河。鐵蓮子終由一位老武師口中,訪得駱祥麟的下落,據說這位駱武師確尚健在,並未歸隱銅陵,說是現在蕪湖,開了一間米店。

鐵蓮子聽了大喜,怪不得給駱老去信,兩月未得回音,原來他又出門了。因對楊華說:“這倒方便了,我們要訪銅陵,必先經過蕪湖;如今駱老已在蕪湖,我們省了不少路程。”又打聽了一些消息,隨後這翁婿父女三人,便離開了江寧,溯長江往西南走下去。

走了幾天,來到采石磯。鐵蓮子柳兆鴻記得采石磯這裏也有一兩位武林故侶,隨即落店,向人打聽,竟打聽不出來,轉問店家,此處有幾家鏢局?店夥說隻有兩家,鐵蓮子徑上這兩家鏢局打聽,不想鏢局內的人物,全是後起之秀,隻聽說鐵蓮子的大名,全不認識鐵蓮子的本人。卻是一提起女俠柳葉青的名聲來,內中倒頗有人曉得,居然很客氣地款待起來。柳葉青不禁高興,背地向丈夫楊華誇耀起來,楊華隻是嘻嘻地笑。柳葉青又誇說:“這江南一帶采石磯等處,提起我來還差,你若到兩湖,再打聽‘柳葉青’三個字,知道的人更多了。”女俠以此沾沾自喜,楊華樂得英雄為配,自然也很歡喜的了,卻故意慪著她玩,說道:“娘子,你太不世故,人都有個見麵之情,人家隻是當麵奉承你罷了。女俠又比男俠出奇,人家是拿你當稀罕景看待罷了。”女俠笑道:“人家怎麽偏拿我當稀罕景,怎麽不拿你玉幡杆當活寶呢?”兩口子總是這麽鬥口,常惹得鐵蓮子瞪眼阻攔。鐵蓮子曆訪采石磯的人物,探問獅林三鳥的動靜。這裏鏢行中人提起獅林觀,也隻是慕名,詳情全不曉得。問到駱祥麟,更沒人知道,駱老本來退隱已久了,這些後輩當然說不上來。

第二天,鐵蓮子三人又複動身,離開采石磯,走過當塗,來到蕪湖這個魚米之鄉。蕪湖是大地方,非常富庶。這地方,鐵蓮子僅在十年前來過一次。當下照例住店,向店家細細打聽當地武師和鏢行達官。又從武師鏢客口中打聽駱祥麟,居然從一位老拳師口中證實了南京訪來的話。駱祥麟真在蕪湖落過腳,卻不曾開米店。乃是駱祥麟近年來喪子患病,很不得意。他有一個得意弟子,叫汪嗣同的,正是個米行老板,把駱老迎接了去養老,由此傳話,倒說駱老開米店了。

鐵蓮子忙問明汪嗣同的詳細住址,立即登門去找。汪嗣同雖是米商,模樣很威武,年四十多歲,為人慷慨好交。一提起鐵蓮子、柳葉青父女的英名,他更是心儀已久,竟將鐵蓮子三個遠客讓到自家客廳,很懇切地設筵款待,並邀請了當地武師相陪。席筵間,柳老向汪嗣同打聽駱祥麟的景況。汪嗣同歎息道:“家師是老運很不佳,喪子之後,十分悲愴,害了一場病,晚生把他老人家邀來,在此地盤桓了一年多。最近不知他老人家怎麽了,家鄉裏又出了什麽事故,上月他老的一個本家侄子慌慌張張找來,把他老人家叫回銅陵了。本說好一到家鄉,就給晚生來信。如今走了快一個月了,卻是直到今天,沒見來信。”

柳兆鴻捋須聽了,不由發愣著道:“怎麽駱老現時已經離開蕪湖了嗎,他竟這樣的不走運嗎?”心中不由怙惙起來,倘真個駱老遭際不如意,自己怎好以討劍托情的瑣事相煩?大遠地奔來,真有點欲罷不能了。鐵蓮子沉吟了半晌,說道:“到底令師遇上什麽事故呢?”汪嗣同皺眉道:“家師走時很匆忙,弟子再三詢問,他老人家不願意說,好像有什麽難言之隱似的。”

鐵蓮子柳兆鴻道:“噢,卻是奇怪,你們是嫡親師徒,他故鄉出了什麽事故,難道他還瞞著你不成?”汪嗣同麵皮一紅道:“家師性情冷僻,他老若不肯說,弟子是不敢強問的。”鐵蓮子笑了,說道:“令師倒是有點古怪脾氣的,他現時住在哪裏?還在銅陵東望莊嗎?”汪嗣同道:“是的,他老人家沒有遷居,自然是回東望莊了,不過他老也許到荻港去住。”

鐵蓮子點了點頭道:“好,我謝謝你,真是太打擾了。”對女婿楊華、女兒柳葉青說:“我們還是省不了路,還得上銅陵走一趟。”終宴之後,遂即道謝告辭。汪嗣同再三挽留,鐵蓮子笑道:“我找令師,有件要緊事托他,不能夠在此多耽誤,等著我們回來,再到府上盤桓吧。”

汪嗣同道:“你老找家師,有什麽要務?”鐵蓮子也是不肯說,隻道是一樁閑事罷了。後見汪嗣同麵露慚色,恐怕招他誤會,方才解釋道:“我和雲南獅林觀的三鳥,有一點小交涉,令師和二鳥尹鴻圖交情很好。我打算煩令師做個先容。”汪嗣同道:“這個嗎……也許家師能夠。”底下的話咽住了。鐵蓮子微微一笑,並不究問,站起來告別,率同婿女,返回店房去了。(實在的情形,乃是獅林三鳥為報師仇,已經由雲南趕到江南。汪嗣同對待鐵蓮子滿懷著親近之心,並打算款留柳老,請教拳技。偏偏柳老言語之間,稍形淡漠,汪嗣同自覺殷勤設筵,優禮前輩,反招得人家見外,心中未免不悅。其實獅林三鳥的動靜,他倒頗知一二,柳老既沒有虛心下問,他也就一賭氣,鉗口不告了。鐵蓮子一世英明,竟在此處漏了一場。)

由汪嗣同家裏出來,鐵蓮子一徑回店,柳葉青要逛逛蕪湖的市街。鐵蓮子笑對楊華說:“你好好跟著她,別教她惹事招災。”說得夫妻倆全笑了。玉幡杆楊華穿著長袍馬褂,柳葉青曳著長裙,兩口兒在蕪湖大街上緩步而行,恣意遊覽了一回。柳葉青還是那樣大說大笑,樣子一點也不拘束,招得過往行人都打量她。楊華覺得太惹人注目了,低聲攔阻道:“你說話小點聲音吧,你瞧瞧,走道的人全都扭著脖子,拿眼珠子瞪你!”柳葉青往兩邊看了看,啐了一口,罵了一句,低聲笑道:“他們瞪他們的,反正瞪不掉我一塊肉,我說話不會學蚊子叫的。”

說時漸漸走近店房,楊華便要回店,柳葉青遊興頗濃,仍往前走,楊華隻得陪伴著她。直逛過一座鬧市,走盡一條長街,一直出了城門,來到臨江的碼頭上。此時夕陽落照、滿天紅霞,映得江流泛金流錦,涼風吹來,把柳葉青的衣裙鬂發都刮得飄飄若飛。她不禁喊道:“好痛快!”碼頭上泊著許多船,聚著腳夫舟子,多在江邊沽酒買食。柳葉青看見賣米酒的幌子,不由打動饞癮,信步前行,徑往酒館走去。玉幡杆楊華忙道:“喂,青妹,你要做什麽?”

柳葉青回眸媚笑道:“我要喝點米酒。”楊華忙道:“不行,不行,天這麽晚了,咱們快回店吧。”柳葉青不由擺出女兒腔,把身子一扭,臉兒一苦,說道:“不,我要喝點,你看看,人家喝得多麽有趣!”她竟邊說邊走,一直走進小酒館去了。

這是很小的一家米酒鋪,玉幡杆楊華阻止不住女俠的任性,隻可由她,自己也跟了進去。擇了一個座頭,臨窗麵江,配了些小菜,無非是魚蝦鹽肉,柳葉青啜了三碗米酒。這雖然是專賣給腳行、船夫的小酒館,酒卻很有名,小菜也還可口。柳葉青越喝越香甜,遙望江景,引杯快酌,一連氣喝了六七碗,楊華也喝了五六碗酒。柳葉青忘其所以,還是要喝,於是又喝了三四碗,楊華急了,再不許她喝。

她央告道:“我不喝了,可是我又餓了,索性咱們再配點菜,在這裏吃飽了吧。”玉幡杆嗔道:“你把師父一個人蹲在店裏,你隻顧自己高興,難道教他老人家一個人挨著餓,等候你我嗎?”柳葉青賠笑道:“爹爹不是傻子,他老人家餓了,自己會叫飯。好華哥,你讓我樂一會兒吧!這一程子盡顧打聽駱老頭兒,東撲一頭,西訪一陣,太沒意思了。華哥你看,這太陽夠多紅,夠多圓!這江水夠多麽一望無邊,教人瞧著,起心眼兒裏敞亮!堂倌,堂倌,你給來兩份飯,再給配四個菜!我實在是肚子餓了,好華哥,咱們就在這兒吃吧!”

楊華拗不過她,她的確醉了。空肚喝酒,力量更大。她此時醉顏微酣,麵泛嬌紅,越顯著嫵媚,一陣陣軟語央告,玉幡杆再不忍峻拒,隻可由她。卻是剛答應她在此吃飯,她忽然又說:“華哥,我再喝一碗,隻一碗,成不成?”結果又喝了兩杯,方才吃飯。等到吃飽了飯,她已經走路打晃,犯起酒困來了,她是一喝醉了,便立刻要瞌睡的。楊華氣得攙著她。在眾人竊竊私議下,跨出了小酒館,便要給她雇轎,她仍逞強不肯。此時萬家燈火齊上,已經很晚了。楊華扶著她,慢慢往店房走,一麵走,一麵又買了些鮮果點心,累累墜墜有好幾包,說是給她爹爹吃,其實是她心燒口渴。

小兩口兒走了一會兒,方才到店房。他們住的是九號房,雙雙來到九號房門前,柳葉青首先叫道:“咦,窗戶這麽黑,爹爹準是出去吃飯了。”楊華哼了一聲道:“師父準是久等咱們不來,出去找咱們去了!不教你貪嘴,你不聽話。”又大聲叫道:“夥計,開門來!”

柳葉青忽然說道:“你別鬧,爹爹大概沒出門,你看,門沒有上鎖。爹爹或許是睡著了。我說,喂,你可幫幫忙呀。”一回身,把手中的鮮果包兒遞給了楊華,騰出手來,便去推門。

那門不待推,吱的一聲開了;燈光也一閃,頓時全室通明。鐵蓮子柳兆鴻雙眸炯炯,巍然當門而立,目光直注到楊、柳夫婦背後,口中說道:“你們上哪裏去了,怎麽才回來?”玉幡杆楊華道:“怎麽樣,師父等急了不是?你老人家估摸還沒吃飯吧?你老不知道,師妹老沒出門,這一出外,看見什麽都覺著新鮮似的。你老瞧瞧,這全是她給您買的,也不管你老愛吃不愛吃,一氣買了這些包。”楊、柳夫婦全有些醉意了,鐵蓮子眼光還是往外麵黑影中看,一麵問道:“你們到底上哪裏逛去了?”柳葉青笑道:“我們上碼頭去逛了一回。”鐵蓮子道:“現在過二更天了,上碼頭去做什麽?”柳葉青笑道:“我是去探探道。”楊華道:“你哪裏是探道?你是……”

柳葉青瞪眼道:“你說!”玉幡杆笑道:“你不用瞧我,我一定要說,師父,她跑到碼頭上喝米酒去了。我攔不住她,她也不管你老吃過飯沒有。”女俠嗔道:“我就有這一點私弊,你都給我抖摟出來!”鐵蓮子哼了一聲道:“你滿臉通紅,酒氣噴人,你還想瞞著我。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做了新媳婦的了。仲英也不管著她一點!”楊華道:“我哪裏管得住她,教她少喝一小口都不行,越攔她,她越鬧。而且她連喝酒的地方也不挑,跟一些魚行、腳夫、水手們,擠進一個小酒鋪去喝,引得人家直看她。她教我瞞著您,她一連氣喝了八大碗!”柳葉青也笑了,醉醺醺往**一倒,說道:“你告我吧,我不怕!哎呀,我不好受!”解開紙包,取出鮮果來就吃,她也不管她父親到底吃過飯沒有,她醉了,她和小女孩子一樣的撒嬌,她任什麽也不顧了。但是玉幡杆楊華卻看出鐵蓮子神色有異,忙問道:“師父您看什麽?”順著鐵蓮子的眼光也往外麵看,外麵店院黑乎乎的,任什麽也沒有。

楊華忙走出去,往店院一巡,也沒有看出什麽來。轉身回房,掩上了房門,低問道:“師父,你在看什麽?”鐵蓮子麵含不快,低聲說道:“你們灌得這麽醉,你們教人家綴上了,你們還不覺!”楊華詫異道:“誰綴我們?”女俠柳葉青一骨碌從**跳起來,忙問父親道:“可是一個年輕的漢子,兩隻大眼睛,穿長衫,腳打裹腿嗎?”鐵蓮子點頭。柳葉青罵道:“這小子一定是個流氓!我揍他去,他又跟來了嗎?他可是綴進店來了嗎?”

楊華和鐵蓮子一齊阻住了她。本來年輕的男子看見漂亮的女人,難免要多看上幾眼,何況柳葉青又是一個女俠,行止不羈,越發招人注目。若遇見地痞流氓,跟在婦女身後盯梢,也是常有的事;隻要他不是生心侮辱,這便不必過分計較。玉幡杆是這樣想法,因為他並未留情,也未瞥見這個大眼睛男子暗中偷綴他的妻子。

鐵蓮子卻不然,心中頗有些疑忌。因為他覺出這個大眼睛男子是從他翁婿父女剛進蕪湖街,便已發現。這少年男子氣度赳赳,頗似武林中人,卻又年紀很輕,舉止很嫩,既不像是公門中的腿子,又不像黑道上的踩盤小夥計。當柳老翁婿父女策馬尋店時,便在一條街上,遇見此人隨在背後暗綴。等到柳氏父女拜訪汪嗣同,承汪嗣同設筵款留,筵罷告辭出來,又在拐角小巷上,發現此人在巷口獨自徘徊。鐵蓮子便心中一動,但是仍沒放在心上。等到楊、柳夫婦倆出遊,柳老自己獨自歸店,便見此人乍前乍後為了難,似乎又要跟綴楊、柳二人,又要追躡柳老。三個人分成兩路,這少年隻有一人,弄不出分身法來,著急不舍的神氣大露。鐵蓮子不由惡狠狠瞪了少年一眼,這少年也似乎覺察自己行止被人窺破,忽地沒入近處小巷,不見了。鐵蓮子覺得又可氣又可笑。卻是藝高人膽大,料到此人必非獅林三鳥的黨徒,便丟開一邊,團著核桃,徐徐步行返店。也不掩房門,故意大敞著,虛眯著眼,假寐起來。

一直到晚飯時候,楊、柳夫婦倆暢遊未返。鐵蓮子等得不耐煩,要出去吃飯。一轉念間,又不出去了,喚來店夥,叫了一份酒飯,自斟自飲。耗到掌燈時分,楊、柳依然未歸。鐵蓮子這老頭兒暗暗不悅,潛怒玉幡杆年輕不懂事,怎的逛到天晚,還不惦記回店,真格的又出了差錯不成?兩個大活人,沒有自己照顧,真就逛出麻煩來不成?

老頭子不痛快,索性把燈吹熄,盤膝瞑目,坐在**,調停呼吸。過了一會兒,楊、柳仍未回店,這老頭兒關心婿女,漸漸有點放心不下了,就要出去尋找他們。不想,鐵蓮子剛才下了床,就聽見店門有動靜,似有客人投店,又似是找人。眨眼間,隻見一個店夥,挑著一隻燈籠,陪進一個客人,鐵蓮子站在房門口黑影中,往外一望,哈哈,這個人大眼睛黑麵龐,恰好是跟綴自己父女的這個少年壯漢。楊、柳尚未歸,這少年居然摸到這裏了。鐵蓮子勃然大怒,凝眸注視起來。

這工夫,少年壯漢來到店院內,向各房間不住眼地東張西望,並且不住口地盤問店夥許多話。隻是說話的聲音很低,鐵蓮子聽不清他說什麽。卻是那店夥答話音很高,朗然說道:“不錯,是的,有一位年輕的堂客。”那少年跟著又問了一句,店夥就一指鐵蓮子住的九號房道:“共是三位客人。就住在這裏,可是跟你老一夥嗎?”那少年不知應了一句什麽話,竟一直湊了過來。忽發現房門未閉,料想有人,似乎出他的意外,慌忙又止步。指著對麵的一間小屋,向店夥說:“這一間閑著沒有?”店夥答道:“閑著呢。”這少年立刻進了對麵小屋。旋見他大聲吩咐打取洗麵水,並教店夥給他沏茶,叫吃賃被。

等到店夥打來洗麵水,拿來店簿,問客人的姓名,鐵蓮子故意藏在屋中黑影裏,仍不點燈,也不說話,隻傾耳偷聽這少年的動止言談。那少年容得店夥泡茶去後,他便走出小屋,重到鐵蓮子房門前窺看。屋門大敞,屋中漆黑,這少年又側耳,又側目,居然院中無人,他竟闖然走到屋門口,伸頸往裏窺望。屋子是裏外間,鐵蓮子已然退到裏間門側,暗罵一聲混蛋,靜等那少年邁進門檻,他便竄出來堵截。不知怎的,這少年驀地覺出聲息不對,驟然退回去了,卻仍戀戀未去,又附窗牖偷窺暗間,暗間更黑,這少年凝眸細窺,鐵蓮子立刻輕輕挪到窗前。那少年一隻眼正對著紙窗破孔,鐵蓮子便毫不客氣,過去吹了一口氣。少年的眼登時不見,微微聽見一點響動。想是他自知粗疏,又躲開了。

鐵蓮子柳兆鴻十分恚怒,卻仍然不發作,心裏頭未免惱恨楊、柳太過粗心貪玩。自己一行三人,暗中被人綴上,他們夫妻倆竟一點不覺。柳老坐在黑影中,越想越不放心,直耗到二更天,楊、柳方才施施然拌著嘴回來。鐵蓮子板著臉,要責備他夫婦倆,柳葉青又鬧起酒來,依然不住和楊華鬥口。

楊華比較清醒,連問師父吃過飯了沒有?鐵蓮子捋胡須不言語,眉目間隱含慍色。楊華情知嶽父不高興自己遲歸,忙解釋了幾句。鐵蓮子沉了一會兒,方才掩上屋門,申斥婿女道:“你們兩口子隻曉得嘻嘻哈哈,打牙鬥嘴,招子也不張亮著點。瞎目瞪眼的,心裏一點也不揣事。”說得楊華紅了臉,不能答辯。柳葉青醉醺醺的,一骨碌坐起來道:“我們不過多玩了一會兒,爹爹你老人家又教訓上了,我們又怎麽啦?”鐵蓮子道:“你們又怎麽啦?我說你們倆是一對瞎子,你們可曉得你們教人綴上了嗎?”柳葉青實在喝多了,她依然強口道:“哼,又是你老自己胡嘀咕罷了。誰綴我們,綴我們幹什麽?難道說獅林觀那群老道耳目就這麽長,我們剛到這裏,他們就曉得了不成?”

鐵蓮子怒道:“你這丫頭還跟我頂嘴!我問問你們,今兒白天,我們從汪嗣同家中出來,你們可看見一個黑臉大眼睛的少年男子沒有?你們兩口出去瞎逛,可留神這個黑臉盤大眼睛男子綴在你們身後沒有?”

柳葉青、楊華一聽這話,不由夫妻倆麵麵相覷,追想前情,似乎果然有這麽一個人物,曾經不即不離地跟隨著自己,而且楊華已動過疑,並曾慪過柳葉青:“青妹妹,小點聲說話吧,你教人盯上梢了。”起初隻當是輕薄男子,好綴漂亮女人。現經鐵蓮子一提醒,夫妻倆不由愕然道:“難道說,我們的行藏被獅林三鳥看破了嗎?”

鐵蓮子沉著臉道:“我卻不曉得綴者是誰,不曉得為什麽要綴,我隻知有人懷著惡意窺伺我們。告訴你們吧,剛才這個黑臉盤、大眼睛的小子,公然前來探門口,扒窗縫來了。你們還是大咧咧的,像你們這樣的人,當真獨自要闖**江湖,怕不像一塵道人一般,遭人暗算?”

夫妻倆自知疏忽,又愧又怒,忙問道:“這東西這麽大膽,您老人家怎不狠狠收拾他一頓?就老老實實地讓他窺探麽?”鐵蓮子冷笑道:“人家不過是到門口一探頭,我就要毀人家,我也太凶了。”柳葉青說道:“得,我明白了,你老人家一準是賣好,把那人放走了。”鐵蓮子道:“我不放走他,還把他扣起來不成嗎?”楊華忍不住問道:“到底這個人上哪裏去了?師父沒有綴一綴他的落腳處嗎?”鐵蓮子道:“沒的教人綴我,我還綴人!”見女兒有點羞惱,這才哈哈一笑道:“你們要找這個人,很容易,你看,他就住在這裏,正對門!”

一語未了,柳葉青驀地跳起來,罵了一句,就要趕去尋隙。鐵蓮子急用手一指道:“住!你要幹什麽?”玉幡杆楊華早就橫身一擋,把他妻子攔住道:“你忙什麽?你聽師父安排吧。”把柳葉青推到**,賠笑著向鐵蓮子問計。

鐵蓮子瞅著耍酒瘋的女兒,說道:“你這丫頭,已做了媳婦了,還這麽耍小孩脾氣,你們兩口子都過來,我告訴你們。”低低地吩咐了幾句。楊、柳二人點頭會意,俱都笑了。鐵蓮子定了一個惡作劇的主意,安心要戲弄這個暗綴自己的江湖道的嫩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