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已將三更天了,一明一暗的兩間店房,點著兩盞燈。鐵蓮子假裝溲便,出去繞了一圈,側目向對門一望,轉身回來,掩上房門,對楊、柳低囑數語,寬衣解帶,睡在外間。楊、柳夫妻也各出去一趟,隨到暗間內,解衣並枕而眠。鐵蓮子做出年老行路,不堪疲倦的樣子,燈也沒吹,便蒙被睡著了;楊、柳夫妻倆都躺在**,似乎有點擇席失眠,輾轉不能入夢。兩個人點著燈,喁喁私語。楊華剛才出去小解,和那個少年人恰好走個碰頭。那少年躲過臉去,果然是那個黑麵容、大眼睛的男子,曾在碼頭上見過,因即潛告柳葉青。柳葉青把半截身子露在被外,拿著鮮果嚼個不住,一麵咀嚼,一麵故意說出一些詭秘不可解的話,話鋒隱含殺機,教人一聽,便知道是綠林中人。她這麽隨便嘮叨,楊華故意阻撓她,不時說:“念短吧!念緩吧!”更不時探起身來看窗。又過了一會兒,兩人見無動靜,便連打嗬欠,把燈吹熄。內間已然昏黑,外間屋的燈火透過光來。柳葉青叫道:“爹爹,睡了沒有?呀,爹爹忘記熄燈了。相公,你下去把外間屋的燈吹了吧。”楊華道:“你怎麽不去?”
夫妻倆仍然鬥嘴調笑,柳葉青咳了一聲道:“你真懶,你躺在外邊,你反倒教我下地!”柳葉青很不願意地從床裏爬起來,披了上衣,從楊華臥處爬過來,穿鞋下了地,懶洋洋地走到外間,給柳老蓋上了被,然後吹熄了燈,重新回來。於是兩間屋通通漆黑,不一刻鼾聲微起,三個人似乎都入睡鄉了。
哪裏知道,燈光一滅,三個人全都悄悄起來。在黑影中,楊、柳夫妻暗暗穿好衣服,帶好兵刃暗器,仍複睡在**,假裝打鼾,不時探身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柳葉青手中更捏著一個火折子,一有響動,便可燃燈。挨過半個時辰,柳老假裝起夜,做出懵懵懂懂的聲音,點燈開門出去,到廁所一轉,卻是暗地窺伺對麵的舉動。臨回來時,故意忘記閂門,一頭倒在**,扇滅了燈,又咳嗽起來,一聲高,一聲低,漸漸由高而低,由低而無。他卻悄悄地開後窗跳出去,暗囑楊華接聲打鼾。仍將後窗關好。鐵蓮子沒入店院後牆不見了。
楊、柳在屋中這麽故布疑陣,鐵蓮子躲出去,要掩對方的不防備,窺探他的來意。果然耗過一會兒,便隱隱聽見窗外有人躡足輕踱的聲音,由對麵溜了過來,跟著聽見房門上有響動。柳葉青忍不住要笑,忙用被掩住嘴,暗中發出哧哧的聲音來,外麵立刻沒了響動。楊華連忙肘她一下,又推她一下。她勉強忍住笑,卻又不禁坐了起來,楊華也坐起來。過了片刻,門扇不再響,紙窗卻聽嗤的一聲,柳葉青曉得窗紙被人撕破了。楊華不覺地站起來,被柳葉青慌忙抱住,把他拖回床來。夫妻倆在暗影中,一聲也不肯響,要看看這撕窗紙、扒窗眼的秧子,到底意欲何為?
果然沉了一會兒,暗中人便又來輕輕推門,輕輕用力挖門閂。挖了一會兒,似乎是不得手,又似乎聽見楊、柳在屋內暗笑的聲音了,慌忙又退回去。但隻隔了一會兒,他又尋回來,改趨內間窗前,把一物投入屋中,吧嗒的一聲響,柳葉青猜想是問路石子,是敵人故意試探屋中人的,便暗捏楊華一把,意思是叫他堅坐勿動。楊華有點沉不住氣,竟要尋過去,柳葉青急忙拉住楊華的手,附耳低告:“你不懂得,你不要妄動!教他由著性兒鼓搗去。爹爹是故意這樣做,剛才沒告訴你嗎?讓這東西敞開了撥門挖窗,爹爹這麽調虎離山,爹爹就可以趁空先下他的手了。他刺探我們,我們先去搜查他!”
這個主意,玉幡杆楊華其實早已領悟,他隻是不熟悉夜行人的手法,有點沉不住氣罷了。而且坐視來人撥門挖閂,探窗投石,心上總有些躍躍然,恨不得給他一彈弓,把他打跑了;再不然跳過去,抓住賊的手腕,大聲一喊,店中人一定全驚醒,就把賊的陰謀揭破了,豈不痛快?
外麵這個少年竟十分粗豪,見屋中寂無動靜,他公然伸手,把暗間紙窗扯破一大塊,手中火折一晃,借這一閃之光,往屋裏側目窺視。這一窺,少年不禁駭然。當此之時,楊、柳夫妻恰好並肩相偎,坐在床邊,衣履穿得整整齊齊,麵含詭譎,似嗔似笑。玉幡杆斜拖著豹尾鞭,一手握彈弓,一手抓住彈弓囊;柳葉青一手提著青鋒劍,一手曳著丈夫的一條臂膀。火光乍亮,夫妻倆雙雙凝眸向外張望,恰與少年目光相碰。
目光乍碰,男的(玉幡杆)往起一站,怒目喝道:“什麽東西?扒窗眼幹什麽?”女的(柳葉青)拉住男的不教動,滿臉帶笑,卻是惡意的笑,騰出一隻手來,向窗外少年招手道:“喂,相好的,才來嗎?把招子放亮點,請進來!”
窗外少年突然收起火折子,還未容他退避,柳葉青借著招手之勢,倏將一粒鐵蓮子破窗打出,真是手疾招狠,直攻探窗少年的右眼。少年一扭臉,剛剛躲過去,突又聽身後叭達地響了一聲,忙回頭尋看,有一個破鑼似的聲音,從隔院虛張聲勢,連聲嚷鬧著:“誰呀誰呀?”要走過來。少年同時又瞥見自己住的那間小屋,已關的門扇,忽然吱的大開;已熄滅的油燈,忽然透出亮來,而且分明看見屋內的人影一晃,又哢噔的一聲大響,那隔院的人聲也就要追過來。他就像獅子一般,雙足一頓,急急折回自己房間,卻喜楊、柳夫妻全未追趕。
這少年正如鐵蓮子所猜,是個初出茅廬的雛兒,武藝很好,閱曆太淺。他此行是背著人出來,要尋找某某幾個仇人,卻陰錯陽差,盯上了鐵蓮子和楊柳夫妻。他姓陳,名喚陳元照,年才二十一二,使著一對奇怪兵器,叫作卍字銀花奪。他要找尋峨眉派的七雄,他又認不準。
他提著這一對奪,奔回己屋,邁進門檻,頭一腳,險一些踏碎油燈盞。自己屋中的燈,原本放在桌上,自己臨出來,剛扇滅了的,此刻竟點亮了,又被挪到屋地上,更一顧盼,全屋也改了樣:床頭剛賃的被挪了地方;自己的一個小包裹本來壓在被下,此刻已經打開,包中物全抖摟出來,撒滿了一床。這不用說,自己潛窺對門三騎客,毫無所得;卻另有夜行人乘虛光臨,倒把自己潛搜了一陣。更不用說,潛搜自己的,必是對門三騎客了,或者是他們的黨羽,或者竟是那個白須眉的老人(鐵蓮子)。少年陳元照,他剛才探窗偷窺,隻瞥見一男一女,那老人沒在屋,一定是悄悄出來,抄自己後路了。
少年陳元照大恚,急急地驗道勘跡,伸手把後窗一推,應手推開,敵人當然是穿窗進來的了。看起來,自己真是太疏忽了,未免鬥不過人家,思索著可也是自己人單勢孤之過。更回頭顧望,對麵屋燈光大明,屋中人發出咭咭呱呱的笑聲,不來追究自己,簡直是意存藐視。陳元照驀地又動怒火,把卍字奪一提,又要撲過去尋隙找場。他剛要邁步出屋,那個破鑼嗓子已然奔到,提著燈籠,挑著花槍,原來是店房中巡夜的更夫。更夫不肯說他剛才看見一個賊影,他隻一個勁東張西望,連聲吆喊,櫃房中立刻驚動出兩個店夥,各持木棍,結伴提燈,到各院台搜起來。陳元照恰巧走到院心,更夫高舉燈籠一照,看得清清楚楚,忙截住盤問:“你是幹什麽的?”陳元照不肯置答,轉身就要退回本屋,店夥越發動疑,那個更夫橫著花槍,攔住了陳元照,不教他動轉,厲聲問他:“你到底幹什麽的?快說話!”少年陳元照張口結舌,不禁暴怒道:“我是客人。”店夥拿燈籠再三地照著他,說道:“你是哪屋的客人?三更半夜,你這是出來幹什麽?”店夥、更夫漸漸迫近來,拿燈火照而又照,看清他手持兵刃,身穿夜行衣,把他們嚇了一跳,越發亂嚷起來。
對麵九號房燈光早亮,院中審賊,屋中人越發吃吃暗笑,更有一人嚷道:“這裏有賊挖窗眼了!”少年壯士大窘之下,一句話不說,奪路要走。三個店夥一齊吆喝,雖然看出他是客人,仍不放他走,嚴詞詰責他,要搜檢他身上。正在不可開交,九號房後麵夾道上,突有一個清脆的口音,振吭銳呼道:“店家快來,這裏有賊了!”“撲通”的一聲大響,像一個重物墜地,緊跟著又聽喊道:“哎喲,殺了人了!”
店院中人一齊驚駭,隔著院子,看不見後牆夾道的情形,但已聞聲辨響,似有人被害;那重聲墜地,分明像是有人負傷摔倒。那夾道挨著廁所,那清脆的人聲依然一迭聲連喊道:“有賊,有賊!店家快看,快截住!跑到那邊去了,進了茅廁了,出來了。哎喲,往西北跑去了,快追呀!上牆了,跑了,殺人了!”店中人更形驚擾,值更的店夥張皇失措,隻虛張聲勢空喊,沒有一個人敢去截堵。各屋客人也被這喊聲驚醒,亂問亂叫。
少年壯士陳元照,見景生情,驀然叫道:“店家,你們還不快追!剛才我看見一個賊,我是本店客人,差點教我堵上。你們快跟我來,我同你們追去。”值更的店夥半信半疑,急問道:“你你你到底是哪屋的客人?”……忽然聽見後夾道又發巨響,一個人狂叫:“好狠賊,你紮死我了!”發出呻吟聲,似受了重傷。陳元照厲聲大叫:“你們還不快追?出了人命了!”分開店夥,奪身追撲過去。他料想此人必是對門騎客中的白發老叟,也許喊者是老叟,也許逃者是老叟,但不管怎樣,正是天助己便,可以借此避開一群店夥的盤詰。他飛似的搶奔後院去了。
果然這一陣大亂,給陳元照解了圍。前邊後邊的店夥,連櫃房的掌櫃、司賬,一齊驚起,忙著穿衣服,點燈火,找家夥,出來查尋真相,追勘賊影。值更店夥跟隨陳元照,繞圈子奔到後院,分明望見後院牆頭上有一條黑影,不等店夥撲到,公然回身揚手,發出幾塊飛蝗石子,卻將店夥手中的燈籠打滅了兩盞。旋見這人影一栽身,跳到鄰牆,晃眼之間,一跳再跳,看不見了。
店中人還是洶洶嘩嘩,值更店夥奔出奔進,搬梯子上房,持燈看夾道,亂作一團。各房間的客人,也都驚起探問。店主人披著短衫,出來慰眾,再三地說:“諸位貴客不要害怕,也不要出屋,各人守著各人的行李要緊。這是一個小賊,早嚇跑了,並沒有傷人。”店主人一麵瞪著眼扯謊,安慰眾心,一麵和司賬督率店夥,搜勘賊蹤。將後院夾道,前前後後搜了一個到,明明聽見負傷呻吟、狂喊殺人、重物倒地的聲響,竟沒發現被賊殺傷的屍身,也沒尋見半點血跡。剛才明明有人瞥見黑影,而且聽見奔逐之聲,現在全沒有了,一點格鬥的跡象也沒有。店中人越發疑鬼疑神,十分駭怪。就中笑煞九號房的楊、柳夫婦,此時鐵蓮子早從本房後窗逃進屋來,把乘虛翻檢陳元照的話,告訴婿女。於是翁婿父女三人把燈挑亮,門窗洞開,隔岸觀火似的,看這一出玩笑劇。楊、柳隻是咭咭呱呱地笑,鐵蓮子暗向他夫婦擺手,低告二人:“這其間另還插入一個第三者。”剛才喊救命,喊殺人的,並不是柳老。楊、柳問道:“這又是什麽人呢?”柳老道:“少說話,你們側著耳朵,多看多聽吧。”翁婿父女仍在暗中,盯住對麵房少年陳元照,那清脆的喊聲,不是柳老,不是柳葉青姑娘,倒幫了陳元照。
少年陳元照混在眾中,自覺很丟人。多虧著後院鬧賊這一陣亂喊,才把自己開脫,若不然,店夥定將自己認作賊黨了。他也和楊、柳一樣,心中猜疑:這夾道牆頭上,連嚷有賊的,到底是什麽人呢?跟店夥瞎竄了一陣,又向店主人表白了一番功勞,自稱是:“剛才上廁所,我瞥見一個賊影,在夾道牆上直探頭。我假裝不留神,特意溜回屋來,取了兵刃,要替你們捉賊。”店家聽了,似信不信地向他道謝,仍不放心,他們挑著燈籠,房上房下,夾道跨院,都重搜了一回。想不到鬧得這麽驚天動地,隻在後夾道摔破一隻大盆,茅廁旁邊傾倒了一堆碎磚,此外竟無一人受傷,也無一客失竊。到底不知這把戲是何人幹的,有何用意。店主人再三查問,終沒有查明真相。
陳元照心中更加倍納悶,又很慚愧。他料定自己的行囊是被對門三騎客中的白發老人(鐵蓮子)偷偷翻檢了。自己窺著人家,進而徒勞,反倒挨了人家一下。自己實在敵他不過,果然薑是老的辣,然而他絕不服輸,這一來更把他激怒。那後夾道連喊殺人救命的人明明幫了自己,他也並不推敲究竟是誰。他十分悶氣,退回己屋,把零亂的行李重新打好包,坐下來尋思一回,越發恚憤。他便虛掩上屋門,和衣斜臥在床頭,虛眯二目,仍在暗暗地監視對麵房的鐵蓮子和楊、柳夫婦。
然而少年人血氣足,本來要假寐,要看住了對門的對頭,可是頭才挨上枕,竟呼呼地睡著了。一覺醒來,已皓日當空。少年壯士陳元照哎呀一聲,一骨碌跳起來,揉揉眼睛,出房急看。對麵房門大開,全室空空,人已沒了影蹤。忙又跑到馬號一看,男女三騎客的馬果然沒有了。陳元照道:“不對!”他已將自己潛綴的三個人綴丟了。恨怒一聲,忙忙地尋覓店夥,找到櫃房,向店家根究三騎客的去向。
少年陳元照在院中,邀住一個提水壺的店夥,直眉瞪眼地盤問:“那九號房的三個客人呢?”店夥向九號房一瞥道:“您老問那一老一少一個堂客嗎?”陳元照道:“正是。”店夥道:“他們可是都騎著馬?”陳元照大喜道:“一點不錯,他們哪裏去了?”店夥道:“他們全走了。”
陳元照微慍道:“我知道全走了,他們什麽時候走的?上哪裏去了?”這店夥很詭秘的一笑道:“他們剛走。”把手掌一伸道:“您老看,這些就是他們三位賞給我的酒錢。”陳元照道:“咳,我沒問你這個,我問你,他們上哪裏去了?”店夥嘻嘻地笑說:“這可說不上來,人家客官們愛上哪裏去,就上哪裏去。人家也不告訴我們店家,我們店家也問不著。”說時虛眯著一對眼,直看陳元照,簡直很有奚落的意思。
少年大怒,卻又沒法,忙回手取了一錠銀子,要行賄賂,套間敵情。忽然聽一聲響,櫃房門開,店主和司賬一同出來。因昨夜鬧賊,猶懷疑慮,兩人齊聲向陳元照發話道:“客人早起來了?今天就走嗎?”言外之意,極端歡迎他就走。店夥趁空忙提水壺溜了。陳元照就向店主、司賬打聽楊、柳翁婿的來蹤和去向。這兩人世故很深,口風極嚴,問什麽,什麽不曉得,而且辭色之間,盼望陳元照趕快離店。陳元照按住了火性,再三詢問,這個店主比狐狸還狡猾,那個司賬比店主更狡猾,見陳元照死釘不休,他就虛向西南一指道:“那三位客人,大概是奔西南走下去了。您老若是快追,此刻動身,還能趕得上。您老可不要耽誤,得趕緊走。”陳元照道:“是真的嗎?”司賬扯謊道:“我聽見他們打聽路程了,好像問西南荻港離這裏有多遠?”店主趁勢幫腔道:“不錯,我也聽見他們念叨過,他們一定是奔荻港去了。”
陳元照信以為真,忙告訴店家:“我就追他們去,我們是朋友,我跟他們有事。我走之後,如果有一個姓石的矮胖子來找我,或者一個姓華的老頭來打聽我,你們就費心告訴他們,說我上荻港去了,找那三個客人去了,請你費心告訴那個姓石的,教他趕快追來。掌櫃的,那個姓石的約有五十多歲,在半月前,跟我一塊,在你們這裏住過兩三天呢!”半月前的過客,店家早不記得了,但為要趕快把陳元照支走,店主、司賬一齊說:“記得記得,隻要他來,這話我一定給你帶到。”
少年陳元照很是放心,以為自己安排好了,於是立刻回房,取了兵刃、行囊,付了店錢,又把姓華的老人的年貌再向店家形容了一回,也囑他們傳話,他們喏喏地答應了。陳元照這才提起行囊,健步急馳,忙向西南荻港,奔尋下去。
少年陳元照抖擻精神,沿江岸大路,火速追趕。這正是由蕪湖,過魯港,奔荻港,到銅陵的必由之路,要是快趕,一定趕得上。仗這陳元照青年健步,走出五六裏地,沿路打聽,如此一個男子,如此一個女子,如此一個白須老人,居然被他問出了蹤跡。江邊一個小販說:“不錯,有這麽一老一少一女,三個騎馬的,剛從這裏搭伴走過去了。”
陳元照大喜,擦了擦頭上的汗,拔步又趕。他心中暗想:這男女三個人實在可疑,大概是峨眉七雄的黨羽,我不能放鬆他們。好在我已經給店夥留下話了,石叔父一定跟上來,華家父女也要綴來的,我們可以把這三人全都捉住。一麵思索,一麵腳下加緊,連穿過兩道竹林,遠遠望見前途三匹馬聯鑣而馳,分明是二白一黑,馬上的人分明是兩男一女。少年大喜道:“哈哈,我居然綴上你們了!”腳下加緊,如飛地奔馳過去。
前麵三匹馬,果然是楊、柳夫婦翁婿。楊、柳策馬並轡前行,鐵蓮子提韁後隨。他們在店中,把陳元照大耍一頓,已經不生氣了,起五更一走。本以為這樣做,就把陳元照甩下,各走各的路,原不想生事。哪料走出十多裏地,鐵蓮子偶一回頭,又看見陳元照拚命地綴來,夫妻翁婿一齊恚怒,立刻把三匹馬放慢,無形中好像等他趕上。陳元照綴在後麵,已瞥見楊、柳回頭而望,拿馬鞭指點自己。他滿不顧忌,一直逼了過來。楊、柳越發動怒,向鐵蓮子一商量,容得兩邊相距不到兩箭地,他們突然翻身下馬,找一樹蔭下,把馬拴在樹幹上。三人齊到樹蔭下納涼一站,竟然不走了,要看看那少年陳元照緊綴不舍,意欲何為?
陳元照一味湊過去,相隔半箭地,人家站住了,他也尋一樹蔭站住。摘下帽子,拭汗,扇涼,一對大眼睛骨碌地打量楊、柳,打量鐵蓮子。柳葉青是女子,他要找的峨眉七雄中也有一個女子,他就細細盯著柳葉青。從他眼中,看出柳葉青渾圓臉、蘋果腮、柳葉眉、直鼻、小口、朱唇,雙頰有酒窩,十分俊俏,目光尤美,舉止氣派像個跑江湖、會武藝的女子,卻又落落大方,不帶村俗氣。他覺著古怪,既覺古怪,不由要多看幾眼。
這一來,鐵蓮子撚髯皺眉而笑,仰臉看天。玉幡杆楊華瞪眼生氣,要走過來發話。柳葉青驀地臉通紅,眉峰一挑,很快向父婿咭咭呱呱說了幾句話,突然走到馬鞍邊,抽出那把劍,衝著陳元照走來。玉幡杆趨至馬前,也摘了彈弓,取彈子,抽鋼鞭。
柳葉青左手倒提劍,叱道:“你這東西直眉瞪眼的,你是幹什麽的?”玉幡杆楊華也罵道:“在店裏搗亂,路上也搗亂,小子再三再四,安的什麽心?這可不比鎮店裏,這是曠野地,要作死,正是地方!”夫婦倆氣勢洶洶,要就此收拾這歪纏不已、居心叵測的無禮少年。
陳元照張目四顧,果然近處渺無行人,隻有江岸竹塘。他竟不怯陣,忙擺好架勢,厲言還口道:“爺們是走道的,走道不犯私,誰也管不著誰!”
柳葉青憤極,立刻抽劍出鞘。玉幡杆叫道:“青妹等一等,我來教訓他!”慌忙綽弓過來。陳元照這才看出情形嚴重,退後一步,急急回手,將肩頭所負的小包袱打開,隻一抖,亮出兵刃,是一對卍字銀花奪。鐵蓮子柳兆鴻一眼瞥見,暗吃一驚,他曉得這少年的門戶了,猛然叫了一聲:“且住!”掠空一躍,橫截在柳葉青麵前,把她攔住,說道:“不要如此!都是走道的,你問人家做什麽?你這來派真格的,要打架?”他把女兒拖勸住,轉臉向陳元照大聲發話:“喂,朋友,都是出門在外的,別這麽直眼看人,人家是女眷啊!”哈哈地大笑了幾聲。
陳元照手擎雙奪,也不躲,也不言,仍然看著楊、柳翁婿夫妻,鐵蓮子拿眼不住打量他和他手裏的兵器,見楊、柳含嗔欲鬥,隨轉身把女兒女婿全喚回,低聲囑告了半晌。三個人忽抬頭各向陳元照這邊一望,都笑了起來。陳元照正要退回樹蔭,鐵蓮子又高聲發問:“朋友,你貴姓?”手指這卍字奪說:“你師父可是姓褚嗎?”陳元照仰臉不答,擺出傲態,慢慢地包起雙奪,走到樹下,席地坐下來,拿帽子扇風乘涼。那種旁若無人的樣子,居然引得楊、柳夫妻和鐵蓮子都有些詫異。
楊、柳翁婿一齊退回樹下,鐵蓮子暗對楊華、柳葉青說道:“這小夥子真有點邪氣,絕不像初入公門的狗腿子。看他這樣狂傲,倒好像是一個訪鏢的鏢行雛兒。再不然,就是學成藝後,奉師命剛出來,遊俠創萬兒。你看他直眉瞪眼的呆相,簡直太嫩,大概不是歹人。若是歹人,他得度德量力,你看他現在這股勁,一個人敢鬥咱們三個人。”楊華笑道:“不是歹人,準是渾人。”柳葉青也不禁笑了,說道:“這小子實在氣人,他為什麽一死兒釘上我們呢?”鐵蓮子笑道:“這就叫初生犢兒不怕虎,看他那樣子,心中大概跟誰慪著氣,也許他有為難的事,要找誰打架。他一定是把咱爺們看岔了,索性由我鬥鬥他,也算是成全他一回。”遂故意小聲和楊華、柳葉青嘀咕了一陣,又都做出東張西望,似有畏忌的樣子。然後,鐵蓮子說了一句江湖黑話,揮手道:“馬前吧,點子來了!”這時來路恰有行人車馬快走過來,鐵蓮子立刻和婿女匆匆飛身上馬,豁剌剌往西南緊跑下去。少年陳元照果然上當,立刻拔腿緊綴下來。
三匹馬一口氣奔出二三裏地,鐵蓮子柳兆鴻回頭一看,少年陳元照敞著衣襟,大張著嘴,奮步奔逐不停。他居然要拿兩條腿的人,硬跟四條腿的馬賽快慢。柳老忍不住揚鞭大笑,對楊、柳夫妻說:“仲英,青兒,你們看看,這小子快要累死了,他還是追!”柳葉青、楊華勒馬扭頭回望,也不禁縱聲大笑。陳元照仍然倔強,窮追不舍。到底是馬快人遲,走了一大段路,陳元照落在後麵。楊華回頭望了望,笑道:“師父,您老瞧,這小子跑不動了。”柳葉青在馬上笑得前仰後合,說道:“爹爹,這傻小子站住了,大概不肯追了。”鐵蓮子勒馬看了看,對婿女說道:“你們要打趣他,可以再叫他趕。”遂一齊將馬放慢。
陳元照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本想不趕了,見三人當途駐馬,衝著自己指手畫腳,又說又笑,分明等待自己,奚落自己,他不由勃然大怒道:“好賊子們,成心溜我!我非追上你們不可,叫你看看太爺的腳程!”遂一伏腰,箭似的又撲上來。
煦風撲麵,赤日當頭,三匹馬忽緊忽慢,指東指西,亂踏著一片片竹林田徑,投向西南。陳元照初涉江湖,性情倔強,縱已累得渾身浴汗,依舊窮追不舍。鐵蓮子和楊、柳夫妻拿著活人開心,竟這麽忽鬆忽緊的,把他直溜出二十多裏,他毫不警悟,依然切齒緊釘。突然間天色一變,雲合風起,驕陽斂光,似有暴雨之意。鐵蓮子柳兆鴻急看前途,偏南方林木掩映,有一村落,翁婿夫妻忙拍馬直投過去,就村井樹蔭,飲馬歇汗,打算尋找地方避雨。問了問此地鄉民,這裏沒有店房,若要投宿,還得再趕出十數裏;若是暫時歇馬,卻有一座廟宇。鐵蓮子打聽明白,告訴了楊、柳夫妻,又仰麵看天,伸手試風,風雲雖驟,似乎一時還下不起雨來。楊、柳都以為江南多雨,來得快,停得更快,因說道:“我們還是往前趕吧。何必在這前不靠站、後不著店的小村子裏?”
鐵蓮子道:“也好,不過,我看雨這就來。”言甫罷,果然風過處,簌簌地灑了一陣蒙蒙雨。三人急急避雨,牽了馬,投到村邊小廟裏,就在廡下站著,歇腳看雨。雨果然不大,剛剛濕了地皮,又慢慢地住了,隻是雲未開,日光未出,還不能算晴。楊華笑向柳葉青說:“我是河南人,我頂喜歡江南風景,就隻討厭江南這樣的天氣,晴天少,雨天多,總弄得人身上濕漉漉的,難受極了。”柳葉青也說:“江南梅雨是最惱人的,可是你們河南北的風沙,也真嗆人,我也受不了的。”楊華笑道:“你說的是直隸省,若像我們河南永城縣,便好得多。晴天既沒有沙土風,雨天也沒有濕黴氣,好過得多。”
楊華盛誇故鄉氣候,柳葉青不信,笑著搖頭:“你蒙我,你當我沒去過河南嗎?我記得開封那地方,一到夏秋,刮起黃風來,也是飛沙走石,嗆得人喘不出氣,眯得人睜不開眼。”楊華道:“開封是開封,永城是永城,你別覺河南地全是一樣,其實大有差別。就說徐州吧,也算歸江蘇管,那地方風土氣候全像山東,人也生得五大三粗,不像江南人那麽嬌小。”
兩口子坐在廟廡下,你一言,我一語,閑談忘情,鐵蓮子卻獨自一人,走出村口,往外察看。此時隻落著零星雨點,風已停了,遠處天空透出日光來了。鐵蓮子往來路上看了一眼,旋即轉身進廟,向楊、柳笑道:“你們倆談高興了,你可曉得那小夥子又追來了!”柳葉青道:“真的嗎?”
夫妻倆一齊站起,走出村口,並肩一望,不由勃然大怒道:“這東西一定不是好人。我們趁早把他打發了吧!”眼見陳元照的頭像撥浪鼓似的,東張西望,藏藏躲躲,慢慢溜過來。忽然瞥見楊、柳,他便往竹林後一躲,他由明追改為暗綴了,卻忍不住不時伸頭探腦。
玉幡杆楊華張著雨傘,挨在他妻子柳葉青身邊,遠遠望見陳元照鬼鬼祟祟的神情,忽然一笑道:“青妹,我說你可別惱,他一死兒緊釘咱們,他的居心用意,我倒猜著了。”柳葉青立在丈夫的肩下,仰著臉兒問道:“你猜他什麽用意?”楊華回頭看,嶽父沒在跟前,便附耳對柳葉青說:“這小子直眉瞪眼,緊釘住我們沒完,我猜他沒安好心。哼,多半是個采花賊,他瞧你長得漂亮,釘上你了。”
柳葉青驀地紅暈雙頰,往地上低聲啐了一口道:“我罵你了!”楊華哈哈地笑起來,說道:“若不然,他何苦窮追不舍?師父說他不像衙門狗腿子,我看他也不像鏢行雛兒,倒是頂像采花賊。你瞧,他又探頭了,又在瞧你了!”柳葉青使勁擰他一下,說道:“你還胡說!”楊華哎呀一聲,兩口子咭咭呱呱又笑起來。
鐵蓮子竟跟過來,問道:“你們笑什麽?”柳葉青斜睨了她丈夫一眼,輕輕說道:“他胡說八道,他說這傻小子直看我,沒安好心,他說他是專綴我來的。”玉幡杆忙掩飾道:“師父當然知道,江湖上很有壞小子,好跟綴女人,這小子賊眉鼠眼,恐怕也是這路壞蛋。”鐵蓮子其實早就疑心到這一節了,不過沒肯說出來,因捋須低告道:“這東西果然有些邪魔怪道。平常一個武林人物,斷不會隻憑兩條腿硬敢追馬。而且,我們人多,他隻一個兒,若是尋仇、辦案、劫財,明知不敵,豈肯苦追不舍?怎麽著也該回去叫夥伴、勾兵,再來生事。他都不然,隻一個人死綴,那麽,這小子必有一點什麽仗恃……”說到這裏,鐵蓮子不往下說了。
柳葉青和楊華忙問:“他仗恃什麽?”鐵蓮子眼望婿女,雙眉一皺道:“往不好地方猜,大概是蒙藥、薰香。”
夫妻倆一齊愕然,鐵蓮子這話分明也認為這少年是個采花**賊了。柳葉青以為瀆犯了自己,心中痛恨,切齒說道:“這東西斷乎不是好人,咱們別再慪著玩了,直接過去,把這東西砍掉,也替人間除去一害。”柳葉青卷袖子捋腕,恨不得立刻下手。玉幡杆楊華忙道:“使不得,使不得!這地方緊挨著村莊,眾目昭彰,何苦惹麻煩?我看要收拾他,莫如誘他到僻靜地方,先捆起來,痛痛快快毀他一頓,隻算是給他一個教訓。再不然就把他吊在樹上,等過路人來解救。”
柳葉青搖頭道:“一個可殺不可留的**賊,何必這麽折騰?依我說,幹脆先揍他一頓,然後掘個坑一埋。”楊華道:“活埋人,好厲害!天有好生之德,人有慈悲之心,他是**賊不是,口說無憑,怎好但憑揣測,硬下毒手?”柳葉青喝道:“酸文寡醋,又來抬杠了,剛才你跟我一樣,也發狠來著,這時候又裝善人!”楊華道:“咱們倆到底誰狠?”柳葉青道:“不拘你怎麽說,這小子管保是壞蛋,我絕不饒他。我還告訴你,我捉住他,頭一下,我先剜他那一對賊眼。這小子,這一路老是這麽直眼珠子看我。”楊華笑道:“你聽,你聽,他把你看臊了,你就要他的命。你也不盤盤虛實,不問問底細,就要剜人眼珠,到底還是你狠!”
柳葉青辯不過丈夫,有點發急,嗓門越說越大,末後竟不答應,對楊華道:“你怎麽老噎人家的嗓子眼!這小子像采花賊,本是你先說的,你這時候又說我不問虛實了。你這嘴反正都有理,我怎麽都有錯兒,二爺您到底叫我怎麽好呢?”玉幡杆楊華慪她道:“教你別發厲害!”柳葉青道:“我偏要發厲害!”
兩口子又嘵嘵地拌起嘴來。
鐵蓮子皺眉攔阻道:“罷罷罷,少說兩句吧,你們兩口子又鬥口了,回頭又著急。青兒你嚷什麽!”柳葉青道:“看!爹爹,是華哥故意和我抬杠。是他先說的,這東西是**賊,該收拾他一頓。回頭我再一說,他又褒貶我狠。我怎麽狠了?”楊華笑道:“小姐不狠。”對柳老說道:“她現時就要過去動手,要活埋人,又要剜人的眼珠子。”鐵蓮子柳兆鴻忙道:“青兒慣說狠話,你別盡聽她瞎說。實情這東西也太惱人,該挨揍,但也犯不上製死他!”
柳葉青分說道:“爹爹不曉得,我一說過去跟人動手,他就不愛聽。簡直你是怕我跟男人們打交道。你放心,我隻過去引他上鉤,他隻要一炸刺,我就宰了他!”
柳葉青揭破了楊華的隱衷,楊華也赧赧然了,笑說:“你把我說成什麽人了,講真格的,現放著師父和我,何必單叫你過去動手,你也不怕失了身份。”柳葉青道:“怎麽樣?所以我別跟人講話,更不該交手,這一來我就不是好女人了。所以你還是吃酸!”柳老斥道:“這是怎麽說話!你們倆誰也不用過去,還是我來琢磨他。”
柳老獨自走出村口,雨點漸稀,路上微濘,避雨的行人很少有出來趕路的了。那少年陳元照遠遠藏著,見柳老一露頭,立刻避開了,潛入道旁竹塘後,暗暗偷視。柳老佯做不理會,把村外形勢一看,這裏緊挨大道,是過往行人必由之路,在此地動武,實不相宜。往外圈看,也見得竹林掩映,村落起伏,是人煙稠密之區。柳老往外又走出一段路,轉身回來,告訴婿女:“我們還是往前站趕吧,這個地方不太合適。”
這時細雨蒙蒙,漸下漸小,終至於停,天際濕雲漸散,東邊遠處已然透出日光,雨是下不起來了。鐵蓮子柳兆鴻催婿女上馬,沿著江岸續往南行,正打那竹塘旁邊經過,少年陳元照這一回似乎存了戒心,躲在竹叢中,不肯逼近來,隻遠遠偷看三人的去向。三人策馬而過,走出很遠,他方才避走田徑,斜掉角暗暗綴著。他以為楊、柳一行沒有看見自己,殊不知人家翁婿夫妻三人,揚鞭打馬,走上雨過天晴的大道,好像又說又笑,滿不理會,其實人家一個個精神貫注,早把前後左右都照顧到了,並且下了狠心,定要活擒他,拷打他,逼問他的口供,追究他的來意。
鐵蓮子和沒事人一樣,驅馬落後走,連頭也不回,隻望著前途,楊、柳夫婦一麵從正路往前走,一麵暗打量道路兩旁,要尋一個合適的、隱僻無人地段,好把陳元照誆去,如法炮製,給他苦頭吃。
柳葉青和楊華都年輕,比起陳元照,江湖經驗究竟高著一籌。他們要看陳元照的時候,決不明著回頭,隻偶然在策馬拐彎處,偏臉瞥一眼。
於是柳葉青暗告楊華:“這小子還是緊跟不舍!”楊華悄聲道:“是的,我們絕不能放過他。”柳葉青道:“你別嫌我狠,這東西實在該剮!”
於是迎麵望見一段土崗密林,地形有點險僻。柳葉青急忙悄告楊華:“這地方就不錯!”又叫著柳老:“爹爹,這土崗正好,咱們就下馬等著吧。”
玉幡杆也覺得地點不錯,真要活埋人,土崗下坑坑窪窪,連坑都不用挖。
柳葉青不等柳老回答,馬上加鞭,直奔土崗搶去。柳老急喝道:“青兒,別慌!”就和楊華一齊追上去,柳葉青已到土崗,翻身下了馬,就要拔劍等候,柳老生氣地趕到,低聲喝道:“快上馬,快走,這裏不成!”
柳葉青不服氣,仰臉問:“怎麽不行?”話剛出口,自己、哎喲一聲,慌忙上了馬,楊華譏誚她道:“女張飛,你真成就是了!”原來,越過土崗,卻是一條丁字路。那邊地頭上,正有一輛老牛車,幾個荷鋤的莊稼人,正繞林子走出來。隻看正麵,這地方像很險僻,轉過崗子再看,反倒是個行人必經的三岔口。
玉幡杆哈哈大笑,柳葉青驀地臉通紅,自己也笑了。夫妻翁婿尋尋覓覓,仍往前走。柳老抱怨她道:“你這丫頭,喊著,喊著,你到底露相了。無緣無故幹什麽?告訴你,這家夥是個雛兒罷了,若是老手,像你剛才這麽毛骨,他立刻會看破你的用意,他就不肯再綴了。以後遇上綠林人,千萬別嘀咕。”楊華插言道:“青妹總誇她的經驗比我強,這一回我可看透了,你比我還沉不住氣呢!你這上馬下馬一鬧,那小子恐怕早猜出咱們的用意來了。”說著,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柳葉青也不禁側頭往後一瞥,扭轉臉來,卻向楊華鬧道:“你還說我毛骨,你這是幹什麽?你走一步一回頭,豈不是更露相?”楊華笑道:“你怎知我回頭來?是不是你也回頭了?”一句話,惹得鐵蓮子忍俊不禁,哧地笑起來,責備二人道:“你們兩口子嘮嘮叨叨,拿抬杠開心。你們不要自作聰明,把人家太看成傻子了。你們倆隻走道,不說話,行不行?”柳葉青笑道:“行!我先堵上我的嘴!爹爹別生氣。”
三個人續往前進,越走路上行人越多,越沒有下手的地方。而且遠遠黑壓壓一片濃影,眼見又快來到一座鎮甸之前了。柳葉青失望道:“爹爹,咱們又該著進鎮店了,更不好下手了。那時候真不如在曠野地,把這東西毀了。”鐵蓮子咳道:“你抱怨什麽?隻要他進了鎮甸還死摽,什麽地方不能宰人?老老實實跟我走吧。”
三人策馬前進,忽逢歧路,看路上車轍馬跡,果然前途快到碼頭。驀然間,濕風又起,陰雲複合,豆大的雨點零零星星迎麵打來。玉幡杆、柳葉青一齊說道:“不好,雨又要下了。”三人立刻把馬韁一放,馬韁連拂,三匹馬放開健蹄,豁剌剌直往鎮甸投去。
這一場江南野雨,大一陣,小一陣,斷斷續續地下,把臨江田野罩了一層濃霧,給行人身上加了許多潮濕。三個人策馬疾馳,覺得快到站頭,也沒有張油傘,也沒有換雨衣,就這麽冒著雨往前趕。
約莫走出二三裏路,前途江邊有一座大鎮甸。鐵蓮子柳兆鴻揚鞭一指道:“這就是荻港。”三匹馬錯落著來到了鎮口。勒馬一轉,翁婿夫妻三個人,不禁同時回頭一看。柳葉青首先發笑道:“呀,那小子沒影了,到底給溜乏了,不綴咱們了。”鐵蓮子笑道:“你不要小看了人,這小子很有種,溜不倒他,你看吧,回頭他一準找尋過來。咱們三個人騎了馬,冒雨飛跑,他這小子在步下追,天大本事,也跟不上。可是這小子實在有橫勁,有膽氣,假如不是壞蛋,倒真是個後起人才。隻怕這小子不是好貨……”柳葉青道:“那更不該放過他了,我們應該替江湖除害。”說著,鐵蓮子一馬當先,楊柳夫婦聯轡後隨,馬一進街,人便不再言語了。
荻港這地方,也是個水陸碼頭,也很熱鬧,鐵蓮子當年曾經到過這裏。他還記得這裏有個四合店,驅馬一直尋了去,招呼婿女,一齊下馬進店。
翁婿夫妻占用了一明兩暗三間北房,安置了馬,命店夥打水淨麵,泡茶。柳葉青先不管這些事,忙忙地進了西暗間,把行囊打開,取出自己的衣服來,掩門換好。順手把楊華的衣服也找出來,往板**一丟。自己扣好衣鈕,換上鞋,把她父親的一身幹燥衣服抱送到東暗間,說道:“爹爹!等會吃茶,您老先把衣衫換上吧,回頭別著了涼。”又向楊華努嘴道:“喂,你的兩件皮,我也給你找出來啦,別隻顧端著茶碗打晃,快給我換上去。”
玉幡杆楊華放下茶碗,看了看自己身上,說道:“我身上隻濕了一麵,換不換不要緊。”柳葉青道:“不行,趁早給我換,我都找出來了。”一指暗間門道:“你老老實實換下來,我還要把濕衣裳湊一塊晾晾,回頭我還想找店夥計借個洗衣盆來,好歹給你們爺倆洗一把。一共帶了這麽兩套替換衣服,天又潮熱,又是下雨,汗淋淋的,濕漉漉的,你不嫌穿著難受嗎?”
柳葉青一味催,楊華笑扶門框,往外看雨,並不動彈。鐵蓮子也隻吃茶,笑著說:“姑娘忽然愛起幹淨來了。”楊華嘲道:“可不是嘛,青妹妹新近才學著洗衣漿裳,有這份能耐,出門在外,還想施展施展。”柳葉青瞪眼說道:“人家好心好意地催你換,給你洗晾,你倒挑眼挖苦起我來。不是我逞能,三個人每人隻帶這麽兩套衣服,髒了就得洗,我不洗,誰洗?我好歹動動手。當夜就能晾幹,明早就可以穿著走。若是交給店家,找洗衣房洗,非等兩三天不可,我們真格地住在店裏等嗎?我本來外行,不會洗衣裳,我是初學乍練,您多包涵著。我可不如人家李映霞李小姐,人家又會洗,又會縫,又會煎,又會炒……”說得玉幡杆嘻嘻地笑起來,一時沒話可答。柳葉青拿眼盯著他,夫婦倆眼對眼瞅著,半晌,柳葉青也哧地笑了。
玉幡杆受逼不過,到底進屋換了衣服,鐵蓮子也笑著換了。柳葉青搬了一個小凳,往堂屋門口一坐,隔簾往外看雨。這雨還是緊一陣,慢一陣,時停時下。柳葉青覺得身上不爽快,有點黏似的,想洗澡,又沒地方,她就口發怨言道:“這裏的雨怎麽比咱們家鄉還惹厭?自從離開鎮江,走了這些天,十天倒有六天陰,早知雨水勤,還不如不騎馬,坐船走倒痛快,先不挨淋。”楊華從背後接聲道:“不挨淋,怎麽換衣裳?”柳葉青扭頭往地上啐了一口道:“我再也不洗衣裳了,你不用挖苦我。”
天色漸暗,雨勢忽大,店夥打雨傘過來問飯,並給點上燈火。鐵蓮子吩咐了菜飯,另要了三壺熱酒,也是怕雨淋傷風。翁婿夫妻吃罷晚飯,鐵蓮子進了東暗間,坐在板床馬褥上,閉目養神,預備明天到街上找人。楊、柳夫妻不肯歇息,竟在西暗間,臨窗桌旁,挑燈對坐聽雨,噥噥共話。外麵的雨淅淅瀝瀝,下起來沒完。柳葉青說道:“這時候恐怕起更了,這裏也聽不見更鑼,到底不知多晚了。”楊華道:“是陰雨天,顯得黑得早,其實這時並不太晚。”柳葉青道:“便宜那小子了,那小子一準是落在後麵,找不著咱們了。”楊華道:“本來兩條腿的人硬追四條腿的馬,隻有渾蟲才肯幹。教咱們苦苦的一溜,他也看出風不順來,當然就不追了。”柳葉青道:“你以為他是不敢追麽?我卻覺得他是追不上。”楊華道:“我沒說他不敢追,我以為他是知難而退。咱們安心溜他,他一定琢磨出來了,自然他就不再上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