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倆品茗閑談,若有所待。隔了一個更次,忽然聽外麵人聲雜遝,一個店夥打傘提燈,引進投宿的客人來。夫妻倆慌忙從破窗往外暗窺,果然是那個少年陳元照,渾身是水,滿頭是汗,張皇四顧,跟店夥投到店院來。借著店夥手提的燈光,楊華瞥見他一個側麵,柳葉青看見他一個背影,夫妻倆連忙站起來,去告訴鐵蓮子:“師父,爹爹,那個小子找來了!”鐵蓮子早已聽出動靜,笑著向楊、柳一揮手,指一指窗外。楊、柳夫妻點頭默聆,立刻分占窗台,側耳偷聽。

陳元照冒著雨直往店裏鑽,店夥挑燈跟著他,問他是住店還是找人?他不肯確實回答,挨著門一間一間地尋。天這麽黑,雨這麽下,他又不說所以然,招得店夥很不滿,甩出很難聽的話。他實在沒咒念,隻得說出來:“你們這裏,可有騎著三匹馬的客人嗎?是一男,一女,一個老頭兒,是跑江湖的。”

這句話,楊、柳恰好聽個逼真,不由相視而笑。玉幡杆楊華道:“這東西給咱們下了考語了,原來你是個跑馬、賣解、走繩子、蹬大缸的姑娘!”柳葉青道:“可惡!”楊華道:“怎見得可惡,總算他有些眼力,猜得個八九不離十。”柳葉青推她丈夫一下說:“他可惡,你比他更可惡,我是踩繩的,你自然是王傻子、草上飛、馬二愣子了!難為你遊擊將軍的少爺,娶了個蹬大缸的女人。你再說我,我可……”柳葉青說著衝楊華舉起拳頭來。

這時候店夥剛好答了話,說:“你要找那三位客人,好啦,你瞧,就是這三間房,你跟我來。”陳元照連忙說道:“不不不,我是閑打聽,我不要找他們,我隻要一個單間,你們有嗎?”店夥說:“有,客官,不就是你一位嗎?”陳元照道:“是的。”店夥引著陳元照,回到店房前院,給他找了一個小單間。於是照例地點燈,打洗臉水,泡茶,問飯,又問客人要不要賃被。陳元照說要賃被,掏出一塊銀子來,預付了店飯錢,為的是自己乃是孤身客,沒帶行李,這樣做省得店家疑心。店夥接過錢,出去給他叫飯。他先不脫濕衣,急忙走出去,認準了楊、柳夫妻住的房間,探好了出入道,回轉小單間,這才脫去濕衫,擰幹晾好。他沒有衣服替換,飯來了,他赤膊坐下來吃飯。

楊、柳夫妻眼看陳元照偷偷來認門,夫妻倆容他走後,忙去告訴鐵蓮子,並且氣憤憤地表示意見:斷不容這東西生離此地,也不容他活到明天。叮問鐵蓮子,今夜如何下手?鐵蓮子慢睜雙眼,徐徐說道:“你們何必這麽掛勁,要宰他宰就得了。店房裏不方便,還是誘出店外。”鐵蓮子站起來,換上雨衣,悄悄出去,尋找誘擒的地點。楊、柳在東房間一待,耗時候,聽動靜,盯住陳元照,不教他溜脫。

陳元照絕不想溜走,吃飽了飯,把濕褲子也收拾了一下,那對卍字銀花奪也擦抹幹淨,重新包好。摸了摸身上,可惜追得太緊,隻有一筒袖箭帶在身邊,其餘別的防身武器、暗器、夜行人用具一點也沒有。況且人眾我寡,須防暗算,想了想,便披衣急急離店,踏著泥路,到荻港街上,尋一刀剪鋪,買了一槽鋼鏢,又買了一件上衣、一塊油布和一副帶子、一雙軟底鞋、一根長繩。回轉店房,他又把柳家父女暗窺了一回。倏忽二更,雨又漸停。陳元照將全身結束停當,更衣換鞋係帶,佩好了鏢箭,一對卍字奪順放在床頭,賃來的被鋪展開,出去巡視一遍,立即緊閉屋門,頂上一個木凳,扣緊了窗。這才輕輕倒在**,熄燈假眠。他小心戒備著,隻要對方潛來暗算自己,自己便可立時警醒。不料他一路狂追奔馬,精疲力竭,耳朵剛剛貼枕,兩隻倦眼再睜不開。陳元照說道:“不好,這可不能睡!”一骨碌坐起來,要盤膝閉目養神,哪知總犯困,直打盹,他忙又跳起來,點上燈,在屋中來回走溜。心想:“石叔父怎的還不追來?”

折折騰騰,已過午夜。陡然間,聽窗外嗤的一聲冷笑,陳元照愕然凝眸。小窗破露一孔,正有一隻俏眼從窗孔往裏窺視自己。陳元照一側身,厲聲喝問:“什麽人?”那隻俏眼一閃,忽換來一隻皓白的手,公然伸入四個手指頭,刮的一聲,把窗紙扯碎,撕出來一個很大的窟窿,把半個麵孔,端端正正放在那裏,一雙星眼公然明窺自己。陳元照勃然震怒,老實說,這意外舉動嚇他一跳。他連忙一跳,撲到床前,正伸手要操兵刃,突又聽後麵窗也啪的一響,一個男子口音,低聲喚道:“朋友,是熟人,請出來到店外會會!”

陳元照又往旁一跳,扭頭急看,後窗的人隻出聲,不露麵。陳元照早已明白了。他餓虎撲食一般,跳近床頭,將卐字銀花奪一把抓到手。他先交左手,右手潛掏暗器,可是忘了一招,他沒有煽滅燈。於是他退步負隅,眼觀前後兩麵窗,喝問道:“出來也不怕你們!你們是幹什麽的?可是騎馬的三位?”前窗是女子語聲,哂笑著說:“算你會猜!別害怕,慢慢地滾出來,店外頭東南空地上見。”

陳元照心裏頭多少有點嘀咕,究竟自己人單勢孤,但是初生犢兒不怕虎,他把掌心的暗器緊扣著,未肯先發,抗聲還口道:“少要賣狂,陳大爺龍潭虎穴也敢去,就教你們三打一,我也不怕。你們堵門口憋著我,那可不成。施暗算,是屎蛋!”燈影裏,他已看清前窗的麵孔,正是圓臉、桃腮、柳葉眉,是那個騎馬的女人。後窗看不見人的身形,聽口吻,是那個少年男人。少年男人重又回答:“喂,放心大膽地鑽出來吧,爺們有好話跟你商量,沒人暗算你!”

陳元照喝一聲:“好!”身形往下一伏,抖手穿窗打出一鏢,順手把燈煽滅。前窗人影一聲冷笑,一晃便不見了。後窗人影罵道:“可惡的東西,還想暗算人,快滾出來吧!”陳元照還口道:“太爺開道,不能不來一下。”又抖手打出一鏢,趁勢搶上一步,移木凳,拔門閂,把門扇猛然一闔又一開,這才左腳點地一擰,騰身斜竄,跳出了屋門。往右首一落,雙奪急分,“夜戰八方”式,往四麵一掃。雙眸急急一尋,店院空空,敵人並沒有暗憋著自己,放冷箭,下毒手。

陳元照抬頭再張望,好像院中沒有埋伏,房頂也沒有敵人。他心中一愣,“他們好快的身法呀,哪裏去了?”稍一逡巡,把卐字銀花奪一按,嗖的一個箭步,奔楊、柳那房間撲去。剛剛竄到屋角轉彎處,背後突襲來一股寒風,陳元照急急的一閃身。斜刺裏黑影中,閃出一人影,低聲叫道:“夥計,往這邊走!咱們外邊鬥去!”這人影一指東牆根,緊行數步,一竄上牆,“金雞獨立”式,蹬著牆頭,向陳元照連連招手。

陳元照奮不顧身,吼了一聲,頓足一掠,嗖地也往鄰牆上一躥,身如風擺柳似的一晃,連忙拿樁立穩。這雨後的牆竟十分滑濘,險些閃下來。再看敵人,冷冷地一笑,直等到陳元照躍上來,站穩了,方才一栽身,跳到牆外麵去,又是止步招手。陳元照回頭看了看,也就負怒往下跳去,跟蹤急追。一麵追,一麵留神回顧,恐防三打一,或半途受了楊、柳的暗算。

但是楊柳夫婦並不打算半途暗算他,他自己竟漫無忌憚地踏入人家的埋伏中。前邊那人影正是鐵蓮子柳兆鴻,把陳元照誘出來,直奔到店外東南空林邊,便即站住。玉幡杆楊華、柳葉青夫妻倆從側麵旁追陳元照,霎時也已奔來。

翁婿夫妻三人把陳元照圍在垓心。再看陳元照,兀自傲然無懼,把一對卐字奪一舉,挺立在空地上,滿地盡是雨後爛泥,他一點不介意。閃目看清了敵手的人數,微微一笑,抗聲說道:“你們全來了!在地下跑,比騎著馬可差得多,你們不會再溜走了。我說呔,你們打從店裏把太爺調出來,請問你們打算怎麽樣?”

楊、柳伉儷慍怒已深,反倒相顧而笑,柳葉青首先發話,向楊華說道:“你聽,他還裝沒事人呢!我說,是我過去問他,還是你過去問他?”口說著,不等楊華回答,提著那把青鋼劍,搶先往陳元照這邊湊來。她一心想單獨跟陳元照動手,把這東西放倒,頭一下先剜他那對該死的大眼,跟著再剁下兩條狗腿。玉幡杆楊華要保持自己做丈夫的體統,慌忙橫身阻住妻子,說道:“青妹等一等,你先閃開,還是看我教訓這東西。”柳葉青從鼻孔哧地笑了一聲,用劍尖一指對手,道:“小心點,看教訓不成人家,倒沒的讓人家教訓了。”兩口子還是鬥舌。鐵蓮子柳兆鴻遠遠地站在叢林邊,自以為是前輩英雄,不屑跟陳元照這個後生小子交手,隻捋長髯,看勝負,一方提防陳元照戰敗逃竄,一方戒備著婿女萬一失敗。

這時候,玉幡杆楊華提起豹尾鞭,騰空一躍,噗嚓一聲,腳踏爛泥路,濺起雨花,躥出一丈多遠。柳葉青連連叫道:“留神別滑倒了,黑燈瞎火的,看著點腳底下。”說到這裏,起了戒懼之心,忙向鐵蓮子說:“爹爹,他要先過去動手,他不叫我去。這麽黑的天,又剛下完了雨,他的眼力不大行,爹爹你攔攔他吧。”

黑影中,玉幡杆楊華不由一陣臉皮發燒,娘子倒是關切自己,也未免小看自己了。一賭氣,他為求必勝,立刻插鋼鞭,把彈弓摘下來。鐵蓮子柳兆鴻在那邊,雙目凝神,盯著陳元照手中這對卐字奪,心中還是思索:這小子到底是哪一門的徒弟呢?怎麽會使這樣兵刃,實在該多加小心。恰好聽見女兒嚷,便接聲道:“是啦,你別亂嚷了。我說仲英,天黑道濘,你可要多多仔細。對麵點子這對家夥是卐字奪,你別教他咬住你的兵器。你還是用其所長吧!唔,對了,把鞭收起來,太對了。喂,我說,你先別跟他動手,到底問問他是幹什麽的?是哪一門戶的,他師父是誰?綴咱們為什麽?”

這翁婿夫婦三人,雖當勁敵,仍自殷殷敘話,互相關情。少年陳元照立在當中,把一對大眼睛瞪得滾圓,照顧著這麵的人影,更照顧著那麵的人影。他一點也不退縮,隻盼幫手快找尋自己來。他舉起了雙奪,靜等楊華一到,便即發招。

玉幡杆教他的嬌妻嶽父這麽一鬧,很有點不好意思。不便向嶽父發話,就衝妻子柳葉青說:“你把人看成呆子了,連天上落雨地上滑,人家都不曉得,單你曉得?漆黑的天,我幹什麽跟他去打,我還是給他幾個球兒彈兒吃吃。”楊華挪近數步,和陳元照對了麵,把彈弓一提,彈丸握在掌心,然後厲聲斥道:“你這東西,到底是幹什麽的?”陳元照還言道:“你這東西到底是幹什麽的?我住得好好的店,你們把我引出來,你們要想怎麽樣?”楊華道:“哈哈,你還有理!我們把你小子引出來,就是要審審你,教訓教訓你!我且問你,你這小子由打蕪湖魯港,綴我們一道,我們走到哪裏,你綴到哪裏,你小子到底是做什麽的?安的什麽心?你這無禮的舉動,實在該剮,現當著太爺,趕快把實話招出來,或者能饒你一死!”

陳元照聽了,縱聲大笑道:“小子,你倒想審我?太爺還想審你哩!官街官道,隨著爺爺走,怎麽就是太爺綴著你了?你頭上長著犄角了,太爺綴著你,想看稀罕不成?你說我無禮,你們更無禮。太爺住在店房中,你們成群搭夥,無故地搜檢我。又把我誘出來,我倒要問你,你想怎麽樣?可是見財起意,嫌太爺攪了你們的買賣?”

楊華喝了一聲,正要還言,柳葉青早氣得跳腳罵道:“你這小子,準是下五門的賊蛋,我問你,你賊眉鼠目的,老盯著姑奶奶,你安的什麽心?”

陳元照冷笑著罵道:“太爺不喜綴好人家的婦女,專好綴女賊。你這娘們不用說,準是峨眉派的羽黨,專會堵著門,欺負人家孤兒寡婦的。你就是女人,太爺手下也不留情,你過來!”

柳葉青道:“啐,你這個該死的小賊蛋子……”楊華也立刻罵道:“狗賊,不消說了,你一定是下五門的賊子,死有餘辜的!叫你嚐嚐太爺的彈子,先打瞎你這一對狗眼再講……”

夫妻倆這個還在罵,那個就動手要打,陳元照立刻準備還招。那邊鐵蓮子聽出棱縫來,急喝道:“等一等,呔,少年人,你說什麽峨眉派?我們並不是峨眉派,喂,你老實說,你是哪一門,你可認識鐵蓮子嗎?”

話喊晚了,其實不喊晚,陳元照也不肯聽。柳葉青剛把劍一揮,楊華急將彈弓一拉,黑影中,嗖嗖嗖,一連數彈,照陳元照打去。陳元照雙奪一錯,往前一上步,彈珠破空打到,他急往旁一閃。他才初出世,還沒有遇見楊華這樣的連珠彈法,頭一彈剛剛避開,第二彈、第三彈已接連打來,圍著他的身軀亂迸。空有雙奪,竟上不進招去,身上就是有暗器,也掏不出來了。

柳葉青一見丈夫取勝,縱聲笑道:“我當是怎樣一個人物,原來是一個小草包。華哥,別往上三路打,打他下麵,捉個活的來問問吧。”鐵蓮子也叫道:“別下毒手,最好打掉他的兵刃。”

楊華取得妻子意外的讚許,心中得意,手中的彈弓嗖嗖地打個不住,頗想依著嶽父的話,把陳元照的兵刃打掉,但是還不能取準。陳元照這一次對敵,碰上硬釘子,被打得手忙腳亂。黑影中,泥路上,隻聽他腳下噗嚓噗嚓的亂響,隻他一個人家“海裏迸”似的亂跳。柳葉青笑得花枝亂顫似的,幾乎直不起腰來了。

鐵蓮子柳兆鴻慢慢踱過來,留神看陳元照的身法,忽對柳葉青說道:“青兒,別傻笑了。你看仲英這裏取勝,還不繞到那邊堵著去?這小子眼看鬥不過,必要扯活。”

這末一句話,倒給陳元照提了一個醒,楊華的彈法厲害,他既不能攻,又不能守,也不肯走,隻這麽躲閃招架,勢必久耗致敗。他負氣戀戰,一時沒想開,隻顧用盡身法,勉強對付。經鐵蓮子這麽一喝,他陡然醒悟,急急的一閃,往旁一竄,罵道:“小子有本領,咱們鬥鬥兵刃?”登時抹轉頭,往回路走下去,弄得一頭汗,滿腿泥。

楊華大喝道:“哪裏跑,快截住他!”急忙收弓摘鞭。鐵蓮子道:“怎麽樣,跑了不是?”忙奔左邊堵截過去。柳葉青道:“真跑了,快追!”忙挺劍橫躥,奔右邊截過去。陳元照搶到左邊,鐵蓮子亮空拳攔阻道:“小夥子,可以歇歇吧。”陳元照發恨道:“那不見得!”右手銀花奪唰的直刺過去,左手奪跟著攔腰橫剪。鐵蓮子施展開三十六路擒拿法,空手入白刃,硬來奪取陳元照的兵刃。陳元照忙將雙奪一抹,轉眼間換了三四招,鐵蓮子幾乎直欺到他懷內,拳影嗖嗖劈麵。陳元照慌忙後退,大吃一驚,努力運雙奪往外一劃,鐵蓮子哈哈大笑。百忙中,一股寒風襲到,柳葉青的劍影已由右側攻來。陳元照雙足一頓,退竄出一兩丈,腳尖一點泥路,抽身急往旁走。柳葉青揮劍跟上,劍奪交鬥起來。

陳元照到此方才曉得,“天外有天,人上有人”。這老少男女三人,不想個個功夫都硬,自己太輕敵了,可是仍不服輸,運動雙奪,且戰且走,仍想打倒個把敵人。柳葉青的劍被他的雙奪克住,竟不能取勝,楊華恰恰背弓掄鞭追到。柳葉青剛從雙奪交鎖處,冒著險招,很快地將劍抽回來。把楊華嚇了一跳,拚命地揚鞭來援,“力劈華山”,用一股猛勁,硬砸下去。陳元照微一側身,讓過鞭風,用單奪一捋,楊華腳下一滑,不覺失招。陳元照大喜,猛喝道:“呔!”奪光一閃,隻聽當的一聲,楊華手中鞭竟被奪咬住甩了出去,吧嗒一聲,落在雨地上。陳元照得理不讓人,銀花奪趁勢一送,直攻咽喉,旁掃肩頭。

這一招險極,鐵蓮子道:“呀!”抖手發出一鐵蓮子。柳葉青吆的一聲驚叫,手中劍“秋風掃落葉”,疾如電掣,斜身猛掃,抵住卐字奪,努力一顫,磕開奪鋒,把楊華救出。陳元照左手奪忙一遞,又來剪柳葉青。當此時,鐵蓮子的暗器似一點寒星,唰的打到。陳元照驀地覺出,急一側身,啪的一下,這一粒鐵蓮子正打著他的左腕。當的一聲,一支卐字奪竟被打落,和楊華的鞭都掉在泥地裏了。楊華和陳元照都掙命地往外一躥。

柳葉青這時恨怒交迸,如飛追奔而來。陳元照躥出來時,兩眼早盯著墜刃處,忙借勢又一躥,伏身急撿自己的鋼奪,卻遲了一步。柳葉青趕上去,一腳踏住銀花奪,右手劍一晃,咬牙斥道:“看劍!”一縷青光,直上直下,猛砍陳元照的後項。

陳元照這少年好不凶猛,連腰也不直,竟翻腕用右手奪,往外一推,使了個十二分力。劍鋒砸奪刃,叮當一震,火花直迸。柳葉青哎喲一聲,縮足往後一退,罵道:“好賊子,好狠!”柳葉青的膂力不如陳元照強,陳元照的手法不如柳葉青快,陳元照借這一下,把已失的兵刃拾起來,喘了一口氣,覓路急逃。

但是,玉幡杆楊華失招之後,愧忿之餘,竟不重拾墜鞭,早在那裏把彈弓摘下。恍惚看見他的愛妻與敵交手驟退,隻道是受了傷,玉幡杆楊華一聲不哼,唰唰唰,展開了連珠彈,恰如驟雨驚雹,照陳元照打來。

陳元照冷不防挨了一彈,慌往旁一跳,哧溜的一下,滑倒在地。黑影中,玉幡杆、柳葉青夫妻雙雙奔過來,要活捉他。忽然聽鐵蓮子柳兆鴻叫道:“咦,又有人來了!呔,什麽人?快給我站住!”一聲未了,果然在北麵有人答了話,一個清脆的女人聲音喝道:“好你們膽大的峨眉走狗,膽敢半夜在這裏行凶害人,待我姑娘來拿你們!陳元照小子,別害怕,你師姑救你來了。”人影一晃,比箭還快,一直撲過來。鐵蓮子雙手一張,忙招呼婿女:“青兒,仲英,你兩口子快拿住這個小子,我擋來人。”立刻橫身迎上前去。

黑影中,不辨麵目,但看這苗條的體態,和這柔脆的口音,已認出來人果是個輕裝的女子,佩著囊,提著劍,從鎮甸衝出來。鐵蓮子柳兆鴻是個江湖上知名的前輩英雄,不屑與晚輩爭雄,更不肯和婦女交手。背後插著雁翎刀,並不拔出來,空張雙拳,阻住女子,不許她再上前,厲聲喝問她的姓名、來曆。女子來勢迅猛,叩問不答,將掌中劍一揮,向鐵蓮子虛晃一招,意在避開這當前攔路的敵人,火速過去援救那危急的同伴。鐵蓮子看出她的來意,絕不肯把她空空放過;女子發出虛招來,他目灼灼盯住了,居然不退不躲。女子驟往右繞,他橫身往右一擋;女子改向左搶,他往左一跨步。女子頓時明白,若不刺倒這個敵人,絕不會越過此地,和陳元照會在一處。她怒叱一聲:“奸賊,竟敢攔路找死!”立即亮手中劍,惡狠狠照鐵蓮子砍下來。鐵蓮子一聲長笑,施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把女子邀住,女子一連數劍,未能把他逼退。這女子勃然慚憤,黑影中凝眸打量鐵蓮子,隻看出頦下有須。她把牙一咬,罵道:“好賊!”運用三才劍,穩狠準三字訣,閃開要害,照鐵蓮子不致命處,唰唰,猛攻過來。

鐵蓮子暗暗吃了一驚,覺得這個女子,年紀似乎不大,劍術居然可觀。自己多年苦練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現在拿出來對付她這支劍,竟有些拮據,應付不下來。固然是夜間捫黑來鬥,煞非容易,可是這個女孩子,看來本領絕不在自己愛女柳葉青之下。這又是誰家的女徒呢?倒要盤一盤她的根底。心頭轉念,再問不應,也將拳招倏然一變,施展八卦掌法,暗運點穴術,以守為攻,把這女子纏住。口中連喚道:“青兒,仲英怎麽樣?得手了沒有?快把那個小子活捉住,捆好了。這裏是一個女子,很有兩下子,問她也不言語。青兒還是你上來,跟她比拚比拚!”

但是這時候,楊、柳夫婦竟沒把兩次跌倒的陳元照活捉住,反倒險些吃了虧,把人放跑。

陳元照第二次滑倒,正跌在雨水窪裏。楊華、柳葉青先後掩到跟前,睹狀大喜,一齊動手,要捉活的。不意陳元照自知危迫,顧不到肮髒,就地一滾,翻出二三丈,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弄得渾身水淋淋的,幸喜兵刃未失,大吼一聲,掄銀花奪,反來迎擊楊、柳。恰巧玉幡杆楊華首先趕到,左手握彈弓,右手空伸著,正要彎腰抓人。陳元照一陣風似的剛剛跳開,猝又撲來拚命,楊華驟難招架,急忙往後一跳。陳元照掄雙奪卷過來,柳葉青驚呼急上,提青鋼劍,使一招“烘雲托月”,忙將陳元照的銀花奪架住。陳元照怪叫一聲,另一支奪,唰的探出來,咬剪柳葉青的臂腕。柳葉青退步收招,左手捏劍訣一領劍路,右手劍鋒“白蛇吐信”一點,二人又鬥在一處。

玉幡杆楊華立刻拽弓發彈,重展開連珠彈法,幫助愛妻,夾擊這個豪橫的少年陳元照。夫婦倆雙雙鬥這雙奪,一個是青鋼劍近挑,一個是連珠彈遠攻。楊華是彈丸如雨,奔陳元照下三路猛打不休。柳葉青是利劍劈風,專找陳元照的上三路。陳元照一麵迎敵,一麵避彈,又弄了個手忙腳亂。陳元照初出茅廬,碰上勁敵,此刻已然深知這老少三個男女不大好惹。本來他不敢戀戰,一心要逃走。但是黑影中,他聽見一聲喊,說什麽:“別害怕,師姑救你來了!”他曉得援兵已到,來的是他的那位年輕師姑華吟虹。

這華吟虹乃是師祖彈指神通華雨蒼的愛女,年紀並不大,輩分卻不小;武功雖然好,氣焰未免驕,仗恃著名父之女,身為師姑,曾經小覷了陳元照。陳元照又跟這師姑動過手,少年人逞強好勝,師姑的口氣,分明拍老腔,藐視人,其實論歲數,師侄倒比師姑大。陳元照本來要逃跑,聽這一喊,援兵既到,那便不必跑,衝著這師姑,更不能跑,跑了要被她恥笑。況且師姑已到,師祖華雨蒼也必來了。師祖與師姑,陳元照並不放在心上,卻又料到,他的師叔兼保父的多臂石振英也必隨眾同到。有師叔保父在場,自己不會吃虧的。如此一盤算,陳元照決計不跑,一霎時又陷於苦戰,努力支持,靜等師叔石振英趕來救助。

這一來可打算錯了。正是遠水不救近火,師姑雖到,被鐵蓮子擋住,還是陳元照一個人對付楊、柳夫婦。陳元照論兵刃,論暗器,樣樣都不是人家夫婦倆的對手,而且單隻楊華的連珠彈,他便搪不住。所幸柳葉青戀戰不已,敵我在夜影中,輾轉苦鬥,倒害得楊華的連珠彈不敢貿下毒手,生恐誤傷了愛妻柳葉青。固然會打暗器的人,目力都強,楊華的眼神,更具百步穿楊、夜打香火之能。偏偏陳元照也窺透這一層弱點,一麵動手,一麵跳來跳去避彈,身形盡往柳葉青身旁湊,巧借柳葉青,給自己做攔彈牌。

玉幡杆楊華投鼠忌器,柳葉青倒做了丈夫發彈的障礙物。楊華的連珠彈盡管嗤嗤地打,究其實,隻奔下三路瞄準,隻能威脅敵人,給敵人添忙添亂。楊華用隱語教柳葉青退下來,教她阻住敵人,勿令逃走便夠,用不著拿劍真拚。偏生柳葉青打上火來,不肯退下,反而明白地告訴楊華:“你隻管狠狠打,不用顧忌我,我會躲,誤傷不了我。”楊華也慪上了火,銳聲說:“你又誇口,你忘了那一回,叫我誤打傷了?你不用劍,行不行?你也把你的暗器掏出來,不好嗎?”

夫妻倆一麵動手,一麵慪氣。其實,這連珠彈看似無效,收效已經不小。這時候把陳元照打得頭昏眼花,精神被牽掣,手腳也忙亂得很。工夫不大,被柳葉青抓住破綻,唰的一劍橫削過去,削落了陳元照的包頭,嚇得他大彎腰,往外一跳。柳葉青這一回聽了丈夫的話,不往前追,反往後退;劍交左手,右手把豹皮囊中的鐵蓮子掏出數粒。就在這一刹那間,玉幡杆楊華把彈弓一拉,吧吧吧,一連三下。陳元照登時哎呀一聲,大概挨了一彈,他慌不迭的一跳一閃,柳葉青嬌叱一聲:“呔,哪裏跑!”掌中鐵蓮子,從這麵打出去,玉幡杆的連珠彈,同時從那麵打出去。左右夾攻,陳元照一躲,兩躲,腳下一個踉蹌。柳葉青唰的竄過去,劈頭一劍。陳元照掙命地急架急躲,哧溜一下,撲噔的大響,陳元照翻身栽倒。

楊華、柳葉青,雙雙上前,一齊動手,把陳元照按住,插劍解帶要捆,陳元照拚死一掙。這時候,突然聽見林那邊一聲大喊,聲若洪鍾。楊、柳夫婦擔心著鐵蓮子,不由扭頭尋視。陳元照驀地一聲怪吼,渾身用力,猛然掙出一隻手,劈麵一拳,準搗在楊華的臉上。楊華急急側臉,怒罵道:“嚇,好東西!快給他一劍!”雙手一叉,叉住了脖頸,複將陳元照按在泥濘的道上。柳葉青忙騰出一隻手,來拔那插在地上的劍。陳元照不知從哪裏來了一股神力,拚命一滾一掙,兩條腿猛蹴亂踢,那支劍被踢倒。同時他到底被楊華扣住了咽喉,柳葉青火速地解下腰帶,夫妻擰胳臂扭腿,到底把陳元照捆上。

陳元照狠哼了一聲,竟氣閉過去,楊、柳夫妻倆重給加上一道縛。兩人急急站起來,尋劍,尋鞭,尋弓,慌忙奔向林邊去,援應他們的父親鐵蓮子柳兆鴻。柳兆鴻此時已和急馳過來的另一條人影過了話,交上了手。

這後趕來的人影是多臂石振英,是個快五十歲的人。那先來馳援的女子是華吟虹,是彈指神通華雨蒼的愛女,年才二十來歲。但是他二人卻是師兄妹,女子年紀小而輩分高,少年陳元照就是這個多臂石振英的師侄和義子,也便是華吟虹的師侄。師侄比師姑年紀大兩歲,武功差不多,兩人誰也不服氣誰。他們現在正由華雨蒼為首,為保護那早已逝世的鏢師飛刀談五的寡媳和孤孫,以威力逼走了登門複仇的峨眉七雄。峨眉七雄力不能敵,走又不甘,在魯港戀戀不舍,潛跡窺伺。旋被華氏父女發覺,立即率眾追蹤,石家叔侄加入幫忙。現在他們正往各處踏訪峨眉羽黨的下落,陳元照偏巧誤撞上楊、柳,把女俠柳葉青當作峨眉七雄的唯一女傑海棠花韓蓉了。

陳元照錯綴楊柳,一路緊盯;華吟虹本可提醒他,卻偏不言語,反而暗綴著陳元照。華吟虹和石振英、陳元照叔侄,鬧著很深的意見,其故就在石振英太好拍老腔,而陳元照太好搶大輩,華吟虹女孩兒家,又太驕。

陳元照以一個人橫挑強敵,向楊、柳翁婿夫妻滋事,華吟虹仍然坐視不顧。一直到狂傲的陳元照被人環攻,看著支持不住,華吟虹方才出頭。這就遲了一步,就是故意要這樣做,她可忘了同仇敵愾,等到見危馳援,自己又被鐵蓮子阻住,眼看落到被人各個擊破的局麵,她還是不悟。她揮劍猛攻,竟不是鐵蓮子的對手,她這才有點著急。她的撒手鐧乃是華門秘製的五毒神砂,一揚手,便製敵死命,不幸因她濫用,又剛剛被她父親強行收回一半,留下小半袋,她父親更嚴定下科條,隻準恃以救命,不許借以取勝,除非陷到孤掌難鳴、敵眾我寡的局麵,但凡一打一,決計不準使用。

華吟虹手仗利劍,連展絕招,被鐵蓮子赤手空拳,一個沒使兵刃的人給纏繞住。她十分動怒,囊中空有五毒砂,又不敢使用。最好是上來兩個敵人,都跟自己一人動手,她就有了借口,可以恣意揚砂擊敵了。現在卻糟,對方不但是一人,而且又是空著兩隻手,黑影中看不出鐵蓮子的麵貌,仿佛看出頦下有須。華吟虹又急又氣,又有點害怕,把劍一指,連展開進攻的招數,劍走洪門,硬往上攻。她連搶了三四次,疾如閃電,猛似毒蛇,滿料對手不傷必退。哪知鐵蓮子柳兆鴻這麽一閃,那麽一欺,到底招架開了,反而伸二指來點華吟虹的穴道。華吟虹沒有搶上去,倒被逼得退後一步,不禁吸了一口氣,很害怕。

同時又聽陳元照那邊,一步一步吃緊。華吟虹心想:救不成師侄,倒把自己也陷在裏頭。這都是自己銜恨他們,誤了大局,父親若知道,這可怎麽好?走既丟人,鬥又不利,正在為難,突然間,多臂石振英尋蹤趕到了。

石振英頭大身矮,是有名的侏儒,可是身法很利落,如飛似的奔來,遠遠叫道:“師妹別慌,我來幫你!”

話是好話,還是有點拍老腔。華吟虹心中大怒:他還是拿我當小孩!說實在的,五十歲的師兄,二十歲的師妹,在當年倒真抱過師妹,還給師妹買過糖果。但是事隔多年,人家已是大姑娘了。這個老氣橫秋的師兄,當著人,喚出師妹華小姐的乳名來,小姐焉能不動怒?即如此際,石振英料到師侄陳元照年輕惹禍,奔來相救,卻先跑來幫助師妹。本意是討好,意在化除那次誤叫小名的誤會,而不料他一開口,又帶出傲兀意態。“幫”字不甚好,“慌”字更可惡,華吟虹姑娘又挑眼了。口不說出,心上較勁,容得石振英一到,她驀地往圈子外一跳。石振英掄刀上前,和鐵蓮子交手,直等到兩人連走數招,她方才冷誚地說:“您別慌,慢慢地打,你的侄兒大概教人家活捉住了,我幫你看看去吧。”扔下這話,扭頭就走。石振英幹瞪眼,一發愣,被鐵蓮子連攻了好幾招。

鐵蓮子柳兆鴻徒手和華吟虹交鬥,也是很懊悔,很緊張。在華吟虹這方麵,深覺敵強己弱,自己一口劍,竟鬥不過人家兩隻空手,很是慚恧。哪裏想到,鐵蓮子撚雙拳,鬥這一口劍,也是越來越別扭。起初輕敵,及至遞上招,華吟虹這個女子的劍術,竟不弱於自己女兒柳葉青。自己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若在白天,還可以應敵,今當雨夜,吃虧不小。走了十數個照麵,連逢險招,幾乎被人家刺中。正好比啞子吃黃連,心中滋味苦,嘴上不能說,已經動上手,再想抽刀,也嫌丟人。在華吟虹這麵看,自己屢發毒招,未能刺傷敵人,也未能把敵人逼退。在鐵蓮子這麵看,可就是屢遇毒招,險些被刺傷,險些被逼退了。這就是彼此的觀點不同,甘苦隻有自己知道。鐵蓮子為了顧惜自己一世的英名,未肯中途收拳換刀,現在突然換了對手,華吟虹往外一跳,石振英正奔來接鬥,鐵蓮子就勢也往圍子外一跳,口中喝問:“來者通名?”暗中悄悄地回手,把背後的雁翎刀,拔取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