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晚,柳葉青的小寶寶女兒小華逾時索母,啼哭起來。這驚動了婆母楊太夫人,叫過看媽媽來問,回答是二少奶奶大概上李少爺、李小姐新宅串門去了。楊太夫人又問,臨走沒留下話兒?什麽時候回來?答說沒有。
楊太夫人不悅,命人去請大少奶奶。大少奶奶來到麵前,婆母說道:“你這二弟婦也太隨便,怎麽串門子去不帶孩子,也不告訴我一聲?你看天都這麽晚了,小華要找她娘,許是餓了!”
大少奶奶早知就裏,忙賠笑道:“小寶哭了,我來哄她,她不是餓,她是想娘。”太夫人道:“她娘好磨打眼的,串門子去做什麽?”
大少奶奶笑了,說道:“娘還不知道,二嬸和李小姐拜了幹姐妹,好得蜜裏調油似的,她一定是找李小姐說心腹話去了。”
“說心腹話?什麽心腹話?”
大少奶奶這才乘機把她們之間的交涉略略描說出來。是怎麽楊華救了李映霞,李映霞矢不別嫁;是怎麽二嬸(柳葉青)起初誤會,後來諒解;是怎麽那晚禦賊之後,多虧映霞一箭,救了二嬸,救了咱們全家;是怎麽二嬸才私心期望,要求李小姐下嫁二叔;可是李小姐不知何故,總是推托;是怎麽李小姐遷出之後,二嬸著了忙,再三托人試探;李公子答應了,李小姐還是推托……原原本本,稟告了婆婆。然後說到今天,二嬸一去,就秘密告訴了我,說倘我回來晚了,教我秘密告訴您老。二嬸現在是感激李小姐跟我們楊家有恩,她情願“一床聯三好”,各方麵都問訊好了,就等李小姐一點頭,便回稟婆婆。如此這般,仔細一說。楊太夫人聽了,陷入沉思,半晌,說道:“我說呢,怪不得李姑娘像有心思似的,她二嬸、他二叔也像有心思似的,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她二嬸可真心要替丈夫說二房,她不反悔嗎?李小姐兄妹到底肯委屈麽?還有,柳親家他也願意嗎?”
楊大少奶奶賠笑說:“各方麵都沒什麽了,就隻欠李小姐一點頭,然後就請示您。”
楊太夫人默然,起初她很不滿意柳葉青的專擅,其實她早就看中了李映霞,以為比柳葉青懂事,能治家。她恪於家訓,不願子納妾,又想到李映霞以一知府千金,也不肯屈為簉室。太夫人她老成持重,有意未透,現在可真是“水到渠成”了。思索了一陣,命人去請柳親家(鐵蓮子)。
鐵蓮子不肯反駁,也不肯讚助,隻說這是太親母和小女小婿的家事,兆鴻不敢借籌代謀的,大主意請太親母斟酌,又抱歉道:“小女太任性,叫太親母操心!”
楊太夫人又思慮了一陣,把楊華找來,母子摒人密語了一回,看天色已晚,二少奶奶柳葉青一去未回,楊太夫人便毅然說道:“你去教他們套車,把李小姐連二嬸一塊接來。”楊華不覺忸怩起來,楊太夫人笑了笑,又想道:“索性我去接她們,連她大嫂也跟我一塊去。”
立刻套上車,太夫人抱孫女,偕長媳,帶丫鬟,直赴李氏新寓樓。
這時候,柳葉青和李映霞在小樓臥室膩煩,磨蹭,已經磨得舌敝唇焦,筋疲力盡了。李映霞用若幹反譬話,輕一下,重一下,像針似的來諷刺柳葉青;柳葉青恧顏接受,她一點不惱,仍一味軟語央求。柳葉青那麽剛強的人都掉下眼淚,李映霞咬定牙根,百折不回,從她唇吻中不曾迸出半個“可”字。李映霞涕淚橫頤,麵色灰白,閉定了眼,任憑柳葉青把好話說盡,她隻是充耳不聞。蕭承澤、李步雲兩人,在庭院中來回走溜,叩門不開,問話不答,兩個女子都似犯了擰性,一個軟磨,一個硬泡,忘息忘食,僵持了這麽長久的時候。
楊太夫人終於到了。蕭、李二人施禮歡迎,楊太夫人劈頭問道:“我們二嬸可是在這裏嗎?”
“是的,伯母,嫂夫人現在樓上和小妹說話呢,這老半天了。”
“哦,她們姐妹很好,我去看看霞姑娘。”由大少奶奶攙扶,丫鬟抱著小寶寶,一齊登樓。
“哦,怎麽關著房門呢?”
李步雲公子嗬嗬地說:“可不是,小侄叫過兩遍了,她們總是說,說話兒呢,一會兒就下樓。”搶行一步,提高了喉嚨叫道:“大妹妹!楊伯母、楊大嫂到了!”
楊大少奶奶接聲叫道:“二嬸,咱娘來了。霞姑娘,我娘瞧你來了。”
“哦,可了不得,我娘和大嫂全來了!”柳葉青在房中叫了一聲,如飛跳下床來開門。
李映霞眼紅紅的,也即下地接待。
楊太夫人第一步先命楊大娘子把小孩交給柳葉青喂奶,一麵細細端詳柳、李二人的神色。兩人都似哭過,而柳葉青一臉焦灼,李映霞兩眼發直,顯見弄僵了,個個不得下台。楊太夫人笑說道:“你們姐倆關上門,說體己話了,可是為了霞姑娘的終身麽?”
柳葉青強笑不答,望著大嫂。楊大嫂悄聲說:“我剛才稟告婆婆了。”柳葉青忙低問:“怎麽樣?”大嫂道:“這不是婆婆親自來了。我說霞妹妹……”
李映霞強笑不語,和柳葉青一樣。楊太夫人點了點頭,抬頭望見李步雲、蕭承澤也都上了樓,正立在門邊。鬥室擠滿了人。楊太夫人就說道:“李公子你請進來,我正要跟你們談談。唔,霞姑娘的終身我也是最掛念的,是應該緊著辦的。李公子,霞姑娘,你兄妹若不嫌我年老昏憒,說話冒昧,我正是要替二小兒正正經經來求婚的。這裏頭委曲婉轉,我早就聽說了,隻不曉得我們二兒媳的意思,我也就不便多管。現在難得你們姐妹這樣好,霞姑娘你就委曲一點吧,你隻當給我做個親閨女。你還怕我們給你氣受嗎?”
李映霞哽咽說道:“我謝謝伯母的盛意,人貴自知,我知道我是不祥女子,我主意早已打定,我對不住伯母!我不便答應!”不禁痛哭起來。
她仍然拒絕。
費了許多話,結果依然僵,僵了很久時候,不歡而散。
楊太夫人回轉己家,把二兒媳抱怨了一頓。柳葉青無言可答,隻有賠笑。
柳葉青退歸己室,又被丈夫抱怨了一頓。她可就憋不住火了,她要發作,其實又沒法發作。她一聲不言語,帶著小寶寶睡覺。
次日,鐵蓮子聽知原委,把女兒叫到一邊,勸了一陣。柳葉青一聲不言語,翻著眼睛,想心思。
一直過了好幾天,柳葉青想了三四天的心思,李映霞在那邊扃戶暗哭了三四天。
有一天,柳葉青忽然精神煥發,翻箱櫃,找東西,有說有笑。第二天又沉默了,雙眸望著楊華笑。楊華不曉得她又搗什麽鬼。
第三天,柳葉青聲言頭疼,把楊華支到書房,天剛黑,她便睡下了,小孩交給了乳娘,乳娘和她住聯室。
到了晚間,夜暗星昏,暮風恬靜,柳葉青悄悄起床,早已換好一身夜行衣,背上了青鏑寒光劍,重展身手,跳牆出了楊宅,徑奔李氏寄廬,照樣翻牆而進,躡足登樓,撬門入室,晃火折,認準了熟睡的李映霞。
李映霞滿麵愁態,擁衾而臥,姿容如此娟秀,體段如此苗條,便是柳葉青見了,也怦然傾慕,何況丈夫?
柳葉青偷玩李映霞的睡容,不料李映霞憂患餘生,睡不安枕,稍有動靜,便轉側欲醒。柳葉青慌忙疊起火折,點著了薰香。把薰香放在了李映霞頭前,悄悄退了出來,閉門掩窗,藏在一旁。
好半晌,聽見李映霞打噴嚏,暗說行了,急急掩入,敞開門窗,放走了煙氣,公然點上燈。李映霞果然人事不省,側臥床頭,麵色轉為蒼白。
柳葉青大悅,走近前,掀起被來。李映霞穿著緊身睡衣和睡鞋,俱是素色喪服,然而越顯得雅素。柳葉青彎下腰來,伸手把李映霞的腮摸了一下,她不動;又拉起她的手來,她還是不動。柳葉青探衣摸她的胸口,胸口微微跳動。柳葉青放心大膽,雙手伸下去,把李映霞一抱,輕輕叫了一聲,又試著親她的腮。李映霞如死人一樣,任人擺布,昏迷不醒。柳葉青立刻解下搭包,又用**的被單把李映霞一包,然後用褡包把她緊背在自己的背後。
柳葉青此時也禁不住心跳,她要劫持李映霞,強行求婚。她的非非之想居然做出來,而且做下去了。
她立刻背好了她的俘虜,吹熄了燈,如飛輕步下樓。
她走到庭院,要翻牆跳出去。她發覺她的氣力不支,她的功夫擱下了,力不從心了。現在隻有一法,開街門徑直出去,卻忘了院中還有一個大行家——蕭承澤。
剛剛走到大門洞,剛剛拔開門閂,柳葉青突然聽側麵低聲斷喝:“呔,站住!”
柳葉青忘其所以,霍地倒轉身,拔劍一揮,哢嚓的一響。旁邊黑影哼了一聲,往後驟退。柳葉青如飛的逃出去,“噌”的一下,肩頭熱辣辣的奇疼,似乎中了暗器。她不顧一切,順大街一抹地搶奔楊府。
她身上背負了一件重物。
後麵人影退下去,又趕上來,依然喝阻:“呔!賊子,把東西放下!”
柳葉青突然省悟,追來的是熟人,是蕭大哥。柳葉青忙往暗隅退藏,然後出聲叫道:“念短,念短,並肩子,過來搭話。”
蕭承澤揮門閂,如飛搶到跟前,口中叫道:“呔,你到底什麽人?拿的什麽?”
柳葉青很懊喪地叫道:“蕭大哥,快不要動手,是我!”
“你是誰?吆,你你你可是二弟妹,柳葉青?”
“正是我!”
兩人湊在一起,蕭承澤頭上直冒熱汗,說道:“好弟妹,你把我嚇殺了!若不是退得快,我差點教你剁了,你那是背的什麽?”
柳葉青從肩頭拔下一支袖箭來,輕笑道:“我也差點教您射死。”
“哎呀,對不住。我說弟妹,三更半夜,你到底是幹什麽?”
柳葉青咯的一笑道:“我嘛,我是來接映霞妹妹到舍下住一天,我跟她講幾句私心話。”
“映霞妹妹?她在哪裏?”
“她這不是在我背上呢!”
“唔!大妹妹,你可是,怎麽不言語了?噢,噢,噢,弟妹,你這是……綁票,強逼親事,怕使不得吧!”蕭承澤迫近了細看,完全猜出來了。
“好,蕭大哥,您就不用管了,您就快回去,關門睡覺去吧。你那李大兄弟不知驚醒了沒有,你費心替我開解開解。我背著一個大活人,不能多耽誤,有什麽事,咱們明天再見吧。”
柳葉青背負著昏迷不醒的李映霞,拔步就走。蕭承澤目瞪口呆,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想到一層顧慮,急忙跑回去,閂上門,跳牆出來,緊緊綴在柳葉青後麵,暗作掩護,直等到柳葉青來到楊宅,平安進院,蕭承澤方才咧著嘴回轉李家。他已然證實了一件事情,柳葉青此番舉動是偷著幹的,裏麵沒有楊華,楊華不曾出頭。
那江東女俠柳葉青累了一身汗,方把李映霞背到己屋,放在自己的**。她略做喘息,先把自己的傷口紮治好了,立刻動手替李映霞緩去結束,脫卻小衣,用被給覆在身上。李映霞皓如白玉的肢體被柳葉青剝脫得整個**。然後柳葉青笑吟吟地到書房去叫楊華。
玉幡杆楊華大驚,連說:“你胡鬧,你太胡鬧,這可了不得!”
“但是我已經做了。不這樣,她永遠嫁不到咱們家來。”柳葉青一臉得意的笑容,拖著楊華,教他過去看看。
楊華滿臉通紅,堅決不去,但架不住柳葉青的強嬲,楊華隻得跟隨柳葉青來到寢室外間,探頭看了看,坐在外麵。
柳葉青便一個人走進去,把燈剔亮,緊跟著她自己也解衣登榻,和李映霞共枕同床,輕輕地偎抱著,低低地叫道:“霞妹妹,霞妹妹!”
霞妹妹兀自難醒。柳葉青才曉得她是這樣弱,禁不住薰香,忙又輕輕叫道:“喂,仲英,你給我斟點涼茶來。”
楊華枯坐不動,心中怦怦亂跳。
柳葉青連叫不應,賭氣走下地來,抱怨道:“我特意背來一個睡美人,要交給你,你倒裝起魯男子來了!你太沒良心,對不住我!”
楊華咳了一聲,道:“你這惡作劇,做得太過火了,恐怕後患不堪設想。”
“呆子,什麽後患,沒出閣的姑娘就是隔著一層紙,你把這層紙給她揭破了,她再也繃不起來了。她不是不愛你,你也不是不愛她,依我說,你趁早過來,咱們一床聯三好,看她還推托不?”
楊華忸怩道:“那可萬使不得!”又低聲央告道:“你別瞎鬧了,這不是鬧著玩的!”
柳葉青怒道:“你不肯愛她,我可愛她去了!”說著撲哧一笑,斟了一杯涼茶,撬開牙關,給李映霞灌下去。隨後登床,緊緊偎住了映霞,等她蘇醒。
李映霞昏昏沉沉,眸子漸漸轉動,仍然睜不開,肢體被柳葉青擁抱著,使得她陷入離奇的夢境,恍惚又是那天在淮安府,望斷途窮,潛出自縊,教楊華解救下來,被擁在懷的情景。她迷離中竟喃喃低叫:“華哥,你去吧!今生無望,我和你期待來生!”陡覺夢中情郎在耳畔安慰自己道:“霞妹妹,我們今生有盼望,我們離不開了!”而且唇腮相就,這樣溫存著。
李映霞終是處女,不禁嬌羞支拒,手腕又被人握住,驀地著急,睜開了雙眸。一個粉麵紅唇正對著自己,相距不過咫尺。
哦,這是柳葉青,不知怎的夢魂顛倒,夢中情郎不見了,眼前的情敵突然出現,正和自己並枕相偎抱。李映霞不勝惶惑,猶疑是夢,扶枕待起,被這情敵按住了,而且親親熱熱地叫著自己:“霞妹妹醒轉來,霞妹妹醒轉來,你瞧你在哪裏了?”
李映霞陡然吃驚,驟轉清醒,置身處這不是柳葉青夫婦的寢室嗎?
她惶然失措,忽又覺得自己周身**。她不由失聲驚叫,用錦被緊裹身體,又用力要推開柳葉青,嗬嗬地說:“這,這是在哪裏?這是怎的?”
柳葉青咯的一巧笑,重纏住李映霞,婉聲說:“好妹妹,你逃不出我的手心了。我一定求你下嫁,我把你擄來了,你現在就睡在我們夫婦的**。好妹妹,你是我的人了。咱們是一根紅繩牽兩個螞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你再不要推托了,咱們在這**睡了一個更次了。”遂說,遂像扭股糖似的把李映霞軟軟纏住。
李映霞渾身酥軟,沒抓沒撓,一籌莫展,完全失去了抵抗。
李映霞嚶嚶地啜泣起來。柳葉青無可奈何,跪在她麵前,款語央求,許了好多願,又痛切自責,“好妹妹”叫了萬千。歸結到底,還是堅求她下嫁,誓結並蒂蓮。柳葉青三番兩次叫楊華,楊華不肯進內。
一夜晚景,私語達旦。玉幡杆楊華在外間屋,就也這麽枯坐達旦。私談者喁喁不倦,他這竊聽者也殷殷無倦。
趕到清晨,柳葉青瞞著婆母,把李映霞偷送回寓樓,又再三叮嚀了許多話。李映霞隻有飲泣,更無別言。可是她緊蹙的雙眉漸漸舍展開了,好比執著一個“不解之結”,縱然悵悵如有所失,此刻到底拆開了,又好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於是隔過了幾天,楊太夫人“舊事重提”,把李映霞接來。李映霞斂眉含羞,低聲答應了幾句話:“我隻能服侍伯母來!”她的終身就這樣定局了。
光陰過得很快,轉眼兩三個月。在李映霞和玉幡杆的婚禮隆重籌辦的時候,李步雲公子的嶽家突然把他的未婚妻送來了。嶽家樊鄉紳原跟李府是通家至好,不因李家淪落而悔婚,樊鄉紳親自攜女尋來,還帶著嫁妝。李公子不能再拒,於是步雲映霞兄妹倆一娶一嫁,同時成婚。
在會新親的筵間,蕭承澤喝得大醉,替李步雲提到了報親仇,殺二計的大事。鐵蓮子和玉幡杆楊華義不容辭,都慨然應允。李映霞兄妹感激之餘,倒不禁愴然了。自然這件大事也在將來布置,當下,新親舊親舉杯相勸,盡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