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女俠柳葉青她假傳聖旨,在別院精舍,把這位蕭大哥請來。然後她抱著孩子,開場頭一句,說道:“蕭大哥,我有一件很要緊的事要對你說,要請你幫忙。”

蕭承澤蕭大哥雖然僅僅是李府上一個門客之子,但自經劫難,早已成為李公子的心腹了,又早已成為李公子的股肱和靈魂,李公子把自己一切大事,都要跟蕭大哥商量。李映霞小姐也當然沒兩樣,把蕭大哥當恩兄親骨肉一般看待,很有些個話,可以不回避的。柳葉青替夫為媒,找到蕭大哥,可算是捷徑之捷徑,早該這樣辦。

另一方麵,楊華和蕭承澤原是總角之交,並且當年同門修業,趣味相投,好比師兄弟一樣。蕭承澤固然是個窮幕客的好打拳的兒子,卻大有人緣,邀得知府令朗李步雲、遊擊公子楊華兩方麵的契量。楊、李二家見了他,都是一口一個大哥,很親熱地稱呼著。柳葉青既是楊府二少奶奶,自然也是蕭大哥蕭大哥地招呼著。卻是奇怪,蕭承澤被李映霞稱為大哥,他能夠滿不在意地聽受,滿不在意地隨叫隨應。唯獨這楊家二少奶奶,這江東女俠柳葉青,同樣是女子,同樣這麽親親切切地抬舉他,他竟慚然惶驚起來,臉紅脖頸粗,有點擎受不住,把頭低在胸脯上,口頭訥訥,說不出整話來。

其實女俠柳葉青頗有丈夫氣,豪爽灑脫,待人很自然。自做了少奶奶,才稍稍矜持;自有了小孩,才稍稍露出婦人相。可是本性難掩,她還是那麽坦率、隨便,說話快而且直。不知怎的,蕭承澤見了她,似為她的容光聲色所掩,竟十分拘謹起來,口稱弟婦,屁股尖坐在椅子邊上,側身直腰,如見大賓,如屬吏謁見上司大員。究其實柳葉青的身世,蕭承澤不是不深知;而女俠柳葉青的名聲,他又不是沒耳聞,他何以怯起場來呢?當他驟聞老兄弟玉幡杆招贅柳門,得為兩湖大俠鐵蓮子的嬌客,得為江東女俠柳葉青的夫婿,他是非常驚奇,而且羨慕的。他偕同李步雲,初蒞趙望莊,登門求見楊華之時,他也曾匆遽之間向楊華動問,向楊華聲賀,並且小小地調笑道:“我真想不到老弟有這大豔福!嗬,鼎鼎大名的江東女俠居然和你成了伉儷,我真替你歡喜!但不知新娘子人物如何?可很漂亮吧?也懂得過家之道嗎?我很走運,老弟,我要見見這位女俠,這位新弟妹!”不料,辦完了正事,經楊華一引見,女俠出來斂衽拜見蕭仁兄,蕭仁兄猝被這女俠的英姿俏容所懾,不覺地犯了口訥麵柔的老毛病。人家一福,他趕緊一揖;人家叫一聲蕭大哥,他口中呶呶的,連個道喜的話也沒顧得說利落。

以後見了兩三次麵,總是當著婆婆楊太夫人的麵,柳葉青統以新娘子之禮,給蕭承澤斟茶裝煙,徒換得蕭承澤踧踖不寧。現在這新弟婦居然單獨把他邀到精舍,隻他們兩個人麵抵麵地談話。柳葉青把嬰孩交給侍女,仍依新婦之禮,親自待客敬茶,把客人讓到上首座位,自己側坐在旁邊茶幾小凳上,禮貌謙讓異常,蕭承澤不覺又怯場了。他想不到柳葉青會找他,跟著柳葉青又對他說出有所求的話來,蕭承澤越發愕然,覺得出乎意外了。

柳葉青畢竟是女俠,常年奔走江湖,練達人情,僅隻三言兩語,立刻看出蕭承澤的窘態,不由心中暗笑。大抵男子們見了容貌美豔的女子,拘謹的定必失措,**的定必脅肩諂笑,過分的表示殷勤獻媚。柳葉青見過這樣的人很多,曉得這位盟兄正在受罪,為了打破窘態,趕忙恢複了以往女俠的豪爽,收拾起新娘子的端莊凝重,和蕭承澤隨便談笑起來,拋開家常世套,縱論江湖遊俠。蕭承澤心神略定,柳葉青這才細說己意。低言悄語,說出了替夫為媒的意思,從種種方麵看,李映霞理應下嫁玉幡杆。

玉幡杆楊華陌路援手,搭救李映霞,原是蕭承澤夜奔荒林,倉促與楊華相遇,倉促邀請他陌路拔刀援手的。所有楊、李遇合的開端,蕭承澤自然很明白,便是以後的演變,蕭承澤時至今日,也已明白過半了。蕭承澤性情直率,曉得男女授受不親,當時自己禦賊失腳,誤打竊盜官司下獄,把個李映霞丟給義弟楊華,實在太難。楊華不負友托,到底救出李映霞。既已一男一女,患難共處好幾個月,那麽為了保全彼此的體麵,蕭承澤認為李映霞應該拜楊華為恩兄,楊華也當收認映霞為義妹。此次重逢,既知楊、李已然結成恩兄義妹了,蕭承澤也就一塊石頭落地了。實逼處此,世俗的猜嫌,隻可不顧了。

蕭承澤到底是個門客,他也曾摒人私問過李公子,李步雲也曾摒人私問過李映霞。李映霞含著眼淚,對胞兄細說前情,對楊華感激不盡,此外別的話一點沒有。叮問至再,李映霞力稱楊恩兄為人光明磊落,頗有柳下之風,更借別的話,表示出自己患難中的氣節:“哥哥放心,我們李家不會丟臉的!”蕭承澤和李步雲都放了心,以為從今以後對待楊家隻努力報恩就是了。

卻不料此時柳葉青突然說出了意料以外的話,好像話外還有話!蕭承澤不由毛發悚然,張了張嘴,不敢搭碴。

柳葉青說:“我和霞妹很投緣,映霞又經您那楊華兄弟背救過,並且他們兩個人藏在荒郊,投奔旅店,當時苦得很!兩個人,一個孤男,一個寡女,都很光明磊落。我是信得及您那義弟的,更信得及霞妹的。不但信得及,我為了這一節,越發地愛惜她,敬重她。小妹我的意思,一好變兩好,兩好變三好,打算委屈霞妹……霞妹不是還沒有人家麽?她的終身大事,我們也真該替她籌劃籌劃。小妹我的意思,霞妹這個人如此清高,如此貞烈,我起心眼裏看重她。我的意思,我情願退後,決不爭嫡,願意兩頭為大,願意霞妹跟我們永遠不離開,永遠一塊過活。不過這話您仲英兄弟不好開口,您仲英兄弟自然佩服霞妹的為人的,可是他任什麽話也不能說,也不願說。我想隻有由我這一方麵說,可是我也不好冒冒失失,一直對李公子說,人家乃是貴公子,我怎好硬向人家討娶人家的妹子,給我們做,做……什麽呢。這件事,我翻來覆去地想,隻有一條道,隻有向您講。我這件事絕不是貿然開口,我是和各方麵都探問過了,都講說好了。您想,霞妹是這麽貞烈的人物,她的終身大事,從前既然沒有定,現在最好是這樣定規了。我已經當麵和她本人透過這番意思,現在我要求您費心,繞著彎子,向李公子透透。這件事已經十成十,就等著您給描一描了。您能夠馬上給我問一問李公子嗎?”

柳葉青還是老脾氣,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再不容人說話,自己滔滔地說了一大堆話。把個蕭承澤聽直了眼,真覺得出乎意料,而且也不很明白。

蕭承澤瞪大眼珠子,看著柳葉青櫻桃似的小口,炒爆豆似的講了一串,當時竟不知如何置答。卻是他心中翻翻騰騰,十分地惶惑,口中嗬嗬不已:“真是,真的會有這事?這這這!”李映霞明明是知府千金,知府千金豈肯為人做妾?柳葉青不是不知道,她分明是知道,可是她依然要求映霞下嫁她的丈夫楊華,這事情未免不近情。這求下嫁的話不出於他人,而一徑出於柳葉青之口,這裏麵更覺不近情。這種話不對別人,單對自己說,分明要煩自己做媒。做別的媒好做,做這替嫡妻代夫求簉室的媒,未免逸出人情之外,而自己也沒法子代人傳舌。並且楊華救了李映霞,李映霞寄居在楊家,為日已久,倘有什麽尷尬情形,早可以“隨緣度日”了。可是事實上李映霞在楊宅,上自太夫人,下至楊氏二妯娌,分明禮如上賓。偏偏在李氏兄妹骨肉重逢,別楊府,立新宅的今日,猝然由這二少奶奶發出這樣的話。莫非其中真格的還有別的蹊蹺嗎?

蕭承澤好像猝受意外襲擊,一棒當頭,簡直害得他暈頭轉向,不知如何應付是好了。而楊府二少奶奶櫻桃似的小口,依然巴拉巴拉,這個,那個,映霞妹妹應該下嫁我們楊華,映霞妹妹不嫁我們楊華,請問她下嫁誰家?

這話奇怪,而且怪那個……蕭承澤愣睜眼,還是說不出話來。柳葉青的殺法竟是這般驍勇,即刻,當下,要殺出蕭承澤的“嗻嗻,是噠”!蕭大哥一味“呀,呀”!一味“啊,啊”!柳葉青她是不肯罷休的,滔滔地又講出許多話:“憑天理良心,人情世故,霞妹妹必得跟著我們一塊兒過。若不然,我對得起誰呀!”

蕭承澤好像很明白,其實不明白,就這麽不明不白,唯唯諾諾,葳葳蕤蕤地答應了弟妹柳葉青:“我回頭就跟步雲大兄弟去說。既然是霞妹妹命運不強,既然她不能下嫁別家,那也就說不起冠纓世家了,隻可委屈她……”

柳葉青忙道:“不不不,絕不會委屈了她,我這是成全他們,也成全我。蕭大哥你放心,我將來決不會爭嫡,端架子的。這一節,大哥可以向李公子替我力保一句。我若有一點對不起霞妹妹,我若不把她當親妹妹看待,我若是說了‘兩頭為大’,把她誆進門,再不算數,就教我姓柳的女孩子天打雷劈,椎搗磨研,一萬輩子不得人身。蕭大哥,你是不知道,我心上是別提多麽心痛霞妹妹了,若不然,我也不會想出這一條道來。這一條道,是我想了又想,一連好幾個月,上至婆婆,我爹爹,中至我嫂嫂,下至你仲英兄弟,我不曉得跟他們核計了多少個過兒。就是我直截當麵跟映霞妹妹透意思,也不知透過了多少過兒了。若有一點地方不妥帖,我也不敢這樣辦,那豈不是恩將仇報,苦害了我那映霞妹妹了嘛?現在就隻一節為難,映霞妹妹是個沒出閣的大姑娘,隨便你怎麽問,從她口中總不好問出什麽來。我若教你仲英兄弟親自向李公子講,你仲英兄弟他也張不開嘴來。我自己又不好向李公子講,千想萬想,隻好找蕭大哥你替我們傳話。你想,蕭大哥,你這是義不容辭,你不說,再沒別人能說。這件好事必得由你這裏促成,他人不成。蕭大哥你想,可不是這樣嘛?”

蕭承澤一想,果然是“義不容辭”。這裏麵顯見大有曲折,誰都不好說,隻有自己可以執柯,也當下點頭說道:“弟妹放心,你就交給我吧。”

柳葉青大喜,抱著孩子,千恩萬謝。蕭大哥回轉李家客廳,獨自默想了一夜,次日找了一個機會,向李公子委曲婉轉地說了一遍。

李公子驟聽愣然,如聞驚雷,轉想赧然,滿麵通紅,感覺到泰山壓頂似的重壓,壓得他低下頭沉默起來。

他想:“可歎我父一世為官,得罪了豪門,落得家敗人亡。我的妹妹不幸落到這一步……我聽她那口氣,她不願再在楊宅借寓,這其間果然有礙難處。現在,楊恩公的娘子親口替丈夫為媒,啊,楊恩公當年救了霞妹,他們相處數月之久,想必是……這個,咳……霞妹乃是知府千金,她可怎能給人做妾?可是她倉皇末路,寡男少女,真真……”

李公子簡直不敢深想,抱慚非常,半晌方說:“他們煩承澤大哥你來做媒提親,他們沒說到旁的話嗎?”

蕭承澤道:“他們沒說別的。”

李步雲淒然淚下,左想右想,這婚事沒法子答應,又沒法子不答應。他急得頭上冒汗:“妹子的終身大事,就是這麽草草許給人家做妾嗎?”他有許多話要深問,他不肯也不敢問,又有許多事想要求,譬如妹妹真個嫁給楊家,她的身份,我應給她預先爭下,但是我怎生開口法?他說:“這個……”他說:“那個……”他始終沒說出一句整話。

蕭承澤看出他的為難、受窘,便建議道:“大兄弟,我看這事你也不好專一做主,而且這也不是一下子就定奪的事。你可以背地和大妹妹描描,看她怎麽說。”

李步雲矍然道:“對!這是霞妹妹切身之事,應該問問她……”但立刻想到女孩子們斷不肯公然討論自己的終身大事,他連連搖頭道:“霞妹妹她深守閨訓,她的終身自然是有父從父,無父從兄。她再三對我說,她的口氣是等到父母深仇得報,她便要長齋繡佛,以丫角終身,她不肯再嫁人的了,便是提一夫一主的人家,還怕她不肯。如今提到給楊家做側室,隻怕她不肯吧。”

蕭承澤道:“咳,大兄弟,你太呆氣,一個女孩子為了表明她的節操,她自然要說帶發修行,其實她的心並不那樣。這件事,依我看,霞妹妹為什麽要長齋繡佛呢?為什麽好磨打眼的不肯出嫁呢?想必是……依我看,楊家二奶奶女俠柳葉青對我講了半天,這麽辦,實在就是成全大妹妹的心意。你想大妹妹當年遇難,和玉幡杆相處好幾個月,大妹妹為了全節守貞,自然不好再嫁別人。況且她又依賴楊家差不多有兩年之久,若據我想,柳葉青這番替夫求婚,真是仁至義盡。柳葉青不說嗎,一床聯三好,你們楊、李二家可合不可分。”

李步雲羞慚無地的低著頭含糊應了一聲,道:“大哥說的對。”但叫他去和妹妹商量,依他縉紳派頭,他實在當著妹妹的麵張不開嘴。他搔頭沉吟,對蕭承澤說:“這不是片言可決的事,你先讓我想一想。”

於是李步雲一連想了三四天,到底打不定主意。縉紳門第,知府千金,是不能給人家做妾的,而娶妾也是不對的事。

柳葉青那邊不放鬆,請蕭大哥探信催回話。蕭承澤轉麵又催李步雲:“怎麽樣,大兄弟,可跟大妹妹提了嗎?”

李步雲道:“沒有,還沒有呢。”

蕭承澤道:“這件事可是事不宜遲呀!”

李步雲道:“哦,你先別忙,讓我再想一想。”

一氣又想了三四天,他還是遲疑不決。愛妹給人做妾,實在使他抬不起頭來。可是楊恩公既與妹妹有過那一段患難相共的過節兒,不這麽辦,又當怎麽辦?

而且柳葉青又把自己如何感激李映霞,如何愛惜李映霞的心情,托付蕭承澤,一再懇切申說。李步雲想:命裏注定,霞妹的終身隻可如此的了。他就浩然長歎一聲,又沉吟了好幾天,終於把主意打定,慨然允婚。

並且他想而又想,替妹妹設身處地盤算了好些待遇上的事情。他自己強忍愧恥,一樁一樁地向蕭承澤提出,蕭承澤又一樁一樁向柳葉青和玉幡杆提出。玉幡杆很難為情,不敢讚一詞,可是他此心怦怦然動,未嚐不做著左擁右抱的好夢。他依然保留著他的身份,再三謙拒。他的娘子柳葉青不聽那一套,大告奮勇,極力地忙活。女家要索什麽,她答應什麽,她願意親開筆據,說明“兩頭為大”,她更願意對天盟誓,表明絕無淩新人、爭嫡室的意思。背著婆母,當著丈夫,她真個寫了一大篇說盟詞非盟詞,似字據非字據的東西,交給了蕭大哥,轉交給李公子。李公子字斟句酌,替胞妹設想,又添了幾款。柳葉青滿不在意,什麽條款都接受,很痛快地按上手模。

李公子略略放心,他照著老規矩,將妹妹的終身大事以嫡長兄的身份做主了,他沒有問妹妹一聲。他害臊,妹妹當然更害臊;他以為可,妹妹當然也可。現在他隻剩了難為情,一見楊華,他就羞愧。想不到做了人家的大舅子,以後緊接著是寫婚書,合八字。李映霞的生辰八字,合婚時應該排成,甲子年,乙醜月,丙寅日,丁卯時,這樣格式。可是李步雲公子說不上來,隻記得四月十七日,或七月十四日吉時生,現在整二十歲,時辰好像是雞叫五更初。李公子更買萬年曆,自加推算。蕭承澤很認真,說這可不能弄錯,八字關係他們三口一生,總該仔細核一下,還是確確實實地問問霞妹妹,問準了,再交算卦先生給好生合一合,如有衝犯,還可以破解呢!

李步雲一想也對,記得母親生時曾說,妹妹是船底木命,嫁水命的丈夫最好。現在聽說柳葉青是水命,而楊華是土命,水土相生,跟妹妹的木命確不犯克。然而,是的,八字不能模糊,應該確鑿問問,不可弄錯了。他於是登樓見妹,妹妹正自倚床刺繡,是柳葉青煩她做的。

李映霞在床頭回眸一望,看出哥哥臉上神氣是有事。她放下活計,問道:“哥哥,有什麽事?你不是要回鄉去一趟麽,怎的又不忙了?這幾天我看你跟蕭大哥出來進去,大聲商量,小聲商量,到底有什麽事?”

李步雲坐在桌旁椅子上,徐徐說道:“這個,沒有什麽事……我說,妹妹,你是四月十七生辰,還是七月十四生辰啊?我記得你正是雞叫時降生的,可對嗎?”

李映霞點了點頭,道:“是四月十七,不是七月十四。但是,哥哥,你問這個做什麽?”

李步雲沒搭茬,仍問道:“可是雞叫時嗎?”

李映霞道:“是的,但是……”李映霞盯問下去道:“哥哥,你問我的生辰做什麽?”

李步雲道:“我是打聽打聽你的八字,我怕弄錯了?”

“怕弄錯了?”李映霞憬然變色了,移開活計,把身子一扭,預備伸足下地。李步雲公子站起來要走,李小姐忙說:“哥哥,你別走!你好磨打眼,無緣無故,問我的生辰八字做什麽?”

李步雲道:“這個,是給你合一合八字。”

李小姐道:“給我合八字,為什麽合八字?”

李步雲不作聲,衝妹妹微微一笑,道:“就是給你合八字呀!”

李映霞小姐倏然兩朵紅雲從兩頰泛上來,遮滿了粉麵,不禁低頭斂容,又徐徐抬頭,凝眸看定她的胞兄,臉上漸由羞慚轉為嚴重,半晌,突然叫了一聲:“哥哥!”

李步雲看定李映霞道:“哦,是給你合八字。”

李映霞張了張嘴,要問,又複默然。李步雲又微然一笑。李映霞終於鼓起勇氣來,說道:“哥哥,你不應該!”

李步雲道:“什麽不應該?”

李映霞不禁淒然,羞紅的粉靨漸變慘白,嗚咽良久,方才說道:“哥哥,你不應該給我合八字,我,我,我這一輩子,不能……出嫁了,你要明白!”

李步雲含笑的臉漸變為緘默,他尋味妹妹的說辭,由欲言不言,言之不盡的意態中,尋找那說不出口的真意。他臉上忽地也披上慚雲,慢慢地紅起來了。他想到這“不能……出嫁”的嚴重意味,不禁打寒噤:“難道說我的妹妹落在寇仇的手中時,已經喪失了處女貞操?”他不敢這樣設想,也不敢追問下去。

他不禁訥訥地說:“妹妹的終身,無論如何,應該有個歸宿。你不要顧慮,沒人看不起咱們的……”

李映霞陡轉懍然道:“哥哥放心,咱們李家的人雖在患難中,也沒有丟人,你的妹妹仍舊是李家門中的處女,哥哥放心。可是妹妹的意思,不是那意思。李家的女孩子應該長守閨門,替亡故的父母禱告,求先靈保佑,大仇得報。李家的女孩子,無論如何,守貞不嫁,借此維持門楣,正如李家的男孩子,無論如何,也該丟下富貴榮華,矢誌複仇,才是他的正路。妹妹不曾給先人丟臉,正跟哥哥不曾偷活忘仇一般。”

話是說得很明白,李步雲渙然如釋重負,他立刻轉憂為慰道:“那好極了,那好極了。既是這樣,妹妹還該合八字。我知道妹妹力矢守貞不字的深心,但是妹妹,我們不要忘了伍員覆楚時,楚王妹芊畀我和鍾儀的故事,妹妹仍該出嫁的。不過不能嫁他姓,仍可以嫁給我們的恩人。我們李家,必須女有所歸,然後才男有所為。”

突然李映霞失聲銳呼道:“哦,怨不得哥哥這些天要走又不走,怨不得又要我的八字,你是要我有所歸!哥哥你錯了,你的妹妹斷斷不能有所歸,尤其不能歸給姓楊的恩人!你的妹妹無論如何,不能……憑一個書香之女,不能給人做妾!哥哥,難為你,怎麽這麽糊塗!”嘻嘻地冷笑起來,麵色慘白無人色,幾乎氣倒在床邊。

李步雲愕然,不覺又墮入五裏霧中。他是最疼愛他這小妹的,尤其是在患難以後。現在她氣成這樣,這怎麽辦呢?

然而,八字已經有了一撇,話都挑明一半,生米也將成飯,勢難中變。李步雲轉頭來和蕭承澤再三密議。妹妹不願意,自己可是答應過柳葉青了,這真真糟心!柳葉青又不住派人請蕭大哥討回信,要準信。蕭大哥重登楊府,和二少奶奶柳葉青連談了兩回,回轉來重催李步雲:“你是胞兄,又是當家人,大主意還是你拿;你不要盡顧慮霞妹妹的委屈了,那委屈不了她。你前後想想,不這麽辦,怎麽辦?”

李步雲還有點遲疑,蕭大哥又說:“這不是就等換八字,過帖了嘛?你又模糊記得,你就不用問大妹妹了,八字就那麽填上,趕快叫算命先生核一核,其實也不用核,趕快辦完了,咱們也好趕著去尋仇人。霞妹的事老這麽虛勸著,你也心不淨。我記得聶政嫁了姐姐,葬了老娘,才肯拿起匕首行刺去,你也正該如此。”說著,把楊華的八字,柳葉青的盟書,全從抽屜拿出來,又取出新置的婚書,催著李步雲當機立斷,立刻寫齊。

李步雲提起筆來,長歎一聲……突然門扇一響,李映霞凜然出現,直直地走到書案邊,把柳葉青的盟書,楊華的八字,全拿起來一看,嘿嘿地一笑,促雙眉,凝雙眸,注視著二人,半晌,道:“你們要做什麽?”

蕭、李瞠目相視,李步雲忙說:“妹妹來了,倒嚇我一跳。妹妹看看,這是楊家二少奶奶親筆寫的……她絕不敢跟妹妹爭嫡的。”

李映霞冷笑了一聲,道:“你們辦到這樣了,也不告訴你妹妹,好,我拿回去細看看。”轉身邁步,走回臥室。

蕭承澤望著李映霞的背影,說道:“教她看看也好。”李步雲道:“不對!”連忙站起來追出去:“霞妹,你可別撕呀!”

真是說著了,李映霞把盟書略看了開首幾句,拿著剪刀,一直走到父母靈牌之前,點起了佛燭,焚香叩首。這時李步雲已然趕到,李映霞並不回頭,往上連連拜禱:“雙親在天之靈,請俯鑒女兒苦心。你的女兒劫後餘生,自誓守貞不嫁,你的女兒絕不做酬恩的禮物,就是白刃相加,此誌不改。倘有強逼,唯有一死自明!”站起來,就把盟書八字往燭火上送,被李步雲橫臂攔住。李映霞複又抄起剪刀,投身跪地,披發待剪。李步雲嚇得手忙腳亂,也跪下來,竭力阻撓。李映霞禁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蕭承澤慌慌張張也趕到,和李步雲手足無措,含淚相勸。李映霞一語不發,隻是哭號。

一連僵持了好幾天,剪頭發的事,柳葉青也曉得了,她的父親鐵蓮子,她的婆母楊太夫人,也影影綽綽曉得了。這件事倒幾乎鬧明了。

“霞姑娘剛搬出去,好磨打眼的,怎麽剪起頭發來了?”

“是呀,好磨打眼的,倒剪起頭發來了。”

楊大娘子衝著二娘子柳葉青笑,柳葉青連使手勢,她還想瞞著婆婆。

鐵蓮子把女兒、女婿都叫到精舍,問他們真相。女婿楊華紅著臉不言語,柳葉青略為描了描。鐵蓮子道:“青兒,這件事情,你要再思再想。你不要盡逞孩兒脾氣,毀了人,還給自己找不如意。‘一床聯三好’是好,可別忘了‘一仇三怨呀’!”

“爹爹你放心,我和仲英全沒說的,我這是為著霞妹的終身設想。誰教她救過我呢,她救我,我就得成全她。我們三個人拴在一塊了,離不開了。”

鐵蓮子哼了一聲:“救過你,成全她!”嫁出門的女兒,他也不能強作主張。他隻將二女不並立的話根據老經驗說了又說,暗示著李映霞是個似弱實強的女孩子,未必甘居人下。他的私見,隻見到這個。

柳葉青不聽那一套,暗中仍自努力,終於碰了壁。李步雲依據胞妹李映霞“矢誌不移”的決心,轉告蕭大哥,蕭大哥咧著嘴,轉告了柳葉青,便是婚事已被“拒絕”。

柳葉青大為撓頭,但還不死心。她想了想,跟丈夫楊華秘密磋商,重寫了許多東西。這一天,瞞了婆母,悄悄出門,一直找到李氏兄妹的新居。她打算一聲不言語,升堂入室,在小樓臥室,和李映霞摒人秘語。她卻一時疏忽,沒有準備停當。當她的轎車停到李家小樓前,那車夫不知不覺,上前替主人叩門。恰值李步雲心煩意亂,在前庭走溜,聽見了動靜,親自出來開門,於是見到了柳葉青,恭恭敬敬叫了聲:“楊二嫂!”要往客廳讓,又命人快去通知小姐。蕭承澤也已出來招待。柳葉青慌忙做著手勢說:“李大哥,蕭大哥,不要客氣,我是要找霞妹妹,我們姐倆要背著人,談談心腹話的。”

李公子臉一紅,愣住了。他卻另有一種想法,他要親對柳葉青替妹妹辭婚,說明個中困難。蕭、李二人竟堅邀柳葉青到客廳,柳葉青暗罵著這一對呆子,拿出她那爽直作風來道:“我先找霞妹談一談,回頭再跟二位說話兒。”丟下了蕭、李,拾級徑登小樓。

不想小樓“呀”的一聲,臥房門掩上了,而且加了栓。小丫鬟立在門旁,滿麵帶笑地說:“二少奶奶來了,霞小姐請您到客廳,她回頭就下來。”

柳葉青愕然道:“她幹什麽呢?”

小丫鬟嗬嗬地笑說:“霞小姐她……換衣服呢!”

柳葉青笑道:“去開你的吧,你也替你們小姐扯謊?你真是伺候誰就保誰,你倒忠心!”一麵說,一麵上前叩門:“霞妹妹,霞妹妹,我來瞧你來了。你開開門!”

門裏麵沒有動靜。

“你不想見我嗎?霞妹妹快開門,我有幾句要緊話單對你講。”

裏麵依舊默然。

“霞妹妹快開門,這樣的門就攔住我了嗎?我可要破門而入了!”且說,且咯咯地笑,且嘭嘭地敲。

好半晌,李映霞才隔著門低低地說:“青姐姐來了,請到客廳,我這就下去。”

柳葉青心生一計,忙笑道:“好,好,你快下來,別教我久等啊!”做出了下樓的腳步聲,向丫鬟打手勢,她卻藏在樓旁。卻不料李映霞掠巾掩麵,倒在床頭,決計不肯開門,不肯與柳葉青相見了。柳葉青候而又候,靜等開門掩人,等到她心焦,屋中一點響動沒有。樓下的蕭、李耐不住了,悄聲對商,由蕭承澤走上來請楊二少奶奶柳葉青到客廳一談經過。柳葉青強笑道:“好哇,霞妹妹,你真繃得住,真就好意思給我閉門羹!”

屋裏仍然悄然無聲,蕭、李把柳葉青邀讓到客廳,於是一迭連聲做了一番長談。蕭、李把映霞堅誌辭婚的意思切實表說出來,一麵道歉,一麵敬謝雅愛。

柳葉青聽了,仍不以為然,說道:“李大哥,你哪裏知道令妹的心情,我全明白。你們二位瞧我的吧,我總得再和她當麵講一回。”往四麵一望,低訴數語,柳葉青悄悄溜出客廳,重登小樓。

那個丫鬟奉了李公子之命,先一步叩門假意報說:楊二少奶奶走了。李映霞仍未打開房門。柳葉青微微一笑,躡足退下來,張目尋看,溜轉來,找到窗口。恰巧窗扇打開,柳葉青一逞身手,嗖地穿窗躥進屋內。

李映霞正自倚案展卷,低聲詠哦;柳葉青躡足悄聲地站在她身旁,她漠然不覺,正在淒淒涼涼地捧讀一本詞集,以至於進來了人,她還不曉得。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幾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念到這裏,李映霞不禁感慨,慢聲重複一句:“月明人倚樓!”

柳葉青忍不住出聲:“妹妹念什麽了?”

李映霞吃了一驚,回眸尋看,心中一跳:“哦,姐姐沒走,倒嚇我一跳,姐姐你請坐!”忙起來斟茶。柳葉青按住她,不教她動,自己拉過椅子來,緊挨李映霞坐下,說道:“妹妹不願見我嗎?我可是天天忘不下你,從你一搬來,咱們就好多天沒見了,我真是時時刻刻想念你。妹妹不要動,不要張羅,我不喝茶。妹妹,我這回特意來跟你商量一點事,哦,給你看一點東西。”

且說且掏,忽又回頭一瞥,忙走過去,把臥室門掩上了,加上栓,這才把掏出的東西遞給李映霞,李映霞不肯接,柳葉青笑說:“妹妹,你倒是瞧瞧啊!”親自展開來,鋪在書案上,拉著李映霞,請她務必一看。

李映霞不用看,早就猜到那是合婚書,和柳葉青親筆寫的誓詞。

李映霞擺脫著,掉頭不顧。柳葉青滿臉懇求,向李映霞說項:“妹妹,我的話都說盡了,妹妹,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我這當兒恨不得有把刀,把心腹剖開,叫妹妹瞧瞧。妹妹,咱們倆,不是,是咱們仨,活該受老天爺的擺弄,咱們仨無論如何也離不開了。妹妹,各方麵我都布置好,千言萬語,就剩妹妹你答應一個字。”

李映霞淡淡一笑,臉又泛紅,雙眸不禁吐火,真有點按不住怒氣了。可是她一忍再忍,收回了爆發的感情,慢慢說道:“姐姐你這是做什麽?哦,姐姐出門,怎麽不把小寶寶帶來?伯母好嗎?大嫂好麽?義父沒有出門嗎?”

“都好,都好,沒有出門。妹妹,我是特為來跟你商量那件大事,累累贅贅帶孩子幹嗎?妹妹你別跟我打岔,我是偷空瞞著婆婆來找你的。我托蕭大哥說不動,現在我自己求你來了。妹妹,你還不答應我嗎?你還要怎樣?盟詞也寫了,八字也合了,可是要我對天盟誓嗎?我現在就盟……”說著滿處四尋,要找跪墊,這裏並沒有拜氈。柳葉青哦了一聲,拿過兩個椅墊子,並放在地上,把李映霞一拉,要一同跪天宣誓。李映霞竭力支拒,她沒有柳葉青那大力氣,不禁氣喘,正色厲聲說:“姐姐你不要這樣子,你不能強迫我!這樣的做法,就不能受!”

“咳,妹妹跟我還有什麽不好意思嗎?這裏就隻咱們倆,又沒有外人,我先跪下,來來來,妹妹跪在這邊。哦,不,妹妹跪在墊子上首,我跪在這邊。”

柳葉青自己半跪在墊子上,一手扯著李映霞。李映霞被她拖得如風擺葉,用兩隻手臂竭力來拆解柳葉青的一隻手,竟解不脫。柳葉青一欠身,用一隻手腕,攬住了李映霞的腰肢,隻這麽一攏,李映霞身不由己,倒在柳葉青懷內。柳葉青像摟小孩似的緊摟著,而且愛撫著,而且低聲說:“妹妹,妹妹,我愛你,我真愛你,你不用躲我。妹妹,我們仨永遠永遠要活在一塊兒!”情不自禁,竟低頭來吻李映霞的腮。

李映霞整個身子坐在柳葉青懷內,她的雙腕也都被攏住,柳葉青從映霞的頸後探唇來吻她的腮,她竭力掙擺,臉罩紅霞,心如小鹿,她失聲喊了出來。她立刻左側臉,右側臉,終被柳葉青口揾住腮,又被一翻,翻得臉對臉,四目相對。柳葉青雙眸帶出很古怪的神氣,李映霞不禁喘息起來,終被柳葉青緊抱,抱起來,而且趨奔床頭,而且雙雙倒下來,並肩疊股地臥著。柳葉青低低地向映霞訴說心腹話,又替楊華訴說欽慕話,愛慕話。

李映霞如飲烈酒,教柳葉青擺布得如醉如癡。她的一顆心怦怦跳動,幾乎把持不住。她猛然把牙一咬,把心一沉,叫出了裂帛之聲:“柳姐姐,你們不能這樣作踐我,你給我站起來!我不能受這個,我我我受盡了無窮氣苦,我在患難途中張皇求救,人沒把我當人。今天我好不容易骨肉重逢,我情願……柳姐姐,你趁早死了你那條心。我要努力做人,我不能做玩物,也不能做禮物,也不能做人家懺悔的犧牲物!我這一生,誓不嫁人,皇天後土,實鑒此心。逼我太甚,我還有一死,幹幹淨淨地死!柳姐姐,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我受夠了,難道你非要我一死才死心?”

李映霞陡然拔下頭上的發簪,叫道:“我若口不應心,這輩子我若嫁人,教我碎骨粉身!”啪地投地,發簪摔為兩段。李映霞斬釘截鐵,神色凜然。

柳葉青愣然,大窘之下,慚惶起來。然而她不死心,化百煉鋼為繞指柔,再向李映霞廝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