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又談了一會兒,主人那邊派小婢來請。兄妹重返楊府上房,楊府上房早已安排下豐富的家筵。分為兩桌,一桌男賓男主人,一桌女賓女主人。本來是慶祝李氏兄妹的骨肉重逢,卻在遜座之後,到底是楊太夫人和外老太爺鐵蓮子柳兆鴻分據了男女席的兩個上座。
在筵間,李映霞力持謙抑,向楊太夫人、楊大娘子、楊二娘子柳葉青很說了許多感謝的話。柳葉青忙前忙後,向李映霞大聲地賀喜,小聲地訴說心腹話。李映霞玉麵生春,頗有羞容,隻裝聽不懂或聽不見。柳葉青又向嫂嫂楊大娘子耳語,楊大娘子隻是含笑搖頭。尷尬情形被楊太夫人看了出來,詰問柳葉青:“二嫂,你們跟霞姑娘嘀咕什麽了?”李映霞把頭低下。柳葉青賠笑說:“沒有嘀咕什麽。”
堂客這邊是這樣針尖微逗,略含機鋒。男客那邊,柳老高踞上座,和蕭承澤銜杯縱飲,大說大笑;又和李步雲公子攀談,顯得十分熱鬧。旋又落到複仇這件事上,便細問李公子的先人李太守和獻糧莊計百萬父子因訟案結怨的詳情,以及計百萬的兩個兒子計鬆軒、計桐軒,以及地方土豪如何勾結大盜,戕官複仇,殺家“打孽”。鐵蓮子柳老聽蕭、李二人痛切地陳說前情,不覺白眉直豎,怒焰上衝,大罵道:“好一個計百萬,好一個土豪!”目視楊華道:“我就不信,你們河南地方的打孽風氣會波及皖南!他們能夠打孽,我們就不能打孽了嗎?我們也該跟他們打打!”
李步雲公子不懂“打孽”的講法,欠身動問:“老伯,什樣叫打孽?”
楊華接聲道:“打孽就是仇殺,是我們河南地方新興的一種壞風氣。”
柳兆鴻搖頭道:“打孽不能算是仇殺,聖人說過,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報仇不能算壞事。隻是這打孽就不然了,打孽乃是有財勢的人,自己沒能力,沒膽量複仇,倚仗他那家裏頭的一點臭錢,雇出人來,替他‘拔闖’罷了。”
李步雲又不懂拔闖:“老伯,什麽叫拔闖?”
鐵蓮子柳兆鴻撚須微笑道:“拔闖就是替人仗腰子,發橫發威……唵,君子報仇,斬頭瀝血不算含糊,唯獨自己不成,花錢雇買刺客,未免做得……”說到這裏,忽然看到李公子臉色頓變,心中明白,立刻改口道:“李公子,我想你負著這大仇恨,你應該設法替父報仇,尋找計百萬的兩個兒子,算算這一筆血賬的了。你打算怎樣下手?是不是也要雇人打孽?”
李步雲倉促不能回答,遲遲說道:“這個……小侄乃是文人,手無縛雞之力,複仇的事自知力不勝任。但是大義所在,不敢不勉,我當然要臥薪嚐膽,盡其在我。我們義兄蕭承澤大哥將要佐肋我。我打算……”說著長歎道:“小侄打算第一步先要安插弱妹,第二步再規劃複仇。古人雲: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侄已下決心,務必要盡畢生之力,手刃寇仇;雖需人助,不願完全假手他人。”
鐵蓮子大笑道:“好好,有誌氣,你應該自己設法。雇人打孽,頂沒出息。可是你若能學那張子房,憑義氣物色江湖俠客,替你拔刀,那倒是你們做公子哥兒該走的一條正路。”
李步雲麵色微紅,緊握指爪道:“是的。”
蕭承澤站起來,大聲說:“著!老前輩說得真對!”自己斟滿一大杯酒,仰脖一飲而盡,看了看楊華、柳老,又看了看李步雲公子。
天下的事,不盡依著人的打算。李步雲公子慘遭家難,為了死的活的,他必須要葬亡親,嫁弱妹,手刃怨仇,娶妻延嗣,把四件事斟酌緩急,依次辦理。他是中了書毒的人,認為弱妹乃是千金之軀,比死的還要緊,必得好好安插。最初他草草打算了兩步,第一步仍將弱妹寄寓楊家,第二步趕緊物色英俊少年,把妹妹的終身大事安排妥了,他才可以入皖尋仇。他把自己娶妻延嗣的事擱在最後,這是他的萬不得已。若大仇未報,遽言好逑,黃泉父母必不瞑目,孔子、孟子也將不能饒他。及至跟妹妹一商量,妹妹怫然不悅,一定教哥哥先安家娶嫂嫂,妹妹有了存身之處,哥哥可以心安理得地去計劃報仇。
李步雲一想到嫁妹娶妻,同時並舉,便良心上局促不寧。況且他自遭巨變,已將退婚書發出去了,如今改口也不成。從前自己本是貴公子,今日落得家敗人亡,即或不便退婚,也恐對方悔約。他自在楊宅和妹妹見麵互訴之後,他就忙著找房子,要把妹妹先搬出去,搬出去的地方呢,妹妹願意回老家。李步雲自己認為怨仇猶在,本族薄情,故鄉不是樂土。而楊、柳翁婿也說還鄉之計不妥,蕭承澤更堅持李氏兄妹當擇強鄰,以防強仇。
就在這議論不決之時,蕭承澤悍然地代做主張,在永城縣趙望莊附近給尋好了一所民宅。這所民宅的光景,和李府在魯南遇變時的那座小村,那所村舍,頗有相似之處。李公子凜然變色,力說這房子住不得。問妹妹,妹妹也說不好,妹妹仍願意返回他們的江蘇故鄉。她說,我們江南人在這河南地方不服水土。
最後,還是柳葉青諷示丈夫楊華,由楊華在永城縣城內一家世交處,代為物色了一所小樓房。這所小樓房雖小而格局雅致,李步雲看了滿意,蕭承澤看了也滿意。李氏兄妹誌在“隱居避怨,匿跡複仇”,當然地方越隱僻,越不為人知才越好。
這小小樓房是楊華的老世家至好,永城東門裏,郭五先生“親仁裏”,一片大宅子中間的一座小院落。郭五先生當年有一位祖姑,未嫁而夫死,受著舊禮教的病毒,矢誌守著望門寡。雙親特為她辟地築了這一角畫樓,既似深閨,又似佛堂。這位郭小姐在這一角小樓中,扃居二十餘年,日日以書畫自娛,著有《霜楓吟草》一書。深院小庭,孤樓青桐,幾乎與塵世隔絕。既有這樣空院,楊華和李步雲說了;柳葉青、李步雲又先後和李映霞說了。映霞乍聞甚喜,旋複不悅。李步雲盯問她,她又不肯說出不喜悅這小樓的緣故。但終於就這樣,李氏兄妹把這親仁裏的寓樓定下了,然後忙著安家和遷居。
在李步雲、蕭承澤備辦家具之時,楊華奉母命,贈柴贈米,撥備陳設。李步雲卻之不恭,李映霞盡管極力婉謝,又苦無辭。兄妹倆隻好感受,恧領了。兄妹倆曾經避著人低聲地爭執,到底妹妹拗不過哥哥,尤其是說不過哥哥。哥哥講,大恩不為小讓,欲拒無從,隻好將來補報。妹妹講,受人一物,良心上刺了一針,心頭上滿滿釘上了針痕,哥哥你能愧領,妹妹實在難受。
可是這“難受”的話,到底兄妹同懷,有些地方不能互喻,不能揭穿了解說。李映霞臉上一陣青、一陣黃、一陣紅白的難受,話憋滿了胸膈,可惜不能形於口舌,最後是一聲歎息,李映霞眼含著淚水說道:“我隻盼望著嫂嫂趕緊娶過來才好!”正是“滿懷心腹事”,麵對著骨肉手足,也梗梗不克傾吐。況且“母也天隻,不諒人隻”,兄妹之間越發不能相諒。卻在那另一方麵,楊華與柳葉青夫婦之間,枕席之上,也正自格格棱棱,磕磕碰碰,背著人起了私訌。柳葉青像發瘋狂一般,一刻緊似一刻地逼勒著自己的丈夫,要他這麽說,要他那麽說;又要他這麽做,要他那麽做。
當他們二李兄妹之間,每一對談,便淚灑腮頰之際,也就是他們楊、柳夫妻之間,每一抵麵,勢必泛起了抬杠拌嘴,夾雜著笑聲、嘲聲、揶揄聲的時候。而且,這其間,每當楊華“王顧左右而言他”的時候,也就是柳葉青罵誓賭咒,自矢絕不“悔妒”的時候。
柳葉青盡管指天捫心,恨不得對著夫婿,齧指自明衷情;而玉幡杆楊華依然有點談虎色變,口念古書“二女同居,其誌不相得”,並且臉扭向別處,眼望著天花板,說:“男兒自有男兒的氣節,我們伉儷之情今日方才相親相諒。你何必自尋苦惱?我何必自尋苦惱?又何必給別人找尋苦惱?”
這類的話幾乎把柳葉青的腦門子氣破:“好你個玉幡杆,你就把我們柳家的姑娘看成醋罐子!人家恨不得開膛破腹要做這一件事。不隻為的是你,實在為的是她和你,我和她。她欠著你的情,我欠著她的情,我為的就是要做給你們看看,看看我是真醋還是假醋?我們饒自這麽打破砂鍋講到底,你還陰我!我告訴你,婆婆那麵,我已經托大嫂子透過去了,映霞這麵,我描了又描。這件事非辦不可,你反倒拿喬!仲英,我可是跟你好商量,你再昧著良心,給我釘子碰,我可有我自己的辦法了!”
柳葉青這幾天,天天吵鬧著,自找釘子碰,正如李映霞暗暗鬧著針紮心一樣。
當親仁裏的小樓看定了之後,李步雲、蕭承澤忙著安家搬家之時,當楊華母子忙著贈鋪陳、送柴米之際,李映霞小姐依然寄居在楊府。柳葉青便天天抱著嬰兒,湊過去遊說。此時的李映霞感情震**,心田上甜酸苦辣交浸。她現在居然有家可歸,骨肉重聚了。她不再沁沁伣伣,窺人喜慍了。種種心情紛湧,像開了閘,極力地要捺住,竟遏止不住。她好像苦盡甘來,其實苦未必盡,甘未必來;可是她再也不克自製,恨不得放聲痛哭,發泄積鬱。可是她的身子依然還在他人籬下。尤其難堪的是,她既搪不住這禁遏過久的、沸沸騰騰的心血的煎熬,又不能釜底抽薪,使心神寧帖。她隻想設法靜一靜,冷一冷頭腦。她要平心靜氣地,以口問心地,默默地考慮一下自己今後的處場,以及自家對待楊、柳的態度,畢竟是“以直報怨”呀,抑或是“以德報德”?她無論如何,她要趕緊地約束自己的身心。可是柳葉青一點兒空也不給她留,時時刻刻盯住了自己,咬住了自己,時時刻刻向自己耳邊“這個,那個”“你們倆”“咱們仨”,使人急不得,惱不得!
人心是肉長的,人生是有情的,而李映霞不過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子。從前又是知府的千金,又度過了兩年多艱苦難堪的籬下生活。她盡管明慧,在感情上她已然擔負不下她目下遭遇的波動了。
好難搪的就是這恩怨愛憎的牽纏!一個情敵,你欠過她家的情,她又欠下了你的救命之恩。從前她嫉妒你,用種種方法譏諷你,折磨你;今日她向你歡情酬恩,求你下嫁,並不忖量她和她從前是怎樣針鋒相對,側目旁睨;也不忖量一個知府千金,處在今日兄妹相逢的夾當,方想一矜傲骨,一表氣節!固然在當日李映霞窮途末路,曾經一度忍恥自媒,情甘下嫁,為奴為婢在所不惜,可惜這件事早已過去了。柳葉青把好話說了許多,把將來二女共事一夫的好心願許了又許,把好夢描了又描,卻不知無形中把李映霞逼勒得錐心刺骨的怨憤。
李映霞忍了又忍,堅持貞節,絕不口吐一個“諾”字,也不發泄她的一毫怒氣,隻是咬緊牙根,把積忿深怨,轉成了淡笑微慚。她輕描淡寫地道歉,欲吐複茹地謝絕:“姐姐的好意,我早已經心領了,可是沒法子辦,妹妹要永遠長齋繡佛,並且我和我哥哥大難之後不死重逢,若是父母的深仇沒報,不但小妹的終身不屑一談,就連家兄的婚事也不能置議。姐姐你設身處地地替我們想,我們兄妹今天頭一件事該做什麽?可不是要報仇嗎?可不該這樣做嗎?”李映霞把力勸胞兄完婚立家的話瞞住了柳葉青,一字不提。她和柳葉青談到的不是姐妹的感情,不是將來的婚媾,隻是這幾年盈盈弱女托庇宇下的大恩。
柳葉青不識趣,抽暇摸空,屏人私語,死釘不休。一恍過了好多天,隻換出來李映霞最後的一句話,那便是:“姐姐您睜亮了眼睛看,隻要我家把仇報了,再把我的那位嫂嫂迎娶到我們李家來,那時候才能談到小妹我的終身!”
這本是一個軟釘子,因為李映霞說得很委婉,又過於坦白。柳葉青更認定李映霞和自己的丈夫舊情未斷,“今我替夫做媒”,她斷不會婉拒的。她的婉拒乃是表示她的處女嬌羞,表示她的千金身份。故此李映霞的冷怨之言,柳葉青反倒信以為實,當場自己給自己放了一個台階,說道:“好吧,妹妹說的也是實情,我也十分明了的了。隻要妹妹的大仇報了,或者令兄把令嫂娶來。這兩件有一件事辦成,你才肯答應我,可是這樣的嗎?”
不等李映霞回答,柳葉青便認為是自己說對了,對方默許了,自己立刻替對方做了直爽的答話:“這兩件事都好辦,咱們就這麽辦。妹妹的大仇,我可以麻煩我爹爹,催他老人家再賣一手,把姓計的那兩個狗子的首級取來,交給你們兄妹,把人頭祭奠你令尊令堂。我再催仲英和那位蕭大哥,趕快設法把您嫂子娶來,然後咱們再辦咱們三個人的事。”說著笑了起來,道:“我很替妹妹你快活,咱們把咱們三個人的事一辦成,咱們往後盡是順心的日子了。”李映霞道:“姐姐高興的日子有的是,我哪能跟姐姐比呢?”
柳葉青乳著她懷中的小女嬰,笑道:“妹妹總是說這樣的話,咱們姐倆是一樣的,將來咱們一定是平起平坐,姐妹相稱。仲英又頂著一門兩不絕,娶兩房太太,兩頭一邊大,人家有的是。何況咱們姐倆這麽好法,將來咱們快樂的日子多得很呢!”
李映霞道:“可不是,樂事一定是少不了。姐姐和姐夫都是有好命運的,小妹是永遠羨慕的!”
柳葉青道:“咳,妹妹別改我,妹妹你也……”
李映霞道:“小妹我也怎麽樣?我不過是顆苦瓜星,捏得扁,踩得爛,我沒改姐姐,姐姐也不要改我吧!”一雙星眸低視裙下,粉藕似的手按著胸口,不禁苦笑了幾聲。她的感情努力不教它隨便外露,真是很不容易,遂一閃身,站了起來,說道:“我們談了好半天了,我看看伯母去。伯母和大嫂都是好心眼的人,待我無微不至,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她們的。”
柳葉青不理會這些話,反而笑道:“你怎麽又說苦瓜星?你們骨肉重逢,正是重振家風的好苗頭,你再不要盡往從前苦時候想了。”
李映霞抬頭看了柳葉青一眼道:“是的,從前的苦處我決計不再想了。不過從前酸心的事到底叫人忘不下,隻一想便覺又酸又辣……姐姐走吧,我們看看伯母去吧。”不等柳葉青答話,她一徑邁步,躲了出來,卻又稍一躊躇,扭頭回看柳葉青,說道:“姐姐,走啊,我替你抱著小寶寶!”柳葉青懷中的小寶寶團圓臉像娘,通鼻小口像爹,玉雪可愛,兼有父母那樣的伶俐活潑。偎在初為人母的柳葉青的胸前,飽吮乳汁以後,雙眸如點漆,頭向外傾,正自目灼灼地看著李映霞,好像很懂事,能懂話似的。李映霞接抱過來,柳葉青掩上了懷。兩個人相偕到了上房。
楊太夫人和楊大娘子全在上房坐著,正商量著代謀李氏兄妹安家的事。楊太夫人以為李公子和李映霞,一個宦家少爺,一個知府千金,全不經事,恐怕未必能夠安家立業,頂立門戶。頭一樣,柴米油鹽,開門七件事,隻怕他料理不清楚。“頂門戶過日子,難著的呢!”況且,他們兄妹二人,男大未婚,女大未嫁,缺少一個主中饋的少婦,簡直不成人家。若是一個家庭,上沒有當家老人,中沒有持家的主婦,在楊太夫人想,那簡直是太可怕,太不像樣的事。楊太夫人和孀居的長媳說起這件事來,嘖嘖地皺眉,替人發愁。以為現在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勸李公子趕快成婚了,其次便隻有由咱們楊家照應他們這兩個苦孩子。把咱們家可靠的女仆、使女、老蒼頭,給他們撥過幾個去。至少也要三個,一個是貼身服侍李映霞的侍女,一個是廚娘,一個是男聽差,給他們照應門戶,上街買菜,夜晚看門。太夫人沒有把蕭承澤打算在內,以為像李氏兄妹這樣的家庭,不應該更有壯年門客寄居,那是很不方便的。
楊太夫人和長媳歎息著商量,頂注意的便是男女之大防和“兄妹不同席,叔嫂不通問”一類的紳宦風教。所以她婆媳借箸代籌,無論如何,也要替李氏兄妹安置上女婢和男仆一樣一個。婆媳的見地大致相同,隻有一點參差:楊太夫人主張看門聽差的必不可少,楊大娘子以為一個書童也很需要。當然,還是婆婆的主意高,書童不如司閽。婆媳議論良久,便撚著手指盤算,教自己家中哪一個仆婢過去效勞呢?誰最相宜呢?
這時候玉幡杆楊華在前邊客廳也正和李步雲公子議論到安家置仆的事。蕭承澤和鐵蓮子柳兆鴻也都在座。他們是男子,除了用奴仆擺布之外,還考慮到“錢”的問題。李步雲公子既經傾家,恐怕沒有富裕的財力安置一切。楊華自告奮勇:“如果用錢一方麵有何不便,請李仁兄盡管從實說話。”李步雲紅著臉說:“有錢,有錢!”蕭承澤插話言道:“大兄弟不要客套,你不是要回老家,再想法子變錢去麽?現在安家,事事需錢,盡管請仲英二哥幫忙,將來你再還他。”
李步雲很慚愧地答應了,隨即撿皇曆,擇日安居,把妹妹接到親仁裏小樓。
楊太夫人在事先將家中撥派的奴仆傳到,愷切吩咐了,命他們認了新主人,從此小心在意,善事公子、小姐,並立刻吩咐他們幫著收拾新宅庭院。到了這一天,楊太夫人親率長媳、次子,陪伴李映霞兄妹來到李氏新寓小樓,更設筵溫居。次媳柳葉青因為有小孩,當日不能到場。到場的便是楊華和老母、寡嫂。李步雲公子涕零感激地對蕭承澤說:“楊恩兄和楊老伯母的大恩大德,教小弟我沒齒難報!”
李映霞麵色蒼白,好像有病似的,向楊大娘子很勉強說了些感激的話。但她眼見楊太夫人那般慈愛的表情,並且一再地表說:“安家不易,短什麽使的、用的,隻管對我說。我家裏還有,盡管拿來使。有話千萬對我講,或對大嫂說,千萬不要懶怠張口。”把李映霞真看成嫡親女兒一樣,李映霞終於忍不住跪在楊太夫人膝前磕了幾個頭,眼中含淚,口唇合張,掙紮著說:“老伯母你是佛心的人,賽過難女的親娘。想不到萍水相逢,難女遇見了慈航!”
由此,李氏兄妹算是搬出了楊宅,仍沒有脫開楊府上的蔭庇。
李映霞和楊府撥來的小婢住在樓上,李步雲和蕭承澤住在樓下。做飯的老嫗因為沒有合適人,李映霞又再三辭謝,她堅欲自己做飯,結果算是隻收用了一個小婢,一個看門的男仆楊泰。這男仆楊泰是楊遊擊家的世仆,年老,體健,粗會武功,用來看家護院,再好沒有。楊太夫人並且說,楊泰的妻子現在鄉下,隨後可以把她喚來,教他們夫婦倆服侍李氏兄妹,最方便不過。
老太太的打算可說是無微不至,李步雲的感激,可稱是刻骨銘心。這其間有兩個人的心情最亂最窄,有兩個人的心情最忙最亂。心亂的頭一個人自然是李映霞小姐。柔腸欲斷,瞬息九回,忽然她口角微泛冷笑,忽然她眼角隱含淚痕,無限心腹事,難對手足明言。胞兄李步雲固已覺出詫異,也曾委婉究詰,到底未得她揭穿心幕,披露衷情。又有一個人是玉幡杆楊華,這兩天心窄,怕見愛妻,惹不起愛妻的強嬲,又搪不住嶽父繞著圈的旁敲側擊,別有深心的“不以為然”。楊華頓覺到左右做人難,心緒亂成一團麻線。他本和蕭承澤是童年摯友,此時一陣心煩,便找老蕭一塊兒說笑,排解心寬。蕭承澤的心情這時候正夠匆忙,一方麵他打聽楊府上是怎樣看待李氏兄妹;一方麵又極力打聽楊華當年如何搭救李映霞,如何攜帶她遠投淮安府,借居李季庵的已往詳情。似乎蕭承澤暗中受到李步雲公子的密囑,問而又問,不厭求詳,這其中必有深意。另一方麵,蕭承澤又忙著替李公子張羅出門,弄錢和別的事情。
然而心上頂忙的,還是楊府二少奶奶,江東女俠柳葉青。柳葉青這些天沒有片刻閑,費唇舌,費腳步,可是空亂了一大陣,於事情毫無補益,她到底沒抓住李映霞。她最後又想了一招,她要教丈夫把蕭承澤大哥找來,她要當麵向蕭大哥商量這一件事情。李氏兄妹一定肯聽蕭大哥的話的,卻必須使得蕭大哥肯聽柳葉青她的話。
這時候蕭大哥與柳葉青一樣忙得不相上下。安家之後,連日和李步雲兄妹盤算,末後打定了主意,李、蕭二人齊向楊華托情,他們要克日返回江蘇如皋的故鄉。此間新寓,隻有弱妹李映霞獨留,當然不放心。他們打算攜帶李映霞一同暫返故鄉;不然的話,便把李映霞一個人留下,那時仍然要請楊華關照,並請鐵蓮子柳兆鴻特別關照。
玉幡杆楊華聽了這話,很覺詫異,反問二人:“你們真是回江蘇,還是往別處去?還是往江南獻糧莊?”李公子脫口說道:“我們自然先回如皋,亡人以入土為安,先父先母的遺櫬雖已送回原籍,至今尚未下塋。”
玉幡杆猜不透他們的意見。他們本想偕回原籍,要大費交涉,斥產變錢,這就用不著女子同去,有蕭承澤和李步雲相伴就夠了。而李映霞堅欲跟隨胞兄,跋涉風塵,也回如皋去一趟。這個主意一說出來,楊府內外人等都覺得奇怪。李公子如今剛剛安了家,剛剛把弱妹接出來,卻突然又要攜妹還鄉。由打柳葉青、玉幡杆夫婦起,都認為李氏兄妹無端變計,必有難言之隱,必有不得已之故。莫非我們做主人的,有什麽不周到的地方麽?況且,我們楊家對他們萍水相逢,極力佑護,可謂仁至義盡,他們為什麽要甩開我們?
楊華麵詰李步雲,李步雲唏噓說道:“小妹堅欲隨我回鄉,臨葬雙親。小弟我隻有這一個弱妹了,她含著眼淚,定要跟我回去一趟,我沒法子攔阻。我也知道,一個女孩子用不著卜葬亡親,奔波道路,我隻不忍違拗她。”轉向蕭承澤,蕭承澤也說:“這是大妹妹的主見,大妹妹心痛父母慘死,定要參與入塋安葬的大事。這是她的孝心,我們大兄弟隻可依著她。”
柳葉青麵詰李映霞,李映霞立刻淚流滿麵,說是:“家兄原意教我暫住在這裏,仍請姐姐、姐夫照應,家兄和蕭大哥他們兩個人回家一趟,把我們的大事辦了。姐姐請想,男孩女孩總是一樣,都應該盡孝。我縱然寸步難移,但既經家難,已不嫌拋頭露麵了。我好不容易才和家兄相會,我實在不願意一個人再流落在異鄉,寄人籬下。就是要死,我也要兄妹倆死在一塊。為了這個緣故,所以我們打算和姐姐、姐夫暫別,好在相見有日,將來還有機會補報您的。”
柳葉青微微發愣道:“那麽,你回家葬親之後,還回來不回來呢?”李映霞破涕為笑道:“那全在乎我哥哥了,他要在永城安家落戶,當然回來。他若是懷念故土,他也許不回來了。至於我,原是不算數的。有父從父,無父從兄……”
李映霞還沒有說完,柳葉青就急了,吃吃地說:“那不成,咱們不是說好了嗎?咱們姐倆很投緣,仲英和你令兄又很投緣。他們一個是遊擊之子,一個是知府之子,說起來,真是門當戶對。簡單地說,楊、李二家可以做成一宅分兩院,我不是跟你念道過了?我也叫仲英對令兄說了,怎麽你們還想千裏迢迢地回老家?我講的那些話,不是成了白說了?”
李映霞輕輕一笑,閉口不複置答。柳葉青不禁焦急起來,忙問道:“真是怪事,你們剛安家,又回老家,你們兄妹到底是怎麽個打算?這究竟是你一個人的主意呢,還是你那令兄的主意?還是你兄妹倆核計好了的主意呢?”
李映霞道:“姐姐說的對,我今日不比從前了,從前我一個人身在難中,事事隻好自作主張。如今托您的福,家兄尋我來了,我自然凡事都要秉承我哥哥的吩咐。他教我跟他一塊回家,我當然不敢,其實也不能違拗他的。他是我的哥哥,也是我李氏門中的家長。家兄既已打定主見,要親攜小妹還鄉臨葬,小妹當然義不容辭……”
柳葉青越發著急道:“這真是豈有此理!不行,我得找仲英,教他對你令兄說,無論如何,妹妹應該跟我!”說罷,立刻告辭,找到了丈夫楊華,催促他直接向李公子發話,或者間接托蕭承澤轉達,無論如何,也要把李映霞“挽留”下。
柳葉青是如此的懇摯,熱烈,替夫求婚。玉幡杆楊華起初或有顧慮,此刻漸漸體認出愛妻的真心來,漸漸地回念起紅花埠準安府的舊情來。一個俏麗明媚的好女子,身在患難中,懍懍全貞,怯生生危迫乞憐的景象,以及身處嫌疑地,自縊示誌,吻淚傾誠的情境,驀然又重現於腦際,閃灼於眼前。於是他抬頭凝視麵前這個人,麵前這個人桃腮杏眼,懷抱嬰兒,依然還有憨態。並且從漆黑的眸子中透露出柔情,確是真心實意,要把李映霞給自己“挽留”住,矢效英皇,了此一段恩情。玉幡杆楊華終於也吐露了肺腑之言,徐徐說道:“霞姑娘的事,你不能一勁兒磨我,嶽父的意思,母親的意思,全都得顧到,還要顧到人家的體麵,和你我將來的幸福。昔人講到伉儷之情,頂要緊便是所謂‘閨門靜好’。什麽叫閨門靜好?那便是一個你,一個我,琴瑟唱隨,不容加上別一個。夫妻倆心心相印照,若其間突然有了別一個,苦惱就難免滋多。我知道你一片好心熱情,替霞姑娘打算得很深切。無奈這不隻是你我夫妻之間的事,還關係到楊、李兩家。現在他們兄妹要回鄉,你的意思,恨不得這時候就向他們要一個真章,要他們兄妹明白答應了你,是不是?可是我以為這絕做不到。”
柳葉青很不服氣,冷笑道:“怎麽叫做不到?她一個落難的小姐,你一個救人的好漢,真是成了你們說的話了,什麽終生附體之緣,什麽柳下坐懷之德,她不嫁你嫁誰?”
玉幡杆恚道:“怎麽又是我說的話?”
柳葉青笑道:“不是你說的,是我說的。這是我的一句帶口之言,原本是你的好朋友李季庵說的話,自然不是咱倆哪一個說的。但不管是誰說的,霞姑娘絕不會再嫁別人了。再嫁別人,於她麵子上不好看,於你的麵子上也不好看。最好還是你們倆團圓了,我也了卻一樁重負,你們也了卻一段心願。你就趁早給我努力揭開了辦去吧。”
玉幡杆楊華道:“實在揭不開,教我怎麽去努力?”
柳葉青道:“怎麽叫揭不開,我請問你?”
楊華笑道:“就那麽揭不開。人家乃是所謂宦門之後,別看窮無立錐之地,人家仍要保全家門體麵。所以我說揭不開,乃是我們張不開口。我們沒法子教一個紳宦家的女兒給人做妾。”
柳葉青道:“怎麽是做妾,我們兩頭為大呀!這件事你跟李步雲麵對麵也許張不開口,你何不轉托蕭大哥?”
楊華道:“轉托蕭大哥,我也張不開嘴。”
柳葉青氣得咬牙一扭說:“那怎麽張不開嘴?你不會對他說,是我也樂意,你也樂意,霞姑娘也願意,是大夥三口人全樂意的事嗎?”
柳葉青振振有詞,楊華依然麵有難色。本來也難,彼此都是縉紳之家,敘起來,也算輾轉有世誼寅誼。如今卻向雙方的朋友蕭承澤去說,要圖娶李仁兄的令妹給自己做妾?簡直一開口,便是侮蔑人。若依著柳葉青的主意,說是嫡室妻子已經同意,乃是奉妻子之命前來求婚,那也不像一句話。若仔細剖白此中情況,在李映霞有不能另嫁他人的苦處,在柳葉青有酬情全節的好意,把個中曲折破釜沉舟地說明一下,自然不嫌突兀了。究竟由楊華向蕭煩說,由蕭向李轉提,還是立言不甚得體,最大緣故,便是楊華本人的身份。替別人撮合,原是成人之美。若替自己做媒,給自己納妾,不拘他是誰。任憑他麵皮多厚,見了仁兄長、仁兄短的蕭承澤,到底擺在桌麵上,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偏偏柳葉青見李氏兄妹要走,便越催越緊,不管楊華如何為難,催得楊華無可奈何,隻有設法規避了。一躲再躲,柳葉青終於覺到,從楊華口中倡導出這件事來,教他先向蕭承澤提,再轉達李步雲,恐怕由他那裏,先就不成。同時她又看出,由自己親口向李映霞求說,絕不會獲得確切的允諾,並且李映霞也不會正正經經,把自己終身大事自做決定,再轉告她胞兄李步雲。那麽柳葉青既不便麵對李步雲兄妹求婚,最後便毅然決然代夫為媒,向蕭承澤這方麵徑直開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