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步雲離開郯城,純是為了尋妹訪仇。可是尋妹訪仇,隻一邁步,便要花錢,花錢便該先籌款。傾家之後,又加以涉訟,他早已囊空如洗了。既然要辦大事,用大錢,求幫告助,當然不成,他也不肯。他上哪裏弄錢去呢?
李步雲隻好決計先回原籍,變產籌款。可是,既須回籍,那便該將雙親的靈櫬順便帶回故土,入土為安的了。好在群賊已散,起靈柩不致生他故。李步雲由蕭承澤幫助,把李太守夫婦的遺骨安然運抵故鄉江蘇如皋。這其間蕭承澤不但出力,一路上車船店腳,全靠他幫忙。而且他更從近處朋友那裏借了一筆錢,才得助成李公子移櫬還鄉的大事。卻不料一到故鄉,“世態炎涼”,李步雲公子遇上了比仇人比群賊更歹毒的本家勢利眼!
李建鬆太守是廉吏,不肯濫用鄉親本家。鄉親故族投奔到他任上,總被他善言給資遣回。鄉親們誌在要個官做,他自然不肯給,不但本衙門不敢用,也不肯轉薦到別處。他們土頭土腦,抱著一腔熱望,特來投官親,求發財。李太守兜頭給他們一盆冷水,說出了宦海風波,吏胥貪鄙,以及當長班、當長隨的萬惡:“你們鄉下人容易上圈套,弄成傀儡,替他們生財,給自己闖禍。你們不知道個中利害,當官做吏,可為而實不可為,你們還是回家耕讀的好。”其實是官場傷心語,閱曆之談,倒弄得遠房親族近支戚畹,歡天喜地而來,垂頭喪氣而去。於是乎把李建鬆暗地恨上:“你看他做了官,不認得老鄉親了。親鄰世誼,他誰也沒拉拔!”
現在可好,清官,清官,鐵麵孔,冷心腸,仰著腳,死回家。老婆被人慘殺,女兒沒了下落!“天道好還”,李知府這就教遭了天報,誰叫他當官太無情,親親故故,毫不照顧來著!
李知府既因“不任用私人”大招鄉謗,今一旦身死勢敗,兒子李步雲又是年輕書生,同族們不加哀矜,反倒趁了願。更有的存心險惡,乘危覬產,企圖把李公子擠出家鄉以外。
李公子想要變賣田產,本家們立刻議論紛紛,左阻右撓,橫加破壞。“爹剛死,就賣田,雲哥簡直是敗家子!”孝子要擇日開吊,發喪,出殯,這也有人搗亂,“汝親仇未報,縱及黃泉,其目不瞑;汝宜枕戈複仇,務雪奇冤。汝父母遺櫬,但當浮厝,以示有待也。”理由很正大,其實是存私心,擠兌李公子入皖控仇,自然就離開家鄉,對產權也就無暇過問了。李公子再也想不到本家戶族是這等毫無心肝。他身返故廬,“苫塊昏迷”,幾乎陷入環攻。他的痛哭流涕,隻換來冷眼,冷諷,得不到半點同情,倒招來許多排揎。李映霞小姐的失蹤,他們不問黑白,妄肆譏憚:“李建鬆必是缺了德,若不然,他的女兒不會……”年高望重的老族長也嫉妒李建鬆當年的官勢,居然對著兒子,指斥父親:“步雲,你爹爹做得太絕情了,果然落到這一步。試問他居官數十年,本家戶族可有半個人沾過他的光沒有?他也不想想,怎麽叫木本水源?自從他做了知府,好像把李家一姓的風水全教他一人拔盡。他從來不肯提拔後進,顧恤本族,他一點骨肉情誼也沒有!假使他肯成全自家人,本族子弟有哪一個半個做官為宦的到了現在,豈不是個幫助?常言道,官官相護,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爹爹不留後手,所以落得孤立無援。他一生受病處,就是心胸太隘呀,太毒呀!光知一味做清官,不肯汲引親故;又不懂看風使舵,要跟豪門硬碰,結果怎麽樣?孟子不說嗎,‘為政不得罪巨室’,你爹爹傲上恤下,妄想替小民造福,殊不知獻糧莊計百萬乃是出名善人,又是萬歲皇爺賞過匾的順民,你爹爹硬要砸他,豈不是自找倒黴!”跟著把李知府的死因加以誣蔑的推測,把李步雲氣得半死。
蕭承澤尤其憤怒,說道:“大兄弟,不是我嘴損,你們這些本家,全是些冰凍的四條腿,一點人心也沒有,一張口,就是幸災樂禍!你不要出大殯吧,暫且把伯父伯母浮厝起來,不必變產惹氣,索性我們多少弄點現錢,我們趕緊地走!我們不能跟他們這些勢利眼認真,有許多大事等著我們辦呢!”
李公子割賣祖產,既有人明麵上暗地裏打破水,連問幾家買主,一致地乘機貶值,要白撿便宜。不但賣地籌款辦不成功,反惹出許多閑氣;就是李家的住宅莊院,也不容易收回。李公子未歸前,這片大宅向由第四房本家借住,算是留守看房。李公子扶櫬而歸,他們隻肯讓出幾間正房。話裏話外,慫恿李公子進京告禦狀,斷斷不該久戀故鄉。四房的居心昭然可見!李公子要的是錢,迫不得已,打算變賣舊存器物,他們也像串通了似的,誰也不肯買,買也不給善價。倒是外莊的幾家老佃戶,聽到少東的苦情,把幾筆地租如數送來,這倒救了李公子的急。李公子一心結計著尋妹訪仇的大事,沒有心腸和本家慪氣。又經蕭承澤的解勸,他就浮厝了亡親,攜帶這些現銀,含怒拂袖,躲開了他的本家,離開了他的故鄉。
他於是開始了訪仇尋妹。
不久,在豫中永城縣——楊華的故鄉,來了一個陌生的人,一再打聽楊華的蹤跡。那時候,楊華還沒有回鄉,剛由淮安轉到鎮江,正自重圓舊好,趕辦喜事。楊柳情緣的波折,李映霞的孤蹤暫寄,楊府上一點也不知道,來的人自然一點什麽也沒問出來,便很沮喪地離開了趙望莊。
又不久,在鎮江府魯宅,也來了一個陌生人。那時候,柳門大弟子魯鎮雄正攜小徒,遠赴洪澤湖寶應縣,應邀給十二金錢俞劍平幫忙訪鏢鬥豹,魯府上沒有知底的人。玉幡杆楊華恰又和嶽父鐵蓮子柳兆鴻、愛妻柳葉青結伴南訪獅林觀,要向獅林三鳥索取那得而複失的青鏑寒光劍,人是剛剛走了。那個陌生人恰巧又撲空,隻得把間接問來的話帶了回去,向李步雲、蕭承澤學說。
於是韶光瞬度。李步雲、蕭承澤到底聯翩親臨,在河南省永城縣趙望莊雙雙出現。
這一天,楊宅男主人玉幡杆楊華、嶽父鐵蓮子柳兆鴻、晚輩朋友白鶴鄭捷正在跨院精舍吃茶閑談,談到了賊人的擾害,如何永遠堵絕,當地的鄉團如何設防,使它更為有效。此刻鄭捷的傷已然大愈了,他很早就想要回鎮江。楊華一力堅留,不肯教他負傷初痊,便即上路,至少也要多留他住些天,以酬答他為己護宅的恩義。鐵蓮子回來之後,更對這個徒孫大為嘉許,一定要永遠把他留在這裏,給自己做伴。順便還要將本身絕技傳給女婿楊華,兼及鄭捷。本來教一人也是教,教兩人也是教,有兩三個學者,更容易彼此觀摩切磋。柳老說出這個主意,鄭捷方才打消了去誌。鄭捷是聰明人,師叔楊華、師姑柳葉青,跟李映霞的糾葛,他是了解的。盡管師祖安心偷梁換柱,要把李映霞許嫁給鄭捷,鄭捷卻不肯做這樣的事。他早就私發牢騷,“我憑什麽揀人家的甩貨?”雖然他年輕,隻憑他那機警勁兒,繞圈兒把話一描,已將師祖試探保媒的口風封住了。這些日子,鐵蓮子再也不肯舊話重提了。現在他們師徒三人,剛剛練拳下場,隻是在精舍歇汗品茗,漫無邊際地隨便閑談。
正談處,門房楊升捧名帖來報,外麵有兩位遠客來訪,一位姓李,一位姓蕭,還帶有很多的禮物。鐵蓮子柳兆鴻詫異道:“這又是誰?你的朋友真不少!”玉幡杆楊華一看名帖,直跳起來,道:“哎呀,原來是他,他是我的老朋友蕭承澤!他來了,好了,我們可以曉得霞姑娘她的胞兄的下落了。嘿嘿,您看,霞姑娘的令兄也來了!”一迭聲地說:“快請,快請!”
鐵蓮子索過名帖一看,這一張寫著:“年家眷沐恩愚小弟李步雲頓首拜”,那一張寫著:“譜眷愚小兄蕭承澤頓首拜”。柳老不禁皺眉道:“這一大串稱呼,我最討厭這‘年家眷’幾個字,簡直不像話!這李步雲真是霞姑娘的哥哥嗎?”
楊華道:“是的,一準是的。您老看,他叫李步雲,霞姑娘叫李映霞。他們哥兩個,一個雲,一個霞,全是打雨字頭排行的。除了他,還有誰?況且這沐恩兩個字,下得也很怪。當然他已然曉得我曾經救過他的令妹,並且也像曉得了霞姑娘現時寄居在這裏似的。”白鶴鄭捷道:“他同蕭某人一同來,一定是很知道詳情的了。”楊華道:“我們最奇怪的是,李公子他居然沒死,也不知到哪裏去了,事前一點消息也沒有,現在忽然出現。尤其奇怪的是,蕭承澤大哥,那一天他拒賊落後,就沒了蹤跡……”鐵蓮子道:“不用講究了,見麵一談,豈不全明白了?”
仆人在前麵走,楊華急整長衫,要到外客廳延見。鐵蓮子說道:“你索性把客人讓到精舍,我們都要聽一聽。”楊華連說:“好!好!”一直迎接出去。
楊華、李步雲素不相識,此刻迎出大門一看,蕭承澤還是那麽黑,還是一臉疙瘩,粗粗魯魯,師爺打扮,穿長袍馬褂,和一個少年書生,各把許多禮物,放在門洞春凳上,兩人並肩立在門洞中。這書生長身玉立,形容清俊,本來美如好女,和李映霞相差不多,此刻身罹重憂,為了行旅之便,未著喪服,隻穿灰布長衫,氣色顯得異常慘淡,隻有兩隻眸子於鬱鬱之中微露英光,可見他為人文弱,誌趣卻韌而剛。
客主抵麵,李步雲側顧道:“蕭大哥,這位想必是楊公子,楊恩人了?”蕭承澤早大叫一聲,撲上前道:“楊賢弟,華二弟,我到底找著你了!”大眼一瞪,眼淚滾滾流落下來,把楊華的手抓住,急口地問道:“華二弟,華二弟,我說,你把大妹妹救到哪裏去了?那天,你到底把他妹妹,把李小姐,救出來沒有?我聽說你新近續的弦……我那天教鄉團拿我當賊活捉住了,我記得你把大妹妹背起來跑了。到後來,我從縣牢掙紮出來,我就緊打聽,怎麽說你……我派人先撲到這裏,又撲到鎮江,怎麽全說你出門了,上雲南去了?到底大妹妹,到底李小姐,就是李映霞小姐,就是他的胞妹,就是這位李步雲李公子,我的義弟,他的妹妹,究竟是死是活?救出來沒有?沒叫賊人架走吧?我記得那天逃開了,你快說,她現在哪裏?”
蕭承澤大瞪眼,沒頭沒腦,滿臉淚痕,一陣亂問,又拖著楊華的手,往李步雲這邊拉;拖著李步雲的手,往楊華這邊拉,一迭聲說:“我給你們引見引見,這位就是楊華楊二爺,是我的盟弟。這位就是李步雲李公子,是我的恩主李大人的令郎。華二弟,大妹妹她現在一定還在人間,她不會慘死的。你說,她怎麽樣了?現時可還在你們家嗎?”
楊華不由要笑,又不肯笑,見李公子拱手當胸,麵對自己,欲言不言,也是一臉焦急。他就連忙回應一句道:“李公子,久仰,久仰!蕭大哥,你不要慌,我們屋裏說話。你們全放心,李小姐已然救出來了,現在就住在這裏,沒有被賊架走。我找你找不著,我就把李小姐先送到淮安府她令親賀家。賀家不收,我不得已,才又把她交給內子,由內子的父親認她做義女,她現在就寄居在舍下,和家母同住上房。她安安全全的,你們放心,她很好,不要著急,等我把她請出來。咱們裏邊坐!”立即舉手,往院裏讓客。
蕭承澤一聽李映霞健在,頓時大叫了一聲:“我的祖宗,謝天謝地,你果然把她救出來了。怎麽樣?大兄弟,老伯一世清白,居官廉潔,他的後嗣兒女,斷不會淪落的。我的祖宗,天爺,我先謝謝你,沒把我這大兄弟和我活活急殺。我們滿天捕螞蚱,亂尋亂找,現在可好了,有了準下落了。”蕭承澤簡直比李步雲還著急。現在滿臉得色,如釋重負,歡喜得直跳,連連搖撼楊華的手,連連說:“華二弟,華二弟,你積德積大了。”竟沒容李步雲開口說話,一手拉住楊華,一手拖住李步雲,笑不成聲地嘮叨:“好好好,天爺,活祖宗……咱們裏邊談話。”吩咐司閽楊升代提禮物包,他反而邁步當先,推楊拉李,直往裏院走。
曲折行來,到了精舍,蕭承澤重替兩人介紹。李步雲渾身顫抖,到此方才麵對楊華,鞠躬叫道:“楊公子,楊恩公,你是我李氏門的最大恩人,保全舍妹清白,就是保全寒家一門清白!”竟撩衣跪倒在地,連連頓首,嗚咽陳情,涕淚滿麵。楊華慌不迭地扶攙,說道:“這可不敢當,請起,請起!”
蕭承澤插言道:“華二弟,不成,一定得教他磕頭,我也得磕頭,你坐正了吧。”強推楊華就座,他也趴倒磕起頭來。把楊華鬧得手忙腳亂,窘不可言,癡癡地說道:“嗐嗐嗐,這不像話,快不要這樣,蕭大哥你別跟著鬧了!”全拖不起來,隻得趕緊跪倒相陪。好容易等到蕭、李二人各磕了八九個頭,方才一齊站起。李步雲、蕭承澤一邊一個,仍強請楊華落座,然後反賓為主,兩人陪坐在旁邊。
蕭承澤還要絮絮叨叨,細說前情,追詢舊事;李步雲微微示意,阻住了蕭的談鋒,唏噓說道:“楊大兄,小弟深知大恩不言報,感激應藏在心中!小弟家門不幸,遽遭滅門之禍,舍妹伶仃弱女,身陷魔劫,小弟萎懦不才,力不足庇骨肉。若不是大兄慷慨拔刀,小妹辱甚於死,小弟直不能為人。現在,既蒙救出舍妹,又蒙收容她,不但我李步雲畢生感荷,便是先考先妣,魂在黃泉,也必銜感大德。我小弟此番和承澤大哥前來登門奉謁,一來頂禮叩謝,二來便是尋妹,以圖骨肉完聚。小弟此刻心緒如焚,恨不得立刻麵見舍妹,告訴她我現在沒死,正在勵誌訪妹尋仇。可憐先父先母遇仇殞命,一家十數口全付劫灰,隻剩我小弟和弱妹煢煢二人。我寸心如割,亟欲見舍妹一麵。大兄,可否先把舍妹喚出來,我要看一看我這劫後餘生的弱妹……”說著忍不住又痛淚潸潸而下。
玉幡杆楊華很了解李步雲這份心情,忙道:“好,我這就請令妹去。蕭大哥你先勸李公子定一定神,這一回本是你們親兄妹大劫之後骨肉重逢,莫說你當局者動心傷情,便是我們局外人也自辛酸悲慟。令妹在舍下處得很好,她也是很係念您老兄的存亡,悲傷先人的慘逝,飽經憂憤,身心未免脆弱。停一會兒你們見麵時,千萬彼此要節悲,若不然,恐怕她猝見親丁,反致驚倒。”說罷,命仆人獻茶。楊華本可以遣仆到內宅傳話,把李映霞請出來。他要先墊一個底,便站起來,向李、蕭拱拱手,親自去請。鐵蓮子柳兆鴻、白鶴鄭捷懷著好奇心、同情心,從內間走出來和李、蕭攀談。
楊華這番很仔細,先到己室,見了柳葉青,對她說:“青妹妹,我告訴你一個奇信。霞姑娘的胞兄李步雲有了下落,現在他和我那位義兄蕭承澤雙雙找我來了。”柳葉青正自哺嬰,不由驚喜道:“是嗎?她哥哥居然還在人間,沒被賊人殺害嗎?”楊華道:“是的,他現時就在精舍,正跟嶽父說話呢!”
柳葉青十分聳動道:“這可是天大的喜訊兒!霞妹妹看外麵隨緣度日,骨子裏總似乎傷心鬱悶。這可好了,他們居然骨肉重逢了。咱們快給她報喜信去。我說,我可以陪著她去見她哥哥嗎?”楊華道:“這個,這有什麽不可以?不過,我們總得先稟報母親一聲。咱們這樣辦,我去到上房稟告母親,由母親正經告訴她。你不妨單過去,暗中先通知她一聲。”柳葉青道:“那又何必多費一兩道手呢。這本來是好事好信呀,早早教她曉得,豈不痛快?”楊華道:“正因為對她是好信,我卻怕她傷心絕望已久,驟聞好信,精神激動過甚,當場便喜極暈倒。你可以先過去,慢慢地告訴她,不要教她抽冷子猝受激**。”
柳葉青非常欣喜,連連點頭道:“對!我這會子,剛一聽見,也是高興得心上撲騰撲騰地跳。她當然更關心,真格的就許驚喜過度,喜歡死了。”便緩緩地放下嬰孩,叫來乳母看著,她自己很快地奔上房去了。
玉幡杆在正房裏稟告母親,柳葉青徑到別室,找見李映霞,見她正自倚窗挑繡,神情悵惘,抬頭看見柳葉青,立刻臉上堆歡,叫了一聲:“姐姐!”放下活計,伸足下床。柳葉青忙走過去,緊偎著她,不教她下地,竟環肩一抱,這一手把李映霞攔腰摟住,那一手便握住了李映霞的手,說道:“妹妹,你不要一個人發愁,傷心了,我來給你報個喜信,你那令兄現在有了下落了。”
李映霞愕然道:“是嗎?可是姐夫給打聽來的嗎?”凝眸望著這江東女俠,暗察她這話的神情,究竟是開玩笑,還是故意慰解自己。
柳葉青畢竟沉不住氣,搶著說:“可不是嗎,正是你姐夫打聽出來的。你那令兄不但沒死,而且還正張羅報仇尋妹,也就是正自尋找你的下落呢!霞妹妹你可大喜了,骨肉重逢,真是天大的喜事。霞妹妹,你當然著急要見你令兄的了,你說還是教你姐夫把令兄邀來,還是由我陪著你去見他?”
李映霞道:“唔?”剪水雙瞳重新注視柳葉青,仍不肯信以為實,笑著說:“那敢情是喜事,姐夫真給找得來,隻給他一個信,他還不來嗎?那還用得著勞動姐姐陪伴我去?隻是,我這些日子心焦麻亂的,接連夢見先母和家兄在一塊兒站著瞅我,我疑心他也許不在人間了。姐姐,你不要給我開心了。其實前後也快兩年了,家兄倘在人世,無論如何,他也該打聽那位蕭大哥,再由蕭大哥那裏打聽姐夫,很容易地便可以訪明我的下落,他一定要找到這裏來的。可是事隔兩年,我找他不容易,他找我並不難,可是他至今不來找我,我睡夢裏總覺得他凶多吉少,多半不在人間了。我也老早地死了這股子心了,我原要死心塌地在這裏……”說著眼圈紅潤了,強忍著眼淚,衝柳葉青一笑。
柳葉青哧地笑出聲來,說道:“好妹妹,你別看你聰明,事情倒也有你那麽一猜的,究其實還是你關心太過,不敢往好處想。霞妹妹,這一回你可沒猜對。你那令兄不但還在,就是你那蕭大哥也陪著他呢。現在他們倆就搭著伴,一齊找尋你來了。我絕不騙你,你說你信不信吧?”
李映霞強笑道:“姐姐固然不騙我,我可不大敢信我的命運。像我這樣薄命人,哪有這麽好的遭遇呢?”
柳葉青且笑,且歎,且點頭道:“嗐,到了你還不敢信嗎?你看事看得太悲了,可是你實在是‘否極泰來’,你不但不命薄,你還真真交了好運。現在你那令兄和你那蕭大哥,他們哥倆真格地雙雙來到趙望莊了,找你來了,接你來了!”說到“接”字,可說是脫口而出,忽然想到不對勁,就戛然而止,一臉笑容地說:“霞妹妹,跟我走,快去見你哥哥去。他現時就在跨院精舍,正同我爹爹說話呢!”
柳葉青過來拽李映霞,李映霞頓時麵色由蒼白變成死灰色,渾身禁不住亂抖,吃吃地說:“姐姐別鬧,是真的嗎?是真的嗎?”柳葉青道:“咳,這還有假,人都來了,說了半天話了。好妹妹,你可大喜了,骨肉團圓了。”
這時候,李映霞果然精神震撼異常,如絕處逢生,如臨命逢赦,睡寐夢魂驚,反畏消息來。柳葉青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冷如冰,不由己地戰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這時候,楊太夫人扶婢親自過來,後跟楊華,一個小丫頭雀躍著先跑來,老遠老遠地叫:“李小姐,李小姐,我們老太太過來了。李小姐,您大喜了,你的哥哥他尋找你來了!”
“哎呀,我的天爺,我哥哥是真的沒死嗎?真的找來了嗎?他現在哪裏?”掙命往外搶,柳葉青忙說:“妹妹不要忙,你先定定神,我娘來了。”
楊太夫人、楊華母子齊到,齊說:“霞姑娘,你大喜!”
李映霞竟站立不住,一順身坐在茶幾旁小凳上,說道:“伯母來了。我家兄他是來了嗎?謝天謝地,我李家門有後了!”忍不住要放聲一慟,可是她忍而又忍,居然忍住了,真是費了很大的氣力,抑住了喜極而悲的愴慟,麵對居停主人,換出了笑靨,說道:“這可是難女的造化,這可真是托庇府上的洪福!”
楊氏母子圍住了她,都替她喜歡。李映霞定省移時,方才說:“伯母,我要看看家兄去。”楊太夫人道:“何不把李公子請進內宅來?”李映霞忙道:“不用,不用,我出去看他去好了,何必給伯母添麻煩?”楊太夫人笑道:“這是天大喜事,霞姑娘,我也要見見你令兄,我也替你們喜歡。”
楊華道:“我這就去請,還有蕭大哥,也不是外人,他也要給母親見麵請安的。”一陣風似的走出去了。楊太夫人看著李映霞的神色,點頭歎息道:“我說呢,我從哪裏看,都覺得霞姑娘不是薄命人,斷不會落成孤鬼遊魂似的。我的老眼不花,真就沒看錯。李公子遠來是客,就把他請到上房來吧。我說二嬸,你也把霞姑娘陪到上房來。霞姑娘,咱們全到上房見麵好了。”
楊太夫人已經看出李映霞神情悲愴,氣促力頹的樣子,教柳葉青好好攙陪著她,一同來到正房。李步雲、蕭承澤,此時正和鐵蓮子柳兆鴻、白鶴鄭捷講話。柳老在楊華剛進內宅時,便從內間出來,代做主人,陪著李公子敘談,並詢問他舉家被難的經過,兄妹失散的行蹤。李公子草草講到遇賊,傾家,控仇,纏訟,以至移櫬,還鄉,變產,內訌……兩年奔波,尋妹今日才得,複仇不知何年!談到傷心處,淒然淚落。蕭承澤提到官府顢頇,誤把自己當賊,後來真相已明,仍然不肯認錯,倒慪氣把良民毒打。李公子又提到本族乘危覬產,阻撓賣田,反抬出大道理來,掩飾他們無恥的陰謀。鐵蓮子聽了,氣得發哼,幾乎罵出口來,正要細問詳情,楊華已然走出來傳述母命,請李公子到內宅會見。李步雲公子抱歉說道:“小弟倉促而來,衣貌不整,但是我理當到上房,給伯母請安的。”蕭承澤忙道:“可不是,我們隻顧跟柳老前輩攀談,忘了給老伯母稟安了。走吧,我們進去吧。”
李步雲、蕭承澤整齊衣冠,由玉幡杆楊華引路,從跨院繞進內宅,升堂入室,李步雲抬頭一看,一位白發如銀的老婦人扶婢立在堂上。李步雲料知是楊太夫人,忙趨行一步,納頭叩拜,蕭承澤也即跪倒,禮畢,平身,楊華讓座。李步雲不肯就座,向楊太夫人垂手肅立說道:“老伯母,小侄李步雲慘遭家難,骨肉流離。舍妹映霞承府上救護收恤,小侄畢生感戴,無以為報……”又恭恭敬敬叩下頭去。
楊太夫人側身含笑,命楊華跪扶,說道:“李公子快不要這樣說,久聞令尊老大人是位賢吏,令妹又是貞烈閨媛,我實是欽佩她,歡喜她。她在舍下正和一家人一樣。我知道公子尋訪令妹,焦盼已久。我們回頭再說話兒,請你們胞兄妹先見過了麵吧。”側視內室道:“快把李小姐請出來。”
李映霞正和柳葉青並坐在內間,李公子在中堂朗朗致謝,映霞已全聽見。骨肉關情,李映霞失聲說道:“吆,真是我哥哥!”才聽得一聲請,小丫鬟剛把門簾撩起,李映霞遽然站起身,踉蹌走出來。柳葉青忙說:“妹妹慢點走!”李映霞再也顧不得禮貌矜持,如風擺弱柳,眼望李步雲,一直撲了過去,兩手抓住了胞兄的兩臂,哀嘶道:“哥哥,哥哥!”痛淚像決了河流似的潸潸而下。李步雲尚能支持,然而也已忍不住,雙手交抱住妹妹的兩臂,失聲叫道:“妹妹,苦命的妹妹啊!你和我都成了無母的孤兒了!你和我都背著血海深仇,我們怎麽辦啊!”四臂相抱,癡立屋心,肩頭都一聳一聳,體如篩糠。明知身在別人家,不宜悲哭,到底耐不住嗚咽,哽噎,到底失聲號啕起來了。
楊太夫人、楊華、柳葉青,尤其是蕭承澤,眼見這大劫之後,再次重逢的胞兄妹這樣痛斷肝腸地悲泣,都覺得酸心砭骨,難過非常,也覺得非常失措。他們兄妹當然要傷心,哪能立刻就攔勸呢?
李映霞漸漸支持不住,淚眼環顧,強自吞聲,一口氣緩不轉,突然軟癱下去。李步雲張皇急叫,柳葉青趕忙地搶上一步,把李映霞架到旁邊椅子上,替她解領扣,揉胸口,舒心氣,並且輕輕捶拍她的後心。李映霞麵色慘黃,依然哽咽酸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楊府的人很有點受窘,勸吧,人家骨肉分崩,雙親慘亡,僅存的這同胞兄妹,於消息斷絕後,一旦重逢,設身處地的想,焉能不痛心?若強加阻勸,倒像做主人的厭惡哭聲,禁止人家悲哭,似乎不近情。不勸吧,坐視兄妹哀號,袖手旁觀,又不甚像樣,而且這兄妹二人起初矜持,一經放聲,便痛定越發思痛,傷心身世,頓忘了目前環境,簡直越哭越高聲,好似舉哀一般。倒鬧得楊府上內外男婦奴仆,莫不駭異,齊奔來窺伺,還當是主人家出了差錯呢!
經過了好大工夫,李映霞、李步雲把嗓子都哭啞了。蕭承澤陪著傷感,看出楊華等代為傷心的意思和束手惶窘的神情,忙抹著淚,過去叫道:“大兄弟,大妹妹,不要傷心了!別哭壞了身體。你們現在總是骨肉重逢,往後還有好多事要辦呢,千萬珍重保重。”
柳葉青看了婆母一眼,拉了李映霞的手,也再三解勸。二人漸漸地止住了悲聲,這兄妹又增慚容,齊向楊太夫人道歉:“小侄、侄女一時忘情,老伯母多多擔待!”
楊太夫人安慰道:“李公子,霞姑娘,你們不要客氣!你們的遭遇,連我都聽著傷心,你們快不要傷心了。”這話有點逗笑,看著二人涕淚橫頤,吩咐使女:“快給李公子、李小姐打麵水來。”
又見李映霞收淚之後,麵對胞兄,一言不發,雙眸凝神,似有深思,眼淚依然斷斷續續地流。太夫人年高多識人情,便又吩咐:“李公子遠道來尋妹,一定很勞累。我們在這裏,他們兄妹也拘束,可以把李公子讓到東廂房歇息!”又笑道:“你們親兄妹也該說幾句體己話了。”李映霞忙一定神道:“伯母太客氣了,侄女倒是要跟家兄談談今後門戶大事……”柳葉青忙道:“好吧,你們找個地方談吧,我領你們去。”
賓主在正房堂屋談了一會兒,楊華、柳葉青夫婦倆親引李氏兄妹到了東廂。楊華另將老友蕭承澤邀到精舍,和柳老、鄭捷細談當日之事。
到晚上,擺筵給李氏兄妹賀喜。
李映霞和李步雲公子在東廂聚首,兄妹二人說了又哭,哭了又說,彼此敘起兩年來的遭遇。李映霞問完了胞兄,便說到自己,身為楊華所救,至今寄居在這裏,非親非友,不是了局,問胞兄:“今後打算怎麽樣?”李公子歎息一聲,說出自己要毀家複仇,已將嶽家婚事打退了。李映霞戚然道:“哥哥要複仇,這是很應該的。但是你正該把嫂嫂娶過來,先把我李氏宗嗣延續了,以後再設法報仇。你怎麽無故退婚呢?莫非樊老伯家見我們父死家敗,先有嫌貧悔婚的意思嗎?”李步雲道:“他們倒沒有,這隻是我一個人的意思。”
李映霞搖頭大不謂然,半晌說:“哥哥,報仇是對的,毀家卻不可行。你不肯成家,不肯娶嫂嫂,難道你我兄妹兩個全變成無家之人,奔波道路,效法吞灰的豫讓,行乞尋仇嗎?小妹畢竟是女子,怎好流浪風塵。你不成家,你可把我安置到哪裏呢?”
李步雲道:“噢,這一層,卻是要緊。但是,你教我怎麽成家?我已然把退婚的信發了。”
李映霞道:“咳,哥哥你做得太過了。你的誌氣是對的,臥薪嚐膽是應該的,但你何必退婚?你難道從此終身不娶嗎?”
李步雲苦笑道:“我若不殺了計家二子,我便再不享人生之樂,我便以鰥夫終身!”
李映霞很動容地道:“哥哥的苦心,我全明白,隻是我呢?”
李步雲道:“妹妹你嗎?”不由站起身來,來回走溜,扼腕歎道:“妹妹的終身大事至今未定,煞是難處,真是的。我該怎樣安置你呢?”
李映霞拭眼道:“哥哥,你說吧!如今我家隻剩你我兩人了,你就是我們一家的主心骨,我有父從父,無父從兄。”
李步雲道:“妹妹,我的苦命妹妹!”忍不住又流下眼淚道:“依我的打算,我們的終身大事暫且從緩,我們必須先尋仇。”
李映霞慘笑道:“什麽終身大事,當然不在我們的慮下。隻恨我究竟是個女孩子,終身不必問;安身之處,哥哥你不能不替妹妹打算一下呀!我以為哥哥應該把嫂嫂娶來,找一個隱僻地方,閉戶遁居,以避敵眼。我便和新娶的嫂嫂在一塊過活,也就是苟延殘喘,直熬到你把報仇的大事辦完,然後……”
李步雲公子道:“娶嫂嫂的話,已經不行了,我已然早早把信發了。我可以把你安置在……本家,舊戚……咳……‘人在人情在’,這回還鄉變戶,我領略已深!算起來,倒是這楊府上,據蕭大哥說,楊仁兄為人慷慨仗義,倒可以托庇他家。我不知你在這裏寄居的情形到底怎樣,若教我看,就說剛才吧,楊太夫人那番意思,似乎很拿咱們當一回事似的。妹妹既然已經在他們這裏住了,莫如接著住下去,等我報過了仇,我再接妹妹出來。”
李映霞不語,麵色本來未恢複,此刻驟聞此言,神情又變,淚點又決河似的流了下來,哽咽半晌道:“不錯,楊宅上下都是佛心人,但跟我們非親非故,賴狗求食,未嚐不可,人家倒也不在乎,隻要我們問心能安,盡管可以賴下去。哥哥,哥哥,我今日盼,明日盼,好不容易盼著見了你的麵,我的心事已了,李門算是有後了。我一個女孩,無關於報仇大計,父母生我,也算徒然。我莫如趁早尋個自盡,也省得累贅,給哥哥添煩!再不然,削發出家,也可以礙不著旁人。哥哥,你索性找個尼庵,把你妹妹送到尼庵去吧!在那兒我可以念佛吃齋,替父母超度,替自己懺悔今生罪孽!”說著吞聲嗚咽,幾乎哭出聲來了!
李步雲大驚,連忙過來,撫著妹妹的肩頭道:“妹妹,妹妹,快不要傷心!我一切事都要跟你商量,跟你要主意。妹妹,我們的父母已然死了,隻剩下你和我了。哥哥我的打算,如有不合適,妹妹快指點我。妹妹不願在這裏住……”低聲道:“想必是有的地方不方便,那麽,妹妹放心,我立刻把妹妹接出來。我可以在故鄉或在近處找一處小房,好在我們還有舊仆、老嫗。人家兄妹二人支持門戶,也有過的很好的,何必非要嫂嫂不可?”眼望窗外,悄聲說道:“妹妹,你不知我是怎樣的疼你呢!這兩年,一想到你,我就如醉如癡,便像刀紮心一般。我的親人隻有你了,若使你有絲毫不如意,我便不成人子,便對不起逝去的先人。我有幾句剖心的話,索性告訴妹妹你,既然寄居人家不是了局,我要先把你接出去,先把你的終身大事辦妥,然後……”
李映霞越發不悅,怒道:“你以為我事到今日,剛剛骨肉見麵,便逼你給我說媒嗎?你不要妄自菲薄,你也不要菲薄你的妹妹!你不了解你的妹妹的處境的苦處,你的妹妹處在楊宅有多少不便。這裏雖不是火炕,我卻如熬如煎。”
李步雲變色道:“可是有人憎厭咱們?”
李映霞臉色轉紅,嗔道:“哥哥怎的這樣不明白,我是十八九歲的大姑娘了,平白住在素不相識的人家,出來進去的,親不親,友不友,你還要我說什麽?人家就是很寬容,很優待,我受得了嗎?”
李步雲道:“哦,原來如此,卻也怪不得,這是哥哥粗心。本來男子有交結,妹妹是個珍貴女兒身,乞食寄寓在非親非友的外人家,實實在在太難,實實是我沒有設身處地替妹妹想。我現在全明白了,我就趕緊去外麵找房,先把妹妹接出來。”
李映霞看出胞兄慚惶之意,不勝淒然道:“哥哥本是束身自愛,向罕交遊的一個少年書生,人情世故,本來不甚明白。小妹雖是女子,這兩年遭難,遇救,被人收恤,借寓寄食,自己確是認清了自己的命運,看透了世道人情的隱微。我先跟楊恩兄暫住在淮安李家,後跟楊恩兄的嶽父鐵蓮子暫住在鎮江魯家。鐵蓮子這老人把我認成義女了,你不是見過他了?我跟他老人家又來到這楊宅,做了人家寄居親戚的客中客,搬來搬去,一連三次,我又是個女孩子,歲數又這麽大,我真是深了不是,淺了不是。人家越憐惜我,我越覺欠人家的情;人家越優待我,我越覺不配。你想,哥哥,咱們並不是小戶人家,妹妹也算是知府小姐,我卻逃在這非親非友的人家,心上是什麽滋味。固然主人們很禮待我,奴仆們也很看得起我,我可是處處得小心,怕討了人家的厭。不笑時要笑,不喜時要喜,有了病要不教人覺出來,明明白白吃不下飯去,也得在人麵前強吃強喝。你隻稍一發煩,人家上上下下地慰問你,一口一個可憐,一口一個可歎!又要陪你延醫,又要給你尋藥,再不然,責備丫頭老媽,‘許是伺候李小姐,伺候得不周到吧?’人家行好積德,妹妹變貓變狗似的難受!哥哥你明白了嗎?吃蹭飯最不好過,受人憐最難自處。我不說破,哥哥不明白;我要說,又怕哥哥疑心妹妹不貪業,或者猜疑我人大心大。你本是公子哥,哪裏曉得妹妹這兩年所受的罪孽!”
李步雲十分慚愧,又十分悲愴道:“哦,我全明白了!妹妹的苦處我真沒有想象到,既然如此,我們速速酬謝人家,速速遷出去便了。”
李映霞道:“哥哥明白我的心就完了!我的拙見還是哥哥趕緊把嫂嫂娶進門,嫂嫂也是名門之女,我自信姑嫂一定處得來。況且我在人家楊宅還能相安。跟親嫂嫂共處,一定更能相投。這樣,我便可以安身立命,靜待哥哥替父母報仇。等到哥哥把大仇一報,那時候小妹又有一番作為。那時候我必要做出對得起雙親在天之靈的一件事來,藉此表白我李氏門的清白……”侃侃而談,不覺又流露出大節凜然的意態來了。
李公子口說全明白,其實他並不能立刻透透徹徹聽明白妹妹的話,隻是說:“那樣也很好,我還是先接妹妹,我成家的話,隨後再核計。隻有酬謝楊宅這一件事,不大好辦。常言道,大恩不言報,我們該當怎樣謝犒人家,卻是頗費躊躇。”
李映霞掉頭說道:“那有什麽為難?隻要你我兄妹不死,往後日子長著哩!我們一步步走著瞧,一步步活著看。若是我們活不長遠,那麽人死‘一了百了’,用不著什麽答報。若是活下去,安知我們沒有力量?安知他們不遇見危難?”
這話骨子裏很冷峭,弄得李步雲瞠目諦視他的胞妹,猜不透妹妹的心情究竟怎樣。可是他縱然是書生,也很聰明,見妹妹眼含淚珠,辭涉激楚,猜得似有難言之隱,忙換言安慰妹妹:“妹妹放寬心,我一切打算都依著妹妹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