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得了一個機會,柳葉青和楊華在閨房弄嬰,屏人秘語。她便對楊華誇李映霞的怯中之勇,弱中之強,以及李在楊府上種種得人歡心的好處。然後她雙眸盯著楊華,暗窺他的神色,要舔出來丈夫埋在心底的真情。殊不知她上年吃醋大鬧,又經一度含嗔出走,楊華為了避嫌,為了踐舊盟,早對李映霞那段情緣鉗心諱避,不敢多讚一詞,甚至連李映霞的名字也極力躲避不說。柳葉青扯開了,這麽一繞,那麽一繞,閑篇講了一車,玉幡杆楊華僅僅地微然一笑,說了一句:“我真想不到,李姑娘的箭法練得這麽好,這麽快。才幾個月,便能隔窗射賊,足見在嶽父這樣名師傳授之下,學藝易於速成。隻可惜我跟從嶽父不為不久,始終沒有獲得薪傳。等著嶽父回來,我真該用點苦功了。”環顧左右而言他,話路子竟這麽跳脫,距離柳葉青所希冀的詞鋒很遠很差。

柳葉青是個直心腸的人,對李映霞談心,李映霞把心扉這樣扣緊;跟丈夫抒懷,丈夫又滑躲不能合拍。她可就急上來了,索性不繞彎,直叩心源,脫然發話:“喂,我說華哥,我問你一句話。”

楊華道:“什麽話?”

柳葉青道:“我問你,你看霞妹妹自從跟我父寄居到咱們家來,你瞧她處處小心翼翼,對誰都謙虛,都誠心實意地討好,教人看著怪可憐的。頭一個,婆婆就很喜愛她,還有大嫂,也直誇她脾氣隨和,待人不亢不卑。她簡直處處討人歡喜,若教她長遠留在咱們家,替咱們當家主饋,我看準比我強。你說是不是?”

玉幡杆楊華臉色變了,說道:“這是什麽話?她是外人,她怎能替我們當家?”

柳葉青說:“我講的是真格的,比方說,幹脆講吧,她是外人,比如我們不教她做外人,我們把她變成內人,把她變成自己家裏的人,你看她可願意嗎?”

楊華明白了,從這幾天,柳葉青總不住口講究李映霞,他已體會愛妻的心情正在變化。可是他娶柳葉青已逾一年多,他已然情定於一,早已不複妄存奢望。他知道柳葉青話中有話,便仰視屋梁,淡然說道:“我怎能知道她願意不願意呢?她在廂房,有時雖到上房,我不覺見著她,更少談話。你們倒常見麵,我怎會知道。”

柳葉青笑道:“你不要胡想,我不是敲打你,我問的是真心話。據你看,她這人可肯長久留在咱們家裏嗎?她這人實在柔和到可憐的地步,婆婆、大嫂和我全都喜歡她。況且我本來料理家務不成,霞妹妹常常替我做不少事;她又怕我不願意,暗中幫了我,還不讓我知道。我很明白她的苦心,她在咱們家,總算是客中客,想買好,又不敢太買好,她心上很不落實。她又太小心,比如說吧,她自然記念著她的家門之仇,她自從來到這裏,就絕口不談,隻加緊學武。憑她那身子骨,學武簡直是笑話。”

楊華目視他處道:“她可是很快地練會了袖箭,而且很快地露了這一手。”

柳葉青笑道:“那是她有心胸,有誌氣。可是,她練武乃是為了自身報仇的事,光練會暗器,又有什麽用?我正因為她露了一手,才想到她的身世可憐。從前我確是因為她跟你有過那檔子糾葛,我免不了顧忌著她,也提防著你。現在我回過味來了,越想她越可憐。我就替她盤算到將來,她實在前途茫茫,淒涼可歎。隻有一條道最好走,這條道就是永遠留在咱們家。她若永遠留在咱們家,你看她是否趁了心願?你看她可肯嗎?你看這麽辦,好嗎?”

柳葉青口敞性子急,簡直死釘上來。玉幡杆楊華曉得她的衝脾氣,他畢竟歲數大,常在外麵,有閱曆,深識人情,他當然不肯脫然剖示自己的心情。雖然柳葉青是他的娘子,同床同夢的人,可是他也不能漫無顧忌,信口談心。若是信口談心,一個不釘對,就自尋苦惱了,也給李映霞添上罪孽。

他默想著,也是字斟句酌,拿閑話**開了這個難題,心中也自不免暗暗盤算。柳葉青恨不得一針見血,楊華一味木木然左躲右閃。兩口子一夕密談,柳葉青終於再被嘔急,氣得臉通紅說道:“你太可惡了,人家這樣開誠布公。你盡跟人家打官話,耍滑頭。”

兩口子暗中叮叮當當,日子一久,到底柳葉青的真心漸漸獲得楊華的信賴。然後楊華淒然長歎道:“你不要再跟我商量了,霞姑娘的身世固然可憐,可是你我夫婦相處甚好,何必橫生枝節,自尋苦惱?我說一句不怕你難過的話吧,從來二女一夫,不是東風壓西風,就是西風壓東風,你何苦自找不痛快?又何苦給我找罪孽?我們現在很好,你千萬慎重一些,不要信口亂講了,若教母親知道了,或者反要責備你多事。”

這樣說,楊華總算透出了口氣,雖不願由自己促成,至少表示他不反對。

柳葉青笑道:“得!你這一麵的意思,行了,你簡直是怕我吃醋罷了。你可不曉得我柳葉青也吃醋,也有不吃醋的時候,隻看你們的良心就是了。你若不背著我弄詭,我絕不肯做妒婦,妨礙你納寵娶妾。你心裏頭不用婉婉轉轉的,我越瞧映霞越不離,我要給自己找個好幫手,我首先問好了你,回頭我就問她去。”

於是柳葉青再翻回頭向李映霞細下說辭,再三磨煩,一連多日,把李映霞擠兌得背人痛哭了好多次。最後實在搪不開,竟對著柳葉青流淚說道:“好姐姐,你不要逼我了。我早就自誓,不再嫁人。我隻是偷活在人間罷了,我的親仇未報,我的父母遺櫬沒葬,家兄失蹤,存亡莫卜。姐姐再跟我談這些話,就是逼我削發出家。我多承義父見憐,跟他老人家來到姐夫家裏寄住,又多承楊伯母、楊大嫂和姐姐你憐恤我,不拿我當客,我就模模糊糊活下去了。姐姐你一死兒問我這話,不怕姐姐過意,起初我在遇救時,不知姐夫續弦,為了女孩兒自留身份,又加著窮無所歸,我倒是說過那樣的話。可是現在事境已變,跟那時候大不相同了。我已然有了安身之處,我再那麽想,便是我太無恥,況且就是姐姐願意,還有姐夫呢?”

柳葉青忙道:“你姐夫早就願意,我這不是問好了他,才再問你嗎?”

如聞疾雷,不及掩耳,李映霞頓時震動失措,好半晌無言,雙靨布滿紅潮,十分難堪,俯下頭,訥訥地說:“姐姐這是怎麽說的!好好的這幾天老擠對我!我不管姐姐,也不管姐夫,我隻說我自己。我若再有婚姻的念頭,我就不是李家門的女孩子了。你們好好的姻緣,何必橫生枝節逼迫我,我算哪一套呢?不瞞姐姐,從那天在淮安府李宅,我就起了誓,我這一輩子再不嫁人了。”

柳葉青忙道:“我知道,我明白,妹妹是不再嫁別人。因為你姐夫救了你,又跟你共過患難,一路同行好幾個月。你本著烈女不嫁二夫的誌氣,所以不肯再嫁別人。但是,我現在為了成全你的終身,為了安慰我的良心,我自己正正經經請求妹妹下嫁。妹妹放心,我柳葉青絕不敢自居嫡室,把你當妾。你姐夫本來是一支兩不絕,你若肯點頭,你嫁過來,咱們便是兩頭大,姐妹相稱。”

李映霞窘極,臉都紫了,又由紫變成蒼白,恨不得跟柳葉青惡聲相抵,然而她如何能夠?強忍憤激,微聲緩答道:“姐姐,你饒了我吧。咱們不談這一段,行不行?我絕不是說假話,我這一輩子誓以老處女苟延餘生。姐姐再跟我提這個,就是罵我了,就是逼我削發出家。”

柳葉青臉上很下不來,想了想又說:“恐怕妹妹還是不放心我吧?我願意同你對天盟誓。妹妹如肯答應了我,我若有絲毫薄待妹妹的意思,或者日後有兩樣心腸,教我永遠不得好死。這是最好的事,你何必固執呢?”

李映霞道:“嗐,姐姐,你你你不要瘋鬧了,我的心都讓你揉碎了。我有種種難處,我永遠不能嫁人,尤其永遠不能這麽樣跟姐姐同嫁一人。”她心緒如麻亂,倉促不能以辭達意。她既要峻拒這個情敵,又要不傷情敵的麵子,她的為難簡直沒法描摹。柳葉青一個勁兒地逼迫,恨不得立刻擠出李映霞肯定的允諾,她簡直有點不近人情了。

這個依人籬下的小鳥,點點淚痕濕透襟袖,萬般無奈,把身子一倒,把頭埋在柳葉青的懷中,嗚嗚咽咽,吞聲哭泣起來。她什麽也不再多說,隻說:“不,不,那不行,決計不行。可憐我父一世為官,清正愛民,我母親那麽慈心,可憐她的女兒落到今天,可憐我,這不行,死了也不行的啊!”抽抽噎噎,斷斷續續,越哭越痛切。

柳葉青束手無策,不得下台;李映霞的心曲,她一點不了解。終鬧得楊太夫人覺察出來,說道:“霞姑娘這些日子,有什麽心事呀?我看她眼睛通紅,眼圈發青,莫非失眠了。背人傷心了?是哪個招惹她了?還是丫鬟仆婦不聽支使,暗中跟霞姑娘頂嘴了?這些下人們最可惡,一定是欺負霞姑娘柔和,背地裏有得罪她的地方。她又留著身份,不肯對咱們訴說。”遂叫過楊大娘子和柳葉青細細地打聽。這妯娌二人都說:“大概沒有吧,在咱們家的仆婦都是舊人,很有規矩的。”楊太夫人又問:“你們沒看出來嗎?由打那回事以後,由打二嬸病好以來,霞姑娘這些天總是這麽強顏強笑的,臉上神氣很憔悴。她可是有什麽病痛,不肯說麽?你們年輕人彼此處得很好,可以背地問問她。”

其實柳葉青心裏像明鏡似的,楊大娘子此時也曉得了,可是迭次之間,全不敢對婆婆明言,都拿別話岔開。楊太夫人又點頭自語地說道:“霞姑娘身世實在可憐,想她本來是個知府千金,如今人亡家敗,寄居在咱們家,想必是心上總不安頓。我們千萬要客客氣氣待承她,既不要惜外,也不要疏遠,應該把她看成親戚家姐妹似的。那孩子心太細,你們說話也要留神。”又歎息道:“一個聰明女孩兒,舉目無親,四鄰不靠,一定想到前途渺茫,就免不了對月傷情,感時落淚。像她這個人,心路還比較算寬。我曾經對你丈夫說……”說這話時,麵對著柳葉青道:“霞姑娘也十八九了,她的終身我們必須替她操持。等你父親回來的時候,可以請他跟你丈夫合計合計,有相當的人家可以給霞姑娘相看相看。她乃是宦門閨秀,我們對外可以說她是我們親戚家的孤女,索性說是我的外甥女,叫華兒隨時多多留神。我記得城裏竇家的三少爺訂了婚,沒過門,新娘子就夭折了。華兒可以打聽打聽,竇家又訂了沒有?如果合適,也倒不錯。本來一個女孩子,十四五以前,就該把親事說定,一到十七八,就算遲了。她的父親李知府,怎的不給兒女們操慮終身呢?”

老太太不勝谘嗟似的,以為死去的李知府把女兒的終身耽誤了。現在李映霞既於本宅有恩,自然更近一層,楊太夫人認為替映霞擇婿,已是義不容辭了。於是她且讚且歎地對兩個兒媳講了一番話,終把這個重擔交給了柳葉青:“回頭你務必對你丈夫說,等你父親回來,趕緊替她物色。”

楊大娘子和柳葉青四目相對,做了一個心心相照的微笑,諾諾答應著,相率退下來。柳葉青正要找李映霞,提到這一節;楊太夫人又已傳呼使女,把李映霞徑行請到上房。

柳葉青暗命使女偷聽,隨即來到長嫂房中坐談,嘀嘀咕咕,議論了一陣。楊大娘子以長媳的地位,警告弟婦:“二嬸千萬小心,那件事如果沒有問好了霞姑娘,千萬不要在婆婆麵前透露。你來得晚,不曉得咱們家的門風,由上輩起,就禁止家中人納妾。祖老太爺親留遺訓:男子年過四十無子,不得借口納寵;唯媳婦年過四十,從不生育,情願替夫為媒,方準稟明雙親,納娶良家女子為姬妾。像二叔這般年歲,依祖訓絕不能納妾的,更不要說娶兩妻並嫡了,便是一支兩不絕,也不行。又告誡做媳婦的,不要貪圖賢惠不妒的美名,代丈夫娶妾;既娶之後,又妒寵爭夕,多留醜態,更是犯了家法。二嬸你若不信,試對婆婆一說,必是請出家譜家訓,把你申斥一頓。還是你前天的打算不錯,先問好了霞姑娘;我們拿成全霞姑的名節,來向老太太陳情,倒許一說一個準。再說這件事情,不能隻顧一麵,這必得三麵弄圓,連他二叔全願意了,再向婆婆請示,方才看成。”

柳葉青笑說:“你兄弟這麵,我想絕沒有什麽不願意的;倒是霞妹妹,我跟霞妹妹描說了這幾天,她總不吐口舌。嫂嫂你說,她是怎麽個講究呢?她從前確是跟您兄弟說過那話,除了您兄弟,絕不再嫁別人,不知怎麽個茬口,她現在變了。我越求她,她越不答應,她還哭!”

楊大娘子聽了,沉吟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對柳葉青道:“二嬸,你是個直心眼的人,我勸你留點退步,不要想到就要做到,我看霞姑娘這個人非常高潔,她是恥居人下的人。雖然不幸遭了滅門大禍,可是我看她誌氣凜凜,對人盡管柔和,那是她處在人眼下,不得不低頭。若教我看,她這人很有烈性,況又是宦門之後,知府的千金。我們不要錯看了她,激出別的事來。”

柳葉青道:“激出什麽事呢?她早先不是很願意麽?”

楊大娘子歎了一聲道:“二嬸,你必須設身處地替人想一想。霞姑娘孤立無依,前無所進,後無所退。從前她願意,也許是迫不得已,現在情形恐怕不同了。你那打算辦成了,固然是好;辦不成,聲揚得滿城風雨,你想你教她怎麽再在咱家存身呢?”

柳葉青道:“哦,這個,我沒有想。”

她們這裏妯娌密議,李映霞在楊太夫人麵前,也被太夫人委婉地問了許多話。楊太夫人係出大家,年老,多經世故,反複問了好些話,直刺著李映霞傷心隱痛處,忍不住兩行珠淚簌簌而下。卻是她依然麵泛淺笑,矢口不承認自己受了什麽委屈,更不承認懷著什麽心事。她說,她隻是這些天傷心往事,因前番鬧賊,引得她憶起當年滅門之禍。雙親死未葬,兄失蹤無消息,以此耿耿於心,情不自禁:“倒教伯母掛念,我我太不對了。”竭力地拭淚,忍淚,淚竟不聽感情的控製,奪眶而出,李映霞非常受窘。

楊太夫人便岔開了,談了些別的安慰話。“葬親移靈容當設法,尋兄業經楊華托人尋探,還有姑娘的終身,你盡管安心,我自有一番善處。我一定拿姑娘你當親生女兒一般看待,我已經囑托親友,隨時替你留心呢!你隻管貼貼實實在我家住,千萬不要覺著歉情不安。況且你這一回救了我們二媳婦,保全了我們楊家獨生的孫女,說起來,你還是我家的恩人呢!”

又談了一回閑話,李映霞退出上房,劈頭遇上楊華。四目對視,心頭小鹿一撞,李映霞驀地漲紅粉頰,趕緊俯下頭,疾趨回轉己室,躺到**。這時柳葉青已然得到小婢的偷報,把老太太和李小姐晤談的話,一一學說給二少奶奶聽。柳葉青看了大嫂一眼,彼此會意:“老太太果然覺察出來了。”楊大娘子暗中叮問柳葉青:“二嬸如果確有此心,永無後悔,我倒有個做法。”遂秘密教給柳葉青一套話,代籌出一個緩招。

柳葉青謹依妙計,借著哺乳弄嬰,不時把李映霞請來。柳葉青做出了初為人母,十分溺愛的樣子,把小孩擺弄給李映霞看,不住誇:“霞妹你瞧,這小女孩子眼睛夠多水靈,小臉多胖?多麽逗人?你看,她還會笑呢。”她喜歡小孩,也教李映霞跟著她喜歡。哪知她弄嬰是假,設辭把丈夫楊華撮弄了來,使得三個人當著麵逗弄小孩。楊華終是男子,滿不在意,見了李映霞,叫一聲“霞姑娘”或“霞妹妹”遜座讓茶。李映霞矜持著,莊容賠笑,還叫一聲“姐夫”,照樣保持著平淡。偏偏柳葉青從前每當楊華、映霞三人對麵,必從側麵敲打冷言妒語,居心是吃醋;此刻她一變,改從側麵敲打前情舊事,不管怎樣,這側麵敲打,取瑟而歌的話,楊、李二人全都怕聽。柳葉青反以為得意,心想這才是努力撮合的方法。哪知人家全被她敲打驚了,楊華便設法躲避,李映霞推啞裝聾。行之數日,柳葉青依然心勞計拙。

她仍不放棄這法子,百端借故,使楊、李二人會見。丈夫隻要在閨房,她就把李映霞強拖硬哄地拉來,表麵弄嬰,暗地拉纖。她又將二人拘到一處,把小孩交給李:“霞妹妹,替我抱一會兒,我出去走動走動。”借著小解,溜出閨房,將楊、李二人丟在屋內,暗中密遣小婢在窗外偷窺潛聽。

她這法還是寡嫂楊大娘子出的主意,楊大娘子隻說:多給二叔、李小姐留機會見麵,慢慢看意思。她偏偏操之過切,形跡太露。楊華不是呆子,李映霞不是傻子,兩人會心對視,俱各麵泛難堪的偽笑。楊華實在沒有法,隻浮泛地說:“二嬸太孩子氣,霞姑娘娘不要笑話!”李映霞默然,抱著楊、柳之女,麵對楊華,任什麽不說,逗小孩罷了。正是豔若桃李,冷若冰霜,與前年大不相同。她正是“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唯有燈前月下沒人時,很淒慘地自己嘲笑自己:“人比黃花瘦,命比桃花還薄麽!”不是這樣受擠,就是那樣受濟,命宮中的魔蠍,竟是這不可一世的女俠柳葉青,日久天長,如何得了?她以為柳葉青這個人實在歪纏,難以共處。

玉幡杆楊華也自忍不住,有一夜嚴詞詰責柳葉青:“你不要瘋鬧了!天地間哪有這樣的事,逞性子,耍孩兒脾氣,不管別人的處境的!”

柳葉青笑道:“好華哥,我絕不是耍孩子脾氣,我是一片真心,一片好心,為人為己也為你。”她照樣的這般如此,往下推演著做。

過了些日子,鐵蓮子柳兆鴻回來了見了楊華,問知家中出了事,不禁大發脾氣道:“想不到我老了,老了,上了一個大當。我就曉得家中準出事,我教飛猴陳海揚耍了一個不亦樂乎。他小子藏起來了,我苦搜沒有搜著,我就知道中了狗賊的調虎離山之計了。我一路緊往回趕,不想路上遇上十二金錢俞劍平和鐵牌手胡孟剛。”玉幡杆楊華道:“他們怎麽樣?不是把失去的鏢銀尋回來了,還有別的麻煩不成?”

鐵蓮子道:“你真猜著了,劫鏢的大盜不是別人,竟是俞三勝的當年退出師門的師兄。他們早年有過碴口,這一回劫鏢,倒是俞三勝勝了,把鏢銀從大縱湖撈出來了。他的師兄飛豹子袁承烈不死心,又平地出蘑菇,率領黨羽到淮安府作案嫁禍,沒有成功。偏生趕上俞三勝的唯一獨生子俞瑾這個小孩子,由打金陵探望姐姐回來,和一個同門師兄弟訪鏢尋父來了。不知怎的,被豹子訪出底細,也不知用什麽方法,把這小孩子架走了,還留下嚇詐信,教俞三勝拿出二十萬兩銀子來贖取兒子,不然便撕票,教你太極門掌門戶的老師父遭喪子之痛,受綁票之辱。俞三勝這個人平常最深沉,最沉得住氣的,這一回可砸鍋了,簡直沒了魂似的,一見麵就苦求我幫忙,尋子複仇。我為了這個,心中惦記著你們這裏,可又摘不開身,直耽誤到現在,才勉強轉回來。果然賀玉虎狗賊又到這裏鬧了。這不成,我也得想個徹底撈魚的辦法,把禍害替你們除治了,我才安心。”

楊華很是詫異,便問:“這飛豹子袁承烈怎的這樣凶?他把俞三勝的愛子架走,俞三勝豈不要拚命?現在飛豹子把人藏到哪裏去了?”柳老說道:“現在江北武林鬧翻了天,俞鏢頭和他的娘子丁雲秀正在大糾群雄,要找豹子拚命。隻可惜豹子行蹤詭譎異常,他的巢穴是在遼東韓邊圍。他綁了票之後,究竟是已經挾票出了關,還是仍藏在關裏,都教人摸不透。現在他們江北武林正在各處窮搜著呢!多有人猜疑,飛豹子已跟子母神梭武勝文、雄娘子淩雲燕姐弟合在一處,未必能夠千裏迢迢出關回遼,大概還許在芒碭山一帶窩藏著呢。俞三勝就是堅邀我幫他到芒碭山去搜山尋票。我推托不開,答應了隨後去,跟他們瞎跑了幾天,又惦記著家,先回來了。你不要一味問我,我還要細細問你們呢?”

便命楊華陪著,先到上房,見過親家太太,然後和親女兒柳葉青、幹女兒李映霞見麵。

柳葉青也打聽俞劍平的事,柳老又說了一遍,即隨轉問那天禦敵的情形,柳葉青盛讚李映霞。柳老看了看李映霞,李映霞仍很謙虛,臉上神氣倒有點憔悴。他剛回來,自然不曉得李映霞這些日子天天挨擠作難。

楊華擺家筵,給嶽父洗塵。歇了一天,柳葉青心裏憋不住事,抓了一個空,找到她父,提起那天獨力禦盜,勢已垂危,多虧李映霞開門一箭,救了自己。又據近日體察,李映霞為人實在太好,她跟楊華從前有過那麽一回茬,她又至今待字,更自誓不再嫁人,因說:“女兒打算請她下嫁仲英,我們姐妹兩人不分嫡庶,一塊過日子,爹爹你看好嗎?”

鐵蓮子聽了這話,微露詫容,細問了一遍,拈須沉吟道:“你是冒熱氣呢,還是平心靜氣,仔細打量過的主意呢?”

柳葉青忙道:“我考量了半個多月了,我絕不是耍一衝脾氣,我是真想這樣辦。爹爹你想,仲英對她本來有過那回事,仲英本來跟她戀戀不舍;她呢,對仲英也是有意。當初我隻為他們太拿我不當事,我才從中打破水。現在日久見人心,她也對我不錯,他也對我不錯。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再要不替他們想個兩全齊美的法子,倒顯得咱們柳家的女孩子滿肚子裝的是醋罐子了。現在女兒就打算這樣辦,她若不救我那一下,我也轉不過心來。我把這事掂了百十來過了,隻是我一個人打不定準算盤,盡等你老回來,給我拿個大主意呢。”

柳葉青滔滔地講,柳老搖頭冷笑道:“看你這股勁頭,還是冒熱氣。你這如意算盤自己打得挺好,我來問你,第一,你暗含著問過你丈夫了嗎?他現在的意思到底怎麽樣?又暗含著試探過霞姑娘了嗎?她現在還肯跟你當小星嗎?第三……”還沒說出口,柳葉青早搶著說:“我全問過了,探過了。您別總拿我當小孩子了,現在我也是……”咯咯地笑起來:“我也是做娘的人了,您別永遠把人當小娃娃。”

柳兆鴻微笑道:“你呀,便是做了祖母,單看說話這股子勁,恨不得摘了腦袋,從腔子裏往外倒話,活八十也是小娃娃。而且你永遠說話,隻顧自說,不看人家的眼色臉神,還是一個勁慣打如意算盤。我問你,他們倆就算全願意了,這第三,還有你婆母,還有你寡嫂;第四,還有你楊家門的門風家規,到底容許年輕人納妾不許?這都是事兒,不能任憑你當兒媳的一個人,一陣高興,要來便來的。”

柳葉青道:“嚇,你看你老,您當是我這當兒,一味傻等您一個人呢。您不知道人家這半個月來,一點沒閑著,專為這件事,忙著好多天呢。他們倆準沒錯兒,管保口頭不樂意,骨子裏全樂意。大嫂子更好,她便是我的謀士,主謀的人。現在就剩下您,我連婆婆那麵,我都想法子探過了。”

她依然是“一廂情願”,完全樂觀。柳老縱然持重,到底不曾目睹身臨,竟信了女兒這片麵的見識,沉吟道:“若依我看,這事必須慎重,免落後悔。現在我剛回來,你也不必忙在一時,等我仔細想想看。”柳老還想自己設辭,探探楊華和李映霞的口氣。他深知自己女兒恃強好勝,不懂為婦之道,單隻楊、柳夫婦兩口,尚可擔待相安,一旦加上一個美妾,又是像李映霞這樣知書識字,嬌慧絕倫,婦工、婦容、婦德無一不好的知府千金,隻怕優劣相形,嫡庶終不能“長治久安”。為了女兒的終身,為了婿與女的將來,這不是感情用事的事,應該好好地徹底想一想,好好地各麵看一看。

偏偏柳葉青並不容他想,也不容他看,天天討債似的催問。鐵蓮子柳兆鴻也不耐煩起來,板著麵孔道:“你們這些兒女事情,我本不願深管。你已然是出嫁的人了,你不必再問我討主意。況且我說的話,你又不肯聽。你願意怎麽鬧,就怎麽鬧吧。我本來覺得你不該自尋苦惱,你偏不聽話。你隻不怕霞姑娘將來壓倒你,你就替夫做媒,落個賢惠名,可不要事後懊悔。”

柳葉青笑道:“不後悔,我不是說嗎,我想了百十個過兒了。您老不用嚇我,我看仲英和她全不會將來對不起我的。”

這是她口頭上的倔強話,柳老這樣的說辭,已然有點打動她了。果然她把這事暫且擱下來,暗地加細斟酌著看了。

然而這其間,突然又發生了一件事,促使這替夫說媒的事情急轉直下。

那遇仇殺家、火起失蹤的李步雲公子,李映霞的胞兄,忽然又出現了。他沒有死,而且,還同著那個禦強賊救主眷的摯友門客蕭承澤奔走數百裏,曆訪經年,現在忽然間登門,來訪玉幡杆楊華來了。

他們訪楊華隻是打聽李映霞的存亡。他們兩個人再也想不到,李映霞居然沒死,居然沒有淪落到不堪設想的爛泥裏,居然還能寄居在楊華之家。

李步雲公子既遭慘禍,他以為他這一生已無生趣,隻有三件事,必須辦了,然後死才瞑目。這三件事就是:葬親,複仇,尋妹。他以為葬親雖是大事,報仇究可緩圖,其間萬分要緊的乃是尋妹。

他一想到“尋妹”二字,便渾身顫抖,淚流不自禁,扼腕,錐胸,切齒,齧指出血似的痛心。

他以為可憐的胞妹乃是一個弱女,既遭慘禍,一定是落在仇人掌握了,一定成了墮溷之花,橫受摧殘。他本聽得仇人有將李映霞賣入娼窯的恐怖的陰謀毒計。他以為自己掙紮出性命來,第一要事固然是報仇,卻可以把畢生性命,全副精神,拿出去辦,人世間的榮華富貴,與己無關,自己隻有含辛茹苦,殲仇雪恨。葬親之事,死者已矣,盡可浮厝在魯南。唯有這尋妹之事,迫不及待,必須火速去訪。如不訪出胞妹的確切下落,便什麽事也不能先辦。如若胞妹已然慘死,已然殉節,那倒是消去胸中一塊病。但既沒有確耗,無論如何,上天下地,必須苦搜冥索。必須訪實了下落,人死見著屍,人活見著麵,李步雲他方能寸心安貼。

縱然蕭承澤再三說:李映霞確為自己所邀義友玉幡杆楊華所救,李步雲仍不放心。蕭承澤力主先赴皖南巢縣獻糧莊,找仇人算賬。李步雲公子堅持不肯,他說:“蕭大哥,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很知道刻不容緩,但是,救活人實比慰死者更緊要。我一想到我那映霞妹妹,我就恍惚看見她眼含著淚,正自淒淒慘慘地瞅著我。我一閉眼,就見她立在麵前,仿佛呻吟啼哭,我的心就像刀紮一樣。我總覺得她正在水深火熱之中,不在魔手,就在**窟。如果得不到她的確耗,我在睡夢裏,都不能安頓。”說時痛淚盈眶,雙眸一霎一霎的,神情淒厲異常。

蕭承澤被他說得毛發悚然,忙道:“我明白,大兄弟這話很有見地!你一天不見著大妹妹的麵,你一天得不著她的確實下落,你就一天天如坐針氈。你這份心情,我悟會過來了,大妹妹乃是閨閣千金之體,你確是不放心。既然如此,我們趕緊訪河南。我們先尋著義弟楊華,他救不出霞妹妹來,也必知道霞妹妹的生死存亡、著落地點。然而我以為我們可以打發人去探問,不必親身去。若據我琢磨著,你還是先把死者的靈柩運回故鄉,稍稍安排退步,先籌劃一筆款項。我們要有錢,不拘尋妹尋仇,處處都需錢。你不妨先回一趟家,你我二人盡可分開來,把三件事同時趕辦。還有你嶽父家,你也應該給他一個信,你們這樣的親戚,他也許能夠給你分憂。”

李步雲戚然搖頭道:“什麽分憂,恐怕倒是嫁禍……我一定要退婚……”蕭承澤道:“你說什麽?”李步雲道:“我說是退婚!你想,葬親、尋妹、複仇,三件大事我全要辦。我不過是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我不能再有室家之好,再享人生之樂了!我要跟楚家解去聘約,仇不報,誓以鰥夫終身。仇人勢力強,報仇絕不易,我哪能娶妻生子呢?從此我便要隻身獨活,專心一誌報仇,我絕不要妻子為累的了。”

李公子犯了書癡脾氣,悍然發了一封信,給他故鄉的嶽父,內說:“先父以清介當官,執法不阿,賈怨豪族,家遭滅門大禍。冤家勢強,錢可通神,王章不足以庇循吏,法綱漏吞舟之魚。不孝冤恫覆盆,誌切撼山,誓以蟻命殘生,嚐膽臥薪,與寇仇周旋。冤禽力弱,恨海難填,誠恐以卵擊石,更遭斬草除根之害,將誤令愛終身。請罷聘約,庶圖兩全,情出自願,非由勢迫……”滿紙悲憤,斑斑血淚,他派專人把信發了,蕭承澤竟攔不住他。然後他便與蕭承澤結伴,喬裝改扮,傾全力去做那三件大事:葬親、複仇、尋妹。

至於葬親、複仇、尋妹,這三件事的措施先後,盡管他打算的緩急有序,卻是辦起來,波譎雲詭,未必盡能如他意料。天下的事難以逆睹,李步雲灑血椎胸,但能勉竭其心罷了。

當那一日初遇禍時,李步雲公子先到達摯友梅宅避賊。臨到夜晚,群賊襲至,梅宅火起,李步雲身受火傷,掙出火場,踉蹌奔到荒野,竟昏死過去了。他本是一個脆弱書生,年才弱冠,幸而本宅主人梅怡齋不為劇賊所識,也逃得性命,便把李公子救活,一齊避到鄰村。李氏的家仇竟累及梅紳,李步雲痛悔欲狂,擔心母妹,一場大病幾殆。等到好不容易病見瘥減,已獲知母死,妹不見,仆婢星散。他大哭著奔到小村寓廬,門戶釘封,室空塵埋,停著四口白茬棺材,李步雲放聲長號,痛不欲生,疾奔到郯城縣衙,擂鼓鳴冤。具狀請求故廬啟封,易棺盛殮亡母。叩見縣令,泣請緝凶嚴辦。

這官司當然不好打,主使人明知是仇家計百萬,殺家行凶的乃是鄂北盜賊。抓不住計家一點串匪仇殺的證據,隻能按照盜案明火殺人劫財法辦。偏偏魯南盜氛正熾,一件很凶的血案倒成了司空見慣的例案。並且時間不湊巧,李步雲扶病投控時,已在案發半月之後。玉幡杆楊華早已攜帶李映霞離開了郯城,轉道淮北投親去了。兩下裏先後參商,各不見麵,李步雲僅僅將雙親遺骨浮厝起來,打了好幾個月的官司,一點頭緒也沒有,卻隻救了蕭承澤。

緣因那一夜,蕭承澤和玉幡杆楊華奮力協攻群寇,把李映霞負救出來,乘夜逃入紅花埠附近一座荒村。遭賊窮追,苦鬥力盡,一路上狂喊求救,驚動了地方鄉團。鄉團布下了埋伏,等到蕭承澤掙命跳牆時,鄉團鼓噪一聲,猝起圍攻,把蕭承澤擒住了。那時候,天將黎明,群賊見勢不利,驟然退避。蕭承澤本是受害的人,倒做了替死鬼;民團不識真相,方以為獲得逃賊。蕭承澤奔命狂喘,有口難辯,又不合抗聲揮拳拒捕,被民團疾下毒手,將他打倒,捆上。他久戰力疲,身負重傷,一口氣緩不轉,頓時氣厥過去。及至天明,鄉團首腦人恨他罵不絕口,便把他裝上大車,押解到縣城:“小子,你就是知府衙門的師爺,你也不能半夜拿刀跳牆,強入民宅。你是官麵,你可以到官衙裏說去。”就這樣替賊頂了缸。

解到郯城縣衙,縣中很有一兩人曉得蕭承澤的來曆,原是卸任知府李大人的門客,理合將他開釋。隻是他怨懟難伸,嗷嗷抗辯,禮貌上有點差池,相貌上又不大像西席,鄉團又力指他夜半持刀行凶拒捕,大有賊盜罪嫌,他竟鬧了個有口難辯。他盡管說明他的身份,無奈李知府的內眷死走逃亡,連奴仆也沒影了,沒有人出來反證一下。郯城縣知縣便把蕭承澤下了獄,認為他即使沒有殺人大罪,也當有通匪或為非的重嫌。蕭承澤到此地步,百口莫辯,罵了問官,結果越強辯,越受刑訊。幸而李步雲公子來投狀了。李公子是苦主,又是宦裔,事先又曾到郯城縣衙拜見過知縣。這一來,方得平反冤獄,把苦主家的門客蕭承澤摘落出來。

蕭承澤本負重傷,在獄中幾乎氣死,掙出性命來以後,忍不住大憤大罵,而且大哭不休,向李步雲說:“這世界簡直暗無天日!大兄弟,你不要打官司了。你不要妄想告狀申冤,告狀決計申不了冤。”李公子道:“我怎麽辦呢?”蕭承澤道:“大兄弟,我們要想別的法子,替伯父伯母報這不共戴天的大仇!據我看隻有一招,博浪沙的大鐵錐砸不死暴君,還不能殺死計百萬兩個土豪兒子嗎?大兄弟,我們不要瞎在這裏寫狀子,等回批,盼望由皖南把計百萬兩個狗子解到這裏,給你定罪出氣。大兄弟,你依著我,我們趕緊走吧,我們還是親自找到獻糧莊,他們能夠花錢買出強盜來害你,你就不能義結江湖英雄,幫你行刺報仇嗎?”

李步雲公子還在遲疑,蕭承澤頓足捶胸地說:“你才是一個書生,豆兒大的秀才,如今你無拳無勇,無財無勢,老伯是去世了,‘人在人情在!’況且,你想,老伯在又如何?堂堂一任知府,還鬥不過豪紳他那百萬貫的家財!他們計家接連告狀,又賄買禦史誣參,一心要徹底毀害了老伯,他隻把老伯的一任知府現缺扳倒,他還覺得不解恨,又花錢買出賊來暗殺。買賊暗殺,就比經官告狀有效驗。大兄弟,你琢磨琢磨,筆能趕得上刀子嗎?憑你螳螂似的一個小書呆子,要想痛痛切切寫一張呈子,就能申冤。你你你,就刺出心血來,不就是白紙黑字嗎?”

這話說的很刻毒,李步雲不禁毛發森森,如利錐刺心,連連點頭道:“對的,對的,打官司的確弄不倒計賊!縣官便說過,抓不著切實人證物證,官司不好打勝。你的見解很對,我們也去行刺!怎麽挨他一拳,就怎麽還他一腳。”於是決定了再不纏訟的主意,李步雲伴同蕭承澤很快離開了凶殺肇事地點的郯城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