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婦柳葉青正因為產後氣血虧,白晝睡得多,夜間便靈醒;而且乳嬰夜啼,做母親的自然睡得不沉。她剛剛地給乳嬰吃過奶,忽聽村犬夜吠,漸來漸近;忽又聽什麽地方啪嗒一下,很像投石問路,她不覺欠身擁被坐起;忽又聽見家犬一叫便住,屋頂上簌簌墜塵。她霍然聳動,屋中本來點著燈,她趕緊一口吹滅。幸而身上穿著小衣,她悄悄摸黑下地,取腰巾束緊了腰,在地上一走,覺得骨軟筋酥,氣力單虛。她慌忙扯起被單,撕成兩片,兜襠係緊,又抓了一塊布,把亂發包好,來不及換鞋,就穿著睡鞋,摸摸索索,潛開箱櫃,找出那把珍藏的青鏑寒光劍。

她又找,黑影中東抓一把,西抓一把,要找暗器囊,竟沒有尋著。她分明聽出外麵來了強人,她胸中結計著上房的婆母,既恐怕嚇著了婆母,又擔心落埋怨:“新娘子進家,招來了強盜。”偏偏丈夫楊華又沒在家,白鶴鄭捷又住在跨院裏。歹人不知來了多少,多半是來尋仇,她居然喘籲籲,有些失措。

但她立刻想到一個辦法,她應該往上房走,她應該把嬰孩交給婆母,然後自己出去仗劍殺賊。

她又怕看走了眼,弄個虛驚虛詐,婆母豈不要看不起自己和自己的父親?“真是女俠客,無緣無故,半夜鬧賊!”

事實上竟用不著她過慮,此時賊人已然降落平地,先後有兩個。她又不禁著急,遲了一步,不能攜女奔往上房。她隔窗外窺,看清賊蹤:“哦,這邊一個,那邊一個!”她亟欲仗劍出外迎敵,又怕賊人分開來,戕害她的小孩,戕害她的婆母。

她不禁著急,不知怎麽一來,**的小孩哭起來了。她頓足道:“糟!”忙轉身奔床。突然聽見院中有人大喊:“好賊,看箭!”同時破窗打進來一物,乃是白鶴鄭捷示警的一粒鐵蓮子。由上扇窗直打進來,擊碎了屋中陳設。

“哦,白鶴鄭捷驚動起來了,好了。”

柳葉青急急地又不管小孩,再隔窗外窺。兩個賊和鄭捷交了手。她暗怨鄭捷不該出來迎敵,應該潛伏,施放暗箭。柳葉青再不曉得鄭捷未嚐不想潛攻,無奈形勢已非,有點辦不到,鄭捷竟被賊人搜尋出來,迫近動手了。

柳葉青一咬牙,就床頭抱起小孩,用繈褓一包,連頭臉都蒙上,左手挾兒,右手提劍,火速地開了屋門,走穿廊,奔上房。

走的正是時候,也正不是時候。兩個賊夾攻鄭捷,團團亂轉。鄭捷要呼警,又不敢呼,揮動兵刃,啞聲拚命。他還不知賊人來了究有多少,隻知道不算少。柳葉青趁此夾縫,貼遊廊伏腰,很快地撲到了正房門口,努力用肩一扛。哢嚓一聲,門已離槽。賊人口哨哧哧怪響,黑影中倏又撲來兩個賊。賀玉虎、羅永安、遲明友、遲明倫,先後已有四個賊現身。人未到,暗器先發;暗器已發未到,人又揮刃撲來,奔柳葉青背後猛剁。

柳葉青剛撞開門縫,暗器掠風直達上盤,她就一閃身,僅僅躲過,情不由己,失聲驚叫:“娘,開門,接孩子!”下邊“賊來了”三個字沒有喊出,隔門縫探出來兩隻手,將孩子一把抓抱進去,卻咕咚一聲,孩子大號,人似跌倒。就在跌倒聲中,屋內依然喘籲籲低聲疾呼:“青姐姐快進來!”進卻來不及了,又一陣銳風撲到,柳葉青驚慌萬狀。當年的英風鬥誌全無,當年的武功劍術僅在——喘不成聲,百忙中耳聽八方,趕緊地一扭腰,翻手掄劍,往後唰的一掃。

這卻是寶劍救命,力大招猛,嗆得一聲嘯響,背後遞過來的敵人刀驟被削折一截。柳葉青就手回身一送,抵麵迎敵,這劍青瑩瑩閃出寒光,直刺敵人胸膛。賊人很了得,招很快,並不慌張,哼一聲,霍地退步,把半截刀往下一磕,又噌地一響,斷刀又斷了一截,命卻保住。賊人倒跳出一兩丈,已然躥下正房台階,連呼:“風緊,青子紮手,快圍上!寒光劍在這裏,這就是柳葉青!”

柳葉青剛剛出了一口氣,可是第二賊又到。剛才折斷兵器的乃是遲明倫,第二賊乃是遲明友。遲明友有了防備,猱身繼上,避實就虛地和柳葉青動手。柳葉青無法退避,也不能退躲,就據住正房台階,運用寒光劍不使賊人往上搶。台階也有二三尺高,居高臨下,十分得勢。遲明友猛搶兩三次,刀法迅捷,疾如電火,若不是寒光劍,柳葉青已然扼不住。就這樣,產後的柳葉青已覺夜風砭骨,汗毛孔發紮,牙齒錯錯打戰,影響到心神,便覺氣餒勢絀。

尤其糟的乃是白鶴鄭捷,他一二十歲未成學的少年,在那邊驟敵賀玉虎、羅永安兩個巨盜,好比乳虎鬥雙狼。本來可以潛伏暗隅,發冷箭護宅,他竟被羅永安擠出來。賀玉虎的武功本已勝過白鶴,羅永安更是有名的辣手、好手。兩個人圍攻一個,白鶴鄭捷連逢險招。

當此時,楊宅雞鳴犬吠,孩子哭,亂成一團,可是四鄰一點也不知道。

羅、賀二人攻打白鶴,遲明友攻打柳葉青。遲明倫失去了刀,退到院中。他關心胞兄,拔出匕首來,用以防身,將暗器一件件打出來,遠攻柳葉青。這被賀玉虎聽到,看見,立刻退下來,把一雙鉤刀分出一柄,叫道:“接著!”拋給了遲明倫。遲明倫立刻接刀揮刀,上前幫助胞兄,夾鬥柳葉青。

柳葉青渾身打寒戰,頭上冒虛汗,想不到來了這些賊。起初存心還不敢驚動婆母,可是她無心中早已喊出聲來,可是她現在還是啞打,她方寸大亂,亂了章法。寒光劍霍霍生風,竟不能再傷敵人的兵刃,敵人有了戒備,不跟她對刃。遲明倫鉤刀一到,兩個人攻打她;她奮力應戰,劍招足可應付,心氣竟頹敗到無以複加。她實在害怕,父親不在家,丈夫也不在家,賊來了許多,自覺立於必敗之地。這一定是仇家乘隙而來,一定是看準了虛實,估量了力量,才肯卷土重來。賊人一定有恃無恐,她心生恐怖,影響了奮擊無前的氣概。她連忙喊:“鄭捷,鄭捷,快過來,護住這邊!”她平素動手,必挑戰罵賊,現在是新媳婦,有許多忌諱,然而忍不住,終於又喊:“好賊,你們是幹什麽的?我叫鄉團全殺死你們!”

此時賊人已然看出本宅空虛,已然叫明來意:“柳葉青,快獻出寒光劍來,饒你性命!獅林觀的寶劍,你們不配!”“玉幡杆,鐵蓮子,拿首級來!”“李映霞快出來,賀玉虎找你來了!李映霞,還不快跟我走!”

賊人叫,柳葉青忍不住喊:“快拿賊!大嫂子,快敲響器!楊升、楊保柱,還不快出來,快請二爺,快快去叫鄉團拿賊!”連聲叱吒,寶劍不住手揮動,恨不得鄭捷立刻躥過來,兩人合力,較易禦敵。白鶴鄭捷被兩個強賊圍住,拚命往外挪,也恨不得撲到正房,與柳葉青背對背互相掩護,扼住上房門,便可耗時待援。

賊人不容他們得手,四個賊把他們圈在兩處。柳葉青自知難以持久,提一口氣,咬牙把劍路一領,急三招,連連猛攻,唰的一劍,遲明友驟然後退,惡罵了一聲,似乎負傷,但隻停一停,重掩上來,似乎傷不重,很快地裹好傷再上。借這一緩,柳葉青又狠命一衝,衝退了遲明倫,奮身而下,呼喊鄭捷快來。

白鶴鄭捷的動作竟未能跟女俠呼應,賀玉虎、羅永安武功太強。鄭捷且鬥且留神,見柳葉青得手,便也猛力一衝,奮身撲湊過來。卻不知這敵人太辣,故意給他一鬆,等到他挺劍開路,伏身往外猛掙,羅永安、賀玉虎雙雙地襲擊他的後背。一個跳起來掄刀,一個揚起手來甩箭。鄭捷提神防備,才覺出後麵銳風,便回手打出一暗器,喝道:“看彈!”掌中劍往外一掃。到底雙拳不敵四手,上了賊人的當,賊人遠攻近取一齊到。虧他身法快,躲開了一刀,仍沒躲開兩箭,“嗤”的一下,一支甩手箭釘在右腿上,正是勉強衝出了重圍,終不免負了重傷。羅永安刀風迅猛,狠狠再撲來。白鶴鄭捷誌在奪路,不敢強架,夾縫裏奮力連躍,幸得搶上正房回廊,又中了一石子,慌忙跳過回欄,已到簷下。為防身子撞到窗壁上,鄭捷將身極力一橫,頓時搖搖欲倒;為怕中箭的右腿碰著地,急將身一歪,於是一個收不住,整個地栽倒地上,恰跌在回廊欄杆以內,在房窗根下,到底觸著傷處,甩手箭陷入腿胯很深。

二賊唰的追來,情勢危迫,柳葉青大驚,猛一聲叱:“呔!”女俠雌威陡然發動,奮不顧身,翻轉來如飛搶救;寒光劍閃閃吐寒光,唰的一下,賀玉虎的鉤刀恰正趕到,往下猛紮,磕得火星亂冒,劍刃磕刀鋒,刀被砍傷一大缺口。賀玉虎大駭,柳葉青就手一挑,劍往玉虎咽喉橫抹過去。賀玉虎百忙中,一個鐵板橋的功夫,讓開劍鋒,隻一扭一躥,整個身子如箭般橫射出去。賀玉虎躲開了急襲,群賊攢至,柳葉青哪有工夫追擊,急忙旋身將劍一掠。賊人一齊驚喊:“留神寶劍,留神寶劍!”果然遲明友、遲明倫先後攻到。柳葉青急忙招架,這一劍到得正好,逼得二遲倏然凝身收刀。最厲害的羅永安卻又遞上來一刀,猛刺女俠後背。柳葉青看出賊人丁字形,要把自己圈住。她很快地防到這一步,猛還劍收招,轉照羅永安一削,羅永安霍地收刀。柳葉青又急急旋身,衝二遲一撲,偷空要重新跳上台階,居高臨下,可以拒賊,可救鄭捷。賊人早分兩側追搶台階,要截柳葉青的退路。受驚後的賀玉虎大罵著,第一個跳上來。

一搶一救,一退一兜,間不容發。白鶴鄭捷幸脫性命,已然坐起,右腿濺血,疼不可忍,箭仍插在肉內,未遑往外拔。柳葉青教四個賊攢攻,十分危殆。白鶴鄭捷喊了一聲,想站起來助護師姑已不能夠,一陣焦急劇痛,靠在明柱後,失聲怪叫:“你們快來救。柳師姑吃緊了!”

柳葉青果然心慌意亂,東擋西殺,身似旋風亂轉,盡有天大本領,也不能隻身抗拒四賊。盡持寒光劍亂削敵刃,也明明無法退敵,賊人並不跟你碰刀。越纏戰,越危敗,勢將活活累死。白鶴鄭捷背倚明柱,一手持劍,厲聲急叫道:“快叫鄉團!師姑快上來,師叔還不快來!”盼望柳葉青搶上台階,還希望自己縱難舉步,猶可以雙雙負隅,緊堵正房門硬拚。殊不知這一叫,提醒了賊人,叫來了賊人。

擎天玉虎賀錦濤忽然跳出去,還以為他受了傷,退出鬥場。他卻是恍惚聽見廂房有動靜,要往廂房搜尋李映霞。他念念不忘的就是李映霞。他跳回欄,奔廂房。柳葉青、鄭捷剛剛一鬆心,羅永安猛來一撲,掄刀狠劈柳葉青。遲明倫突然斜身強進,驟砍柳葉青,卻又將身子一轉,猝然斜撲,刀鋒一繞,照白鶴鄭捷疾剁。鄭捷貼柱急急一避,刀砍著明柱。柳葉青揮劍擋了羅永安一下,趕忙往旁一跨,轉劍來救鄭捷。遲明友跟蹤又到,挺刃連削,夾擊柳葉青。一個湊手不及,柳葉青躲開遲明友,沒躲開二次揮刀的羅永安,哎呀一聲,負傷躥到鄭捷這一邊,立刻搖搖欲倒,一隻手扶住窗台。於是羅永安大喜,賀玉虎又如飛從廂房奔出來,他踢門入西廂,沒有尋著心目中人,見狀大叫:“快搶正房!”

羅永安、賀玉虎雙雙上了台階。柳葉青大駭,急忙趕一步喊道:“惡賊,看劍!”卻是禁不住打一個踉蹌,羅永安立刻就勢揮刃下剁。賀玉虎也早趕過來,奮力奪門,(左口右當)地踹了一腳。

突然正房門縫咯噔的一聲響,發出一支暗箭來。賀玉虎猝不及防,乘虛正往門口搶,全副精神旁注,已然側睨柳葉青,提防她的寶劍。他探頭剛窺門,聞聲急一閃,哎呀的怪叫,突然往後一退,肩頭上貼著脖頸中了深深的一箭。

“有埋伏!”

這一聲喊晚了,咯噔的又一下,羅永安的刀眼看斬到柳葉青的肩項上,相隔不及一尺。柳葉青一隻膝蓋跪在地上,掙命提劍往上一掠,叮當一響,反把不得力,寒光寶劍脫手。羅永安反倒怪吼了一聲,驀地一栽,一隻暗箭直貫他的左腮,射掉一隻牙齒。柳葉青百忙中一挺身,跳起來搶劍。鄭捷忙掄劍斜砍羅永安,羅永安騰地跳出回欄,踉蹌撲到庭院。

遲明友、遲明倫又已雙雙乘危攻到,一齊來搶劍,不料咯噔的又一響,正房中女子嬌叱:“好賊,看箭!”一個人頭探出正房門縫,把手一比,二遲回頭急閃。柳葉青居然借此一阻,火速拾起了寒光劍,而且也嬌叱一聲:“好賊,看劍!”唰的連發數劍,錚地冒火星。遲明倫、遲明友霍然後退。

柳、鄭兩個負傷的人驟出意外,忽得暗箭急援,精神一振,連呼:“快發箭!”立刻緩開了手。鄭捷傷過重,下身不能動,咬牙提劍靠牆,在左邊扼住房門。柳葉青傷較輕,氣力不支,提劍靠牆,在右邊扼住房門。四個賊,三個負傷,大罵著不依不饒。這兩個仍來疾攻,那兩個趕緊裹傷,裹完傷,替換著仍來攻門,力不從心,攻勢頓緩。

攻勢盡緩,柳、鄭兩人傷痛力疲,也自抵擋不住,於是越鬥越危。柳、鄭很驚慌,賊人也驚慌,久不得手,誠恐來了救援。有心退走,又不甘心,巡風人並未示警。正在遊移,救援終於來到。

從縣城跨馬如飛地奔回來玉幡杆楊華。

從鄉團又傳集來二三十名壯丁,兩個武師率領,鳴鑼呐喊,趕來捉賊。

鄉團壯丁圍繞楊府上鼓噪,是楊宅健仆楊保柱跳牆出去送信,把他們糾合來,未免一步來遲了。

玉幡杆楊華攜仆飛奔回家,潛伏村內的健仆楊升忙迎上去報警。玉幡杆楊華大驚,氣急敗壞,翻身下馬,甩掉了長袍,卻沒有兵刃,又沒有得意的彈弓,忙與鄉團打招呼,借了一把刀,又借了一把彈弓。

玉幡杆楊華與二武師率領鄉團,一方麵由正麵衝入楊宅大門,一方麵由跨院抄入內宅。壯丁們有的搬梯上房,在房上大呼。玉幡杆楊華一股急怒,瘋鷹般的越牆而入,走壁飛簷,在房上一眼瞥見了群賊聚攻正房,大罵惡賊,人未到,彈弓突發。

內外人聲鼎沸,聲勢大震,呼噪如雷。

群賊不禁擾動,還想刺殺柳葉青,擋不住玉幡杆的神彈,連珠彈如蝗如雹。賀玉虎大吼一聲,首先思退:“喂,風緊,扯活!”架住了羅永安,後退奪路。二遲兄弟也都負傷,互相掩護,也忙退竄。正門已然湧來壯丁,不知有多少。二遲忙叫:“往這邊出籠!”四個賊分兩股,火速地往前院街門撲,卻是虛一晃,唰的翻身,改趨後院,如飛翻牆逃走。

玉幡杆楊華以一手連珠彈,又得二武師眾多鄉勇之助,嚇退了賊人。玉幡杆顧不得追賊,跳到正房前一看,師侄浴血,愛妻喘不成聲。玉幡杆忙問:“怎麽樣?還有誰受傷?娘呢?”匆匆一問一答,幸無他故,隻受虛驚。玉幡杆頓足發狠,提弓忙去捉賊。柳葉青喘籲籲連聲招呼,他已奔出。

卻不料這彈弓不是他那彈弓,拉力太小,楊華奮力追賊,猛曳猛彈,竟呱的一聲響,被他曳斷了弓弦。賊已去遠,鄉團尚在鳴鑼挑燈追尋,二武師連喊:“楊二爺,快進宅看看去吧!”

玉幡杆楊華這才慌慌張張又往家中走。

這一番尋仇在玉幡杆河南故鄉謂之“打孽”。楊府上吃虧的是鐵蓮子已南下,而玉幡杆沒在家。

然而賊人也吃著虧。他們吃虧的是乘虛而入,本操勝算,殊不料銀蝶陳源忽然心貪寶劍,得了一個贗鼎,半途棄伴而走。又把個巡風的費晉榮也引得起疑心,跟蹤綴去。於是尋仇的賊少了一個能手,更失去巡風的人,以致本宅外麵來了強援,他們還不知道。

雖然如此,雙方受傷。白鶴鄭捷失血太多,柳葉青產後力竭,賊退以後,兩個人全都動彈不得。尤其是柳葉青,產後氣虧,不比少壯的男子,她一望見丈夫發彈奔來援救,心一鬆,便呻吟一聲,頹然栽倒,再不能起來。直等到楊華抵麵相問,她強自支持,回答了幾句話,便一陣陣暈眩,越發壓不住氣,終於昏厥過去了,倒臥在回廊之後。

玉幡杆楊華揮汗如雨,繞宅一巡,二番撲奔正房。正房門已開,麵無人色的李映霞提著一把匕首,袖著一筒神箭,搖搖曳曳地出來,已跪到柳葉青麵前,抱著她的頭叫喚,一見楊華,不禁淚下,忙叫:“楊姐夫,快看看青姐姐,她不好了!”

“可是重傷了?”

“不曉得,準許是。好幾個賊毀她。”李映霞這樣回答。

“不是重傷,是累壞了。”鄭捷在回廊後,靠左邊倚柱坐著回答,又說道:“師叔,我失血太多,恐怕一隻腿不中用了,你教人把我抬進屋吧。”

玉幡杆心神大亂,看一看愛妻,看一看李映霞,又看一看鄭捷,一跺腳道:“我這就搭。”先舉步進正房,看看老母。老母抱著嬰孩,抖做一團,在耳房藏著。他便放了心,忙加安慰,抽身出來,喚仆從,先把鄭捷抬到正房堂屋,然後又與李映霞把昏迷不醒的柳葉青抬到正房側寶**。天色依然昏暗,點亮了燈,敷藥裹傷,趕緊救人。匆匆辦完了,才發現寡嫂和一個丫鬟藏在東廂房箱籠後麵,已然軟癱在地上,幸而未被敵人發現。西廂房柳葉青的住處已被賊踢壞門扉,別處的門窗也有毀壞,幸而全宅沒有另外傷人,也沒丟失什麽要緊的東西,隻在庭院發現了許多攤血。

鄉團直亂到天亮,把賊趕沒了影,一個賊也沒有追上。

玉幡杆楊華忙到鄉團道謝,既無人命,便以紳士的地位把這場事按壓下去。河南地方本來流行著仇殺打孽的風氣,鄉民們也就恬不為怪,所以落到最後,竟沒驚動當地官府。

卻把楊府上太夫人、孀居大少奶奶嚇病了好幾天。

外書房還躺著一個病人,便是白鶴鄭捷。大腿上失血雖多,幸未傷筋動骨,況又未甚苦戰,人又在壯年,經竭力調治,外皮的傷到底易治,不久就好了。

病得尤其危重的還是產後拒賊的二少奶奶柳葉青,當時雖然救醒,久經苦鬥,傷了元氣。產後隻有十二天,骨縫未合,突擊力竭,下體竟淋血不止,一病累月未愈,而且哮喘,肋疼,一虛百虛,人似黃花瘦了。太夫人非常懊心,也沒有法,隻得雇乳母,代哺女孩,延名醫加緊調治。仍因柳葉青抱慚自恨,覺得賊是衝她父女來的,心中害怕婆母嗔怪,精神上尤其不寧。多虧了寡嫂再三慰藉,李映霞巧言勸解,柳葉青方才安心,一意養病了,可是她心上又急躁得很。

楊太夫人賢明,頗識大體,深知這二兒媳的心理,也曾再三勸她。然而一家子最感激不過的還是寄居籬下的李映霞。

是李映霞冒險下地,隔門縫把小女孩接到正房,交給了楊太夫人。是李映霞隔窗窺敵,拿她那試習武技的袖箭、甩箭,比了又比,瞄了又瞄,在戰戰兢兢、十分害怕的心情下,冒險發箭,第一下射傷了賀玉虎的肩,第二下射傷了羅永安的腮。把羅永安貫腮折齒,才救了柳葉青失劍跌倒的危難。並且她第一箭射中玉虎,又保護了正房,不致被賊衝入。以後她又發了幾箭,也有射中,也有不中,然而射中的全是時候,又很是地方。她乃是驟出不意,於相隔不及數尺的距離下,連傷二賊。她自己冒著死,拚著命,所保全者這樣的大。就這樣感動了楊府全家。

便是單劍護院的白鶴鄭捷在養傷榻上也感激不盡,他說道:“若不是霞姑娘這兩箭,我的性命早死在賊人刀下了。我們青師姑也是,人已然栽倒,劍也脫了手,霞姑娘竟敢從門隙探頭發箭,一下,兩下,把我們全救了。真是有膽量!有氣魄!師叔,您還沒見她嚇的那樣,她居然真行!真是膽小的救了膽大的,難為她才幾個月就學會了這一手好箭法。”

別個仆婦也有知道的,都人人稱奇。既誇二少奶奶的勇敢,是這樣產後揮劍,拒賊護院;又誇李映霞小姐的機智,人這麽嬌柔,膽這麽大:“你看比比畫畫,隻一下,兩下,把賊傷了,救了我們二少奶奶,還救了鄭少爺。”這些下人們未必全看清剛才鬧賊,多半嚇得蒙頭憋氣,可是談起來,似乎人人全在場似的。於是大家歸美,眾口一詞,柳葉青心中自然也有了數。

柳葉青當然比他們下人們的傳說更看得清。她是身臨其境,很曉得李映霞接救了她的小女孩,又哆哆嗦嗦,乍膽發箭,救了她自己一命。柳葉青生本多情,怎能不感動?李映霞更做得好,絕口不自誇功,反而殷殷勤勤,來給柳葉青侍疾,並且悄聲說:“若不是青姐姐犯難出來,我們都要受害。頭一個受害的就是我,簡直這賊專是為害我來的。”不但不肯居功,反引以自疚。天天在柳葉青病榻前盤旋,斟茶倒水,低心下氣地照應。柳葉青口頭上不說半句感謝話,心中沸沸騰騰,反反複複,又慚愧,又很不好受。

她產後用過了力,大病了這一場,既深受李映霞的晝夜慰侍,並且人的心都是肉長的,人若有個病病痛痛,越發心懦喜感,願意偎著人。日子一長,終於她拉著李映霞的手,掉下了眼淚。她淒淒涼涼地說:“妹妹,我……”她又懇懇切切地說:“妹妹,你……”竟忍不住嗚咽起來,有千言萬語,迭次沒法說出。弄得李映霞也感愴心酸,陪著掉起眼淚來了。

柳葉青病了許多的日子,多虧她一向是勞力不勞心的人,況又是練武的身子,後來終於慢慢好轉。她就摒人向李映霞私語:“妹妹,從前我有時候很愛你,你生得模樣太好,我越發愛你,就不免暗暗嫉妒你。很有些時候,我一言半語鬧小性,傷觸著了你,倒蒙你大量,從不計較我。起初我還疑惑你心重心深,總覺那樣容讓我,乃是假的,是有心機的。現在日子長了,我才明白你,你真拿我當親骨肉看。我以前錯看了你,就免不了有錯疑你,錯待你的地方。現在我們經過了患難,我才了解妹妹你,實是個熱心腸的人。你的心腸比我還熱,你並不是耍假招子。那天你隔門縫放箭,我情知你害怕,你居然舍了性命來救應我,我不願感謝你,我實在是欽服你。你的度量竟這麽大,你包涵我,容讓我,不止一天了。從今後,我願意對妹妹起誓,我要拿出真格的來,我要拿你當親胞妹一樣看待。妹妹有什麽苦處,就是我的苦處!妹妹有什麽難處,就是我的難處!咱們兩個人從此合成一個心,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若有片言半語對你說假話,咱們對著日頭說,皇天後土眼看著我呢,我若口不應心,不拿妹妹當心肝骨肉般看待,那就是我姓柳的姑娘沒有人味!”

柳葉青很感動地拉著李映霞的手,作了這番刮心吐膽的密談,再三表示“換心”。以為她這樣做,必然也能換出李映霞的剖心話。李映霞臉兒紅紅的聽著,眼睛低望到地下,溫溫然賠笑說:“姐姐快不要這樣說了,說得人心裏頭怪難過的。我是由打早先就拿姐姐當親人看待,況且我又是老爺子的義女,說真的,我老早就把我這個孤鬼交給了義父和姐姐了。義父、姐姐對我有恩,我一生一世也不會忘記的。姐姐現在這麽說,倒教我心裏頭不安。那天晚上,我胡亂放了幾箭,不過乍著膽子碰巧勁兒,射傷了兩三個賊,其實一點不中用,拒住賊人的還是姐姐,趕跑賊人的還是姐夫。義父好心好意成全我,教我練拳練箭。我笨得出奇,又不專心,一點真本領也沒得著,遇上事了,絲毫使不上。趕多早晚,我能跟上姐姐,我就好了。姐姐是女俠,自來做過許多扶危濟難的事,我這可算得了什麽?”

又解說從此兩人同心的話,李映霞把聲音放得十分平淡,藹藹說道:“我跟姐姐共處,也一年多了,我的為人太滯,太呆氣,姐姐還看不出來嗎?想不到我還有點傻人緣,在鎮江時多承義父、魯伯母恩待;來到這裏,又承上房太夫人、大嫂憐恤我,姐姐更隨時隨事照應我。我一個難女,倒成了貴客。可是我知情知義,嘴上說不出,心裏頭總打轉。從打義父起,姐姐、姐夫,您那爺兒三位,個個都恩待我,教我粉身碎骨難報。您幾位不但保全了我,還收留我,還教我本領,將來還要替我複仇,不怕姐姐過意,我早就跟姐姐一個心了。姐姐說的對,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不用姐姐講,我老老早早就這樣想了。姐姐如今肯拿我當親妹妹看待,這可是我的造化,也是我早就盼望著的。隻要姐姐高興,真不嫌棄……”

忽然覺得這樣措辭不妥,連忙咽住,笑嘻嘻掩口道:“姐姐,我不會說話,姐姐不要笑我。幹脆講吧,我是一片真心,好早好早就撲到姐姐身上了。姐姐這樣愛惜我,我一定處處爭氣,給您做一個好妹妹,做一個聽說聽道的好妹妹。姐姐喜歡我怎樣,我一定努力去怎樣做。”

李映霞說著,忽然覺得柳葉青不言語了,抬頭一看,看出柳葉青爽然若失的神氣。“壞了,這話倒落得不好,至少是不得體!”柳葉青熱赤赤一片真心,被李映霞這一番字斟句酌的過度謙辭給潑了一盆冷水。柳葉青恨不得用一片“換心話”換得李映霞過來把住自己,並肩偎臉,親親熱熱教她一聲親姐姐,然後說:“好姐姐,你是個熱心腸的人,你從前犯小性,很傷我的心。現在咱們姐妹好了,話都講開了,你的心就是我的心。我以後有什麽心腹話,瞞別人,絕不瞞姐姐。”頂要緊的是,柳葉青願意李映霞明白說出來對於楊華舊恩情的現在態度、現在想法。哪知李映霞的謙遜似乎含著冷風寒氣。她沒有把柳葉青看成姐妹,還是把她看成居停主人,居高臨下,壓著自己頭頂。既然暗存著戒心,便脫不了過分買好,撰辭乞憐。柳葉青實在有廉頗負荊之意,可惜李映霞不是藺相如,當年妒情爭婚的芥蒂沒有釋然。柳葉青從來不好紅臉,現在驀地紅了臉,嗒然若喪了。

李映霞是有著玲瓏剔透的心的,雖然口齒柔和,不甚健談,可是察言觀色,頓然曉得自己失言了,頓然感覺局促不寧起來。

李映霞連忙一提神,做出十分親熱樣,說出親熱話。然而她憂患餘生,依人籬下,她盡管要親親熱熱與柳共處,無如形格勢禁,她不得不退一步想。柳葉青正當久病,渴望柔情;李映霞卻是畏猜畏譏,又自知處在嫌疑之地,昔日既跟楊華有過情緣,眼下又以客鄉地位,大邀太夫人寵待,她唯恐招得柳葉青不快。柳葉青雖以一時的感情激動向自己要好,誰敢保將來呢?柳葉青的口風恨不得立刻叫李映霞剖示衷曲,卻是李映霞自己的隱衷,哪能隨隨便便坦白掬告?

照這樣,柳葉青把話拉近,李映霞依然把話宕遠。柳葉青也太孩子氣,因感李映霞這一箭之恩,她把她多日揣著的一樁心事,恨不得立刻吐露出來。尤其關切的,她要洞見情敵李映霞今日的真心。她沒有別法,隻有明探明問。以為今日剖心共語,李映霞當不會再有隱飾了。她原曉得丈夫楊華很愛李映霞,更曉得李映霞感激丈夫楊華全貞之德,曾經心許獻身,隻為了自己橫隔在當中,才把兩人分拆開了。她本來拿這事當作心病,迄難釋然。如今她既跟李映霞化除了敵意,又生了愛心,她可就忍不住要試探,要詢問李映霞:“妹妹,你的心到底怎麽樣,可還願意跟我同事一夫嗎?”

她這幾天在病榻上翻來覆去,便是思索這一件事。她的心情又很矛盾,肚子裏的話既然憋不住,幾次往外冒話,卻又話到舌邊,終於忍住咽住。她自己的心跟自己的心打架,最複雜,最支離。她對李可說是愛與妒並,既感激,又害怕。怕的是當真自己吐露了口風,而楊、李全願意了,真格的一床聯三好。而自己又拙笨,實在害怕丈夫偏愛,映霞占上風,而自己被擠入冷宮。

她又受不了感情上的支使,既甚愧對,便想酬恩,欲效英皇,偏多掛慮。若索性丟開此念,豈不是好?可是她為了報答李映霞,為了彌補這份救命的恩情,她又恨不得說出來,辦下去,才覺寧貼。自己說出來,再看看丈夫的意思怎樣?再看看李映霞的意思怎樣?當然,她希望一提此議,楊和李都該五體投地地感激自己才對。自己做了賢惠大婦,使李映霞做小星,使丈夫仍要更加愛戀自己,使楊和李都拿自己當心肝般看待,那是多麽美妙呢?

然而,萬一丈夫竟拿李映霞當心肝,把自己高高供起,如同觀世音救命菩薩,他們兩個“得其所哉”!真格的把自己擠出圈外,那自己的一股酸氣,如何受得?

好勝的心,“俯仰乾坤不受恩”的傲氣,支使得柳葉青心緒紛亂,刻無寧晷。柳葉青這個人是想到就要做到的,肚子裏一點閑事也不能擱。可惜她父還沒回來,沒人替她決策代籌。如今她感恩,恨不得對她父一講,然後對丈夫講,再對李映霞講:“妹妹呀,你不知我多麽愛你呢!你姐夫固然愛你,可惜我不是男子,我更是愛你。咱們從前鬧過小別扭,那全是事情擠的,若不然,我早就對你說開了,請你下嫁我們仲英,咱們姐妹倆共事一夫。說老實話,我當時是怕你,我知道我是笨蟲,我怕有了你,便沒了我。現在我跟妹妹共處一年多,才曉得妹妹真是個溫柔和婉、能吃虧、能容人的人,不管對誰,都掏真心。妹妹你太好了,怨不得人人都喜愛你,欽服你。我便暗暗地安了一個心,打算親口求你共效娥皇女英,隻苦好磨打眼,沒機會提起。你如今一箭救了我一命,又不啻保全了我一家。好了,妹妹,咱們姐妹可算是換過命,換過了心。我想我願意,仲英自然願意,婆母、大嫂他們也必願意,妹妹你一定也願意……”

許多“願意”可以換成一個“皆大歡喜”,柳葉青如此設想,話在肚中打轉,在舌頭上翻跟鬥,可是到底也沒舍得說出口外。尤其是李映霞之隱衷難測,幾次繞著圈摸索試探,李的口風不溢不漏,柳葉青漸感自己口拙了。其實這不是她口拙,乃是她頭腦太幼,慣打如意算盤,慣從自己這一麵設想,未免太“一廂情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