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正趕上月黑天,天空明星被雲遮沒,趙望莊內外昏暗無光。八叉施耀先、玉虎賀錦濤在事先,乘夜連到趙望莊蹚了兩次,並將楊宅內外出入路線,從鄰舍登高俯察,大致勘定。自以為對頭是大行家,舉動十分謹慎,沒敢打草驚蛇。然後在這月暗星稀的時光乘虛而入,第一次闖入楊府。

楊府上滿院漆黑,全宅已入睡鄉,隻有跨院精舍紙窗上透露燈光。施耀先為給族兄複仇,賀玉虎為探尋李映霞,悄悄地躍登鄰家短垣,躥上房脊,伏身在房脊後,窺伺良久,然後投下石子,試探虛實。楊府上竟沒有家犬,施耀先、賀玉虎繞房頂兜了一圈,竟沒聽見下麵有動靜,便放大了膽,從鄰舍躥到楊宅房頂,輕輕地移動,先到有燈光處窺看。

有燈光處正是外老太爺鐵蓮子柳兆鴻的養靜精舍,院中又有練武場,擺著箭靶子和練武器械。賀玉虎、施耀先便認定楊府如有紮手處,必在此處。兩個人認準了出入口,便一先一後,從高處躥到平地,貼壁循牆,一步一試,徑到鐵蓮子精舍前,那個下手程清就留在牆外巡風。

八叉施耀先雖據賀玉虎說他的族兄施耀宗已經為鐵蓮子所誅,但因施耀宗屍體已被埋沒,他心上半疑半信。他又沒跟鐵蓮子對過盤,此時縱來尋仇,意思之間,還要跟柳老覿麵過話,問清楚才肯動手。

賀玉虎卻一再切囑他,鐵蓮子不是好惹的,隻能暗算行刺,絕不能覿麵動手,又懇切地告訴他:“我敢以性命賭誓,令兄確是毀在柳老之手。”又對他說:“柳老新近得了獅林觀鎮觀之寶青鏑寒光劍,我賀玉虎顧念令兄施耀宗生前的友誼,情願幫你複仇,並願助你盜奪寶劍。我自己隻願得到李映霞。”玉虎還說,李映霞跟自己有割不斷的恩情,硬被鐵蓮子翁婿破壞了,自己隻圖重圓破鏡,情願以寶劍贈給亡友的令弟。施耀先聽了這些話,方跟賀玉虎結伴而來,卻仍不相信鐵蓮子的聲威,一望見燈光,便要撲過去隔窗查看。賀玉虎急急阻住他,叫他小心。兩個人躡手躡腳來到窗前,先側耳傾聽,聽不出一點聲息。八叉施耀先性急,到底用口津濕破了紙窗,往內張望,陡望見精舍內間紗帳低垂,對麵牆上掛著一柄綠鯊鞘銅什件的寶劍,仿佛十分珍重,用錚亮的銅鏈子係在板壁上。

賀玉虎此刻已轉奔廂房,正立在李映霞宿處窗畔,傾耳察聽,忽見施耀先立在精舍前,毫無顧忌,隔窗內窺,屋內居然沒有反響。施耀先先向賀玉虎連連點手。賀玉虎就情不自禁湊了過來,也破窗側目內看,頓時看見了紗帳,又看見了壁上寶劍。他心中一動,回頭看了看,忙又閉一眼,睜一眼,重往內窺。屋中桌上雖有燈,苦不甚亮,紗帳前地板上黑幽幽看不清,但已約略看出腳榻上並沒有靴鞋,想見帳中沒有睡人,卻又帳幕下垂,這可就怪了。

賀玉虎心中還在踟躕,八叉施耀先已然迫不及待湊過來,一指壁上,低問:“可是寶劍嗎?”賀玉虎遲疑低答:“很像!”施耀先竟將身軀一長,膽氣一正,往四外一瞥,立即提叉奔向精舍門前,輕輕推門。賀玉虎剛要警告,忽然心頭一轉念,悄然咽住了要說的話,竟提刀在旁,暫替施耀先巡風,施耀先推門不開,很快地抽出匕首,插入門縫,上下輕輕一劃,居然劃開了栓,回頭向賀玉虎低呼道:“入窯。”

賀玉虎心中還惦記著廂房,他已聽出廂房似乎有人熟睡,他有點不放心。他並不知李映霞就住在廂房,隻有一個丫鬟相伴。他聽出了小丫鬟的鼾聲,還想辨一辨是男還是女,是一人還是兩人。施耀先催得很緊,賀玉虎再度離開了廂房。八叉施耀先已然推開精舍的門,很快地鑽進屋內。

賀玉虎不能再攔,依理應該替友巡風。可是他說的盡好,到底他也貪著那把寒光劍,於是他也火速地撲入精舍以內。

八叉施耀先又從精舍明間襲入臥室,手中匕首很快地一挑,把紗帳挑起,帳內果然沒有臥人。施耀先不管不顧,霍地一轉身,撲奔對麵板壁,伸手就去摘劍。

這劍掛得很蹊蹺,使你剛剛欠著腳夠不著。八叉施耀先便微微一長身,往上略躥,探手抓住了劍,往下一摘,劍係銅鏈,鏈掛在壁釘上,劍到手,銅鏈沒有離開釘。施耀先便很快地一抖,仍然抖不下來,卻突然叮零零的一陣響。擎天玉虎剛剛探進頭來,見狀大驚,說:“小心!”八叉施耀先早狠狠用力,往下猛扯,銅鏈一直拖下來,原來是表麵像掛在釘上,實際是穿通著板壁,這邊一強揪,那邊板壁後響聲愈震。賀玉虎急喝:“不好,快退!”說完便頭一個跳出來。

八叉施耀先頓時省悟,這也是一種消息機關。他一切齒,絕不輕舍。銅鏈這頭係著板壁,那頭係著劍鞘,猛扯也扯不斷,他就電光石火般貼壁抽劍,換左手持劍鞘,用右手握劍柄,按崩簧,猛然拔劍出鞘。不料這劍身竟像鑄在劍鞘內一般,狠命地拔,一點也拔不出來。

陡然聽得陰森森的一聲冷笑,賀玉虎在外疾呼:“風緊,扯活!”精舍前起了一片鬥聲。八叉施耀先仍不舍劍,拔不出鞘,便拚命猛扯銅鏈,把銅鏈嘩啦一響扯斷,連劍帶鞘奪取到手,立刻換交左手,右手收匕首,提鋼叉,搶出精舍。不料聽外麵哎呀的一聲怪叫,施耀先剛奔到門口,便見一條人影如飛逃走,另一條人影如飛追過去。八叉施耀先心知不好,慌忙回手插劍,將掌中飛叉一掄,往外猛打,跟著一個箭步,緊逐飛叉闖出來。

門外果然還有一個人影,正在門旁埋伏,隻側身微微一讓,躲過了飛叉,便立刻當門一堵,把施耀先截住,喝道:“好大膽的東西,把東西丟下,把腦袋也丟下!”刀光一閃,猛攻過來。八叉施耀先大怒,順手又發出一飛叉,被對麵人影揚刃一**,突然撞回來,險些傷了自己。施耀先慌忙往旁一跳,雖已搶出精舍,卻已失去退路,又失去同伴。

施耀先到此隻有拚命。那對麵人影身法靈快,並不是女俠柳葉青,也不是使弓鞭的玉幡杆,猜想他長髯飄飄,是鐵蓮子柳兆鴻。施耀先厲聲喝問:“你可是柳兆鴻?”那人影笑罵道:“偷劍的賊,你不要問!問也是把腦袋留下,不問也得留下。莫若不問,倒省事。”

八叉施耀先忿極,仍喝道:“你可是殺害我家兄七手施耀宗的鐵蓮子嗎?我家兄施耀宗可是死在你手?”

對麵人影不答,刀光犀利,狠狠攻來。八叉施耀先頓覺不能敵,又恐對頭呼喚闔宅,致遭圍攻,況且賀玉虎、程清已然不見,自己更不宜戀戰,心中一慌,便揮鋼叉,奪路欲走。對麵人影左攔右攔,施耀先竟被截住,闖不出去了。八叉施耀先正在焦灼,忽然對麵人影笑道:“偷劍賊,這裏打,不大對,還是讓你死在外頭的好。”刀法忽一鬆動,留出了空。八叉施耀先這才奮力一衝,搶出一步,順牆根急走,然後一躍上房,背後人影緊迫而上。

這時候,浮雲遮月,忽透半輪。八叉施耀先逃出楊宅,背後人影窮追不舍。施耀先已知對手太強,功夫不敵,但已脫出重地,依然不甘心,他還要施展他的飛叉。於是奔到曠野古道,略一停頓,探手掏飛叉,回身等待追者。眨眼間,人影趕到,施耀先凝眸一看,微淡月影中,辨出來人長髯飄飄,一定是那個兩湖大俠鐵蓮子了。施耀光先嘯了一聲賀玉虎,賀玉虎逃得沒了影,又嘯巡風的程清,程清也已無蹤。施耀先不覺痛恨,向鐵蓮子連聲喝問殺兄之仇,鐵蓮子一聲不答。

施耀先回身又看了看,那邊有樹林,有莊稼地,便罵一句,抖手一叉,照鐵蓮子打去。鐵蓮子身軀不動,揮刀一掃,錚的一聲,把叉磕飛。八叉施耀先連發出飛叉,全被鐵蓮子的雁翎刀打掉。鐵蓮子這才冷笑道:“朋友,飛叉打完了沒有?把腦袋留下吧!”霍地一躥上前,雁翎刀一擺,上下揮砍,快到無以複加。施耀先一點抵擋不住,隻有閃退的份兒,情勢緊張,比在楊宅院中大有不同。施耀先預備要跑,鐵蓮子冷冷說道:“朋友,趁早認輸,快死給我看,我的劍豈是你蟊賊能盜的?”不等施耀先翻身逃竄,迅如馳電,倏然跳過來,阻住逃路。

八叉施耀先大驚大詫,手中還有飛叉,切齒罵道:“老兒趕盡殺絕,看叉!”展兵刃猛往上一攻,卻是一個虛招,倏然打出了飛叉卻是以攻為退,趨勢撥轉頭,如飛投奔莊稼地。那樹林已被鐵蓮子攔住,故此施耀先另覓逃路。

不料鐵蓮子身法太快,施耀先剛剛奔出數步,鐵蓮子便叫道:“那裏死,不行,樹林子裏頭是你的葬身處。”身形一動,箭似的趕到,斜抄著一擋,運刀便剁。施耀先無可奈何,急忙招架,一打兩打,一退兩退,真個的被迫逃向林邊。

施耀先剛剛逃到林邊,鐵蓮子如貓戲鼠,又追到林邊,說道:“天不早了,算了吧。”唰的一刀,照施耀先的後心刺來。施耀先奮力回身一格,當的一震,兵器脫手而飛,嚇得他頓地一跳,回手忙拔那剛盜來的劍,仍然是帶鞘的劍,綠鯊鞘好像死釘在劍鋒上一般。施耀先到死不悟,盜來的寶劍是塊頑鐵,總認為崩簧緊,大敵當前,心慌,拔不出來。施耀先就揮動這帶鞘的劍,格拒鐵蓮子,並且友去仇來,他心知受騙,一麵打,一麵沒忘了逃竄。他抓得機會一跳,身子剛剛撲入林中,鐵蓮子就勢將刀一送,八叉施耀先怪吼一聲,頭向下栽倒在林中,頓時血流遍地,手腳蠕動。鐵蓮子又加一刀,施耀先頓時氣絕身死。

鐵蓮子先把施耀先盜去的劍拿開,火速地割下施耀先的頭顱,掘坑埋在一邊,然後奔回楊宅,提刀往各處查勘了一遍。柳葉青依然安睡,玉幡杆楊華梭巡未回,幹女兒李映霞雖然睡著,不知怎的,她倒靈醒了。披衣坐起來,西廂房點了燈,她一手拿袖箭,一手拿寶劍,很驚懼的,強自支持,藏在西廂房門後邊,點破紙窗,喘籲籲往外偷看。

鐵蓮子柳兆鴻剛到跨院,便發現西廂房燈光,心中不由微笑,知是李映霞已醒,又憐惜又覺她機警得幼稚,忙過來叫了一聲:“霞姑娘,你起來做什麽?”李映霞怔柯柯地說:“是義父嗎?義父,剛才我聽見,我聽見……許是有人進來吧,我聽見喊罵動刀的聲音……”說話時,李映霞開了門,抖抖地挨了過來,鐵蓮子笑道:“沒有沒有,不是不是。”又笑道:“真要是進來人,你不要點燈呀,你更不該開門,你看你嚇的這樣,快進屋吧,關上門,吹燈睡覺去。我還要出去一道。”

說時,玉幡杆楊華已從內宅跑來,倚仗著他的連珠彈,一路擊賊,把賀玉虎追跑了,他然後繞著莊院,登高查勘了一圈,現在剛剛回來。翁婿見麵,李映霞剛要回屋,聞聲止步,倚門立著,叫一聲:“姐夫!”要聽聽怎麽回事。鐵蓮子笑了笑,攔住玉幡杆,不教他說話,催促李映霞快快歸寢,然後把玉幡杆叫到精舍,低聲問道:“你把賊追上了沒有?”回答說:“沒有,這賊跑得很快。”問道:“可是那個賀玉虎嗎?”玉幡杆道:“大概是他。”

鐵蓮子暗暗不悅,據他推測,一共來了兩三個賊,逃走了一兩個賊,猶有後患。而且殺死的那賊,還沒有處理。趁天色未明,忙叫著玉幡杆,拿了鐵器,一同奔到樹林中,把八叉施耀先大卸八塊,分別掩埋了。

鐵蓮子回轉精舍,催玉幡杆回去安歇,又囑咐他,可以不必告訴柳葉青。她正有重身子,如果知道了,必不肯袖手,還是瞞住她的好。至於楊華的寡母和孀嫂,更不能教她們知道,恐怕嚇壞她們。玉幡杆連聲應諾,自回內宅。鐵蓮子就燈下驗看那把失而複得的帶鞘寶劍,上麵微有血跡,趕緊拭淨。鐵蓮子看著這劍,不由笑了。這乃是一個贗鼎,外麵裝潢雖然跟真的寒光劍一樣,鞘裏麵卻是一塊生鐵片,拔不出來;那銅鏈更是一個機關,隻一拉,隔壁的銅鈴便響。鐵蓮子看銅鏈已被扯斷,忙給接好,係上銅鈴,仍掛在牆壁上,就全身拂塵拭露,驗看血跡,都收拾好了,便和衣就枕。

未到天明,李映霞姑娘便已起床,悄悄走到柳老精舍門前,用手推門,門沒有推開,便又蓮步姍姍,溜到柳老窗畔,側耳聽一聽,恰有賊人撕破的窗孔,便湊過去,側目往裏窺看。鐵蓮子陡然驚醒,一躍下地,忙抬頭尋看,微聽得李映霞在外的聲息,便叫道:“誰在外頭?可是霞姑娘嗎?”

李映霞忙應道:“是我,義父。”

柳老衝窗格笑道:“好姑娘,你真成,快進來吧。”他忙開了房門,把李映霞喚進來,說道:“姑娘,你這是幹什麽,老早的起來,不好生睡覺?”

李映霞往**瞥了一眼,一麵掠鬢,一麵賠笑說:“義父昨晚也沒睡好。昨晚上我聽見進來人了,好像是外來賊?還是獅林群鳥不甘心,又來盜劍?還是那個紅花埠的賊人不死心,又來算計我呢?義父,您不要瞞我,我不害怕。我昨夜全個看見了,也聽清楚了。隻不知我妍青姐姐也起來沒有?我聽見你老跟賊動手,還把賊追跑。還有楊姐夫,我也聽見他喊了一聲,也追出去了。”

柳老大笑說道:“姑娘真聰明,我不是瞞你,因為事情過去了,怕你擔心,所以不願教你知道。姑娘真是個有心人,我今後更要好好地把功夫傳授給你了。但是一節,你妍青姐身子不方便,昨晚的事,我一點沒有知會她,你也不要告訴她。”遂又指叫李映霞,“你的功夫還沒入門,以後倘再遇上事,千萬不要出頭。昨晚上你聽見鬧賊,不該點燈。你若一點功夫不會,倒也罷了;最怕的是,你還會打暗器。像這樣伸頭探腦一鬧,不但不能禦侮,反倒招來賊人的毒手暗算。往後聽見動靜,最好悄悄的,不要發出響動,更不要點亮燈,教賊看出虛實。”鐵蓮子把全身遠離的法子,仔細向她剖說。李映霞紅著臉答應了。

過了幾天,趙望莊忽然傳說出新聞來,在那叢林中,被野狗扒出半截死人大腿,竟是新死的人,肉還不曾腐爛。村中紛紛議論,發出好些謠言。鐵蓮子心中明白,衝楊華直笑。楊華說:“這怎麽辦,隻怕驚動了官府!”鐵蓮子道:“你們這裏究竟是村莊,距離縣城遠,我想老百姓怕官,未必敢多事。地保知道了沒有?”答道:“大概還不知道。”

鐵蓮子低頭思索了一回,密囑楊華,去到鄉團探聽口氣,設法彌縫。耗到夜間,鐵蓮子一個人也沒告訴,偷偷換上夜行衣,蒙上麵孔,掩起長髯,悄悄跑到林中,尋了那條大腿,用刀割去殘肉,隻剩白骨,重新移到別處,深深挖坑,妥慎掩埋。等到第二天,地保聞信往驗,片骨無存了。可是謠言依然傳播,那徐、蔡兩位鄉團武師多少有點疑心,但也不肯多口。這事曆久沒人究問,到底隱秘下去了。鐵蓮子卻起了另一種戒心,自以為此事辦得粗疏一點,怕累及婿家,又想謠言既出,那個賀玉虎又已放走,官人既不究,還怕賊黨尋仇再來。他想起了當年自己與嶽陽十兄弟結仇,致令族弟夫婦慘死,他忐忑不寧起來。他既手刃七手施耀宗、八叉施耀先兄弟,又用鐵蓮子打傷賀玉虎。施氏弟兄還有同門同夥,賀玉虎這家夥也不善,他一天不死,一天也對李映霞不死心,那麽今後防患之計,不可不特加謹慎。

鐵蓮子柳兆鴻為人剛決,既已慮到,立即趕辦。他發了幾封密信,一封給掌門大弟子鎮江魯鎮雄,略述此事,教他從徒孫白鶴鄭捷、羅善林、柴本棟、嚴天祿數人中,酌擇一兩人,遣來永城,明為替師祖效勞,兼修技藝,暗中代為跑腿防盜。其餘的密信,便是分致武林朋友,打聽已死的七手施耀宗兄弟的根底、門戶,尤其要根訊擎天玉虎賀錦濤逃亡的去向,和他近年常在哪裏活動,有什麽黨羽。總而言之,為防賊黨續來擾害,柳老一麵要設防,一麵要追緝賊蹤。

未到半月,大弟子魯鎮雄親率兩個門人白鶴鄭捷、羅善林來了。師徒見麵,隻說是販貨路過,當日在楊宅開筵,至晚師徒密談。魯鎮雄自告奮勇,要替師尋訪玉虎。柳老笑說:“你本是鎮江紳商,你哪有工夫幹這個?還是留下鄭捷、羅善林兩個孩子吧!”

鐵蓮子堅辭大弟子,師徒在趙望莊盤桓旬日,大弟子魯鎮雄到底回去了。鄭捷和羅善林兩個少年便在楊府做了閑居的清客,暗中實替楊府護院。鐵蓮子仍自不斷托人,打聽賀玉虎的下落。

轉瞬過了兩個多月,趙望莊附近非常安靜,狗啃死人大腿的話也沒人提起來了。莊內外再沒有眼生的人出現,鐵蓮子心中隻剩下淡淡的掛慮。可是夜間戒備仍嚴,晝間也很留意。二少奶奶柳葉青的產期將近,鐵蓮子原打算等女兒生產之後,再行出遊,現在隻是各處聽信罷了。柳老前後很托了些人,至今還沒有打聽到賀玉虎蹤跡,猜想著他已吃了大虧,遠遁他鄉了,但是柳老仍不放鬆。

又過了好些天,淮陰名武師解長楓派急足送來密信說,那個擎天玉虎賀錦濤的師叔——飛猴陳海揚,要邀人替師侄賀玉虎找場,跟鐵蓮子決鬥。陳海揚竟找到解長楓的盟兄,這盟兄無意中閑談,講到此事,問解長楓:這兩湖大俠鐵蓮子怎麽跑到河南去了?又怎麽跟飛猴陳結了怨?他卻不知道解長楓跟鐵蓮子的友誼很深。恰好有別位武林朋友替柳老尋訪玉虎,也找到解長楓。兩下裏的消息一湊,解長楓便把此事寫了書信,趕快地報知鐵蓮子。

鐵蓮子披書大怒:“這飛猴陳海揚竟這麽不是人物!我刀下留情,饒了他狗命一條;他反而不要麵子,不識趣。哈哈,做飛賊的沒有一個好東西,我不要等他,我先找他去。”

柳老這樣說了,要出門,又遲疑,當下又發了幾封信。這時候鬧賊的事終於瞞不住,已被柳葉青知道了。她向楊華盤詰,楊華不肯告訴她,先加否認,後又勸解:“你正在懷著孕,打聽這些事做什麽?你又是新婦,你難道真曉得鬧賊,還要讓你親自追究去不成?”柳葉青又去詢問她父親鐵蓮子,鐵蓮子倒申斥她一頓說:“決計沒有這事,就鬧賊,我怎能不告訴你?你要守住少奶奶的規矩,不要管鬧賊不鬧賊。”然而她到底把李映霞邀到一旁,像逼口供似的,一而再、再而三,誘問出真情來。李映霞是寧願得罪別人,也不肯違拗了這個義姐的意思的。

於是乎柳葉青轉向夫婿磨煩,又向父親抱怨,說:“賊來了,你們全瞞著我。倘或我三不知,疏於防備,教賊害了呢?”柳老說道:“你不要胡說,有這些人在這裏,怎能教你受人暗算?你別忘了你現在的身份,你更要注意胎教,你再不要過問這些事吧。”楊華也說:“我們不是瞞你,實在因為你是重身子,知道了這些事,幹著急,又不能管,心裏頭豈不更憋得慌?”柳葉青嘟嘟囔囔,在背後吵了一陣,好在賊人死的死,逃的逃,到底丟開了。

不料過不了幾天,鐵蓮子忽又在夜間拿住了一個年輕飛賊。當時不肯殺戮,經恩威並用,嚴加拷問,才知道這賊是在江湖上聽人傳說,有一把寒光寶劍落在趙望莊楊宅,他是特來盜寶竊劍。鐵蓮子根據這話的來源,飛賊說是聽江北綠林同道某某人傳說的。鐵蓮子大為驚訝,推想這話既已傳遍江北,一定暗中有人散播流言。那麽造謠的人是誰呢?是賀玉虎?還是獅林三鳥?還是旁人?柳老前經煩人秘訪獅林群鳥的去向,據說群鳥仍在尋找峨眉七雄複仇,已然聯翩入川。那麽這話一定是賀玉虎之流傳播出來的了。

鐵蓮子對這飛賊很使了一點手腕,又說出自己的名頭來,然後將他放走。賊人千恩萬謝,自承冒昧,立即鼠竄而去。

賊走關門,鐵蓮子心中打了鼓,說道:“不成,我還得找這陳海揚、賀玉虎去,像這種鬧法,姑爺有擔待,親家豈不害怕?這件事必須趕緊做個了斷。”柳老想定主意,立即打點動身尋賊。玉幡杆楊華忙勸說挽留:“你老人家何必忙在一時?等過些日子,也還不遲。”鐵蓮子連連搖頭道:“不然,不然,我不願招引了許多江湖飛賊到你們趙望莊來。上回鬧事,我就過意不去,怕嚇著親家母;親家母關礙著親戚的麵子,不肯說一個不字,我心上到底不安。”楊華便說:“青妹產期在即,嶽父不拘如何,也等她產後滿了月再走。”柳老笑道:“我正是為了這一點,更是心急,恨不得立刻把病除治了。在這裏傻等,未免不上算,我還是迎上了去,不要教賊找我,我還是先找賊。要不然,我也就不成其為賊魔了。”

鐵蓮子說走就走,他還不放心家裏,此行隻帶徒孫羅善林,做個跑腿踩盤子小夥計。白鶴鄭捷手下比較有兩招,心路也快,便仍留在楊宅上,替他護院。柳老叮嚀了楊、柳夫婦許多話,說:“你們仍要留心別個盜劍的賊!”把李映霞也交派了一番,教她:“自己練習袖箭、飛鏢之外,弩弓和弓箭都可以練。雖然臂上無力,開弓不成,弩弓是可以打得的,而且你已經打得不壞了。你在拳腳刀劍上太不行,袖箭、飛鏢都使不上,倒是弩弓可以及遠。”安排了一陣,跨上征鞍,和徒孫羅善林徑訪淮南。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鐵蓮子這一回上當了,正中了賊人調虎離山之計。

他這裏剛剛沿路尋訪,打聽到淮南;那擎天玉虎賀錦濤便卷土重來,從夾縫裏又襲到趙望莊楊宅。

這時候,柳葉青跟李映霞感情漸趨融洽。一者是李映霞會哄,二者是處在楊家,上有婆母,旁有長嫂的環境中,受大家閨範的感格,柳葉青漸漸斂去野性,變成尋常少婦。楊華又能小心避嫌,李映霞更處處檢點,柳葉青自然沒有醋意了,感情當然好轉。

柳老走後,精舍隻剩李映霞一人,楊大娘子代向婆母稟告,把李映霞仍遷到上房與楊太夫人同住。這時柳葉青每覺身體不甚愉快,又嫌煩悶;李映霞習箭之暇,偷空到上房陪楊太夫人閑談,無形中常常減輕柳葉青做兒媳的重負。李映霞更曲意承歡,若楊華不在內宅,便偷來給柳葉青解悶,或幫忙做活。兩個人居然日久天長,有說有笑了。等到產期迫近,柳葉青的雙腿有些浮腫,尤其是氣息濁重,很覺憋得難受。李映霞見她這樣,竟像婢女似的,天天偷空來服侍她。宅中有事,她又搶在頭裏,替柳葉青代辦。人心總是肉長的,柳葉青胸中自然有數,倒有些憐惜李映霞了。

這一日,柳葉青忽然“覺病”,楊太夫人立刻親自過來問長問短,請好收生婆,趕緊預備起來。侍候了兩天,在第二夜子正二刻,楊家二少奶奶——江東女俠柳葉青,頭胎生了個小女孩。雖然是女娃,楊府上很久很久沒有小孩了,楊太夫人盼孫盼紅了眼,便是弄瓦不及弄璋,所幸產婦母女安全。既然開花,不難結果,楊府上下仍然很喜歡,道喜,互賀,笑成一片。倒是柳葉青本人有點不痛快。

楊太夫人親蒞產房,慰問產婦,審視胎兒,笑得老眼眯成一線,以為這孩子麵龐很像她娘,眉眼很像她爹,也就是很像她爺爺。楊太夫人立刻往親友家送紅蛋,“洗三”這天,大治家筵,懸燈結彩熱鬧起來。玉幡杆楊華躲到外書房,也自欣然。

柳葉青是玩刀劍的手,如今乳育嬰孩,當然不在行。楊太夫人嘴碎得很,再三叮嚀小心,尿布要清潔常換,繈褓要暖,做娘的睡覺要靈醒,不要壓了小孩。尤其是母親的手臂,摟著孩子睡,千萬不要按著小孩的胸口。寡嫂對這弟婦也發出許多媽媽論。柳葉青耐心地聽,隻有喏喏地答應著。

產婦須過十二天,方許下地。楊府過於謹慎,要柳葉青過了滿月,才許下床,仍不能出屋。柳葉青被拘得很難過,也無法。這小女孩又好哭,人抱著才好。太夫人雖給雇了乳娘,仍願柳葉青親自哺乳。因為討厭哭,眾人不知不覺把小孩慣得身不能沾床,總得抱著拍著,一放下就醒,醒了就哭。

柳葉青在產房也和尋常婦女一般,擁被坐在床頭,飲食起居全不準腳落地。凡產婦臨褥,下體骨縫齊開,渾身無力。柳葉青身體強健,三天後體氣未複,精神已覺清爽,像這樣囚居床頭,除了坐,就是臥,覺得肢體麻痹難過。她勉強對付到四五天頭上,白天不敢下地,怕婆婆、嫂嫂嘮叨;一入夜,便悄悄下地,走動起來。柳葉青果然覺得下體無力,軟弱得厲害,腳像踩了棉花。

這一來,婆母楊太夫人立刻發覺。那個乳娘攔阻不住,偷偷報告了。這乳娘原是楊府的使女,嫁給佃戶的。楊太夫人聽了很不放心,怕產婦受了風,竟到產房,把柳葉青數說一頓:“你再不聽話,我要過來陪你睡覺了,我要自己來看著你。”說得柳葉青隻笑,矢口不認曾經下地。

楊太夫人倒也喜歡柳葉青的嬌憨,直拿她當女兒看。可是夫婦還家以來,她很快地看出柳葉青好自作聰明,不聽人勸。現在,她便命奶娘、使女多加小心,決計不許產婦下地,又命寡媳楊大娘子常來查看,又命李映霞也常過來。楊太夫人對柳葉青說:“我知道你是生龍活虎的一個人,把你拘在**,你悶得慌。我常教她們來,給你解悶。”又說:“你女婿也不必老在書房躲著,我教他白天常來著點。我不放心的就是晚上,小孩胎骨骼太嫩,你要悠著點勁,好孩子你聽點話吧!”

李映霞不時過來,忙前忙後,照應義姐。她似乎比誰都喜歡小孩,小孩臥在繈褓中,她偎在一邊,愛不忍釋地看小孩的小臉蛋,而且讚不絕口地說:“青姐,你看,小侄女的小眼睛怎的這樣清澈?她好像認出人來似的,真是小寶寶!”她這樣盛讚小孩,人們以為她不脫女孩兒氣;她卻是頗有深心,無非是哄得這初為人母的柳葉青的歡心罷了。柳葉青愛聽這個,她就說這個;柳葉青盼望男孩,對這女孩感覺美中不足,她就做出極端的愛撫來,期使柳葉青忘掉這美中的不足。

女眷們在內宅是這樣撫弄女嬰,玉幡杆楊華在外書房和師侄白鶴鄭捷閑扯,也不斷講究這個小女孩。鄭捷向師叔楊華說笑話:“師叔,師姑今天喜獲愛女,可以由你們老兩口子老早老早地把家傳武學教給我這個小師妹。再請映霞姑姑和大嬸娘老早老早地教給她讀書寫字,針黹活計。將來在十幾年後,出現一個小小柳葉青,再有映霞姑姑的蘊藉風流,那時候師叔就變成第二個鐵蓮子了。”

這些話無非是逗笑,玉幡杆楊華也隻笑著聽聽罷了。卻在柳葉青還未過十二天的時候,忽有永城縣的一家紳士派專人持柬帖,來找二老爺楊敬慈赴筵。乃是當地兩家地主,為了地畝的事起了訟爭,由本城紳士出頭調停息訟,因這塊土地恰與楊府的田地為鄰,調解人便邀楊二爺出麵。這種事已經麻煩許多天了,楊敬慈不願管,又不能謝絕。這天實在情不可卻,他又有點小不舒服,便把楊華教了去,意思要楊華替他到場。

楊華不過是替叔父出席麵,吃講茶,做個四鄰見證罷了。他自然答應下了,於是回宅稟報母親,囑咐了妻子,又關照了白鶴鄭捷,換了衣服,帶一個家仆,騎馬進城。大約須在城中住一夜,第二天便可以回來了。

這是很尋常的事,也是鄉間常有的事。楊華袍套靴帽地騎上了馬,循大路走到城廟,忽遇見熟人,叫了一聲:“楊二爺,進城辦事嗎?”這是個商人,還是楊府的舊夥友,現在領了東,當了掌櫃。楊華趕緊下馬,在街頭對談。商人一定要邀楊華先到他櫃上坐坐,楊華不肯,被這人生扯硬拖給揪了去。

就在這撕撕擄擄的時候,楊華看見兩個行路人迎麵走來,驀地對了臉,其中一人把頭扭過去,把帽子往下扯了扯。這舉動未免離奇。

楊華心中一動,連忙側首凝眸,正待細看,不料那商人扯住了楊華的手,一個勁兒地強拖,拖到鋪內後櫃去了。楊華僅僅的一瞥,看出這兩個人氣度赳赳,不似常人。

那商人把楊華邀進去,先給楊華道賀生女,又說了許多恭維話,隨後談到生意上,說是近來銀根吃緊,本錢單薄,盼望楊二爺加入一股。說完了話,又堅留楊華便飯,好不容易楊華才掙脫出來,去到那紳士家吃茶。

可是楊華上馬下馬,竟發覺自己身後似乎有人暗綴。稍一留神,那暗綴的人又落後了,躲開了,到底難以斷定:是無意踵隨,還是有心潛綴。

玉幡杆心上很不寧貼,搖頭默想:自從寒光劍奪回來,自從愛妻與嶽父同歸到家,好似燒香引鬼,把綠林人物招來了兩撥,也有仇家,也有覬覦寶劍之賊。這真是太那個了!玉幡杆心中便很懊悔。若是在平時遇見這種事,他未必遽起戒心;現在可不然了,隱患已萌,如妖魔附影隨形,他張目四顧,哼了一聲,趕緊下馬,密囑侍仆數語,自己一徑進入紳士宅。侍仆把馬交給紳士家的司閽,立刻反綴下去了。

紳士把楊華迎入客廳,客廳中已聚了許多人。楊華跟他們周旋了一會兒。那侍仆翻回來密報,楊華點點頭,命侍仆再出去留神。宅主人見狀問故,楊華用別的話掩飾了。當時客廳很熱鬧,這些紳士們早已將這打官司的兩邊開解好了。現在不過是杯酒言歡,給雙方拉和見麵。在座的人都拋卻地畝之爭的話不提,扯開了講些歌樓風月,宦場風波,以及某紳的豪賭,某紳的納妾,某某官的升遷,某某商的賠賺。總而言之,言不及義,義在其中,勸架息訟也算是義舉啊!可是吃虧的當然還是那無門無勢的人。

長袍馬褂,短須蒼髯,七言八語,客廳紛呶成一片。把這息訟的事結束完了,然後就開筵,賓主同歡,吃酒吃飯,圓桌麵一共擺了四張,猜拳行令,鬧起酒來,直到起更未散。其中有人提倡做長夜飲,又有幾個賭鬼要湊著耍錢。玉幡杆楊華仍派那侍仆在外麵留神,雖未能盯準,卻又覺出可疑,那兩個人,其中的一個竟到那個與楊華熟識的店鋪打聽櫃上:“剛才那個騎馬的先生是不是趙望莊的楊大爺?”玉幡杆心中越發不舒服起來,在這酒筵間本來嫌吵,坐立不寧,現在簡直耐不住了,便起身告辭,立刻被宅主人和別的紳士紛紛挽留,要他在城中多盤桓幾天。楊華峻拒再三,又麻煩了半個時辰,方得脫身,及至出門上馬,攜仆出城,城門都關上了,隻是還沒上鎖。

玉幡杆叫開城門,馳出城廂,往趙望莊緊走。趙望莊距縣城足有二十四五裏的路程。宵行不及晝行穩,來時按轡款段而行,走了一個時辰;回時緊趕,也耗費了一個多時辰。直等到將近子夜,方抵家門,可就家中鬧出大亂來了!

賊黨已然乘虛大舉,襲入楊宅!

鐵蓮子柳兆鴻既已親訪淮南,玉幡杆楊華又臨時截在趙望莊以外,楊府上隻剩了代師門護院的白鶴鄭捷一人,柳葉青又當產後不足十二天,這就授賊以隙。賊人伺機要來暗算楊、柳,第一奪劍,第二奪人,賀玉虎始終不能忘情於李映霞小姐;第三便是要戕害產婦柳葉青,用以打擊鐵蓮子和玉幡杆。

他們已知鐵蓮子南下了,他們已然沒有什麽顧忌,隻顧忌著玉幡杆楊華的連珠彈,他們已然備了抵禦連珠彈的器械。如今天賜其便,柳老不在,玉幡杆楊華出去有應酬,他們繞莊院三匝,勘清了路線,聽了聽動靜,於是乎一擁而入,登高上房,撲入楊宅。

他們曉得楊宅有行家,他們在白天未敢來窺探,好在由賀玉虎領頭,他前次已訪查清楚了,現在不過給同黨指點指點。

他們來了六個人,擎天玉虎賀錦濤以下,有著巨賊羅永安、銀蝶陳源、費晉榮、穿雲箭遲明友、遲明倫。

這其間銀蝶陳源武功甚高,正當壯年,此行是誌在獲得青鏑寒光劍。穿雲箭遲明友、遲明倫弟兄,跟七手施耀宗、八叉施耀先,乃是中表之親,為了報仇而來。那個費晉榮是擎天玉虎的好朋友,為了給朋友找場才出頭的,卻有點不知利害。其中獨有巨賊羅永安跟鐵蓮子柳葉青父女有著十年的舊怨。他乃是嶽陽十兄弟的黨羽,曾被鐵蓮子打了一暗器,當時嚇跑了。嗣後狹路相逢,又和初闖江湖的柳葉青動手,被柳葉青刺了一劍。他負痛遁去,矢誌複仇,曾經摒除他事,專心若練五六年,自覺手中雙鐧,囊中甩手箭,已然可操必勝之境,正在秘訪柳葉青的下落,要報複那一劍之仇。可是他還複自念,論膂力,論技功,足可戰勝江東女俠,江東女俠畢竟是個女人。他卻顧慮到鐵蓮子的難惹,當日鐵蓮子以一口刀縱殺嶽陽十兄弟時,他曾經目睹,實在手法快得驚人。如今已隔十多年,到底鐵蓮子是衰老不堪了,抑或武功並未退板,這必須訪問明白,方好下手。他自恃人在中年,要多耗過幾載,再一舉發動複仇,把柳氏父女全殺了,方吐積年之忿。他一切打算十分謹慎,不料他就遇上了賀玉虎,給賀玉虎一再慫恿:“現在複仇正是機會,柳葉青生了小孩,鐵蓮子出了遠門,千載難逢的機會,簡直是老天保佑大哥報仇解恨!”再三地促勸,羅永安不禁動念。他是抱著不發則已,一發必勝的信念而來的。

當下,先由擎天玉虎賀錦濤指示了進路,銀蝶陳源和遲明友、遲明倫三人做一路,從後院襲入;賀玉虎和羅永安做一路,繞從跨院襲入。賀玉虎的好友費晉榮持刀巡風,也上了房,一麵注視院裏,一麵關顧院外。

賀玉虎路途熟,很快地撲到跨院,跨院好像空虛無人。賀玉虎從房頂下望,全院漆黑;試投石問路,也寂然無聲。他便向羅永安一招手,輕輕跳下平地,如飛撲奔西廂房。西廂房是李映霞的舊住處,賀玉虎竟會探出來了。可是他沒料到鐵蓮子剛走,李映霞便遷到正院上房。他還是小心戒備,各處尋看。羅永安此刻猴似的伏在房脊上,見賀玉虎繞院尋視,本宅宅主沒有出來人,便也騰身下躥,來到平地。

兩個人心意不一樣,賀玉虎是找李映霞,羅永安是找柳葉青。羅永安剛剛跳了下來,忽聽正院有狗吠之聲,才一嗥叫,旋即聲沉。他便愕然卻步,嗖地躥到暗影中,賀玉虎忍不住回頭一瞥,一狠心,奮勇撥開西廂房的門,很快地衝入屋內。他把火折一晃,照清四壁,知道撲了空,李小姐不在屋內。他立刻撤身出來,向羅永安一點手,兩人雙雙撲奔精舍。二人也把精舍門弄開,匆匆鑽進去,又匆匆地退出來。這裏麵也是空空無人。

忽聽見正院內有大響動,二人火速地循牆貼壁,走角門,往正院窺探。

這時候,賀羅是由跨院,奔正院,銀蝶陳源和遲氏弟兄正勘完正院奔後院,投下來一個饅頭,止住了狗叫。銀蝶陳源一個人如箭似的,首從房頂現身,似看清跨院空場擺著的刀槍架,便伏身一躍下地,搶到精舍。精舍門已開,銀蝶陳源挺刀搶進精舍。他不知同伴已然來過,也把火折一晃,照見四壁。桌上恰有一盞燈,公然點亮了燈,他就張目四顧,各處一搜,突然看見了板壁幔帳掛得稀奇,便撩開幔帳,發現壁上的掛劍。他咦了一聲:“尋劍這麽容易嗎?”回身一看,遲明友、遲明倫沒有跟來。他就凝眸驗看,一探身,把劍扯下來,立刻銅鏈曳銅鈴,嘩啷啷一陣響。銀蝶陳源不禁吃驚,正要取鞘抽劍,驗看是否為寒光寶劍,忽然唰的一聲,木壁後突然發出一支暗箭。銀蝶陳源功夫精熟,立刻一側身,讓過了暗箭,這才知道有埋伏。他就百忙中把手中刀狠狠一削,切斷了劍上的銅鏈,獲得了壁上的掛劍,霍然倒退,闖出精舍,如飛地跳到院隅,如飛的躥上牆頭,恰瞥見房脊那邊的二遲。他就低哨一聲,通知二遲:“得手了,宅中人靈了!”如飛的翻牆而去。

銀蝶陳源得寶變心,拋下了同伴,隻身出離楊宅。

遲明友、遲明倫正在房脊上蛇行而進,見狀大疑。遲明倫眼尖,突然猜出銀蝶陳源的舉動,向胞兄說:“不好,銀蝶兒得手了,他拿著寒光劍獨自個走了!”遲明友搖頭不信道:“哪有那事?”遲明倫要追問,遲明友攔住他,再三示意:“我們是來報仇的,寒光劍是一寶,哪有那麽容易得?我不信人才到,劍就到手。”兩人立起身來,往外窺看究竟,驟見巡風的費晉榮現身出來,似乎阻攔銀蝶陳源。不知怎麽一來,聽見一聲喊,銀蝶陳源像一條蛇似的往趙望莊飛躥;費晉榮竟跳下去,連打哨,也像蛇似的跟了下去,又像追了下去。二遲遙望莊外,懷疑同伴得寶忘義,稍加遲徊,回頭又瞥見精舍後,有一條人影,伏身繞內院。內院中傳出了人聲驚喊,犬聲亂吠,賀玉虎、羅永安似正與本宅的人交上手;遲氏弟兄為了複仇,便奮身而下,也奔了內院。

楊宅中,首先聽到動靜的是產婦柳葉青,首先迎出來的是護院白鶴鄭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