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天已破曉。柳葉青一到房間,便酥了似的,往**一倒,十分支持不住。李映霞小姐驚恐過甚,也坐在一邊喘息,臉上氣色比柳葉青還蒼白。

鐵蓮子和玉幡杆楊華、白鶴鄭捷等議論那幕麵的人一定是獅林觀群鳥,不甘心失劍,心懷叵測,暗追下來搗亂。竟由他們這一搗亂,才把賀玉虎放走了。楊華道:“這賀玉虎實是死有餘辜,可惜我們沒有工夫;若有閑暇,真該搜尋他一下,把這東西殺了,也替人間除了一害。”

鐵蓮子莞爾說道:“我們先趕路,將來再講,反正這賊我不教他逃出手心去。”

柳葉青忽然一骨碌坐起來,抱怨道:“還說逃不出手心呢,都是你老打錯了主意,偏要叫李姑娘到場親看戕仇,多了一個沒本領的累贅,才把仇人放跑了。那時若把李姑娘留在店裏,隻我們爺幾個,手腳何等鬆動,賀賊一定跑不掉。”說著嘮叨不已,竟翻來覆去地講。李映霞窘得臉紅起來,她還是說個不了。

楊華明知柳葉青仍有點厭惡李映霞,怕她吃醋,也不便插言,隻和鄭捷搭訕閑話。鄭捷抿嘴微笑,眼睛瞅著這位師姑,也不敢接聲。李映霞半晌方說道:“我一點能耐沒有,遇上事情,更是累贅。將來到了姐夫府上,我還要求姐姐教給我一點防身擊技呢!”柳葉青哼了一聲道:“遠水不救近火,那是後話;反正今兒個,造化了那個賀玉虎了。”她還是說。

鐵蓮子柳兆鴻起初隻笑,末後耐不住了,長眉一皺道:“青兒,我不曉得你多會兒學會了嘮叨。你以為你爹爹力保霞姑娘到場觀鬥,是隻為教她目睹戕仇,盡圖快意嗎?丫頭,你想出的主意,全是棋勝不顧家。我若是隻圖利落,把霞姑娘一個人留在店裏,我們大夥專心去鬥玉虎,萬一玉虎的同黨分出人來,乘虛襲店,把霞姑娘再架走呢?”

柳葉青說:“這個……那也不吃緊,你老不會把鄭捷留在店房,保護著她。豈不比一塊兒跑到荒郊野外,喝西北風去強得多嗎?”

鐵蓮子嗤道:“丫頭還要嘴強,倘或襲店的賊人多過赴鬥的呢?倘或鄭捷不是人家的對手呢?總而言之,你爹爹一切事都要防患未然,你爹爹到底多吃幾年飯,比你見識穩點、高點。不要窮吵了,你乖乖給我躺下睡覺。霞姑娘也倒下息歇,我們還要趕路呢。我們吃虧的地方,還是人少,又憑空跳出了四個幕麵人,所以沒有得手。姑奶奶不要挑我的毛病了。”

柳葉青道:“你老真就不管那個逃走的賀玉虎了嗎?”

鐵蓮子道:“我先要把霞姑娘安置在妥當地方,別的話以後再說。還有你,懷著個重身子,我真格的還由著你的性子,滿處尋賊去不成?我是送你回婆婆家來的,我不能丟下正事,萬一你傷了胎氣,仲英不埋怨我,親家母也要不答應的。”說著笑了。

李映霞也微微一笑,偷眼看了柳葉青一眼,把顏色一正,很感激地說道:“義父的話很對,義父、姐姐和姐夫為了我一個人的事受這大累,我實在過意不去。好在毀害我的仇人,已被義父殺死一個,我的私仇總算報過了,我已經很感激,很覺僥幸了。現在還是送姐姐回姐夫家要緊,倘或為了我一個人的私事,再勞動姐姐,姐姐又這麽不方便,我實在於心不安,也不敢當。”

柳葉青道:“什麽不敢當!”

鐵蓮子道:“丫頭,少廢話吧,趁早給我睡下。霞姑娘跟我來,我送你回屋。你們沒有吃過大辛苦,鬧了這半夜,總得再睡一覺,然後再上船。”把眾人都催著分別安歇,鐵蓮子本人轉搬到李映霞歇息的外間睡下。鐵蓮子暗中加了一份小心,在無形中戒備森嚴,怕的是賊人糾眾再尋來。

可是,擎天玉虎賀錦濤當夜吃了大虧,幸遇幕麵人橫來打岔,才得逃脫性命。他的師叔飛猴陳海揚又不能替他作勁,他在驚懼恨怒之下,早已如飛地逃開了。

鐵蓮子柳兆鴻和女俠柳葉青的威名,賀玉虎是耳熟已久的,可是李映霞的芳姿豔容,賀玉虎又是迷戀不舍的。於是掙命逃開了,經過了許多日子,終不甘心,他又潛尋回來,而且勾結來夥伴。他不是為複仇,他還是想算著李映霞,同時又覬覦著柳葉青手中那把青鏑寒光劍。

那四個幕麵人卻另有作風,當時敗退,其實沒有走遠。他們暗中派了一二人,悄悄綴下來,認準了鐵蓮子柳兆鴻父女投止的所在就是玉幡杆楊華的家鄉,他們便即折回。

於是在楊華的河南永城縣的故鄉中,不久,便又掀起糾紛。

河南省永城縣北郊趙望莊隻有二三百戶人家,卻多富戶,擁有數頃十數頃良田的地主足有六七家,其餘也都是自耕農,最儉素的也有三幾十畝地。莊中佃戶寥寥無幾,多住在鄰村李旺莊。

趙望莊和李旺莊倒形成貧富對比的兩個村莊,昔年趕上荒年,兩村貧富相形,由吃大戶幾乎激成搶大戶。鄉間土財主越是豪富,越是守財奴,見死不救,這期間多虧趙望莊三五家有見識的富戶看出鄰村終歲勞苦,小遇凶年,便免不了挨餓,實在潛伏著苦樂不勻的隱患。便由幾家大戶公議,打開倉囤,趕放急賑,又舉辦糧貸,才把饑民暴動的禍患消滅於無形。

這放賑救災的大戶中間便有玉幡杆楊華的祖父楊莊主。楊莊主以此在鄉間頗得首善之名,可是這一來,又打動了當地土豪的嫉妒。這些人既認定楊府是首善沽名,當然也就是堵著門口,形容他們的吝嗇。楊莊主的先輩又是從外郡遷來的落戶宦家,有的人就議論楊家倚官殖產,挾財兼並,縱不是為富不仁,也總是繞圈子榨取了當地平民的產業。當地土豪們拿著欺生的心,暗想法子琢磨財主。誰知楊莊主生來財主脾氣,不吃這一套。本是縉紳之家,跟地方官多少有些聯絡,這些土豪們畢竟鬥不過,吃了光棍鬥富不鬥勢的虧。從此又生出枝節,土豪們竟買囑了毛賊,不斷來偷竊楊莊主。

楊莊主大怒,捉住了小偷,狠狠地吊打,然後又送官治罪。這一來,怨更深了。於是土豪暗中作祟,有一年,小偷勾結了土寇,乘冬寒潛來趙望莊,踩探富戶,要恣行焚掠。楊莊主偏偏為人很機警,竟被他看破,趕緊地布置起來。楊莊主從首府鏢行雇了幾個鏢客,給自己護院守宅;更挑選了精壯家丁,夜夜值更。這樣防備著,到底老虎還有打盹時,結果楊宅被賊偷了一下,臨走放下一把火,丟失不少浮財。楊莊主恨極,又跟別家磋商,開始團練鄉勇,並將莊院築成堡壘格式。這樣一辦,沒有土匪敢來滋事了。

楊莊主所聘請的鏢客內中有一兩個能手,馬上步下都很來得。楊莊主便命自己的兒子一麵讀書應試,一麵習武健身。後來這位少莊主屢試文場不利,改應武舉,居然入彀,做了武官。這就是玉幡杆的父親楊遊擊了。

楊遊擊生有二子,全都好武,次子是楊華。長子楊芳,專研氣功,未遇明師,練出了毛病,年方二十四歲,便嘔血而亡,遺下孀妻,又無子嗣。玉幡杆楊華從師習武,偏又早早斷弦,現在他續娶了柳葉青,竟邀著嶽父鐵蓮子一同回鄉下,這就立刻轟動了鄰右。

楊華先期已給家中來信,母親楊老奶奶和寡嫂楊大娘子趕緊安排起來。楊府上閑房很多,深宅廣院,又築著高堡似的長牆,砌石壘磚,氣象巍峨,真有趙望莊大戶的格局。楊老奶奶特將寡長媳遷到上房,跟自己住連間;把三間西廂房給新兒媳收拾出來。她又曉得親家鐵蓮子柳兆鴻除了嫡女,還有一個幹女兒李映霞,便在東跨院收拾了三間精舍。這精舍原是楊遊擊習靜之所,家中人都把這地方叫作東書房。另有家塾和習武場,也在東跨院內。此外還有後院,還有西小花園,全是楊遊擊和他的祖父積年拓築的。

這一天,楊華、柳葉青、鐵蓮子、李映霞、鄭捷,坐船入豫,換馱轎、太平車子,來到趙望莊前一站,鐵蓮子等留在店房稍候。楊華、柳葉青夫婦倆一個騎馬,一個坐小轎,先到趙望莊;柳葉青以新婦之禮,拜見了孀姑寡嫂。楊老奶奶、楊大娘子見柳葉青姿容爽美,很是歡喜。使女、仆婦圍了一群,便都眉開眼笑地打量新人,向新郎、新人道喜,一麵張羅茶水。柳葉青規規矩矩低著頭,立在婆母身邊,婆母問一句,柳葉青低聲回答一句。寡嫂立在對麵,看了看新人,又看了看新郎,笑說道:“二叔好福氣,娶了這位二弟媳婦,臉龐兒夠多麽俊,身子骨長得夠多麽健。”又道:“二叔一路辛苦,且先息歇,再行廟見大禮。”遂引柳葉青到西廂房去了。這西廂房,本來有著楊華前室的許多嫁妝,柳葉青舉目一看,皮箱立櫃,擺滿了四壁,屋中一塵不染,隻稍微有些森冷,原是久未住人的緣故。妯娌兩人息歇一回,閑話一回,複又回轉上房;新郎官楊華又忙著到楊二老爺敬慈院內請安。

在家中周旋了一陣,楊華稟告母親:嶽父鐵蓮子柳兆鴻現在前站店中,楊老奶奶忙煩二老爺楊敬慈和楊華前往恭迎。

鐵蓮子柳兆鴻攜義女李映霞、徒孫白鶴鄭捷,押著柳葉青的妝奩,來到趙望莊楊府,會見了親家母,說了些叨擾的話,旋即來到前院客廳,由楊敬慈做主人,設筵接風。李映霞小姐拜見楊老奶奶之後,另有楊大娘子招待,也在內宅擺設家筵。

當日由楊府大少奶奶,督飭女仆使婢,把新親鐵蓮子安置在精舍。因有白鶴鄭捷,楊大娘子把李映霞暫先安置在東廂房,撥了一個丫鬟作伴。

歇了一天,楊華和柳葉青又補行了廟見禮,拜過祖先,重向長親行禮,鄰近親朋紛來祝賀。一直酬酢了好幾天,柳葉青便在家中做起新娘子來。

柳葉青嬌憨慣了,此日乍返夫家,說不出的憋悶難過。楊太夫人又是官娘子,禮法很大,柳葉青很有些受不來。幸而楊太夫人不久便知次媳已經懷孕,她盼孫心切,這才把家規收攏起來,柳葉青這才不受拘束。可是楊太夫人又拿出胎教來,有種種禁條限製孕婦,柳葉青暗暗叫苦不迭。

倒是李映霞小姐,一到楊府,頓承楊太夫人青睞,把她禮如上賓似的,時常邀到上房閑坐談話。李映霞溫婉知禮,雖不健談,卻有妙舌,隻不多幾日,便在楊府內眷間紅了起來。

那柳葉青抗爽的性格,疏忽不知家範,縱然婆母矜愛,見到嫂嫂那種侍立承觀的樣兒,自覺受不來;又不甘落後,隻得強作排場,勉為少媳。楊大娘子又往往指揮奴仆,烹調縫紉,照應整個家,柳葉青卻一竅不通。教她支派人,她簡直無從置喙;反不如李映霞以客位而談言微中,邀得婆母欣許。柳葉青不禁暗生悶氣,又沒法子挽回頹勢來。楊華看出她自從歸家,鬱鬱不樂,時加哄慰,仍不能減削她對待李映霞的妒意。倒是楊太夫人深知這個次媳乃綠林女俠,處處優容她,況她又在懷孕,從不教她侍候晨夕。可是楊太夫人乃一家之主,若對次媳過度縱容,又恐刺激了守孀的長媳,所以有時候也得蓋過大麵去。楊大娘子又頗賢惠,愛弟婦如妹,事事搶在前頭,替柳葉青掩飾了不少的漏場。饒是這樣,柳葉青還是無形中受著委屈,而最大的委屈,便是李映霞在楊太夫人眼前的地位。

然而這樣子過了不久,李映霞陡然覺察出來。她自知依人籬下,豈肯越過人家二少奶奶的地位?太夫人縱然抬舉自己,也無非憐惜自己是個落難的宦裔,無論如何,她認為必須化除柳葉青的敵意。不久,白鶴鄭捷奉命回轉鎮江去了。李映霞便要求搬到跨院精舍,一來服侍義父,二來學習武技,三來退讓出楊府上房,免得自己陪著太夫人坐談,反令柳葉青以次媳的地位侍立一旁,給自己斟茶。楊太夫人起初還不肯教李映霞遷出正宅,老太太還希望李小姐給她說書散悶,漫談消閑,可以騰出工夫來,教長媳多息歇,多料理家務。後來李映霞暗向楊大娘子陳情,楊大娘子這才稟明婆母,說李小姐身負重仇,還要跟義父學習技功,以備日後之用。親家翁柳老的身邊也有些瑣事,必須這位義女照料。又說李映霞總算是二嬸的義妹,婆母和李小姐對坐,二嬸妹過來服侍,李小姐未免不安。複經李映霞一再婉言,楊老奶奶方才答應了。

從此,李映霞遷到跨院,和一個小丫鬟住在一處。鐵蓮子寄居婿家,按照他舊日性格,斷不肯伏處精舍,扃戶不出。況又新到永城縣,他又好遊,正可以縱情遊覽。他卻隻在黎明時出去踏青,把趙望莊附近地方,都像履勘似的逛了一圈。永城縣的武林同道,倒也訪問了幾家。等到白鶴鄭捷回轉鎮江,鐵蓮子便不肯遠遊了,隻在女婿撥給他住的跨院精舍中,凝神靜坐,有時也看些閑書;有時太覺無聊,便跟楊二太爺楊敬慈攀談。楊敬慈脾氣和鐵蓮子間隔太遠,兩人說話格格不入。鐵蓮子便找附近野老閑談,一麵采風問俗,一麵打聽地方情形,有時也尋幽訪勝,到寺觀燒香。可是他無論去多遠,當日必須轉回,從不在外過夜,倒比在鎮江魯鎮雄家拘束了似的。

玉幡杆楊華感覺不安,每要陪伴嶽父出遊,鐵蓮子總設辭婉拒。等到李映霞遷入跨院,和柳老對屋而居,鐵蓮子忽然高興起來,說要傳授李映霞武藝。李映霞自然大喜過望,楊華竊以為不可能,李小姐身子太嬌柔,況又裙下纖纖蓮鉤,人已及笄,怎麽能練武呢?柳葉青也嗤笑說:“爹爹大概是悶得慌,也許是拿李姑娘開心,我倒要看看他老人家傳授她什麽?”

鐵蓮子居然傳授李映霞小姐打拳,可是隻耍胳臂,不肯教她固下盤的法子,更免去了踢腿、蹲襠等一切功架。總而言之,隻教李映霞活動身子罷了。但柳老卻將袖箭、甩手箭,這些遠攻之器拿出來,按部就班,教李映霞打暗器,便連駑馬也給她預備下。

李映霞沒有腕力,打暗器打不遠,又沒有準頭,相隔二丈的靶子,五寸大小的鵠的,她隻能用袖箭打中,用甩手箭時,常常甩出靶子之外。李小姐習拳學射之時,楊府上的女眷們免不了聚觀,李映霞往往被看得臉紅害羞。鐵蓮子哈哈大笑,說道:“姑娘學本事,不要怕人見笑。”以後便不教人瞧了。可是楊大娘子和柳葉青來看,總不能禁止;小丫們偷看,也還難免。後來李映霞老著臉皮,苦苦學習。兩三月後,漸漸覺得有了準頭,可惜腕力依然不濟。

現在李映霞會打袖箭了,也會瞄弩弓了。隻有甩手箭和飛鏢、蝗石之類,她仍然不成。而且她學的這種瞄準法,乃是立定了,對準了,卯著勁頭兒發放;若是走著放,或者瞄打活靶子,迎擊走動之物,仍然不能取準。李映霞不過學了兩三個月,何況她盡管學,鐵蓮子不能經常教。並且柳葉青也常來打岔,說話似諷似嘲的,總有那麽一股子酸味;更兼楊太夫人那裏,李映霞有時還須應酬。李映霞畢竟是寄居的客,她又是劫後餘生,又是聰明女孩兒,她不能一味忙著自己的私事,還要隨時敷衍宅主上下,買得她們的歡心。

但就這樣,她的苦心已然深深感動了義父鐵蓮子柳兆鴻。她差不多白天沒甚工夫,清早要服侍柳老洗漱和吃茶用點,隨後到正院上房給楊太夫人問安。有什麽刺繡紉工,她還要上趕著要來替做。早點後午飯前,覺得沒有什麽事了,看著柳老的高興,她這才請教拳招、射術。然後在大家不甚理會的時候,自己悄悄跑到練武場,學習打拳射暗器,直練到頭上汗出,櫻口微喘,還不肯稍息。一到過午,她又到正房,陪著楊老奶奶解悶,或給楊大娘子幫忙。楊華不在內宅,她有時便到柳葉青閨房中替二奶奶收拾屋子,或代做二少奶奶做不了的活計。楊宅中上上下下都照顧到了,這才抽空再去練拳。

對於練拳,她感覺到心有餘,而力不足。柳老教給她的拳法,隻是“半拉架”,說叫什麽“八段錦”,還有“太極拳”。她對於八段錦很下了功夫,隻要沒人,她就在屋中也練。隻不知何故,這拳法練得她很疲勞,似乎毫無進益。

倒是打暗器的功夫,她苦苦地瞄準頭,苦苦地打,不但白天,就到夜間,有月亮的時候,她一個人也去到練武場,站在靶子前,一消磨便是一兩個更次。便在漆黑的天,實在沒法打了,她還在摸著黑,對著靶子,瞄打飛蝗石子。直等到百天後,漸有準頭了,她索性一到夜間,便在自己住的屋子內掛了畫著圓心的布簾,悄悄地在燈下瞄準。她有著這樣的苦心,有人時盡管賠笑服勞,做著寄居客人的殷勤態度。隻眼前沒人,她便櫻口咬著朱唇,雙眸深凝,誌無旁騖地習技。又似乎拿這打暗器、練太極拳的事,做為消愁之具。盡管在人眼前,她臉上毫無戚容,卻是冷眼人總覺得她楚楚可憐,似乎對人過於婉順了,對練武過於專精了。

鐵蓮子頭一個歎息道:“霞姑娘,你太教人看著心疼了。好孩子,你不要太這樣用心,你隻隨緣度日好了。你把心放寬一點,隻等到你青姐姐分娩了,我一定設法了卻你的心願。”

“了卻心願”這一句話有幾等幾樣的說法,至少在李映霞一方麵,既可解為“終身大事”,又可解為“畢生的深仇大恨”。起初鐵蓮子這樣勸慰她時,她忍不住眼圈一紅,心口頓覺刺疼。隨後她自加檢點,柳老再說這樣的話,她便咯咯地笑了起來,很輕倩地說:“義父,您老人家不要誇我了,我就是一心羨慕青姐姐的本領。我沒有能耐學到她那份本領,我隻想也跟你老練練,裝您的假女兒。青姐姐不是您一手教出來的嗎?青姐姐可成了江東女俠,您這幹女兒隻好做個豫東女俠吧。”這話又似乎自己嘲笑起自己來,然後說:“義父別笑話我,我是解悶兒……不,是閑招笑兒。”

李映霞很想把自己的習拳學射解釋為打秋千、踢毽子一類的深閨雅趣。可是她身負重仇,似這等凝誌勤學,誰不知道她有深意呢?隻可惜她本質過弱,雙翹太小,而她又是十七八歲的姑娘了,這樣的強吞幹咽地練武技,是隻能招得人看著可憐,一時難奏顯效。

她的打暗器本領漸漸很有進步了,她的學拳卻被鐵蓮子一再警告:“你不要過於自苦,似這等疾求速成,怕戕害了身體的發育。”鐵蓮子診她的脈息,驗她的容色,斷定她如此沒晝沒夜,苦熬苦練,弄不好,要釀成大病。

她自然不肯信,鐵蓮子叫她自己照鏡子:“你的臉色發白透青,你的身體見瘦,你是不是覺到氣短肋疼?”李映霞微微錯愣,手摸雙肋道:“我倒是有點氣短,不過還沒有肋疼。義父,你老說,這是練出毛病來了嗎?”

鐵蓮子微喟道:“孩子,我起初教你八段錦,後來不再教你了,改教你練太極拳,我就看出你求藝太亟,心誌太猛,料到你必要練出毛病來。我告訴你吧,念書太勤苦,能夠累得吐血,這練武也是一樣啊!你本是被難宦裔,誌切深仇,自憾無力,你恨不得馬上學會了武藝,好去報仇。你卻是不知凡事不能拔苗助長,躐等強進。況且你本是深閨弱質,腳底下又太沒根,年歲又稍為大了一點,你怎能比你青姐姐呢?她從小便像野小子般,自由自在養活這麽大;你卻幼秉閨訓,從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身子骨已然拘得太軟弱了。好孩子,你要聽我勸,你不要求藝太猛。你要先求健身,次求巧技,你不能夠再那樣傻幹了。”

鐵蓮子說著,見李映霞雙眸含淚、爽然若失的樣子,便又安慰她說:“我不是說你一定不能練,我是勸你不要太心急。你從此不妨多練暗器,練太極拳,要有一定的時候,不可太久了,不要覺得累了,還拗著勁兒強撐。倒是八段錦的功夫,跟你不相宜,你再不要練了。”

李映霞喏喏地聽了這些話,俯視雙鉤,心中淒然。母親愛己過甚,很早地給自己纏足,隻求弓彎纖小,哪知今日為累過甚?鐵蓮子的好意,她是接受了,從此專注意袖箭暗器。自以為學會了百發百中的鏢箭也可以防身,也可以複仇,殊不知這等暗器如要發放,必須身手矯健,和仇敵對手交戰,麵麵相當,才能乘隙驟退,潛發一鏢。若是自己寸步難移,雙拳不足以毆敵,刀劍不足以禦侮,空空會兩手暗器,不能欺敵近身,又怎能暗算人呢?

這是很淺明的道理,李映霞竟料想不到。膂力既沒有,下盤又不固,便孜孜專精地學打箭、發鏢。有一天在後園,拋箭打鳥,一隻小麻雀應手而落,把她喜歡得眼淚直流。到後來居然能在黑夜瞄打香頭,十發九中,自己十分寬慰。卻被鐵蓮子、玉幡杆這些行家看了,陡增感喟,替她身世憫惜;又不願打消她的高興,沒人向她說破。若武功不精,箭法縱準也無用,柳葉青明明看透,又妒情在心,目笑存之,不但不說破,反而盛讚不已。李映霞不明真相,也就竊竊地沾沾自喜了。這“沾沾自喜”,其實仍是楚楚可憐罷了。

光陰過得很快,眨眼便是三個月。在柳氏父女乍來到永城縣趙望莊的時候,當地既有鄉勇守望相助,曉得連珠彈楊二爺娶來了江東女俠,伉儷二人全是武林名家。這些鄉鄰們便敦請楊二爺和二少奶奶一試身手,給本地聯莊會觀摩增光。他們隻管這樣奢望,不過楊府上楊太夫人健在。書香門第自矜閥閱,斷不容許新少奶奶在村夫麵前演拳試箭。頭一個玉幡杆楊華便替新娘子婉辭了。有的好事的姑娘、媳婦們當柳葉青廟見伊始,便紛紛來申賀,仔細琢磨新娘子江東女俠的氣派。江東女俠也是個人,也是個新嫁娘,在村姑農婦眼中,隻看出江東女俠打扮漂亮時髦,滿頭珠翠,粉麵凝脂,斂眉含笑,獻茶敬客,一點兒也不像她們心目中想象的女俠模樣。她們看過年畫,年畫上頗有綠牡丹英雌花碧蓮拿猴的畫景,那畫兒上的英雄是這麽苗條俊俏,尤其是蓮鉤纖小不盈一握。這柳葉青卻是體格健實,個兒不高,肩圓而不削,腰粗而不細,拖著長裙,裙下紅繡鞋似乎並不像畫兒上那麽波峭可愛。“呀,楊家二少奶奶是大腳片!”“蘋果似的小圓臉蛋,杏子似的小圓眼,倒很甜淨,個子很矮,很文雅,怎麽著,還是女俠客,太不像呀!”

她們老娘兒們又想起了跑馬賣解的女子,臉黑、發黃、臀大、腳小。這江東女俠既與畫上的花碧蓮懸殊,又跟賣解的女子不類。村姑們噥噥議論,也曾麵求新娘子當麵一試武藝。新娘子微笑搖頭,拿眼看著婆母楊太夫人,低聲說:“我不會,真的,我真不會。”

村婦們從楊太夫人那裏明麵地求;從柳葉青那裏偷偷地嬲。結果,這楊二少奶奶堅決地謝絕了,不肯練武藝給她們開眼。而且楊府上的禮法太嚴,鄉鄰們不能隨便自由地串門子。你隻一進門,立刻仆婦、丫鬟們稟報,女主人立刻出來招待,而且並不是新娘子自己,也不是寡婦大少奶奶,動不動就驚動了楊太夫人。楊太夫人很客氣地拄拐杖,遠接高迎,命兒媳獻茶敬煙,老人家親自陪著,把這些老娘們拘束得沒法子辦,便想邀新娘子出來串串門子,跟大姐姐二姨玩玩,也都不能開口,因為楊府上根本沒有開這個例。

村婦們無計可施,村夫們更是挨不上前,連向楊二爺請教,都輕易得不著機會。楊二爺雖是趙望莊的人,遊藝出外,總不常在家,跟這些鄉鄰們一來不熟,二來興趣也隔閡。後來他們這些聯莊會的人聽說楊府上新來寄居的親戚——柳老太爺,乃是兩湖大俠,也常出來,在莊前莊後閑逛。聯莊會的教頭們內中也有一兩個有門道的人,便搭訕著跟鐵蓮子柳老攀談。

柳老素性高抗,不喜世俗往來,原來是不想搭理這些人們的。但是教頭中的一個是位老鏢客,姓徐叫徐立庸,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武藝雖不知高低,江湖經驗很深,而且年老健談,似乎久已仰慕鐵蓮子的威名,盡管年歲跟柳老差不多,卻以晚輩自居,不時向柳老致敬。柳老閑居無聊,就不斷向野老采風問俗,也就和這徐老教頭閑談起來,但隻閑遊遇上,便立談些時,從不曾邀他到楊宅。

這徐立庸一開頭也曾向柳老討教技擊之學,柳老回避著不說,隻扯開來,講些江湖異聞,秘幫禁忌。徐立庸飽經世故,曉得交淺言深,諸多不便,也就丟下不多問了。鐵蓮子卻每每向他打聽永城縣以至豫東的江湖名家和趙望莊一帶的人物,更訪問趙望莊附近有什麽土豪,有什麽草寇,以及寺觀古跡等等。徐立庸倒是知無不談,談無不盡。漸漸地柳老曉得徐教頭是個胸無城府的直筒子,漸漸地拿他當談伴了,可是談話總留分寸,過著邊際的話,柳老仍是緘默不言。

這徐立庸總還是抱著一腔熱望,要看看這名震湘湖的大俠的真才實學。於是他想了一法,每逢鄉團練武,便邀柳老觀光,盼望柳老一時技癢,露兩手給他開眼。不料柳老年高頗有涵養,明明看出民團中的鄉下把式頗多可笑,他卻含笑而觀,臉上從不流露卑薄之色,更不用說興發下場了。如此,柳、徐二老隻作泛泛的交遊,轉眼過了許多天。

忽有一日,正當秋濃,徐立庸教頭派一個壯丁來邀柳老到他住所小酌,說是新得大蟹,又有名酒,要請柳老持蟹一醉。柳老意正無聊,聞邀欣然前往。徐立庸教頭就在鄉團公所後院自己住的小屋內,擺好了座席,竟備置了四五個人的位子,還有許多菜肴。一見柳老,歡然讓座,大笑著說:“在下要請老前輩痛快喝幾杯。”柳老看了看座次,問道:“還有外人嗎?”徐立庸沉吟道:“也沒有外人,隻有我們的夥伴蔡孝先蔡老弟,和他的一位過路同鄉,打北京來的。”說時便請柳老入座。

鐵蓮子柳兆鴻聽了,又見如此盛設,心中不悅道:“對不住,我最怕應酬,更怕武林同道架弄我。”徐立庸忙說:“不是武林同道,人家是個正經商人。”遂命壯丁快去催請蔡教頭和他的同鄉:“告訴二位,人家柳老前輩已然到了,怎麽他二位反倒落後?”

壯丁去不多時,蔡孝先教頭匆匆地來了,一見柳老,深深一揖,轉對徐立庸說道:“徐老哥你瞧,真真豈有此理!我們這位貴同鄉,本說久慕鐵蓮子柳老英雄的大名,要教我引見引見。我們剛剛替他預備好了,你猜想怎麽樣?他又有急事,教他的同伴活捉活拿地催走了。他走了也好,算是他遠道來納貢,給我們預備好大螃蟹,我們就借這個,孝敬孝敬老前輩吧。”說著,嗬嗬笑了。

柳老這才聽出來,這回請酒食蟹,乃是蔡教頭的遠道同鄉出錢備辦的,原本是慕名求見柳老,可是酒備好了,螃蟹蒸得了,他那同鄉反而又走了。像這情形,原沒什麽,但是柳老驀地心一動,忙說道:“你這貴同鄉姓什麽,叫什麽?多大年紀?打哪裏來?他為什麽要見我?他怎麽曉得我在這裏住?”一口氣問下來,蔡教頭說:“我這位同鄉姓方,我跟他不熟,他大約三十來歲吧……”柳老忙截斷道:“他也會武吧?”蔡教頭道:“這倒說不清……”徐立庸道:“看外表,聽談吐,倒是個會家子。”

柳老愕然道:“不對,蔡老兄,到底你跟你這位同鄉從前認識不認識?從前有過交情沒有?”

蔡孝先還是懵懵懂懂地說道:“從前倒不認識,我們這回是初會,不過提起來,誰都知道誰。不瞞你老說,不怕你老見笑,我蔡孝先在我們鄉親裏倒也薄有虛名。我雖然不認識這姓方的,這姓方的倒居然很曉得我。這一回承他看得起,大遠地繞道找了我來,還給我帶了這許多螃蟹……”

蔡孝先還在洋洋得意,誇他那“有朋自遠方來”。鐵蓮子驟然軒眉,厲聲道:“不對!”搖了搖頭,立刻站起來,麵向徐立庸教頭道:“這裏麵大有蹊蹺,對不起,你二位先坐著。”又指螃蟹說:“這東西不要吃,務必先試一試!”說罷,立刻往外走。

蔡孝先先還是攔阻,徐立庸到底是老江湖,頓時變了色道:“我明白了,哎,我說這螃蟹可吃不得。我說,柳老前輩,你老可要找這姓方的。蔡老兄,這姓方的走了多大工夫了?”

蔡孝先道:“剛走……也有一兩個時辰了,是他同伴催走的。怎麽著,這裏麵還有毛病嗎?”

鐵蓮子一聲不響,往外緊走,徐、蔡二人很錯了愕地跟出去。鐵蓮子轉臉對徐立庸教頭說:“徐兄大概猜出來了,蔡兄大概還不明白,你要曉得,我柳某久闖江湖,頗多恩怨。徐兄請你費心,快同蔡兄找找這姓方的去,現在我要先回家看看。是的,我要先回舍親楊宅看看,看看他們那裏有動靜沒有。”說著,奮步急走,一直去了。

徐立庸、蔡孝先兩個教頭大眼瞪小眼,癡立無措,要追那姓方的同鄉,姓方的同鄉早走了。徐立庸很張皇地說:“快找銀筷子,我們看看這螃蟹到底有毒沒有?”蔡孝先把熟螃蟹取了一隻,又嗅又看,搖著頭:“我看柳老是虛驚虛詐,這東西不像有毒。那位方爺分明是我的同鄉,無緣無故,他要毒死誰?”徐立庸道:“嘻,你太不明白。鐵蓮子乃是兩湖大俠,綠林人物栽在他手心的很多,他是有仇家的,跟咱們不一樣。咱們看不出來,快試試吧。”

二人找了銀筷子,忙去試驗這蒸熟的螃蟹。

鐵蓮子柳兆鴻急急回到楊宅,四顧附近無人,稍稍放心,急問門房:“可有人來,可有人找?”看門的長工發愕道:“沒有人找,也沒有人來啊。”柳老忙問:“可有眼生的人在附近徘徊,打聽過我的嗎?”

看門的想了想,似乎有兩個生人在宅門前徘徊,並且似乎正向鄰童打聽人。但等到看門長工湊過去問話,這兩人便匆匆走了。柳老聽了,搖搖頭,命長工找著那個鄰童,掏出數十文錢,先給了這個小孩子,然後問他話,這村童果然說:“有兩個生人打聽過楊二爺,又打聽楊二爺府上親戚叫什麽鐵彈子,鐵蓮子的。”

打聽至此,鐵蓮子柳老撫髯一笑,這真是一塊石頭落地了。這必然是仇人尋到,或者是獅林三鳥尋到,便問村童,那兩個人什麽穿章長短,是僧道還是俗家?回答說:“是兩個很闊的文墨先生,長袍馬褂穿著。”問多大年歲?小孩子說不利落:“二三十歲吧,三四十歲吧。”更問哪裏的口音?像哪裏人?小孩子們越發說不出來了。

鐵蓮子皺著眉,不再細問了,急走進楊宅,暗暗囑咐門房長工:“以後如有生人打聽,不管打聽楊二爺,或柳老太爺,或二少奶奶,或李小姐,千萬說剛剛沒在家,一會兒就回來,把客留在門房,趕緊報我知道;我若剛不在,趕緊回報楊二爺。”囑罷,遂入內找到楊華,又找到柳葉青,隻淡淡地說,有生人打聽我們來了,卻囑他夫婦不必告訴楊太夫人,也不必對李映霞說。

這時鄉團兩位武師已經用銀匙試了螃蟹,蟹並無毒。蔡孝先越發笑鐵蓮子多疑。徐立庸比較持重,忙找了柳老來,細說試蟹無毒的話,問柳老意見如何?柳老微笑道:“無毒很好,你們吃了沒有?”答說:“沒有,不過已用銀匙試過無毒,柳老前輩,你覺得這事還有陰謀嗎?”柳老說道:“也許是我過慮,不過我是在江湖上很有恩怨的,我處事未免太小心。既然沒有毒,那很好,二位隻管吃了它,隻當是我鬧笑話罷了。”

鐵蓮子口內這樣說,暗中依然戒備起來,又秘密地出去蹚了一蹚。然後白晝睡覺,夜晚溜出去等著。

就在吃螃蟹的數日後,趙望莊的村犬忽起夜吠。楊宅跨院附近,陡然出現兩三個人影,很輕悄地由鄰家房上掠過。這人影便是擎天玉虎賀錦濤和七手施耀宗的族弟八叉施耀先,此外還有一個巡風的綠林朋友,名叫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