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人影奔馳,其來甚速,一到曠野,便分明看出,一共兩撥。這一撥大概是鐵蓮子和楊華、鄭捷一馬兩步,又一撥自然是賀玉虎了。竟不知是何時從何處招來四個同黨,都是夜行人,沒有坐騎。卻在這兩撥以外,另在月影渺茫下,在荒林的那邊,影影綽綽的,還有一團人影閃動。
原來鐵蓮子剛迎到鎮甸口,便遇上玉幡杆楊華、白鶴鄭捷疾馳而來,報道是:擎天玉虎賀錦濤很夠人物,很有兩手,他不但不曾打點偷跑,而且悄沒聲地邀來了大援。現在他的援兵已到,已經全換好衣裝,帶好兵刃離店,這就前來踐約。說話時,賀玉虎和那四個援兵已然順鎮甸撲出來了,老遠地打呼哨,向鐵蓮子遞話:“老前輩,在下準時踐約,請在郊外‘以武會友’,各遵江湖道正規,勿得潛施暗算!”
鐵蓮子也有幾分詫異,隻遙遙地答應了一個“好”字,立即飛馬重奔荒郊。轉瞬之間,雙方的人到齊,頓時劍拔弩張,就要動手。李映霞還遠叫了一聲:“義父!”柳葉青已然拋下李映霞,趕到鬥場,在林邊隻剩下李映霞一人。這時候林中如有埋伏,李映霞便又成了籠中鳥。李映霞很機警,又叫了一聲:“義父!您到這邊來!”鐵蓮子頓時一驚,申斥柳葉青不該疏忽。柳葉青定要臨敵,不肯護人。鐵蓮子急催白鶴鄭捷過去保護李映霞。鄭捷還在遲延,鐵蓮子怒喝了一聲:“什麽事,還避嫌?”鄭捷這才提劍奔過去,立在李映霞身旁。
鐵蓮子便率女婿玉幡杆楊華、女兒柳葉青,一把雁翎刀,一柄豹尾鞭,一柄寒光劍,跟賀玉虎及其同伴共五個人麵麵相對。
鐵蓮子柳兆鴻打量來人,擎天玉虎賀錦濤抱一對鉤刀,為首相對。在他身旁,有一個四十五六歲半老英雄,身矮體瘦,使一口潑風刀,肩頭斜佩飛錐囊,雙目灼灼放光,頗似內功精強。這人是賀玉虎同門的師叔,是個獨行盜俠,名叫飛猴陳海揚。另外三個人卻是淮西有名三巨盜的兩位,汪寶祥和袁士禎,他們是拜盟弟兄,全跟賀玉虎有著生死患難的交情(還有一個名叫周士祿,此刻沒有到場)。另外一位,便是那七手施耀宗,在紅花埠打劫時,也有他出場。
雙方各相對手,覿麵答話。鐵蓮子看了看對方五個人,說道:“賀朋友言而有信,不但踐約,還邀來了許多朋友。我們還要說兩句呢?還是手底下見明白?”
淮西三盜汪寶祥、袁士禎發話道:“這有什麽說的?你這位朋友是替別人找場,我們哥們也是為朋友幫場,我們誰也不必嘮叨,我們還是兵刃上領教好了!”好像淮西三巨盜並不曉得鐵蓮子的聲名似的。柳葉青氣不過,抗聲道:“動手很容易,我父女會的是成名英雄,江湖上無名下輩,我們犯不上鬥他。你朋友口氣好直梗,請你報個萬兒來。”
淮西三盜叫道:“你這位女朋友,口氣也很不小,我先請教請教你的字號!”
江東女俠柳葉青冷笑道:“你問我嗎?我區區倒也有著小小一點名望,我便是江東……”
那個瘦矮使刀的老者屹立無言,此時猝然說:“我知道,姑娘,你就是江東女俠柳葉青;這一位一定是兩湖大俠鐵蓮子柳老英雄,可對嗎?”
鐵蓮子振聲道:“不錯,朋友你好眼力。聽你的口音,看你的兵刃,衝著你跟賀朋友的交情,閣下想必是漢川飛猴陳海揚陳君了?”
陳海揚還沒答話,淮西三盜駭然一震,急急回顧賀玉虎,賀玉虎微微冷笑。原來他剛才隻是倉促邀助,沒有提名道姓。汪寶祥和袁士禎驟聞鐵蓮子的聲名,不禁暗暗吃驚,意思之間,怨恨玉虎不該隱瞞對頭名姓。
瘦矮老人倒漫不經意地說:“柳老兄也還曉得賤名,在下不勝榮幸!”
鐵蓮子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漢川飛猴陳,誰不曉得?”
陳海揚笑道:“豈敢,豈敢!兩湖鐵蓮子的大名,更是遐邇皆聞,不期今日,得在此地相逢。剛才我這師侄賀錦濤飛書告急,言說武林中有位名家要跟他今夜相會,交代過場,他自知不敵,又不肯退避,故此邀我來講情。柳老兄,我們全不是江湖上無名之輩,不知你老兄為了何人,為了何事,要找敝師侄說話。我並不清楚其中的情節,也不曉得這道梁子多大多長,我要貿問一聲,不知能夠擺茶講不能?”
鐵蓮子把話聲一正道:“事情其實也無所謂大小,既有你老哥出頭,本當從命擺茶,無奈此事血淋淋的,並不幹淨,內中關聯著舍親全家的性命和一個女孩子的貞節。難道老兄出場,沒把是非曲直先打聽明白嗎?”
陳海揚道:“我也隻是剛才匆匆問了幾句,聽說是仇殺案件。我們江湖上人物,講究的是借交報仇,全憑刀尖子定曲直,情理也很難死鑿。現在我請問一句,柳老兄台可肯賞臉嗎?可肯擺出一條道來嗎?”
柳老笑道:“對不起,隻能承教,不便承情。”飛猴陳海揚道:“好!既然如此,我們一定要獻醜了!”
這時候,玉幡杆楊華眼見這個瘦矮老人向柳老徐徐敘闊,似乎柳老也很尊重瘦老人似的,忙低低詢問愛妻:“這個家夥是怎麽一個人物?”柳葉青說:“你聽著,先別問!”又道:“這家夥是兩湖很有名的飛行獨腳大盜,跟我爹爹有過交道的,想不到他會是賀玉虎的師叔。”楊華道:“他是個勁敵嗎?”柳葉青道:“他的輕功非常高超,他的刀拐也很精熟,實在是個棘手人物。”
當下,陳海揚向柳老說:“既然要見真章,我們老弟兄稍稍靠後,先教他們小哥們上場……玉虎是你先上,還是你朋友先上?”淮西三巨盜的汪寶祥說道:“在下不才,受友情邀,前來獻拙,我們弟兄還有別的事,不能久等,我請先開頭陣。”
這淮西汪寶祥話剛講完,立刻回手拔刀,跳到鬥場當中,向鐵蓮子一躬到底道:“柳老英雄,在下慕名已久,今日幸會。在下姓汪名寶祥,和你老素無恩怨,這不過是受友情托,前來捧場。請你老隨便派一位朋友前來賞招。好在話已表明,本無恩怨,以武會友,彼此點到而止,都是為了朋友。”說著話,抱刀側立,等候對手上招。
飛猴陳海揚聞言怫然,冷笑了幾聲,向賀玉虎發話道:“你還不謝謝你的好朋友!”賀玉虎瞪視著淮西二盜,厲聲說道:“我謝謝二位好朋友捧場。”
鐵蓮子柳兆鴻自然也聽出來了,淮西二盜分明是既幫拳,又怯敵。柳老也就笑了一聲道:“汪朋友意思,我明白了,我們本來是各不相擾的。還有這一位,意思怎麽樣?”袁士禎答道:“我們是一盟弟兄,汪大哥的話就是我肚裏要說的話。”
鐵蓮子道:“很好,既然二位還有別的事,我教他們趕快來領教!”向玉幡杆楊華、柳葉青一揚手,楊華夫婦雙雙跳過來。柳老說道:“你們聽明白了,這兩位可是朋友!”楊、柳齊應道:“曉得!”一個使鞭,一個使劍,立刻和汪寶祥、袁士禎捉對兒鬥起來。
汪寶祥使的是一口折鐵刀,功夫很純,和玉幡杆楊華相敵,彼此估量了對手,說一聲:“請!”汪寶祥虛晃一刀,照楊華砍來,招數穩而不快。玉幡杆楊華側身一讓,揚鞭還招,“摟頭蓋頂”,喝一聲:“打!”照汪寶祥打過去。汪寶祥霍地往旁一閃,就此還刀。兩個人一來一往,比鬥起來。玉幡杆楊華鞭沉力猛,但招數不甚精熟,全靠身長力大,占了先著。汪寶祥的刀不敢硬碰楊華的豹尾鞭。他一味展開迅快的刀法,乘虛搗瑕,眨眼間,打了十來個照麵。
那一邊袁士禎是個身高力猛的漢子,使一對青銅鐧,恰好遇上了劍法輕靈的柳葉青。袁士禎雙鐧錯舉,說道:“女英雄請快發招!”柳葉青道:“你隻管發招。”側身拔劍,亮出那碧瑩瑩、一汪水似的青鏑寒光寶劍來。袁士禎道:“有僭了!”跳上一步,雙鐧一擺,唰的橫掃過來。柳葉青往旁略閃,劍訣一領,唰的一劍,往敵人上盤一晃,突然一收,奔袁士禎軟肋點去。袁士禎一看,退後一步閃開,掄鐧又上,照柳葉青的劍刃砸去。
袁士禎大概不甚識貨,不知寒光劍的來曆,雖然久聞江東女俠的大名,隻知她手疾招快,以劍法迅捷成名,並不知道她現在得著這口寶劍,心想:女俠的成名,必非幸致,女子的功夫定然是以巧降力,我現在應該跟她力戰。意念一起,身手並不稍緩,右手銅鐧砸劍,左手銅鐧“葉底偷桃”遞出去。柳葉青微微一笑,把劍一撤,未教敵人右手鐧砸著,換手一劍,緊貼著袁士禎左手鐧進招,疾如電火,猛來截斬敵人的左腕。袁士禎吃了一驚,“果然名不虛傳,果然女子招數緊快。”他忙往回抽腕,將左手鐧一轉,往外**去;右手鐧掄起來,照柳葉青持劍的手臂猛打下去。柳葉青不閃不退,並不救招,卻將劍訣一指,寒光劍突然冒險進攻,上刺敵人的咽喉。這一招既狠且疾,恍如拚命。袁士禎嚇了一跳,火速地往後一仰麵,退出去一丈多遠,這才躲開了寒光劍致命的一刺,不由側身橫鐧,凝眸打量柳葉青。這個女子好狠的劍招啊!她膽敢以攻為守,真真了不得!
柳葉青見敵人驟退,嬌叱一聲道:“別走!”一個箭步趕去,身如飛鳥,劍如靈蛇,一躍丈餘,很快地突擊上來。袁士禎急急地叉鐧招架,往來六七回合,柳葉青施展開連環招,嗖嗖嗖,一連三劍;袁士禎揮鐧急擋,錚的一聲嘯響,激起火花。袁士禎慌忙往外一跳,柳葉青也慌忙往外一跳。袁士禎就月影下一看,左手銅鐧被削破很大的一個缺口。柳葉青驗看寒光劍,居然紋絲未動,果然是切金斷玉的好寶劍。於是柳葉青很得意地張眸一看敵人,喝道:“朋友,再來!”劍訣一指,奮身挺劍,迅捷如風,又撲上來。袁士禎忙叫道:“女英雄,力猛劍快,我自知不敵,甘拜下風!”柳葉青道:“哪裏的話,不要客氣,接招!”碧瑩瑩的寒光劍連肩帶臂,又斜削過來。袁士禎隻得提鐧招架,已領略了寒光劍的鋒銳,小心在意應付,且鬥且看夥伴汪寶祥。柳葉青也是一麵打,一麵看丈夫楊華。
玉幡杆楊華和汪寶祥已鬥過二十餘回合。楊華的鞭法鬥不過汪寶祥的折鐵刀,一個敗勢,往外竄退,打算舍短用長,施展他的連珠彈法。汪寶祥釘得很緊,玉幡杆楊華似乎退不出來。
柳葉青偷眼瞥見,心中著急,不由又嬌叱一聲,運用青萍劍術跟袁士禎狠鬥起來。一快降十力,一招緊似一招,柳葉青突然地施展了一招“反臂刺紮”,照袁士禎攻去。袁士禎倉促不及退躲,又橫鐧一擋,錚的一聲響,又激起火花。袁士禎覺得自己的青銅鐧又被削壞了一處,趕快地往外撤身,已然來不及。柳葉青趁他心慌意亂,“撥草尋蛇”,緊追敵蹤,一劍掃下去。袁上禎回手發鐧,喝一聲:“打!”也想敗中取勝,冒險反攻。不料柳葉青有名的手快,喝聲:“呀,呔!”寒光劍已刺向袁士禎的左胯。袁士禎努力往外掙,嗤的一下,大腿被劃破一條,濕淋淋地流出血來。柳葉青又複一劍,袁士禎已然連竄出兩三丈以外,說道:“領教,領教!姓袁的認輸了,女英雄改日再會!喂,祥大哥,我掛彩了!賀仁兄,對不起,我弟兄不給你做臉!”急忙口打呼哨,很快地退下去了。柳葉青不曾追趕,袁士禎旋即止步,自己給自己裹傷。
這時候,汪寶祥力戰玉幡杆楊華,眼看搶了上風,那鐵蓮子柳兆鴻正捏著一把汗,不料愛女已先得勝。汪寶祥聽見盟弟的呼聲,便不肯戀戰,向楊華虛展一招,抽身便退,卻才退出三四丈遠,回身叫道:“賀仁兄,我弟兄不能給好朋友拔闖,自覺丟人,我們再見吧。這位楊朋友,我們有機會再會,我自信我還沒有輸招,可是我不能不讓步了。柳老前輩,你是明白人,我們告辭了!”
鐵蓮子柳兆鴻呼了一聲道:“汪朋友,我這裏很承情。袁朋友,我也謝謝你相讓。”在柳老說這場麵話時,淮西二盜袁士禎和汪寶祥已然合在一起,如飛地走了。
玉幡杆楊華未能用其所長,氣得直喘粗氣。柳葉青雖然勝了敵人,可也喘籲籲,自覺不支。鐵蓮子道:“你們退下來吧,還是我老頭子跟飛猴陳五爺比畫比畫,不過賀朋友,你可不要走掉。”又瞥了七手施耀宗一眼道:“這位朋友,我還沒有請教……”七手施耀宗身軀動了一動,正要答言,玉幡杆已然認出來了,大聲道:“這一位也是紅花埠打劫官眷的朋友,我還記得他。”七手施耀宗冷笑道:“不錯,我也認得閣下。”鐵蓮子道:“那很好了,索性我們一塊兒領教。”
飛猴陳海揚忙道:“不然,不然,這不能一概而論,還是在下先跟柳老英雄接招。”且說且邁步,緩緩走到鐵蓮子麵前,側身抱拳而立。鐵蓮子抗聲發話:“青兒,仲英,你們看住了這兩位朋友,我先跟陳五爺過招。”轉麵道:“陳五爺,我們是試拳腳,還是試兵刃?”飛猴陳海揚略一尋思道:“還是兵刃痛快。”一回手,便掣出背後插的兵刃來。鐵蓮子柳兆鴻也就拔出那把雁翎刀。
兩位年老的英雄抵麵相對,各向自己人一揮手,命他們後退,閃開了場子。擎天玉虎賀錦濤抱著那一對鉤刀,和七手施耀宗並肩而立,緊盯著柳老翁婿父女;玉幡杆楊華、柳葉青夫婦,就緊盯著賀玉虎跟七手施耀宗。當下,陳海揚和鐵蓮子同時說了一聲:“請!”各往前探一步,利刃一揮,很迅速地開了招。陳海揚的潑風刀,照鐵蓮子麵門虛點了一點,不等對手招架,唰的掣回來,刀鋒隨身勢猛進一步,喝道:“看招!”斜切藕式,照鐵蓮子肩頭劈下。鐵蓮子柳兆鴻長須飄飄,持刀凝立,雙眸閃閃發光,身軀紋絲不動,直等到敵人刀鋒砍到,距肩頭不及半尺,這才一側身軀,便將刀鋒一掉,照陳海揚的刀硬削上去。力猛招快,仿佛挾著一股寒風。
飛猴陳海揚似乎深知鐵蓮子的刀法,專好硬碰硬,便將潑風刀收回,微退半步,才待掄刀再攻。鐵蓮子卻身軀不動,猿臂一伸,刀花盤空一繞,陡照敵人右肩砍去。恰好陳海揚攻勢發動,潑風刀當心刺來,被鐵蓮子迎個正著,嗆啷的一聲嘯響,刀刃削著刀刃,激起火花。大概是鐵蓮子的雁翎刀刀尖削著飛刀陳海揚的刀吞口處,飛猴陳海揚霍地往外一躥,虎口險被震開,幾乎把握不住刀柄。
但是陳海揚夙知鐵蓮子武功造詣,雖然無形中輸了這一招,他的手眼身法步法未亂,料知敵手一招爭先,勢必趁機追擊。他立刻把精神一提,橫刀封閉門戶。不料鐵蓮子柳兆鴻並未追來,提著雁翎刀,巋然不動,反而微微一笑道:“陳五爺這一招不算,再來。”
賀玉虎和七手施耀宗在旁看得明白,全都替陳海揚暗捏一把汗。楊華和柳葉青連稱可惜,以為再追一刀,就好了。
飛猴陳海揚耳根覺得發燒,一聲不言語。見鐵蓮子不往上攻,他便一按刀背,趕上一步,說道:“柳老英雄果然高明,請看這一招!”霍地一躥,“力劈華山”,人和刀齊落,照鐵蓮子頂門猛劈下去。他以為鐵蓮子絕不敢硬架。鐵蓮子哼了一聲,將力氣一運,“橫上鐵門閂”,待得陳海揚刀到頂門不及一尺,舌綻春雷,喝一聲:“呔!”用十成力猛往上磕去。居然又是硬砍硬架,其快如風。
陳海揚吃了一驚,急急地抽刀收起,已然不及。隻聽得又嗆啷的一聲嘯響,激起更大的火花,手中刀險些脫手而飛。鐵蓮子的雁翎刀中鋒,正迎上他的潑風刀刀尖。陳海揚又覺得虎口一麻,唯恐對手趕招,他就不管不顧地收轉刀,又發出刀,唰的照鐵蓮子右腕斬來。這一招是以攻為守。但在同時,鐵蓮子雁翎刀一擺,疾如電火,也照陳海揚右腕斬來。卻是鐵蓮子力足手快,竟早一步點到;陳海揚慌忙地掣腕救招,雙足一點地,唰的跳到圈外去。
這一回鐵蓮子一聲長笑,依然收刀未追。
飛猴陳海揚直躥出兩丈以外,方才借月光驗看自己的刀鋒,刀鋒上竟被鐵蓮子的雁翎刀削得卷了刃。
賀玉虎、七手施耀宗一齊出了聲:“你老人家還不舍短用長?”
玉幡杆楊華也在旁出了聲:“師父,手下不要留情了,你老看看天色!”
柳葉青也叫道:“爹爹,是朋友,讓三招就可以了;不是朋友,更不能老讓呀。你老還要小心人家的暗器呀!”
鐵蓮子不答,隻向愛女、愛婿一揮手。
飛猴陳海揚這時自覺難堪,心知不敵;可是就這樣認輸,情仍不甘,於是,口中說道:“柳老英雄不愧是江湖上知名人物,刀法實在是又精熟,又堅強,我姓陳的十分心折。但是,我還要向你討臉,我們再走兩招。我還有一兩件暗器,一發請教。”
鐵蓮子柳兆鴻笑道:“請聽尊便,不過請你看看時候,我們還是點到為止的好。你一定要幹到底,那也說不得,我柳某可要認真獻拙了。”
兩人全都仰麵看了看天色。飛猴陳海揚向賀玉虎說了幾句黑話,賀玉虎抖擻精神,拖刀等候決鬥的終局,卻已曉得前途不利了。七手施耀宗也暗暗備好了他的飛叉。柳葉青見狀,悄將楊華捏了一把。玉幡杆楊華點頭會意,也將自己的連珠彈預備好了。夫妻倆雙雙監視著賀、施二寇,恐怕他們逃跑,更怕他們潛施暗算。這時候白鶴鄭捷引著李映霞,遠遠地湊過來了。
飛猴陳海揚把手中潑風刀一揮,說:“柳老看招!”忽地拔身一躍,捷如飛鳥,照鐵蓮子猛撲過來,展開了他的六合刀法,翻翻滾滾,狠鬥鐵蓮子的雁翎刀。鐵蓮子依然凝立如山,一任對手倏前倏後,仍自以逸待勞,以力破巧。這一番決鬥,陳海揚施展出渾身解數,一口氣攻上二十多招;鐵蓮子不慌不忙,也攻也守,轉眼間,連破了陳海揚兩三次險招。陳海揚不由激怒,進招愈猛。鐵蓮子看出對手伎倆漸窮,行將發放飛錐,便將雁翎刀一提,先吆喝一句:“陳朋友,我可要獻拙了!”陡然將身法一變,改凝重為迅捷,雁翎刀頓時泛成一團銀光,反把飛猴陳海揚逼住。陳海揚連攻數次,全未遞進招去,咬牙切齒,又對付了十數個照麵,便揮刀一個敗勢,往圈外跳去,鐵蓮子追了兩步。陳海揚果然將潑風刀交到左手,右手一探囊內,摸出三柄飛錐,騰的一翻身,就要往外打。
這時節,兩人一個疾退,一個緩追,相隔已有三丈多遠。鐵蓮子深知敵人將發暗器,卻昂然不懼,故意地往前一躥。陳海揚頓時喝了一聲:“看飛錐!”唰的一道白光發出。不知他怎麽一束,三柄跟鬥飛錐,隻借這一舉手之勞,居然同時發出,卻分為左中右三麵,錐與錐相隔不及半尺,平列成川字形,很凶猛地掠向鐵蓮子胸前。在場兩邊的人都直了眼盯著,月影朦朧中,隻聽錚錚的一聲響,鐵蓮子柳兆鴻微微一挫身,雁翎刀一轉,三柄飛錐唰的全打飛回去。兩邊的人竟全沒看清飛錐如何的打出,又如何的打回。直等到三柄飛錐全落下來,兩柄直插到草地上,一柄斜打到大路邊,眾人方才看清。賀玉虎直了眼,倒吸一口涼氣。七手施耀宗也是使暗器的,不禁失聲喝彩。
可是就在這喝彩聲搖曳裏,飛猴陳海揚早又身軀一撲一翻,往前迫近數尺,左手握刀護住麵門,右手緊貼左肋,往外一抖。唰唰的一聲輕響,月影裏又有三柄跟鬥飛錐打出來,分為品字形,三柄飛錐一柄奔麵門,兩柄奔兩肋,同時照鐵蓮子打到。
這一回距離得更近,出手更快,情勢當然更險。陳海揚咬牙喝一聲:“著!”叮當的連聲三響,耳聽鐵蓮子一聲長笑,眼看鐵蓮子橫提雁翎刀,迎著刀錐一躥,突然的一斜身,刀光一掠而過,三柄飛錐直被反擊向天空,弧形似的高高的、遠遠的拋落在鬥場之外。就在這陳海揚探身揚手、連發暗器,鐵蓮子單臂揮刀、格打暗器的一刹那,兩人已然愈迫愈近,抵麵不足一丈了。飛猴陳海揚怪吼一聲,俯身扭腰,把手往下一挺,立刻又有三柄飛錐,“柳條貫魚”式,唰的照鐵蓮子下盤打來。不等飛錐抵及敵身,陳海揚如電光石火一般,早將左手刀換交右手,右手掄刀,隨飛錐猱進,撩陰,斷股,惡狠狠地猛攻過來。
鐵蓮子柳兆鴻久經大敵,沉機應變,當敵手第三次飛錐才待出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手法,長嘯一聲,“一鶴衝天”,掠空一躍。手中雁翎刀不等雙足落地,早已“泰山壓頂”,照陳海揚劈去。陳海揚的第七、第八、第九柄飛錐貼地卷來,全都落空。陳的潑風刀剛剛發出,忽見鐵蓮子騰身掄刀而起,已有一股銳風撲到自己頭頂。陳海揚大吃一驚,再也顧不得進刀斜砍敵股,且先護頭保命。無如敵人這一刀飛躍下擊,力量過大,既不好招架;相迫過近,又不易躲閃。這時候兩個人相距更不及三尺,鐵蓮子的威勢震懾了陳海揚。陳海揚遇此險招,頓然氣懾勢餒,慌不迭地回刀上架,橫身往外一跳。咕噔一聲大響,鐵蓮子似已料到他這一逃,把雁翎刀一掃一封,鎮住了陳每揚的潑風刀。身形急進,隻一腿,踢中了陳海揚的大胯,陳海揚猝然栽倒。
楊、柳夫妻嘩然大笑。
賀玉虎、施耀宗駭然驚擾。
陡然聽鐵蓮子喝一聲:“呔,好賊!”
飛猴陳海揚人雖倒地,手中刀未失,暗器囊中還有三柄飛錐。他就陡然滾身,“燕青十八翻”“鯉魚打挺”,身形跳起來,回頭望月,把刀交在左手一掃,伸右手囊中取物,把最後第十、第十一、第十二柄飛錐以三點水形,照鐵蓮子狠打出去,一柄錐奔上盤,一柄錐奔下盤,末後一柄錐奔中盤,直打敵人心窩。這三錐挨得近,對得準,打得狠而穩,飛猴陳海揚無論如何要挽回自己的體麵。
哪知鐵蓮子一世威名,煞非易與,一麵牽住力絀技窮之敵,一麵旁防觀陣伺隙之賊。一雙眸子炯炯地盯定陳海揚的手和眼。隻見陳的手往豹皮囊中又一摸,倏往外一揚,頓時發出了寒光銳風。鐵蓮子霍的一閃身,揮手往外一**。
就在這一刹那,三柄飛錐剛剛**開了一柄;那一邊,擎天玉虎賀錦濤氣急敗壞,七手施耀宗目瞪心驚,兩個人不約而同,飛身來救,各將暗器偷偷取出,快快地打出去。
擎天玉虎兩次揚手,打出兩支鏢。
七手施耀宗隻一揮手,連打出兩支飛叉。
兩鏢兩叉全奔鐵蓮子要害打去。頓時聽見兩聲銳呼,玉幡杆楊華早已摘弓取彈,展開了連珠彈法,吧吧吧,亂打賀玉虎和施耀宗。柳葉青父女情切,更是先揚手,發出數粒鐵蓮子,然後青鏑寒光劍碧瑩瑩的光華映月一閃,早已右臂揮起,飛身一掠,直奔飛猴陳海揚,又折奔賀玉虎,大罵著砍去。
雙方眼看要激成混戰。
這時候淮西三盜的兩盜一戰而敗,怯敵先走。白鶴鄭捷持刀依林,佑護著李映霞姑娘,遙觀鬥場,躍躍欲動。他終於掩護著李映霞,犯險尋聲,一步步找了過來。
鐵蓮子柳兆鴻以一口刀鬥敗了飛猴陳海揚的錐刀,又遭陳海揚、賀玉虎、施耀宗三個劇賊的飛錐、飛鏢、飛叉的攢擊,卻一下也沒有打著,全被他展開迅疾的身法、刀法,磕、打、閃、接,一一破開。在狂笑聲裏,鐵蓮子橫刀逼住了陳海揚,一手捏著接來的一支鏢,一口飛叉,向飛猴陳發話道:“陳朋友,承讓,承讓,你們這師侄可不大漂亮!”飛猴陳海揚十二柄飛錐未能取勝,反挨了柳老一腳,愧憤已極。他閃身跳出圈外,頓足認輸,向鐵蓮子遞話:“柳老英雄實在高明,在下……”
陳海揚的場麵交代話沒有說完,賀玉虎、施耀宗先發過一陣暗器,後又一齊撲上來拚命。鐵蓮子指揮若定,早有一婿一女抵住了賀、施二人。他自己恍若退身局外,一手橫刀,一手捋須,雙目瞪著陳海揚,看他怎樣下場。
鐵蓮子道:“陳朋友,怎麽樣?還有什麽招數賜教?”
飛猴陳海揚道:“柳老英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果然名不虛傳,在下甘拜下風……我說喂,玉虎,你……”他的意思是要教賀玉虎認敗。他也以為賀、施的驟施暗算有損他的威名。可是若叫賀玉虎認敗,便是投降,投降便是納命受死。自己堂堂的一個人物,不能援救師侄於危,反而助陣慘敗,催逼師侄獻頭於仇家,也太覺難以為人。飛猴陳海揚喘籲籲心亂如麻,束手無措,有意勸賀玉虎橫刀自刎,隻是張口結舌,吞吐說不出。賀玉虎此時正與楊柳夫婦亂罵亂打,分明是耍無賴,智窮力絀,寧肯鬥死,也不甘心慷慨認敗,授命自戕。
陳海揚正自著急,恐說出見危授命的話來,橫遭師侄的峻拒,彼此更形丟醜,且為門戶之羞。他又要向柳老求情,此刻服輸,請再改期決鬥,可又分明料到話一說出,勢必見拒,反招來柳老的奚落。飛猴陳頓時窘得麵紅氣沮,眼看著賀、施二人和楊、柳苦鬥,不能阻撓,不能參加,對麵又站著鐵蓮子柳兆鴻提刀凝眸,監視自己,一刹時雖然沉默無聲,月影下,似乎柳老麵透訕笑之意。
飛猴陳彷徨四顧,厲聲叫了一聲:“玉虎!我們已然落敗,你這師叔自恨無能,不能掩護你。你這師叔也不能恬不知恥,再幫你發賴。你的事,你自己‘了’好了,我去也!鐵蓮子柳老英雄,我飛猴陳久涉江湖,不意今日敗在名家之手,我若不死,再圖後報!再見了,再見了!”把手中兵刃往地上一投,長歎一聲,轉身就走。
飛猴陳海揚這番結局大出賀玉虎的意外,卻落在鐵蓮子意料之中。鐵蓮子立刻抗聲說道:“陳朋友請留步,陳朋友請留步!”
飛猴陳海揚微微回頭,倏然變色道:“柳老英雄莫非還要趕盡殺絕?”
鐵蓮子也投刀於地,攔住了飛猴陳海揚,說道:“陳朋友,請不要如此。陳朋友的英雄氣概,在下不勝欽佩,你的兵刃請你帶走。青山綠林,相見有日。”陳飛猴煞難為情,眼看著鐵蓮子,苦笑了一聲,拾起了兵刃。雙方各一拱手,“再見,再見!”聲中,二仇訣別。飛猴陳海揚臨行時,偷看了賀玉虎一眼,搖一搖頭,如飛的退入荒郊右邊的叢林中了。
這時節,七手施耀宗、玉虎賀錦濤,被玉幡杆楊華、江東女俠柳葉青,一個飛彈遠攻,一個利劍近取,打得不可開交。兩人很費力地支持了一陣,很快地閃身要跑,卻又很快地被楊、柳二人釘住。賀玉虎已瞥見師叔陳海揚棄刀欲逃,並已聽出師叔飛猴陳向柳老交代的話。賀玉虎方寸大亂,向楊、柳夫婦狠罵一句,向施耀宗低喊一聲,立即躲著楊華的連珠彈,專向柳葉青雙雙撲去。兩個人猛搏柳葉青一個人,準備以攻為退。
柳葉青隻憑那口寒光寶劍便可以打敗二盜,無奈她自己懷孕,體氣已難持久。寶劍縱然能削敵刃,卻被敵人看破。賀、施二人全都躲著她的劍,隻乘虛疾攻,設法纏繞柳葉青,不肯硬碰硬架。隻鬥了幾個回合,柳葉青便即大怒,喝一聲,展開了青萍劍法,認準賀玉虎,連下辣手,把七手施耀宗稍稍放鬆。她一麵向丈夫楊華招呼,催他飛彈助陣,先打倒施耀宗。玉幡杆楊華握彈開弓,覷準敵人下三路,上三路,乒乒乓乓,不時急襲。隻是賀玉虎、施耀宗全都領略過他的彈法,一麵和柳葉青搏鬥,一麵身形繞轉,隻圍著柳葉青亂竄,教楊華投鼠忌器,不敢放手開弓。賀、施二人跳來跳去,東攻一下,西攻一下;既躲避飛彈,又躲避寶劍,不大工夫,連逢險招,深感吃力。兩個人情知不利,潛相關照,且鬥且退,似要撲奔樹林邊。
他們是要穿林而逃。可是這時候,白鶴鄭捷保著李映霞,恰已來到鬥場之旁。
鐵蓮子柳兆鴻逼走了飛猴陳,眼看一婿一女激鬥賀、施,竟連戰二三十回合未能取勝,不禁憤怒。他有心過去動手,又覺自己是成名英雄,不便以眾欺寡,正自猶疑,忽聽柳葉青一聲嬌叱道:“好賊!”七手施耀宗被柳葉青一劍削去,閃身急敗,回手發出一口飛叉。柳葉青橫劍一磕,不料叉來太猛,劍削又急,竟將飛叉劈為兩片。斷叉一爆之力,幾乎傷了柳葉青的臉。柳葉青大怒,厲聲叫:“仲英,還不把那賊撂倒下,這個賊交給我。爹爹,快快攔住這賊,不要讓他跑了。”柳葉青的意思是教楊華速用連珠彈把禍首賀玉虎釘住打倒。楊華錯會了意,見二賊攢攻自己的愛妻,嶽父偏又保持身份,不肯助戰,他便不由心中焦灼。柳葉青一呼,他竟叫應了一聲,收弓掄鞭上前,扼住了賀玉虎的退路,兩個人立刻又交起了手。
這一來,玉幡杆楊華又是舍長用短。賀玉虎擺動一對鉤刀,奔玉幡杆楊華猛撲。楊華揮豹尾鞭急打;賀玉虎左手刀虛晃。賀玉虎唰的往外一封,右手刀臂空一蓋,似照豹尾鞭磕下去,卻一收一發,突然照楊華肩頭搠來。玉幡杆楊華的豹尾鞭被賀玉虎左手刀封在懷外,右手刀竟被攻入。玉幡杆楊華趕緊地往後一退,抽出鞭來,照賀玉虎的右手刀狠砸。賀玉虎猝然間往圈外一跳,口發呼哨,箭似的搶奔荒林。他居然做到“以攻為退”。
鐵蓮子旁觀大怒,厲聲喝道:“好賊,還不受死!”唰的一揚手,一粒鐵蓮子掠空打去。賀玉虎頓覺銳風破空而響,慌忙側身橫閃,雙刀往外一掄。鐵蓮子柳兆鴻騰身飛躍,剪住了賀玉虎的逃路。就在同時,白鶴鄭捷也大叫一聲:“師叔不要慌!”丟下李映霞,挺劍飛身前來援應。
那一邊,七手施耀宗連續發了兩口飛叉,全被柳葉青讓開,立刻激起柳葉青的憤怒。柳葉青一鼓作氣,揮劍急上,唰唰唰,連環招一連三劍,把個七手施耀宗砍得手忙腳亂。一招閃失,柳葉青的寒光劍,碧瑩瑩青光閃動,對準施耀宗,一抹地刺到胸前。施耀宗急閃不及,百忙中,揮刀往外一架。嗆啷一聲響,柳葉青叱道:“教你跑!”跟手又一劍,奔下盤截來。七手施耀宗拚命封刀後躥,直躥出二三丈外,僥幸逃出劍下,卻是手中的鋼刀竟被寒光劍削去一段,失聲驚叫:“不好!”翻身急逃。柳葉青揮劍急追。
鐵蓮子又一眼瞥見,冷笑道:“哈哈,你也別跑了!”把手一揚,又一粒鐵蓮子,遠遠打到施耀宗麵門。施耀宗扭臉急躲,不料這鐵蓮子也是連珠打法,一揚手便是三粒,施耀宗躲開兩粒,有一粒打在耳輪上,竟穿耳而過,一陣劇痛,血流及肩。施耀宗伸手一摸,撥頭又跑。柳葉青的寒光劍跟蹤趕到,唰的向七手施耀宗砍下來。
鐵蓮子喝道:“留活口!”喊晚了一步,七手施耀宗撲地栽倒。柳葉青這第一劍首先刺中敵肩,第二劍一抽一送,剛剛下砍,聞呼略停。七手施耀宗忽地滾身跳起來,揚手一叉,照柳葉青打去。相隔太近,來勢急驟,柳葉青險些失招,忙施“鐵板橋”的功夫,單足著地,將身一仰,僅得躲開,飛叉掠身而過,柳葉青吃了一驚。七手施耀宗趁此一緩,不敢進攻,抽冷轉身,忍痛奪路,拚命逃走,恰從玉幡杆楊華背後躥過。鐵蓮子又喊了一聲,玉幡杆回身一彈打去,沒有打中。施耀宗肩背後血淋淋的,落荒狂奔,玉幡杆楊華大呼追去。柳葉青叫道:“你別追!”已然追下去了。柳葉青忙轉身叫道:“爹爹,你瞧他!”鐵蓮子道:“我瞧著呢,不要緊,我把狗賊拾回來,你在這裏盯著這一個正點子。”說時如飛的去了。
這裏隻剩下賀玉虎,如被困負隅的野獸,楊華剛退去,柳葉青已堵上來,白鶴鄭捷更先一步攔路掄劍,邀截過來。賀玉虎雙目如燈,一腔急火,自知勢危,掄雙刀張牙舞爪地亂闖。白鶴鄭捷劍訣一指,喝道:“姓賀的,認輸吧,你的報應到了!”賀玉虎怪吼道:“放狗屁,太爺臨死,也不能教你們好好地受用!”話未畢,鄭捷一劍劈到。賀玉虎將鉤刀一封一展,猛向鄭捷的劍鋒上砸去。鄭捷慌忙抽劍微退,罵道:“好賊,拚命也不成!”賀玉虎狺狺地罵道:“就是拚命!”刀隨身進,猛衝鄭捷。鄭捷急急招架,賀玉虎抹轉身,突又往旁逃竄。柳葉青喝道:“不許你走!”跨步一擋,寒光劍青光一掠,照賀玉虎的右手鉤刀削去。賀玉虎已認清這把寶劍,急忙往回撤招;柳葉青翻手一劍,青光閃繞,順勢追上,斜向賀玉虎頭項抹去。
賀玉虎滿頭大汗,慌忙封刀退後一步,情不自禁,雙刀往外鉤掛。柳葉青順手又一翻,劍刃一找刀鋒,用力猛切。嗆啷一聲,賀玉虎的一口刀被削去了一個倒鉤。賀玉虎失聲一哼,柳葉青跟招趕招,唰的又一劍,奔賀玉虎臂腕上點去。賀玉虎看看這口寶劍,再不敢招架。他急急的一閃,厲聲怪叫:“呀,呔!”雙刀錯舉,猛然往前急衝。柳葉青罵道:“好小子!”這一招隻可欺迫別人,卻不能向持有寶劍的江東女俠施展。柳葉青微退半步,左手劍訣一領,右腕用十成力,將碧瑩瑩的寒光劍,唰的往敵刃上狠狠削來。賀玉虎仍是以進為退,以拚命掩飾奔逃,趁這寒光劍招架之勢,突然撥轉身,張眸一尋,看見了路邊一馬,馬旁站立一人:正是為殲仇觀鬥,心驚氣悸的李映霞。賀玉虎頓時叫道:“你在這裏了!”倏然一躥,嗖嗖嗖,驚蛇急躥,奔李映霞撲來。
李映霞驀地驚叫,白鶴鄭捷失聲道:“不好!”他不顧一切,慌忙截堵過去,柳葉青也慌忙追趕。
不想這賀玉虎起初自知無幸,欲逃無路,忽然見夥伴施耀宗負傷逃走,楊華和鐵蓮子雙雙追去。這鐵蓮子既已暫離,大敵不在,正好是自己逃命的好機會。他立刻假裝著要侵犯李映霞,用聲東擊西以進為退之策,把柳葉青和白鶴鄭捷全牽製過來,他就猝然一轉,改投荒崗疏林,逃命而去。
李映霞已然嚇倒在路邊。白鶴鄭捷飛奔過來救援,柳葉青氣怒道:“爹爹偏教她到場,光圖報仇痛快,倒多了一層累贅。你看那姓賀的跑了不是?我也不管,我也不追!”
這怨言才出口,突然聽叢林那邊呐喊道:“跑不了,我在這裏等著呢!”
立刻聽到林那邊浮起奔呼之聲。柳葉青瞥了李映霞一眼,對鄭捷說:“你看李小姐嚇成這樣,還是你在這裏看著她,我去追那個玉虎。”
鄭捷忙道:“不行,不行!”柳葉青早已如飛地跑下去了。鄭捷無可奈何,扶起了李映霞小姐。李映霞捫心含愧說:“鄭少爺休管我,我不要緊,我不怕。”口說不怕,渾身哆哆嗦嗦,甚為可憐。白鶴鄭捷不忍他去,隻得提劍守護。
那一邊鐵蓮子和玉幡杆楊華,翁婿兩人同追七手施耀宗。施耀宗拚命地越崗奔林,無如身負重傷,腳步不快,不一時便被鐵蓮子柳兆鴻追上。鐵蓮子立刻展雁翎刀,逼令賊人授首。緊跟著玉幡杆也趕到,忙展開連珠彈,在後夾攻。七手施耀宗到此智絀力窮,還有數口飛叉,咬牙發出來抵敵。鐵蓮子側身閃開,揮刀砍去。施耀宗勉強躲刀,飛彈又到,撲噔一聲栽倒,還要滾身強逃,鐵蓮子說道:“惡賊決饒不得!”一刀刺去,拔刀血出,施耀宗立即殞命。鐵蓮子便要梟取賊人的首級,消滅賊人認屍尋仇的蹤跡,陡然聽林崗那邊,柳葉青發出警號呼援。鐵蓮子道:“不好!仲英快來!”丟下血泊中的施耀宗,慌忙繞崗尋聲奔回。
翁婿二人剛剛趕到荒崗,往北一看,望見了白鶴鄭捷和李映霞安然立在路邊,二人稍稍放心;望南一看,又一帶荒林濃影,正隱隱透出殺聲,柳葉青正在那邊呼援。鐵蓮子既驚且怒,說:“青兒被圍了!”如飛地趕過去,楊華曳弓急隨。
就在這南麵疏落落一帶荒林後,江東女俠柳葉青竟被四個幕麵人物包圍環攻。這四個幕麵人物武功精強,展開了空手入白刃的身法,硬來奪取柳葉青掌中的青鏑寒光寶劍。柳葉青有孕的身子竟支持不住,且戰且退,情勢異常危迫。
鐵蓮子柳兆鴻老眼無花,隻一瞥便已看得清清楚楚。那個罪魁禍首擎天玉虎賀錦濤已然乘機漏網,逃得沒了影,自己的女兒陷入了賊人的埋伏。鐵蓮子振臂喊一聲,聲如洪鍾,伏身一躍,捷如飛鳥,倏然間撲到垓心,越過了柳葉青,向那四個幕麵人猛攻。
也就是稍稍落後一點,玉幡杆楊華如飛奔來,人未到,彈弓先發,乒乒乓乓,一陣暴打。
四個幕麵人一聲不響,霍地分開,兩人仍攻柳葉青,一人迎鬥鐵蓮子;另一人手發甩箭,遠遠阻著玉幡杆楊華。
鐵蓮子奮刀力戰,起初還當這四個幕麵人是賀玉虎的同黨,隻鬥了五六回合,陡覺幕麵敵人無心跟自己苦戰,卻很加緊地圍攻自己女兒柳葉青,又不是一味跟自己女兒拚命廝殺,其實是故意啞鬥,一心來纏繞她,要奪取她手中的寒光劍。
鐵蓮子頓時省悟,舌綻春雷,一聲斷喝:“好,你們獅林群鳥!你們太不夠人物,我鐵蓮子再不客氣了!”雁翎刀唰的一揮,施展開絕招,嗖嗖嗖,劈風銳嘯,一路猛剁,把那個牽製他的幕麵人砍得招架不住,抽身便退。鐵蓮子抗聲叫道:“孩子,這是獅林觀的朋友,你們要小心。仲英!好好地向他們領教。”便不追敗退的敵人,一轉身,揮刀來援應女兒柳葉青。
柳葉青以一口寒光劍乍敵四個高手,早已不支。她父親一到,敵人分兵迎敵,她立刻鬆開了手腳,提高了勇氣。柳順青嬌叱著,向前後二敵奮劍猛掃,頓時破了敵人空手入白刃的鬥法。而且她百忙中揮劍狠削,縱沒有削斷敵刃,卻已逼退了纏繞自己的強敵,於是一招得手,越發轉守為攻。鐵蓮子突又跳過來,父女聯合疾鬥;又有玉幡杆的連珠彈助攻,眨眼間,四人被鐵蓮子又刺傷一人,撤退下來。這四個幕麵人先後已有兩個敗退,其餘的還想戀戰,忽然那最先敗退的人撮口發出暗號,立刻四人合在一起,猛然一攻,倏然疾退,竟一句話不說,紛如鳥散,投入林中,一眨眼間不見了。可是那個擎天玉虎賀錦濤也早不見了。
柳葉青累得籲籲喘氣,鐵蓮子氣得須眉皆張,意思之間,還要窮追。那一邊白鶴鄭捷連發口號,鐵蓮子斂怒為笑,衝著林中,連說了幾句:“朋友,你們太不夠朋友!獅林三鳥,你不要丟失了一塵道長的威名!”林中寂無反響,鐵蓮子氣衝衝地率領婿女,返回路邊,略為歇息一回,幾人先到崗後,把施耀宗的屍身埋了,遂扶李映霞上馬,返轉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