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鐵蓮子柳兆鴻和玉幡杆楊華全都進來了。隻有白鶴鄭捷管著行李,正吩咐店夥搬運一切,算是稍為落後一點。鐵蓮子柳兆鴻剛剛進店間,早就看到這個客人的可疑情形了,不禁低哼了一聲,邁步上前。玉幡杆楊華更為動容,竟很快地趕到客人麵前,凝目注視不已,隻覺這客人好生麵善,卻倉促想不起來。這客人也似乎覺出自己的舉動已引起人們的注意來了,他就把頭一低,斜睨了楊華一眼,轉身徐徐舉步,走向店門。
鐵蓮子立刻側轉身,盯著這人的背影。柳葉青本要進房間,也停住了。玉幡杆楊華更是皺眉瞠目,正在苦想,似乎要舉步跟追這人。鐵蓮子雙眸轉了一圈,瞥見李映霞,人已進了屋,竟又走出來,側立房門前,向外偷看,又有點不敢看似的,遠望著那客人的去路,麵色忽白忽紅,十分不寧。她這樣子早被柳葉青看出來了,立刻湊過去向李映霞盤問:“怎麽回事?那個客人是誰?”李映霞滿麵通紅,答不出來,眼光遠遠投射到楊華臉上,又招了招手。恰好楊華若有所悟,也正彷徨轉顧,眼神所及,似向李映霞叩問。楊、李二人四目對射,楊華突然失聲叫道:“噢!”趕緊地翻身往外奔去。
鐵蓮子柳兆鴻恰在後麵,已然把各人的神情全都看清楚了,心頭一轉,猜透了一半。他立刻緊跟著玉幡杆,也翻身追出店院,慢慢挨到楊華身旁,低聲說:“這個客人可疑嗎?”楊華忙道:“這個人好奇怪,我瞧他很像是……個賊!”鐵蓮子更不再問,暗一點手,翁婿二人各不關照,火速地追出客店門外,那個人已然拐彎走遠了。白鶴鄭捷押著行李剛剛進店。
玉幡杆楊華和鐵蓮子分別搜了一段路,鐵蓮子看見那客人已投入別巷,進入別家店院,便悄悄退回,暗暗叫住了楊華,才待細問,楊華不肯冒答,低聲說:“回店再談。”
翁婿二人又匆匆地回了店房。
這時候,李映霞呆若木雞,依然佇立在房間門邊,雙手交握,從目光中透露出驚懼和悲憤。柳葉青忘了自己的病,上前扶肩,一迭聲地問:“到底怎麽回事?你可認識那個客人嗎?那個客人是幹什麽的?”
李映霞對柳葉青一向委曲求全,百般將順,此刻竟忘其所以,十分不耐煩地說:“這個人……這個人……我記不清楚,一準是一準是個壞東西,歹人!”
說話時,玉幡杆楊華、鐵蓮子柳兆鴻先後走進來。李映霞忍不住迎頭叫道:“華哥,華哥你看,你可看見剛才那個長身量,白麵孔,穿著很漂亮,很豪氣的那個男子沒有?”且說且側身,直湊到楊華肩旁,幾乎要握手攀問似的。玉幡杆楊華也忘其所以地眼看著李映霞的眼,叫道:“霞妹,我看見了,我正要問你,你可記得那天夜裏,那個使雙鉤刀的……”李映霞忙道:“我記得,不錯,準是他,我還記得他使的是一雙鉤刀,刀背上有鋸齒,刀尖上有鉤。華哥,你你你得給我想法,這個人一定是那夜那個歹人,他他他剛才直瞧我,他一準把我認出來了,這可怎麽好?”
李映霞十分焦灼地說,臉上又害怕,又著急,幾乎要把整個身子偎到楊華懷中似的。把個旁觀懷疑的柳葉青惹得酸溜溜的,十分動怒,竟猝然地發了話:“你們兩個人到底嘀咕什麽?剛才那個人可是李小姐早就認識的人嗎?李小姐,剛才他直看你,你直看他,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們很熟識嗎?”轉臉來,又請問楊華:“我說你,剛才你也直瞪眼,莫非剛才那個細高挑跟你們倆全認識?他可就是你所說的那個蕭什麽人?你們怎的隻翻眼珠子,不過話呢?”
玉幡杆楊華驀地紅了臉,心知愛妻又動了疑妒。李映霞也深深醒悟,忙走到柳葉青身旁,手拉著手說:“姐姐,姐姐,您不曉得,剛才那個人不是好人,一定是害我全家的那夥賊。我還記得他,他大概還認得我。華哥,您快給我想法子,別教他走脫了。還有,噢,義父,您老人家快來。老人家,您看見剛才出去的那個長身量、白麵孔、很豪氣的客人沒有?那就是在紅花埠劫我的歹人。義父義父,您瞧我該怎麽辦?現在可能抓住他喊冤嗎?”
李映霞萬分焦灼,也顧不得柳葉青的醋意了,一迭聲地向楊華和柳兆鴻懇求設法,她說那個人確是仇家。鐵蓮子柳兆鴻已然看明,也已聽清,忙回身掩上屋門,把所有的人都叫到客店裏間,很快地吩咐道:“鄭捷,你不是也看見那個人了?”鄭捷答應了一個“哈”字,翻眼看李映霞。柳老忙道:“你趕快暗帶兵刃,去到那邊那個店房,假裝投店,把那個人看住。千萬小心,不要教他看破,不要受了他的暗算。”白鶴鄭捷道:“曉得!”轉身便走,又問了一句:“這家夥是個賊嗎?”鐵蓮子道:“是個賊,別教他滑脫了。”鄭捷道:“您老望安!”說完,就火速地去了。
然後柳老又叮問楊華:“你可確切認準了這個人?”楊華答道:“一點不錯,乍一見麵,我也想不到。可是剛才他直拿眼掃我,又直盯著霞妹……”柳葉青哼了一聲,坐在**了。楊華改口道:“這東西又打量我,又打量李小姐,我一看他,他又扭臉。不錯,一準是那個賊,我跟他打過兩場,再不會認錯,不然神氣不會那樣。”
柳老點頭,又叮問李映霞:“你也記得清?”李映霞忙答道:“記得,這一點也不錯。”
鐵蓮子叫了一聲:“好!”站起身來,舉步往外走。李映霞神情激動,不解其意,竟橫身攔住道:“義父別走,這個賊擄過我,威嚇過我。是他把我架走,是華哥拿彈弓把他打跑的。他是我的大仇人,我的的確確認得準他,再不會認錯,而且剛才這賊直瞅我!義父我也不便瞞著了,這個賊沒安好心,他還是琢磨我,義父……”說到這裏,李映霞突然跪在鐵蓮子麵前,低叫道:“您老人家一生仗義行俠,現在我狹路逢仇,義父您老人家務必替我捉住他,我情願跟他拚了。您隻擒住這賊,我一輩子感激您,變貓變狗報答您,為奴為婢服侍您。”雙手扶著鐵蓮子的膝頭,又膝行而前,到了柳葉青的麵前,磕頭如搗蒜地說:“義姐,義姐,您也得可憐我,這賊害得我好苦,姐姐有一身好本領,您您您救救我,替我報了這個仇。隻要殺了這個賊,姐姐,我就是您的奴才,我侍候您一輩子。您教我怎麽著,我就怎麽著,我的好姐姐!”她竟悲憤填膺,語無倫次了,說時聲淚皆下。柳葉青忙往床旁一挪身道:“這是幹什麽,這是怎麽說的?有話好講,怎的跪著?”又好笑,又透出不悅。
鐵蓮子微微一笑,過去把李映霞扶起,低聲道:“好孩子,別著急,我這就給你辦,你別攔阻我呀!你看我這就布置,快快坐下,聽我分派。”
鐵蓮子當時發令,命柳葉青持青鏑寒光劍,佩帶暗器,保護李映霞,就在這店房住下。命楊華將彈弓彈丸一一預備好了,假裝沒事人,留神聽柳老的指揮,說動就得動。柳老囑罷,忙忙退出這房間,假裝單幫孤行客,另辟了一個房間。回轉來,鐵蓮子低問楊華和李映霞:“你們可曉得這賊叫什麽名字?”楊、李愣然,李映霞叩額尋思道:“這賊大概姓賀,叫什麽玉虎。”楊華道:“不錯,我想起來了,他綽號擎天玉虎,名字叫賀什麽的,大概是鄂北出名的大盜。”
柳老略一尋思,點點頭道:“這人多半是叫賀錦濤,他是兩湖劇盜龐根榮的女婿,是鄂西新出手的飛賊。”柳葉青道:“哦,這小子就是賀玉虎嗎?”玉幡杆楊華道:“原來嶽父和青妹全知道他的底細,他這人究竟怎麽樣?”柳葉青笑道:“你瞧,我爹爹人稱兩湖大俠,兩湖的綠林人物怎會不曉得?”柳老笑道:“提起此人……”正要往下說,忽看出李映霞依然躊躇不寧、欲催不敢的神氣,便道:“我們先辦事,後談閑話。”吩咐楊華夫婦小心防護,便灑然離店,徑去找白鶴鄭捷。
這地方恰在洪澤湖東北岸,地名叫橫江圩,原是個小碼頭。鐵蓮子一行所住的店房叫作永和客店,那長身量客人(賀玉虎)改投的店房叫作泰昌客店。鐵蓮子找到泰昌店,白鶴鄭捷假裝問路尋人,在櫃房閑扯,見了鐵蓮子,使一眼色。鐵蓮子便道:“你住在這裏了,教我好找。你住的哪個房間?”鄭捷道:“四號。”鐵蓮子道:“我們先出去吃飯。”
把鄭捷調出泰昌客店,到無人處,問道:“那個人在店裏嗎?”回答說:“在。”問:“有同伴沒有?”答道:“還不曉得,剛才我正要打聽。”問:“他可姓賀?名叫賀錦濤?”答道:“店簿上寫的是賀直卿,湖北人,經商,年二十七歲。”問:“他住幾號?”回答:“住的是十一號,四號房正跟他住對門。”鐵蓮子道:“好了,你先跟我回永和店。”
鐵蓮子已經打定了一個主意。當下,他帶白鶴鄭捷回店,當著大家,吩咐鄭捷留在這永和店陪伴李映霞。柳老自己要帶楊華、柳葉青移居泰昌店,釘住賊人,就便伺機下手。李映霞一聽這話,看了鄭捷一眼,麵色恐慌不安。白鶴鄭捷看了看李映霞,忙說:“師祖,這可不成,我一個人可保護不了李小姐。況且這房間隻我們兩個人,也太不方便。”
柳老這番調動,簡直大含私心,把愛女、愛婿調開,有意給鄭捷、李映霞撮合。李映霞是個聰明女兒,臉上漸漸堆出紅霞,可是她不能說什麽,隻能說離開養父,有些害怕。柳葉青瞟著李映霞和鄭捷,心中十分高興,忙說:“鄭捷,你就留在這裏保護李姑娘吧!大白天價,一個人保護一個人,怕什麽?我們一定把賊釘住了,不會教他溜到這裏來。霞姑娘,你也放心吧,我這個鄭師侄,比起楊姐夫,本領更棒哩!”說著立逼楊華跟她轉奔泰昌店。李映霞自然沒法挽留,楊華很不好意思,也不能說什麽。
白鶴鄭捷是個非常機警的少年,察言觀色,早已看透師祖鐵蓮子的故意安排,心中暗暗不悅。這位李映霞小姐分明跟楊姑夫患難生情,惹得葉青師姑潑酸大鬧。現在師祖竟要利用自己,做那偷梁換柱之計。自己年紀輕輕的,好媳婦有的是,憑什麽揀楊姑夫的殘桃剩李吃?李小姐雖然生得漂亮,她的心明明撲著楊姑夫,自己憑什麽攔入情場,做那打岔的小醜?他當時也不辯駁,等到楊、柳夫婦剛要挪店,鄭捷這才笑著發話道:“不成,不成,我年紀輕,本領稀鬆。剛才那個賊,隻看神氣,就知功夫不弱,我絕不是人家的對手。莫說保護李小姐,真要招呼起來,我自己還怕保不住性命呢。我哪能比得起楊姑夫?師祖,您老人家不要強人所難。”鄭捷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跑。柳葉青攔喝道:“小鄭捷,你敢溜韁!”
白鶴鄭捷笑道:“我說溜就溜,師姑您就瞪眼也不成。我還沒出師呢,我的本領隻能夠跑跑腿,當當碎催,給您送行倒成。我怎能夠保鏢護眷,替李小姐抗禦強賊呢?隻除非楊姑夫一手神彈子有那份能耐,我小子哪裏配呢?況且李小姐,再說李小姐……這哪裏成啊!”噫的一笑,暗暗地將柳老的深意叫破了。
鐵蓮子不禁失笑,喝道:“鄭捷站住,你不敢住在這裏,就算作罷,你不要跑。”低頭想了想,便命楊華和鄭捷全留在這裏。柳老親率柳葉青去到泰昌店探賊。柳葉青不肯去,楊華也不肯留,李映霞更是局促難安。柳老對女兒低低地說了幾句話,柳葉青方才欣然首肯,卻提出一個條件,她要借這賀玉虎來試一試新得的寒光劍,問楊華肯不肯把劍給她使?如不肯給劍,她就打退堂鼓,全不管了。楊華忙說:“行,行,青妹隻要把這個賊料理了,給霞姑娘報了仇,這把劍就是你的了。”
柳葉青張目道:“什麽?給李小姐報仇?我可沒有這麽大本領,我隻不過拿這個玉虎的狗頭,試一試寶劍。我哪有這麽大的能耐,替人家殺賊複仇呀!”鐵蓮子笑叱道:“青兒,你還胡說什麽?李姑娘是我的幹女兒,她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你這丫頭不許說話刺刺蝟蝟的。”
說罷,鐵蓮子命柳葉青佩帶寒光劍,跟他一同出店。柳葉青臨出屋門,向楊華看了一眼,又掃了李映霞一眼,含著示威的意思。李映霞這時難過極了,實在忍不住,紅著臉叫了一聲:“義父,您老還是同楊姐夫、鄭捷少爺去吧。青姐姐,您還是留在這裏保護著我吧。您瞧,我一個人在這裏,多麽不得勁。”柳葉青笑道:“那有什麽?”鐵蓮子道:“李姑娘望安,我們立刻還要回來的,絕不能丟下你一個人在這裏的。”
就這樣又搗了半天亂,柳老方才和柳葉青一同轉赴泰昌店。玉幡杆楊華、白鶴鄭捷,兩個少年男子和李映霞留在永和店一明兩暗的房間內,當然李映霞神情很是踧踖難安。鄭捷目送柳葉青的去影,扭頭衝楊華做了一個鬼臉,微微笑道:“二師叔,楊姑夫,您瞧我們師姑這股子勁夠多大,老實說,您怕她不怕?”楊華怒目道:“少要胡說!咱們上這東屋來,讓霞姑娘一個人在那西間屋歇歇。霞姑娘,你進去歇一會兒吧。你放心,大白天價,賊人絕不敢任意胡來的。”李映霞低聲道:“是的,楊姐夫和鄭少爺你們歇著吧。”遂姍姍地走到西暗間去了,信手把門扇微微掩上。
鐵蓮子柳兆鴻帶領懷孕的江東女俠柳葉青徑到泰昌店。父女倆商量好了硬碰的辦法,教店夥引路,找到十一號房,公然叩門,拜訪姓賀的客人。
柳葉青佩戴著青鏑寒光劍,全身短裝,外披鬥篷,躍躍欲試,一心要尋釁。鐵蓮子柳兆鴻長袍馬褂,空著兩手,先找櫃房,然後一直來到十一號房,往四麵看了看。那帶路的店夥就彈門喊道:“十一號賀老爺,門口有人找!”
屋裏麵喃喃地應了一聲:“誰找我?”
店夥道:“有一位老爺子,一位姑娘。”明明看出柳葉青是年輕媳婦,仍怕稱呼錯了。
於是鐵蓮子更不客氣,把店夥輕輕往旁一揮,公然親手推開了房門,闖然進屋,江東女俠柳葉青也就跟蹤而入。
這長身量、白麵孔的豪氣客人,果然就是擎天玉虎賀錦濤。這賀錦濤剛才果然認出李映霞小姐來了。賀玉虎在紅花埠替土豪計百萬戕官報仇,劫擄李映霞小姐。他當時驚羨著李映霞深閨絕豔,臨難不慌,突然動了憐香惜玉之心,竟猝施辣手,刺殺了暗算女肉票欲行無禮的夥賊麻雷子,保全了李映霞的貞操。他結夥害了李映霞,他又要獨立把李映霞救走。他妄想對李映霞獻出柔情愛意,把她救出仇家的毒手,正正經經納李映霞為妻。本為貪財而綁票,忽變為愛色而救人,偏偏遇上了陌路仗義的玉幡杆楊華,不容他反複改計。楊華連彈猛攻玉虎,竟把李小姐救出賊手。賀玉虎仍不肯死心,半路邀劫,仍被飛彈打走,倒助成了楊、李的遇合。他事後情心不死,也曾尋李映霞的下落,隻聽說被楊華救到淮安府去了。他這才追到淮安府,遍訪未得李映霞的蹤跡,想不到在淮安府西,洪澤湖東,客店之中,居然無心中碰見了。
擎天玉虎十分歡欣,把李映霞看而又看,認明無訛。不想他的硬對頭——善打彈弓的玉幡杆楊華,也在那裏了。他已然不十分認識楊華了,然而兩人一亮相,四目相對,立刻彼此憬然。擎天玉虎又閃目看了看周圍,已看出柳葉青是個會武功的女人,卻跟李映霞相扶同行。又看出還有一兩個人,都是武林行家,似與李映霞同道,他便不敢冒昧,悄悄退到泰昌客店了。現在他正躺在板**,獨自想心思,想辦法。他一定要把李映霞弄到己手。他要以武力奪人,他又抵不住玉幡杆楊華的連珠彈。他現在倒有個同伴,但是,他要奪取美豔絕倫的閨秀為妻,要邀請同行幫忙,隻怕同行不肯那麽傻。
他正在左思右想,又瞑目描摹李映霞和柳葉青兩個女子的形容氣度,又推想她們的關係。柳葉青明明是個女行家,李映霞怎麽會跟她在一塊?莫非李映霞居然有武林中的親戚?但是剛才分明看出李映霞是攙扶著柳葉青,柳葉青倒像是闊小姐,李映霞倒像個侍女似的:“哦,我明白了,這李映霞一定是傾家喪親之後,被那個連珠彈姓楊的救去,投奔了親戚。這個圓臉蘋果腮的女子,多半就是連珠彈楊某的眷屬。剛才楊某惡狠狠地盯我,女的也盯我,李映霞見了我,也驀地臉紅起來。她當然怕我,拿我當仇人。但是,我如果把她弄到手裏,我一定好好哄她,應許給她複仇,對她起誓,我一定拿她當嫡妻看待,並且我要折節洗手。還有那個女的,紅紅的嘴巴,小嘴細牙,長得也不錯,就是兩隻眼有點歹毒,一定是個會家……”
擎天玉虎正自胡思亂想,突然間有客來訪,有人叩門。他剛剛從**坐起來,心想:怎麽是一個老頭,一個姑娘……客人竟闖進來了。
擎天玉虎賀錦濤一看來人,心中騰地一震:是這個女子,哦,這個老人原來跟他們一夥……李映霞呢?眼光剛往外一瞥,鐵蓮子早已回手帶上屋門,和柳葉青雙雙當門而站。擎天玉虎陡然覺出情形不對,好像自己掉在網裏了。
擎天玉虎很快地看出柳葉青身佩利劍,他就很快地跳下床來,順手便從床頭拉過他的兵刃包,並且要立刻擎出他的那對鉤刀。賊人膽虛,他顯然有些舉動局促了。柳葉青立刻擺好了架勢,也要抽劍。鐵蓮子柳兆鴻凝目微笑,舉手作勢,道:“朋友,不要動,我們有話說!哦,我們有話,要好好地說。請坐,大家請坐。”
鐵蓮子首先坐下了,把柳葉青也曳住,順手拉她坐在一旁。
擎天玉虎賀錦濤曉得遇上江湖大名家了,料到不會猝然動手,便放下兵刃包,雙拳一抱道:“朋友,請坐,請坐。”自己也就退到床頭,側身坐了下來。兩眼盯定了柳氏父女,一言不發,做出恭聽的模樣,靜等來人開口。
可是鐵蓮子隻凝眸打量這賀玉虎,也並不急於發話。雙方僵持住了約有兩杯茶時。賀玉虎心中不寧,唯恐來人外麵另有埋伏,或正布置埋伏,忍不住眼光遊移,不時掃看著屋門和前後窗。見柳老仍不發話,他便開口道:“老先生,你我素昧平生,你可是找我嗎?”
鐵蓮子捋須笑道:“我和你雖然不甚熟識,但我卻認識令嶽和令叔。你不是湖北鄂人嗎?你的外號叫擎天玉虎,對嗎?你的令正夫人也是一位巾幗英雄,你是常在鄂北、鄂西闖**的,對嗎?”
一番話說得賀玉虎毛發悚然,失口說道:“在下的根底,倒瞞不了您老,您老一定是江湖的老前輩了。在下年輕,出世晚,眼路窄,但不知您老可以把你的萬兒,賞知在下嗎?”
鐵蓮子越發地欣笑起來,把一對眼笑得沒縫了,徐徐說道:“你不認識我,我卻早就知道你,我的眼力還不算拙。你問我的萬兒嗎?我是個江湖上提不起來的無名人物,可是我也有個小小的外號……”說到這裏,探囊取物,拿出來三枚鐵蓮子擺在掌心,就這麽一團一晃,三個鐵球兒在手心一轉,說道:“你可想起來了嗎?”又將柳葉青的鬥篷微微一掀,使她的墨綠短裝顯露在賀玉虎眼前,接著說道:“這是我的女兒,她在江湖上也薄有微名,她是一向好穿墨綠衣服的。賀朋友,你可聽說過嗎?”
擎天玉虎賀錦濤不禁變了色,站起來說:“哦,老前輩尊姓可是柳?您老的萬兒可是鐵蓮子?”
柳老笑道:“怎麽樣,我想你一定猜得出來的。”
賀玉虎又看了看柳葉青,說道:“這一位一定是令愛江東女俠柳葉青了?”
柳葉青道:“哈,你倒也曉得我!”
賀玉虎麵上露出恐怖之色,一時忘其所以,站住不動。柳老把手一伸道:“請坐下講話。”
賀玉虎很不安地坐下來,頭上似乎冒出了汗,忍不住眼珠亂轉,又看了看門窗,手捫著胸口,定了定神,說道:“原來是兩湖大俠柳老前輩,和江東女俠柳姑娘。柳老前輩,晚生一向在綠林鬼混,可是從沒有在兩湖老輩英雄麵前失過禮。但不知老前輩突然登門下顧,有何見諭?”
鐵蓮子柳兆鴻笑道:“賀朋友,你是明知故問。”賀玉虎忙道:“老前輩,我絕不敢裝傻,老人家有什麽事要指教晚輩,請隻管明言。晚輩年紀輕,也許無意中得罪了人,或者無意中冒犯了老前輩的朋友,也未可定。隻要是老前輩說出道來,晚輩一定遵命賠禮。”
鐵蓮子把大拇指一挑道:“光棍到底是光棍,一點就透,你也太客氣了。賀朋友,我不妨明白告訴你,李建鬆太守是我柳某的親戚,他的女兒李映霞小姐是我柳某的義女。我是為了這一點事,特來請教閣下。閣下說吧,咱們該怎麽辦才好?”
擎天玉虎賀錦濤本已惶恐不寧,一聽這話,皓白的臉頓時變成死灰色,不禁又站了起來,說道:“老前輩,李建鬆太守是你老的親戚嗎?可是我事前全不知道啊!”
鐵蓮子冷笑了一聲,辭色漸趨嚴肅道:“話自然由你這麽一說。不過李太守乃是一個清官,不意得罪了豪紳,竟慘遭滅門之禍。這種恩怨仇殺的事,江湖上自有公論。可是國法雖嚴,尚且罪不及孥,我那映霞義女兒一個十幾歲的深閨弱質,沒有礙著誰的事呀!我聽說我們鄂北的綠林好漢們竟甘心做豪紳的走狗,把人家一個沒出門的姑娘生生架走,又要施行無禮,還要賣良為娼。賀朋友,有這種事嗎?”說時雙目闔張,須眉皆動,神威凜然。
賀玉虎死灰色的麵孔倏又變得通紅,張口結舌地答不出來,半晌才說:“這這這,老前輩恐怕是聽錯了,這裏麵大有曲折……”
鐵蓮子怒道:“什麽大有曲折?殺官眷,擄閨秀,這可是假的嗎?”
賀玉虎默然,隻勉強點一點頭。
鐵蓮子見他認了賬,這才放緩了語聲,道:“你這還罷了,你還不會扯謊。你也生著眼珠子,你剛才可曾看見映霞姑娘沒有?”
賀玉虎囁嚅道:“看見了。”
鐵蓮子冷笑道:“看見很好,她就是原告,她正把報仇申冤的事托靠了我。賀朋友,沒說的,這官司你打了吧!”
柳葉青也跟了一句道:“這官司你打了吧。”
擎天玉虎滿臉大汗,雙手連搓。鐵蓮子的聲威,他當然曉得,鐵蓮子在兩湖成名,賀玉虎就是湖北人。他深知大俠登門,親來討罪,欲決鬥必無幸,欲規避亦無從。他的思想似旋風一轉,暗想:我真個遭了報應不成?
賀玉虎沉吟不語,鐵蓮子雙眸盯住他,也不催促。經過了好久的時候,賀玉虎說道:“老前輩,我不說謊,劫擄閨秀,確有其事。但是動手的不止一個,晚輩不過是其中的一人,卻絕不是主謀,也不知詳情。並且晚輩因為佩服李小姐臨危不懼、視死如歸的大節,我曾經殺了一個欲行無禮的同黨,保住了李小姐的貞操,並且我看透真情之後,我還曾一再努力,要把她背出虎口。”
柳老說道:“我知道,但這不足以贖罪。你也許在下辣手之後,忽又激動天良,矜憐到無辜弱女。你也許看見李小姐那麽漂亮,存了別的念頭,因此想把她害過了,又搭救出來。你的舉動確與他賊不同,可是弄到後來,搭救李小姐的人趕上來了,你並沒幫忙,反而阻撓。你可知搭救李小姐的那一位楊某是誰嗎?他就是我的門婿,也就是她(說時一指柳葉青)的丈夫。賀朋友,一切詳情,我全了然。我以為你閣下如果稍有英雄氣魄,你就該知罪領罪,做得磊磊落落的,跟我出去一趟。”
鐵蓮子柳兆鴻把賀玉虎當時的私心陰謀,不留餘地,全給抖摟出來了。賀玉虎情知口頭辯飾,於事無補;柳葉青姑娘坐在一旁,躍躍欲動,滿麵露出鄙夷神氣。賀玉虎由恐懼激成憤怒,抗聲說:“知罪領罪,老前輩要教我怎麽樣領罪?可是教我到官府投案?”
柳葉青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那個……”
柳老忙道:“不是那樣子做,我們是江湖人物,自然按照江湖道的方法。”
賀玉虎切齒拭汗道:“老前輩盡管明說,到底要教我怎樣領罪?”
鐵蓮子柳兆鴻道:“我要教你自己審訊自己,自己給自己定罪,自己給自己執法。”
賀玉虎看住柳老的嘴,手按胸口,把語聲低到幾乎聽不見,說道:“自己定罪,自己執法……”
柳老說:“是的,而且就在此地,就在今天,而且要當著原告李映霞的麵。”說著一指窗外。
鐵蓮子父女咄咄逼人的聲勢把賀玉虎生拍硬擠,擠得雙睛(左目右夾)(左目右夾)冒火,猝又切齒說道:“老前輩果然是成名的英雄,辦事真正幹脆,可是未免太不留餘地了。你難道就教我在這青天白日,熱鬧市場中,當眾領罪嗎?可不可以挨到夜晚,換個地方?”
鐵蓮子咧嘴笑道:“這不是我柳某不講情麵,趕盡殺絕。無奈舍親李太守當日守法愛民,慘遭滅門之禍。道裏的朋友並沒有一個人肯於稍留餘地,緩和著辦的。那一回事做得太辣,這一回事當然要不辣也不成了。換地方,行。我也不願意在這鎮甸裏,做這種類乎江湖上清理門戶的把戲。我們可以挪到野外,沒有人的地方。”
賀玉虎嘮叨道:“太辣,太辣!可是辣的不是我,還有別人,還有主謀人呢!”
鐵蓮子怫然道:“我們丈夫做事,來個了斷,不要推諉。別人的責任,別人自己擔,你無須掛慮。柳某一向辦事要辦透徹,決計不會輕饒了正對頭的,你可以放心。”
柳葉青便扭身立起,手按寒光劍柄,說道:“行了,我們不要嘮叨了,就到野外去吧。”
擎天玉虎忙搖手說:“二位且慢,我還有話。老前輩和女英雄,無論如何,總得讓我安排一下。就是鷹爪,也不能活捉活拿呀!”
柳老說道:“你隻管寬心,你如有留給家裏人、留給師門或親友的信,請你盡量寫,我們一定盡心給你轉送出去。”
賀玉虎簡直怒發欲狂了,可是力不能敵,逃避無路,忍而又忍,咬牙低聲道:“我謝謝你的盛情。但是,現在太倉促,我請老前輩給我半天限,我好安置安置自己的私事。我在這裏是客遊偶住,我還有別的事要了結一下。”
柳葉青道:“那不成,你要是溜了呢,我沒有工夫看著你。你趁早跟我們去吧,好在一會兒就了結。你還留戀什麽?你就有朋友,不客氣說,他也未必敢來幫拳。”
賀玉虎道:“柳姑娘,你不要欺人太甚,無論如何,我要到今夜方能遵命。倘你們父女自恃人多技強,那麽,我任什麽話不說,你們把我刺死好了。我絕不抵抗!”
鐵蓮子也怒了,雙眼一瞪,忽轉笑容道:“好好好,我也不能太趕碌你。我就依著你,今天夜間,至遲別過三更,我們在湖邊恭候。我想你不會騙我老頭子,說了不算,一溜完事吧!”
賀玉虎道:“到時候,我在下準去。我一定是先領教,後領罪。”
鐵蓮子睜眼道:“什麽,你還要先請教嗎?”
柳葉青叱道:“你好大的膽!”
賀玉虎嘻嘻冷笑道:“我擎天玉虎也薄負微名,我焉能束手就戮,我當然要比畫比畫,然後我才死而無怨。”
鐵蓮子喝道:“好,你有這份膽量,就讓你先請教,後請罪。你要估摸一下,怎麽上算,就怎麽辦吧,不要吃了虧才好。我再告訴你一句話,從我手心溜出去的人,簡直沒有。就是讓他跑開了,等到再抓回來,他那個苦子吃得更多。你吃柿子,要挑合適的吃,趁早別存著僥幸心。賀朋友,你別過意,你現在就是我的籠中鳥,網中魚了。你若有好朋友,我允許你盡量邀他們幫場、幫拳、助威,全都成。”遂挺身站起來,說:“青兒,我們走!賀朋友,我們晚上見,希望你不要失約。”雙拳一抱,把賀玉虎從頭到尾瞥了一下,立刻和柳葉青推門走出去。
賀玉虎渾身浴汗,送出店門口,往街道兩頭看了看,趕緊折回店房,匆匆地預備起來。他料到鐵蓮子暗中必已留人監視自己,因此他不敢偷躲,就明目張膽地寫了三封信,拿出許多錢來,分三次秘密雇人給他送出去。等到三個送信人全都走了,賀玉虎這才穿上長衣服,暗帶兵刃,公然走出店房,目不斜視地走到街上。果然走不多遠,便已覺出背後有人。賀玉虎十分焦急,裝作漫遊,耗了一會兒,繞了一會兒,竟又折回店房。
那一邊,鐵蓮子柳兆鴻和女兒柳葉青匆匆離開泰昌店,剛走到永和店前,便看見白鶴鄭捷正在店門口打幌。他見了柳老,吐舌一笑,轉身回店。柳老罵了一句“混帳”便走進永和店,又看見玉幡杆楊華正在店院走溜。他和鄭捷全不肯留在房間,反把李映霞一個人丟在屋中了。李映霞心中害怕,又不敢強留楊、鄭,她一個人獨留店房,隻得抱著柳葉青的一把劍聽候動靜。她唯恐賀玉虎乘虛找尋過來。哪知賀玉虎震於鐵蓮子的威名,正忙著救命逃罪的事,再顧不到鍾情掠美了。
鐵蓮子怒衝衝地回轉店房,向楊華、鄭捷發話:“你們真不聽話,怎的全出來了?現在我已經跟賀玉虎見了麵,他已然認了賬。霞姑娘,你不要擔心了,你的仇一準報了。今夜三更天,我就給他一個了斷,我要逼他自戕。你們可務必聽我吩咐,不然的話,一準把他放跑了。”遂叫楊華、柳葉青、白鶴鄭捷全過來,很快地每人囑咐一套話。白鶴鄭捷、玉幡杆楊華立即先後銜命出店,包圍賀玉虎布下了卡子。柳葉青是奉命留守,兼護李映霞。自然她很不願意,因見她父麵色很不平善,便不敢明駁,低聲答應了,可是不快之感形於顏麵。鐵蓮子並不管她,反而把李映霞叫到麵前,低聲問她:“那個人果然是擎天玉虎賀錦濤,他倒也曉得我父女的一點微名。我已逼他今夜三更出離店房,到野外受死。他若識相,必然自戕,否則我就親自動手。姑娘你的仇是報得一樁了,當日在紅花埠劫奪你的人一共有幾個?”
李映霞先不答話,跪在鐵蓮子膝前,給磕了好幾個頭,說道:“義父,你老人家這樣作成我,我李映霞今生今世永遠忘不了大德。隻可惜我全家覆滅,胞兄下落不明……”她底下的話想說:胞兄若在,則酬恩有人。
柳老倒誤會了,含笑把李映霞扶起來,說:“姑娘不要著急,我先替你殺了這個仇人,隨後我再給你尋找令胞兄。連你的終身大事,帶你父母的遺櫬歸葬,你全交給我。我一定把你李氏門中存歿生死,一一安置妥帖,教你們全無遺憾。好姑娘,我這話說到家了,你就望安,聽我一樁一樁安排吧。我再告訴你一句話,我要逼這賊子去自戕,我還要你親眼看著他死。你看這樣辦,足夠痛心快意的吧?”
痛快是果然痛快,柳老似乎忘了一個尋常閨秀,是否有膽親睹人來殺人。幸而李映霞劫後餘生,又是索性貞烈的女子,倒的確願意眼見仇人滅亡在她麵前。她連忙又跪謝了,站起來說:“到了時候,義父隻一教我,我一定跟了去看。好賊,想不到也有今天!我李映霞身遭橫禍,陌路上竟遇著了義父和義姐,仇人倘得伏誅,我李映霞就馬上死了,也不枉了。”言下慨然,淚落如珠,一回頭,看見柳葉青坐在一旁,似乎另有一股子勁。李映霞忙挨過去哄慰,一時間問她可是累著了?是否還覺得肚疼?一時間問她是否還覺得惡心要吐?又勸柳葉青躺下歇息,千萬不要震動了胎氣。李映霞十分殷勤,十分懇摯,柳葉青到底感動了,臉上漸漸露出愉快之容。李映霞這才放下了心。
當下分撥進膳,轉瞬天黑。柳老見女兒柳葉青稍進飯食,精神甚佳,果然暈船嘔吐的懷孕現象好轉了,心上深以為慰,就教她好好陪伴李映霞。柳老一個人空手出去巡卡,走不多遠,到一路隅,瞥見了女婿楊華,忙調到旁邊一問,楊華說是賊人賀玉虎隻出來一趟,旋即回店,至今並未出來。柳老又問楊華曾看見眼生的江湖人物跟賀玉虎接觸?回答說:“沒有看出來,大概沒有吧。”
鐵蓮子揮手,楊華退回潛伏之處。柳老繼續往前蹚,到了泰昌店前,白鶴鄭捷從鄰近一個小巷鑽出來。兩方湊到一處,鄭捷搶著說:“我這裏盯得很嚴,並沒有什麽刺眼的事,師祖可另有所見嗎?”柳老笑道:“好小子,我是巡查你來的,賊人確在店內嗎?”回答道:“確乎沒有離店。”問道:“你就在這一麵盯嗎?”鄭捷道:“不,不,看你老把我當成傻子了。我自信繞著圈子暗盯,一點也沒漏空,一點也沒露形。您看,我還買了一個腿子呢?”手指泰昌店旁一座小果攤,攤旁一老一少,似乎是祖孫。鄭捷道:“我就是花錢雇得那個擺攤小孩,替我把門站崗,所以我隻提防店後牆和兩旁,這正麵我不過抽冷子來問一問罷了。”
鐵蓮子微笑道:“你小子居然有一套,你可不要自傲,越小心越好。你進店摸過沒有?”答說:“自從點子出店又回店之後,我一共溜進去兩趟。點子此刻並未溜開,我就趕快地退出來了,我怕打草驚蛇。”更問:“有眼生的人進店沒有?”答道:“大概沒有。”又問:“有離店的沒有?”答道:“有是有,全像不相幹的旅客,更沒有指名尋找點子的人。”鐵蓮子揮手笑道:“你不要自覺很有把握似的,暗中盯梢,這不是容易事!”鄭捷道:“師祖望安,輸了眼,誤了事,我情甘認罰。”
柳老笑了笑,這才親自進店履勘。鄭捷退回潛伏之處,照樣巡邏,於是他又加雇了一個閑漢,幫著站崗。柳老直入四號房,又到對麵十一號暗窺了一下。擎天玉虎賀錦濤真個像被兩湖大俠聲威所懾,又似乎奇膽包天,漠無所懼,安然地留在房間以內。他沒有溜,這倒奇了!
鐵蓮子叩額想了想,又出去重新盤詰楊、鄭二人:可留神賀玉虎已在暗中傳遞消息,潛邀救援?鄭捷力保沒有看出來,楊華稍涉吞吐,事後也說:“沒有,不會有。”柳老搖了搖頭,揮退二人,徑到泰昌店櫃房,向司賬嘀咕了一陣,又借筆硯,寫了一張短柬:
“請勿忘今日子正,湖邊踏月之約,特再肅駕,務祈惠臨。名不具。”
另在“名不具”之下,簽了一個蓮花瓣花押,把短柬加封封固,交給一個店夥,囑他到二更剛過,務必送到十一號房姓賀客人那裏,要當麵交到,遂掏出一小錠銀子,賞給店夥,囑咐至再,又向司賬舉手道勞,便走開了。
出店見了鄭捷、楊華,仍都關照了。此刻點子毫無異動,還要防備他月暗天黑時,驟然逃走。柳老切囑:“你們要小心了,你們要在鄰房上安樁。一有風吹草動,千萬不要忘了,一麵跟綴,一麵給我送信。”鄭捷、楊華一一敬謹領命。便是越到天黑,越要加緊梭巡,街頭巷尾,牆頭屋頂,遠處近處,全不要落空。鐵蓮子柳兆鴻眼看他倆安樁的情形,甚妥,這才徐徐踱回永和店,見了柳葉青和李映霞。
二女都搶著問:“那個賊沒有離開店嗎?沒有跑掉嗎?”柳老哂然搖頭,柳葉青笑道:“爹爹你不用大大意意的,人要真溜了,你老這跟頭可栽得夠瓷實了。”柳老說:“少奶奶,你不用替我擔心,我先在這裏歇一會兒,你也可以替我巡視一遍。”柳葉青按著肚子笑道:“我可不成。”柳老說:“剛才你怎麽行來著?”柳葉青道:“剛才是一股猛勁,我又知道爹爹是要用我們父女的萬字去嚇嚇賀玉虎。現在我歇過來了,倒沒有勁了,好像氣短似的。”這自然還是孕象,柳葉青就不承認有娠,力氣上也有點來不及了。
挨到二更,鐵蓮子柳兆鴻又出去勘查了兩趟,並先一步給玉幡杆楊華、白鶴鄭捷各送去全副兵刃暗器和夜行衣裝。鐵蓮子預備三更一過,便即發動擒虎、屠虎之舉。當下與二女掩門熄燈,登榻閉目凝神。於是更鑼頻催,人心似箭,轉眼間風蕭蕭,夜深沉,到了該動的時候了。柳老一躍而起,出店一看,折回來,便命女兒柳葉青仗劍上馬。那李映霞姑娘深閨弱質,不能夠步行,也不能騎馬。柳兆鴻想出辦法來,索性教女兒柳葉青和她共騎一馬。不用馬鞍,改鋪馬褥,由柳葉青攏抱著她的腰,這樣才算是一馬雙跨的了。鐵蓮子也騎了馬,在旁陪伴,一同踏月到了荒郊。就在林邊下馬,鋪了馬褥子,命李映霞席地坐下,命柳葉青在旁小心戒備著,千萬不可擅離。然後鐵蓮子一鬆韁,把馬豁剌剌放開,重返鎮甸,催那擎天玉虎按約領罪。
鐵蓮子去了,李映霞坐在馬褥上,眼見柳葉青英姿凜凜,按劍而立,眺望四周,儀態蕭閑,一點也不介意。李映霞竟止不住心頭小鹿怦怦跳動,一時唯恐賊人不來。她想:賊人不傻,明知不敵,豈肯甘心來送死?一時又唯恐賊人突然襲來了,而楊華、鄭捷、柳老全不在麵前,隻有柳葉青一個人!柳葉青又如此傲慢,萬一動起手來,柳葉青至多也就是一人敵。倘來二賊、三賊,自己手無縛雞之力,豈不重落惡魔之手?她心上害怕,可是柳氏父女全不拿著當回事,自己幹著急,空害怕,沒法子求他們審慎。她冷得發噤似的,忍不住雙眸隻盯著柳葉青,既須仰仗柳葉青為護身符,可是這護身符如生龍活虎,不容你挨上身,也不容你懇求情央。李映霞既窘且怖,幸而臨出店時,自己向柳老討了一把劍,因為討這把劍,還遭柳葉青冷笑侮視。現在有此一劍在握,固不足以禦賊防身,猶堪以臨危全節。她就兩手握著兩把冷汗,帶汗抓著這口劍。而且唯恐賊人倉促而來,來不及拔劍,她就老早老早地將劍拔出鞘外。柳老父女他們都這麽大大咧咧,萬一有個好歹,我自己就可以自決……心中盤算,見柳葉青正延頸遠矚,她便偷偷握劍,自己試往自己項下一比,似乎劍太長,自刎很不容易。忽然柳葉青回頭說道:“呦,霞姑娘,你幹什麽?你別拿著劍亂耍,這是開了鋒的,小心劃破了手指頭。”李映霞羞得低了頭,也不作聲,隻不拾這個碴,問道:“義父怎麽不回來?還有鄭少爺和楊姐夫,他們不是監視賊人去了?怎的也不來?可是賊人逃跑到別處去了,義父跟他們追下去了?”
柳葉青漠不置答,仍往鎮甸看,半晌方說道:“那可沒準兒,賊人是有腿的,也許看事不好,撒腿就跑。不過,那一來,他太丟人,在江湖上再不能充好漢了……唔,許是……好幾條人影,許是來了吧!你在這裏別動,我迎上去瞧瞧!”雙足一錯,腰一伏,立刻一條線似的撲向人影那邊。
李映霞十分驚懼地順方向一看,果有人影奔來。她慌忙站起來,叫道:“青姐姐,你別走!”伸手一抓,沒有抓著人,自己坐在地上了。她此刻心中深悔,不該答應蒞場目睹仇人受誅,宛如置身戰場。現在她沒法可想,哀哀歎了一口氣,恨不能立刻學會劍術,足以自衛,便不致遭這柳姑娘的蔑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