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楊柳夫婦欣獲寶劍,十分得意。剛離開墳圈時,還怕獅林群鳥暗中遣人跟躡,他們夫婦幾乎是一步一回頭,小心照顧著四麵。等到出離林徑,經柳老攀樹瞭望之後,越往前走,人煙越稠密,路上漸有曉行人,楊華和柳葉青不知不覺忘了戒備。起初兩人低聲細語,隨後又說又笑,越談越高興,忘其所以了。柳葉青說:“那個耿白雁果然刁鑽,比那個黃鶴口齒厲害多了。”楊華道:“謝黃鶴大概是老好子。”柳葉青道:“這三個老道,頂算一粟可恨。”玉幡杆笑道:“可不是?我在青苔關就是跟他吵起來的,因他輩分大,所以說話最蠻橫。”柳葉青露齒笑道:“可是你剛才的話也夠損的,把他們挖苦得很厲害。”楊華道:“但是我還是氣不曾出,若不是嶽父攔我,我定要痛痛快快譏誚他們一頓。”

柳葉青又回頭看了一眼,仰麵看天,笑著說:“直折騰一夜,到底把劍討回來了,總算咱們走運,也靠爹爹的主意多,到底掙回麵子了。”楊華道:“實在太湊巧,嶽父的主意真高,人頭換劍,居然把獅林群鳥堵得沒話說了。”柳葉青道:“這些老道真可惡,你看他們氣焰有多衝!我們饒把他們死鬼觀主的腦袋找回來送給他們,他們照樣不承情,不給劍。你看鬧到末了,連駱老伯都惱了。可是,若不是爹爹把康海的人頭扣住,先不拿出來,他們一準要反咬咱們跟峨眉派通謀哩!他們一挑刺,我們再把康海的人頭給他們,他們可就反悔不來了,堵住嘴了。”

楊華笑道:“雖然沒得說,你看一粟和白雁那股勁,恨不得抓個碴,跟我吵起來才好。偏偏老天爺不給他留臉,他老師的人頭偏教咱們尋見。我剛才挖苦他們,還算是兩方鬥口,依我看,頂厲害的還是駱老那幾句勸架的話,比我說的還損。”

這夫婦倆“人頭、人頭”的亂說,越說嗓門越高。跟在後麵的鐵蓮子柳兆鴻一聲不響,且行,且四顧,且沉思,見二人越說越不像話,立刻吆喝道:“青兒、仲英,念緩些!”楊華、柳葉青一齊回頭,又往四麵一看,兩人相視而笑,不再高談了。等到柳老趕上來,兩人齊問道:“您老喊什麽?這兒沒有什麽呀!”柳老說道:“就算路上沒有人,你們也不該大說大笑地吵,快跟我回店吧。”玉幡杆楊華低聲問道:“嶽父,您老人家看,我們把人頭交出了,他們把寶劍退還了,獅林群鳥對這件事到底算完結了沒有?”鐵蓮子笑道:“你想呢?”柳葉青道:“難道他們還要反悔嗎?”鐵蓮子搖手道:“不要說了,回頭再講。”

翁婿父女三人全不說話,走出一段路,隱隱聽見後麵發生了異樣的聲音,楊、柳夫妻便要回去一看,又要登高尋視。鐵蓮子皺眉道:“你們怎的這麽不懂事?還不快走,留戀什麽?”引領二人邁步急行,到一小村,走了進去,從村中牽出三匹馬,這是他們臨時寄存在農舍的。付了謝錢,三人上馬,如飛的奔銅陵而去。

他們三人到了銅陵城外碼頭上,落店進食,不遑停歇,略一商量,立刻下鄉,奔駱祥麟家。剛剛進了銅官村,便見駱家竹籬柴扉之前,細柳長楊之下,拴著一匹備了鞍的馬。玉幡杆楊華是吃過獅林觀的大虧的,心中一動,忙向嶽父說:“您老人家請看,駱家門前有馬,必有生客。”柳葉青道:“莫非是獅林觀群鳥已經來了?”

鐵蓮子抬眼一看道:“休管他,我們且去叩門。”三人策馬來到駱家門口,離鞍叩扉。駱青桐姑娘從堂房中走出來,一看鐵蓮子忙道:“柳伯父回來了!柳姐姐、楊姐夫,請上屋坐,我父親剛回來,正要找你們呢!”

讓到堂屋,老武師駱祥麟匆匆出來,舉手說道:“柳仁兄,你還沒走!你來得很好!”把一個名叫鍾淩奇的少年壯士喚出來,引見他向柳老翁婿施禮,敘起來乃是駱老的門生。駱老對柳老說:“我正要打發他給你送信,現在仁兄你來了,我索性仔細告訴你吧。”

大家落座,駱老向柳兆鴻並肩附耳,低聲悄言,講了一席話。柳兆鴻嘻嘻冷笑,拱手道:“駱大哥,我謝謝你的關照。我早想到這一層了,請你放心,我也防備下了。”

駱祥麟又低聲說了幾句話,末後問:“柳仁兄,你用幫手嗎?”鐵蓮子柳兆鴻笑道:“不用。”駱祥麟似乎不放心,默想了一回,又道:“老實講,他們不但對不住您老兄,也對不住我。我倒想起一個辦法來,我要遍邀附近武林,交付他們公斷,你看怎樣?若不然,我真擔心你們翁婿人單勢孤,怕吃了大虧。”

柳葉青睜著一對大眼,凝神旁聽著,不禁怒聲道:“他們還敢不要臉,暗算人不成?”鐵蓮子柳兆鴻道:“青兒不要亂說,駱仁兄,我再謝謝你,你不用掛慮。這話固然是這麽說,匹夫無罪,懷璧為罪。可是還有他們那一句話,有德有能者,才能永有重寶。小弟正要暫借此物,考驗考驗自己,到底有何德能?看看這把利器,我們爺三個承受得住嗎?”

當下,柳老和駱老並肩共語,楊華、鍾淩奇、柳葉青、駱青桐,男女四少年散坐在旁聽著。隨後駱老吩咐女兒駱青桐預備便飯,又命弟子鍾淩奇沽酒市肉。幾人歡飲快談了一陣,已近黃昏時分,駱老便留柳老父女翁婿止宿。柳老不肯,堅欲回店。駱老又看了看天色,便催柳老:“如要回店,就請早點走。”柳老卻借著酒興,竟和駱武師縱談不休,直到月上柳梢,還不想告別。駱老父女待要掃榻款賓,柳老忽又站起來,告辭要走了。

駱祥麟皺眉笑道:“柳仁兄,你偌大年紀了,還是這麽大的脾氣。留你,你要走;要走,又偏耽誤。你一定要從我家裏走黑道回店,我這個地主該怎麽辦呢?也罷,我送你回去好了。淩奇,你把我的兵刃預備好了,咱們師徒二人,就送他們翁婿父女三人。”鐵蓮子再三辭謝,不肯教駱老伴送。駱老笑道:“柳仁兄這是什麽話?你到我家來,我焉能置身事外,袖手不送?”說著一笑。女兒駱青桐正跟柳葉青說得熱鬧,聞言連忙站起來說:“爹爹要送柳伯伯、柳姐姐,我也陪了去。”駱老道:“你這野丫頭,什麽事都有你!”

這駱青桐姑娘也是一身好武功,渴欲策馬護行,湊湊熱鬧。她一手拉著柳葉青,低聲說:“柳姐姐,我送你回店,你跟我爹爹說說吧。”她自己也向父親撒嬌道:“爹爹,您老瞧人家柳姐姐,跟著柳老伯隨便出門,您老偏管束我,不許我動地方。您教我們練本領,可不容我們出去曆練曆練,您真憋人!”說得駱、柳二老全都笑起來。

鐵蓮子柳兆鴻捋髯笑道:“桐姑娘,不用著急,我誰也不敢勞動。駱老哥,你也千萬不要送行了。你想,我們一共爺兒三個,又有月亮地,一路又是陽關大道,你難道還怕我叫狼銜去不成?”

駱祥麟凝視著柳老,微微笑道:“飛鳥也許驚人!大哥便不怕,我這個和事佬不能堵門口,看人再打架。我一定要盡我心,我不敢狹路幫拳,也應該當場講話。柳老兄,你不要攔我,我一定送行!哪怕你回店之後,我再裝聾作啞,我的麵子也好看些。”這樣一說,柳老方才點頭。駱青桐趁此又暗向柳葉青示意,她很盼跟了去。柳葉青自婚後謹守閨訓,遇事也不敢太隨便了,拿眼瞟著二老,雙手卻拉著駱青桐,笑道:“妹妹是名父之女,武功一定精妙。我猜妹妹也跟我一樣,很想抓個機會到外頭試上一試。可是這個心思嗎?其實妹妹能時常出門,老伯若是準許的話,咱們姐倆真可以乘月騎馬,踏行山村,這倒是頂有意思的事。”

柳葉青取瑟而歌,諷示駱老,願邀青桐姑娘伴行,可是駱祥麟心存顧忌,明知二女的意思,到底不肯答應,攔住了駱青桐。駱青桐怏怏不樂,隻可噘著嘴,不敢違拗父親的話。

這時候家中人已然備好了兩匹馬。其中一匹是外借的,並不是武士良駒,隻是鄉間駕車的駑馬;駱武師家中那匹馬,倒是一騎好走馬。於是賓主推杯而起,老武師駱祥麟不肯再穿夜行衣,隻脫去長袍,把平常短衣褲略略結束,取了一對鉤刀,佩帶了暗器。門弟子鍾淩奇也裝束好了。楊、柳一行仍穿行裝,當下告別,就著月光,齊出駱家柴門,紛紛跨上了馬。駱武師命弟子鍾淩奇當先開路,挑著一盞紅燈,上麵仍有駱老“麟記”鏢行的字樣。讓柳氏父女翁婿居中,駱老親自斷後,手裏也挑著一盞紅燈,踏著月影,徑由銅官村奔銅陵而去。

五個人揚鞭並轡,曆落趲行,都不肯說話,隻一聲不響挑燈照著荒林黑道走。銅官村沿路多土阜,多叢林,雖有月光,每被林叢輕霧遮蔽。玉幡杆楊華和柳葉青居中策馬,互相顧盼著,各將暗器藏在手底。柳老和駱老稍稍靠後,也都戒備著。由銅官村到銅陵縣碼頭不過三十多裏路,五個人走了兩個更次。大家都覺得路上應該出點事才對,可是奇怪之至,竟一路平安,安抵銅陵碼頭的店房。這期間,隻在將近碼頭時,瞥見暗隅中有兩條人影。鍾淩奇提燈一照,這人影退入小巷不見了。柳葉青叱斥一聲,要策馬跟尋,被鐵蓮子連忙喝住。

當下,一行人在店房門前停止,紛紛下馬,叫開了店門。駱祥麟還要進店周旋,鐵蓮子有心攔阻,想了想,便把駱老邀進店去,吩咐店夥把馬牽入馬棚,又命泡茶。談了幾句話,駱祥麟還是不甚放心,要留在店裏做伴,柳兆鴻笑著拱手道:“駱大哥,我總還能保護自己,你請回去吧。如果有事,我再請你去。”駱老又要把鍾淩奇留下,柳老仍說不用。駱老注目看著柳老,半晌道:“我的地主之誼是盡了,大哥,你可估量著點。”柳老笑道:“我也不能久耽擱,我明天就走。”

於是駱祥麟皺了皺眉,說道:“那麽,我就回家了。”鐵蓮子道:“老兄請吧,我也不到府上辭行了。”遂在店房續行話別。駱祥麟、鍾淩奇師徒二人離店上馬,踏著月光往銅官村走去。

鐵蓮子柳兆鴻站在店前,眼看駱老去遠,往四麵看了看,忽然縱聲大笑,叫著女兒女婿回轉房間,吩咐他們夫妻倆:“天不早了,趕快睡覺吧,明天我們還要趕路。”楊華、柳葉青笑著答應了。

他們三人住的店房是一明兩暗,一共三間北房。楊華和柳葉青兩口子住在西暗間,鐵蓮子柳兆鴻一個人獨住東暗間。駱老去後,柳葉青忙地掩門上閂,從背後解下劍囊,就燈下拔出那把青鏑寒光劍,細細賞鑒。那劍果然一片青光,冷如秋水,信手一削鐵器,很容易地削斷了。柳葉青禁不住連聲稱讚:“真是好寶貝,怪不得獅林三鳥舍不得放手。”玉幡杆楊華和鐵蓮子柳兆鴻也都傳觀把玩,嘖嘖稱賞不已。柳葉青簡直愛不忍釋,笑向父親說:“這把劍給我佩帶吧。”鐵蓮子眼望女婿笑道:“這把劍我做不了主,這是你丈夫拒賊救人賺得的。你如果愛,你向你丈夫索討,我怎好慷他人之慨?”

玉幡杆楊華立刻把劍抓到手中,笑道:“我可舍不得給你,我憋了這大的氣,好不容易才弄回來,我還沒愛夠呢!”柳葉青說道:“不行,你總得給我。”兩口子竟爭起劍來。柳老笑道:“你們倆全不要吵,你們的本領恐怕全壓不住它。”說著,把劍要過來,輕輕彈了一下,插劍歸鞘,雙手拿著說道:“我先替你們兩口子保管著吧。等著一路無事,平安到家,再交給你們,你們自己再研究歸誰帶。你們想,獅林群鳥驟失傳世之寶,心中總有點不甘,剛才駱老再三提醒我們,我們不要慢藏誨盜。憑你們兩人的能耐,敢說能把這劍保得住不丟嗎?”

柳葉青有點不服氣,嘵嘵說道:“爹爹,您太看不起人了!您老把劍給我,您老看看我守得住,守不住?他們鳥兒真要來了,我拿他們的劍斬他們的頭!”柳葉青盡管自負,柳老笑著搖頭,楊華更不放心道:“青妹,說是說,笑是笑,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們還是請嶽父他老人家替我們守護吧。”

夫妻倆隻是得意忘形、調情鬥口罷了。這把寒光劍,到底暫歸鐵蓮子持有,跟著便催婿女喝完了茶,趕快收拾歸寢,把屋中燈全吹了。三個人分據二室,隻脫去長衫,各穿短打,結束利落,把兵刃、暗器一一放在手邊。臨上床時,楊華出去了一趟,柳葉青還要繞店尋視。鐵蓮子攔阻道:“不用了,你們兩口子先睡,我老頭子給你們值夜,回頭我再叫你們接班。”力催楊、柳夫婦和衣登床,這老人家才摸著黑躺在東暗間,閉目寧神,一手握劍,儼然入睡。

這時候三更早過,淡淡的月光射入屋來,陣陣微風吹得窗紙作響,遙聞野犬吠夜,此外絕無人聲。柳葉青和丈夫楊華全不能熟睡,兩人相倚相偎,低聲喁喁私語。柳葉青實在心愛此劍,央告丈夫道:“華哥,你不用要那劍了,你又不使,好哥哥,你賞給我吧。”楊華笑道:“不行,我不給你。”

兩口子似睡不睡,全身短裝,枕置兵刃,這樣熄燈相偎而眠,忽然聽野犬一陣陣狂吠。柳葉青驀地一驚,把頭離枕,手拄著床,側耳傾聽不已。玉幡杆楊華立刻也睜開了眼,低聲道:“狗叫得邪性,莫非那話兒不肯甘休,真個尋來了?”

黑影中,夫妻倆全都欠身爬起,抄起了兵刃,預備應變,猝然間聽見門扇外有彈指聲,一連三下,跟著聽出鐵蓮子悄聲囑道:“青兒、仲英留神!”柳葉青忙低低叫了一聲:“爹爹!”已不聞回答,又叫了一聲,仍不聞回答。玉幡杆楊華忙說:“莫非那話兒已經到了,嶽父迎出去了?”柳葉青道:“大概是的。華哥,別動,等我去看看。”

柳葉青是睡在床裏的,正要從楊華身上跳下床去,楊華先一步早下了地。夫妻倆立刻搶奔屋門。這時候聽見店外不遠處也有了野犬吠聲,兩人趕緊戒備,先撲到外間門一摸閂,門閂未拔,立刻折奔東暗間。東暗間**已然沒了人。一扇窗戶已經輕啟,鐵蓮子柳兆鴻已經悄悄地穿窗出去了。

玉幡杆楊華詫異道:“唔,嶽父走得挺快!”柳葉青撲哧一笑,低聲說:“爹爹時常來這一手,你覺著新鮮嗎?快把你的彈弓預備好了,留在這裏看攤。如有人影撲來,隻不出聲,你就開弓打,現在我先尋出去看。”說時一縱身,嗖地躍上東間窗台,一手按劍,一手把窗扇輕輕一推,果然窗扇縫早已劃開了。借這一推之力,柳葉青把窗扇往外一掀,身形飛起,野鳥投林式,唰的躍出窗外,身到院中。身手十分矯捷,宛如輕絮隨風,尤其是掀起來的那扇窗,當身子投出時,竟能回手輕輕放下窗框,不使發出大響來,這一招楊華就決計做不到。

楊華親睹愛妻輕功這麽好,真是又歡喜又慚愧。他倒也能夠穿窗外躍,卻免不了弄出響動來。愛妻本教他留守,他自然不肯,急轉身撲奔房門,輕輕拔閂,到底也跟了出去。

玉幡杆楊華躡足跳出房間,順手掩了屋門,再尋愛妻柳葉青,已然躍上東邊店牆,又跳上東排房頂。楊華連忙跟蹤綴上,跳上了西邊店牆,再跳上西排房頂。柳葉青正在房脊上向四麵張望,扭頭看見丈夫,忙向他連打手勢,緊跟著一伏腰,如箭脫弦,由這房跳到那房,由那房跳到那牆,再一跳,跳出店外,身落在店後街巷上。楊華不顧一切,背彈弓,跨彈囊,手揮豹尾鞭,也如飛的追蹤愛妻,跳到店房後巷。

柳葉青頓足搖手,似乎不悅。楊華不聽攔阻,直追過去。柳葉青一指對巷,忙向楊華一再揮手,立刻馳出後巷去了。她的意思是不教楊華出來,既已出來,夫妻倆就應分途兜尋,不該兩口子擠走一條道。玉幡杆楊華愛戀妻子過甚,竟不依她的指揮,到底跟追過來。當下夫妻倆一前一後往店房迤西循吠聲追去。

玉幡杆楊華跟追的是他妻子柳葉青,柳葉青追尋的卻不是她父親鐵蓮子,乃是在房頂上遠遠望見飛馳的兩條人影和吠影的野犬。但等到夫妻倆撲出碼頭,來到田野,朦朧月影裏,竟望見七八條人影,分為兩撥。前一撥四五條人影,正奔向前途一帶荒林;後一撥竟有三條人影,在後追逐。柳葉青大為驚疑,不禁振吭叫了一聲。後麵三條人影竟有兩個人似乎止步回頭,但隻略停了一停,依然追了下去。

柳葉青到此不顧一切,拔劍奮步,急撲過去。玉幡杆楊華也不遑顧瞻,插鞭摘弓,先暴喊了一聲,也奮力緊趕過去。

在野犬吠影聲中,楊、柳夫妻眼見前一撥人沒入林中,後一撥人倏然止步,似乎緊守“逢林莫追”之誡,分三麵繞勘了一遭。內中一個人影似要強行入林,被另一個人影攔住,第三個人影也站住了。楊、柳夫妻狠命地趕過去,柳葉青老遠地就叫道:“喂,喂,江東,江東!”

“江東”二字便是柳氏父女的暗號,果然喊聲才罷,後撥竟有一個人影應聲叫道:“青兒,你怎麽也跟來了?不教你們出來,偏不聽話,還不快返回去!”這正是鐵蓮子柳兆鴻的聲口。

鐵蓮子似乎深嫌楊、柳夫婦不聽話,立催他們回去,又似怕來不及,竟丟下沒入林中之敵不追,與那兩條人影一齊撥頭奔回來。

那同伴兩條人影非別,正是銅陵老武師駱祥麟和他的門弟子鍾淩奇。

鐵蓮子柳兆鴻很急遽地往回跑,駱祥麟師徒也跟著往回跑。楊、柳夫婦愣在那裏,要等柳老趕到問話。柳老且跑且揮手道:“你們還不快回店?”眨眼間,柳、駱二老與鍾淩奇連袂奔到,和楊、柳二人會在一起,如飛的齊往店裏回走。不一刻到了店房後巷,鐵蓮子先登高一望,幸無伏敵。於是柳、駱二老指揮著大家分別跳牆進院。

楊、柳二人便要直入店房,柳老慌忙阻住。他先四麵一望,側耳附窗聽了聽,內無異動,這才悄悄穿窗而入,把三間屋很快地履勘了一下,果在西暗間發現一枝甩箭釘在窗欞上,連忙伸手拔下,摸了摸插入囊中,這才把大家開門延入。

鐵蓮子於是點亮了燈,讓駱老師徒坐下,遜謝道:“老大哥,我真謝謝你!你真不放心我們,你真就沒回去。”

駱祥麟微微發喘,先就燈光滿屋尋視,覺得略無可疑,且喘且笑道:“什麽話呢,咱們老弟兄了,明明知道你這裏還要有麻煩,我焉能袖手不管?”手指**包裹,看著楊、柳夫婦笑道:“你們兩口子也追出去了,你們快看看吧,屋裏丟了什麽東西沒有?”

柳葉青一進屋,恰也巡視了一周,忙笑答道:“駱老伯,你的意思我明白,我這不是也正察看嗎?大概沒有丟什麽。”

駱老睜大著眼看著柳葉青,又看著楊華道:“一點東西也沒丟嗎?”楊華重把包袱摸了摸,兩口子一齊回答道:“大概沒丟。”駱老又笑問道:“既然沒丟東西,再看看多了什麽東西沒有?”

玉幡杆楊華笑道:“鬧賊隻有丟東西的,怎麽會多出東西來?”

駱老搖頭道:“不然,不然……”

柳老撲哧地笑道:“駱老哥,真有你的,你就知道多出東西來了?”信手從囊內掏出那枝甩箭就燈下當眾聚觀。這不過是武林中尋常用的甩手箭罷了,卻是箭尾甩頭上係著一縷黃布條,布條上分明寫著兩行字:

“寶物唯有德者能有之,能守之;其無德者必失之,且必危而不持。”

柳葉青立刻銳聲叫道:“好鳥!這一定是獅林觀鳥兒們幹的!”駱老笑著點了點頭。

鍾淩奇問道:“這有什麽意思?”

鐵蓮子哂然說道:“什麽意思,無非是搖惑人心,教我爺們受之不安罷了。相好的,你們這一招,可做得小家子氣了!”眼望窗外,冷然搖頭。

駱老聞言,也不禁搖了搖頭,徐徐說道:“實在不高!”

柳葉青、玉幡杆看了看二老的神情,轉向鍾淩奇道:“鍾師兄,剛才退入林中的人一定是獅林觀那群鳥吧?”

駱門弟子鍾淩奇含笑不答,隻看著師父駱祥麟。駱祥麟便笑道:“青姑娘這麽聰明的人,還用問嗎?”

柳葉青怒道:“這可太難了,他們明著輸了嘴,還了劍,又暗中算計人,又想盜劍奪劍嗎?”

鐵蓮子揮手道:“你這傻丫頭,總囑咐你少說話,你偏愛多話,越多話,越顯得你傻。”

柳葉青道:“我怎麽傻了?”

鐵蓮子咳道:“你也想想,獅林觀群鳥怎肯像你猜的,做這種不夠江湖道義的呆事?人家不過暗中盯住了你們,不肯甘休罷了。人家絕不會在此時此地,硬動手奪你們的劍。不過是一點不放鬆,把你們監視住了,你們走到哪裏,他們一定追到哪裏。你駱老伯不過怕他們萬一不夠朋友,在這銅陵地麵弄出不光棍的事來,故此盯得他們很緊,他們並沒做錯事啊!”

楊華忙道:“莫非剛才入林的人並不是獅林群鳥?”

柳老笑道:“你們太死心眼,我簡直告訴你們:那是幾個幕麵的人物,人家不想出麵,隻想暗盯。被你駱老伯防著了,他們剛來,駱老伯就迎上去,大聲地將他們喝破,隻說了一聲:‘我姓駱的在這裏呢,朋友們閃點麵子。’他們就走開了。我也恰巧從店中追出來,緊跟著吆喝了幾句。他們就答了腔說:他們是來暗中保護寒光劍的,怕那把劍被別人吃二磨,轉盜了去,顯得他們不夠朋友。他們又說:擔保我們一路平安,返回故鄉,獅林觀絕無異圖,隻教我們自己以後要好好護持此劍。人家沒肯露盤,我們追著往回請他們,他們當然不肯回來,剛才就是這麽一檔事情。”

玉幡杆楊華聽罷,皺眉說道:“如此說,我們後患方長!”

鍾淩奇插言道:“這恐怕難免!”

柳葉青怒道:“我們是不怕空言威嚇的。”

柳、駱二老全都笑了。

終於鐵蓮子父女翁婿向駱、鍾師徒謝而又謝,駱老旋即告辭,攜徒回轉銅官村。鐵蓮子和婿女一夜晚景無話,次日帶著那把青鏑寒光劍傲然踏上歸途。雖然一路上免不了風聲鶴唳,小有波折,到底戒備森嚴,安然離皖,回轉到江東。

獅林群鳥似乎並沒有暗追來奪劍或盜劍。

鐵蓮子竟攜婿女先到達南京江寧城,卻不拜客訪友,而是悄悄地逛了逛南朝金粉秦淮河、夫子廟。幾人尋到一家刀劍店,按照寒光劍的長短款式配換了劍柄、劍鞘;又仿照寒光劍的長短款式另配了三把劍,尺寸、裝飾和其劍一樣。這便有了同一款式的真偽四把劍了。然後父女翁婿三人才坐江船回轉鎮江。

一到鎮江,這三人把一柄綠鯊鞘金什件的青鏑寒光劍掛在鐵蓮子精舍的壁上;把另一柄綠鯊鞘金什件的青鏑寒光劍掛在楊、柳夫婦新婚所住的小樓臥室的對窗壁上。真偽四劍,掛出來兩柄,其餘兩柄也似乎世襲珍藏似的收起來,放在箱籠裏。

楊、柳夫妻欣得奇寶,爭回麵子,可是精神上到底惴惴不寧,整天地提防對頭前來明奪暗盜。可是越不放心,偏沒事;越沒事,偏越掛心。

這時候柳葉青忽又患了病,吞酸,嘔吐,腿腫,漸漸有了孕象。按俗例,新媳婦臨盆,斷不能生產在母家。楊華拿出了做丈夫的身份,叫新娘子趕緊跟他回轉河南省永城縣楊宅。

柳葉青好比醜媳婦一般,竟怕見公婆,不願回轉夫家,卻在大道理上,太說不過去。兩口子嘵嘵地爭辯了好幾天,楊華急了,向嶽父說,又向居停主人魯師兄夫婦說,經這幾人促勸,柳葉青也沒法子。終於定規克日坐暖轎送懷孕新婦還家。

鐵蓮子因為女兒歲數大些,又是頭胎,很不放心。楊華卻已在故鄉給鰥居的嶽父預備了養靜的精舍,是一個小跨院,比魯宅精舍還格局。鐵蓮子愛女及婿,早先本有就養婿家之約,到此欣然答應同行,卻要自立門戶,不願倚婿奉養,做外老太爺。楊華連忙答應了,這可難壞了依人籬下的落難小姐李映霞。現在在名義上,她算是柳老的義女,柳老要就養婿女,移居河南,自己是跟了去,還是不跟了去呢?跟了去,柳葉青是她的情敵,今後將永在情敵眉眼下討生活,其滋味既苦且酸;不跟去,獨留鎮江魯宅,和魯府上漠無瓜葛,自己成了客中客,更無味,且難安。自己依人籬下,宛轉由人,又不好意思表示什麽,隻輕描淡寫,向魯大娘子說了說自己的難處,又向義父鐵蓮子問了問:自己當何去何從,欲投尼庵,免累他人的話,又不覺來到唇邊了。

其實不用李映霞請問,這兩天鐵蓮子正跟大弟子魯鎮雄從長核計著呢!魯鎮雄知道師妹柳葉青的脾氣,自己若收留李映霞,師妹必然起疑,因此力勸師父鐵蓮子把李映霞也帶走。他說:“師妹已婚,師父身邊無人服侍,有這位李映霞姑娘做您老養女,再好不過。”

鐵蓮子又悄悄問女婿楊華,楊華恐涉瓜田李下之嫌,不敢表示意見,隻說:“把李小姐留在魯宅也好,帶到舍下,跟義父同居也好,家母決沒有說的,隻不過怕師妹犯小性。”末後又說:“嶽父酌量著安插李小姐就是了,小婿毫無成見。”

鐵蓮子又秘密和愛女商量,柳葉青說:“我還沒有跟婆母見麵呢!這番回去麵見,又請了您去,您既是跟著親女兒住親戚,又帶著個幹女兒,您想合適嗎?他們楊家願意嗎?”鐵蓮子笑道:“這一層我也想到了,但我絕不是帶著幹女兒去到親女兒婆家閑住蹭飯。我隻不過找他們楊家借房子,自立門戶。我不是住親戚啊,我就帶著個幹女兒乃至於帶幾個徒子、徒孫,他們也管不著我。倒是姑奶奶你,我得先向你定奪好了。”

說得柳葉青先紅了臉,重重籲了口氣道:“您老別跟我定奪,您想怎麽著,您就怎麽著,我可不敢攔您。”

鐵蓮子柳兆鴻已聽出女兒不悅,笑了笑說道:“幹脆咱爹倆一句話定規吧。我的意思是要把李映霞帶在身邊,由我看著她,連你女婿也算上,都算在我眼皮底下了。我就是這個打算,我這打算完全為了你跟你女婿兩口子的美滿姻緣起見。傻孩子,我不是為了外人!若是你一定不願意跟不願見麵的人在一塊,那就把李小姐丟在鎮江。不過,我總想男人們的腿長,女人們的心窄,我願意永遠看住了李小姐,直等到給她找了人家以後我才鬆手,我這是完全替你設想。”

柳葉青越發地紅了臉,她父親的深謀私慮她是早已明白的了,她還是不以為然,此刻低頭想了一回,決然說道:“我就依著爹爹,您要把李映霞帶到身邊,攜到永城,您覺著這麽辦好,一定是好。隻有一樣,您可得寫保票,萬一他跟她糊弄到一塊,您可得賠我!”

鐵蓮子哈哈大笑道:“我賠你,我一定賠你!你也不看看你丈夫對你的情意如何,你也不管李小姐是個很有身份的大家閨秀,你就這麽信口胡猜。我告訴你,你到了婆婆家,千萬不要隨便亂說了,千萬要謹守閨訓,聽婆母的話。你們兩口子跟李映霞這段事,總不要教你婆婆曉得才好。”

柳葉青聽了,又有點不以為然。

鐵蓮子雙眸看定女兒,很嚴重的說:“你千萬不許犯傻。你和李小姐的這件事教你婆家曉得了,第一,要看不起你這新娘子吃醋;第二,也要看不起你丈夫年輕沒把持;第三,也要看不起李小姐這個落難的知府千金。我告訴你,說破了,對你三人全有害,你自己可要估量估量。”

柳葉青噘嘴道:“那可沒準兒,不論什麽事,我就是不會瞞著人,我也不會扯謊。他到了家若是欺負我,背著我跟李映霞搗鬼,我就許一氣,把他們那堆泥全給抖摟出來。隻要他不跟她勾搭,我就饒了他和她。”

總而言之,柳葉青對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情敵李映霞依然有著很大的戒心。她唯恐自己一到婆家,婆母立起家規來把自己管束住,自己丈夫就許由著性兒湊了李映霞去,私敘舊情。她卻忘了她父親鐵蓮子是何許人,豈容愛婿跟李映霞重溫情夢?柳葉青實在是太過慮了。

並且她也太小覷了李映霞小姐。李映霞慘遭滅門之禍,此刻寄人籬下,懺情埋恨,早存死誌,一心隻想為父母的沉冤掙紮求活。她隻想從鐵蓮子這裏求得報仇的門徑,她早沒有餘情來跟玉幡杆苦戀,來和柳葉青爭歡了。

當下,鐵蓮子跟愛女、愛婿二人商定了攜帶李映霞同返永城之計。趕著預備了幾天,首由玉幡杆楊華先發了一封家信,次由柳門大師兄魯鎮雄代雇江船,打算由鎮江碼頭渡江,循運河北上,直達淮安府;再穿過洪澤湖,西行入皖,溯五河,逆流斜上,便可一徑到達豫西永城。幾天之後,便在魯府上擺了餞別筵,跟著雇好了轎,又備好了幾匹馬,懷孕的江東女俠柳葉青和孤蹤暫寄的李映霞小姐辭別了魯府女眷,一同上了轎。鐵蓮子柳兆鴻、玉幡杆楊華各騎一匹馬,柳門徒孫白鶴鄭捷上馬送行。柳門大弟子魯鎮雄和他父親魯鬆喬也親送到鎮江碼頭,在江邊叮嚀了珍重便分別了。鐵蓮子一行登上江舟,起碇出港,先奔淮安城。

船走了些日子,平安無事。柳葉青向不暈船,這番懷孕便有點不舒服。這一天剛要穿渡洪澤湖,突遇大風,船顛簸得十分厲害,柳葉青竟嘔吐不已。鐵蓮子和玉幡杆恐她傷了胎氣,忙吩咐船家暫不入湖,攏舟泊岸,要投店暫歇一兩天,等風息了再走。柳葉青強支著說:“不要緊!”鐵蓮子不肯依著她,竟命鄭捷雇來小轎,由李映霞挽著柳葉青的手徐徐離船上了轎。

柳葉青和李映霞直入店院,剛剛下轎,突然看見一個客人正要出店,和李映霞走了個對臉,竟麵露詫異,站住不走了。李映霞覺得這客人直眼看人,甚為無禮,不由得低下頭來,又偷眼一瞥,竟拖著柳葉青緊走了幾步,進入店房。李映霞似乎聽見那客人在背後發出唔的一聲疑訝。

這一聲卻驚動了女俠柳葉青,她手扶李映霞,抬眼一看,這個客人竟生得長身玉立,比玉幡杆楊華不差什麽。白麵修眉,細腰闊肩,氣度英挺,尤其是雙瞳閃閃,不似常人。柳葉青立住腳,扭著頭,不由多看了一眼。這個客人竟也調轉身子,把柳葉青盯了一眼。可是這人最後的眼光依然落到李映霞身上,瞅而又瞅,由頭上盯到腳下,竟站在店院,忘記舉步了。柳葉青覺得奇怪,再看李映霞,麵露驚懼之容,很慌張地獨自跑進屋內。柳葉青越發詫異,竟站在店房門口,看了看這個人,又再看李映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