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林觀道友尋仇大鬧白**湖,搜得峨眉七雄的潛伏地,一切摸底、探信、透機關,全仰仗這位老武師駱祥麟。但駱老武師卻不願得罪鐵錨幫,前夕探窯,駱祥麟曾經幕麵引路。等到尋到了峨眉群雄,動手殲仇之後,駱老武師就飄然告退。卻是現在,剛剛叩謝告別,不到兩天,駱老又找來了,而且引來了三個朋友。這三個朋友是誰呢?是怎生訪出亡師一塵的遺骨下落呢?

獅林新觀主迎出庵外,趕緊詢問道:“駱老武師現在何處?他的朋友現時同來了沒有?都是什麽人?”胡山巢搖頭道:“駱老武師現在在林外,他帶來的朋友大都不肯進來。他本人也不想說出這三個客人的姓名,他隻求觀主到前邊屏人一會兒,他希望秘密一談,除了觀主,不要帶任何一人。”

這舉動很有點詭秘,謝黃鶴道:“這話怎麽講?駱老武師很幫我們的忙,他是我們獅林觀的恩人。他既肯幕麵匿名,助我等訪仇,現在忽又要求我們屏人秘語,屏人會見告密朋友,這辦法可有點怪道。白雁師弟,你說我是怎樣見他?我看莫如把他請到這彌勒庵來,先問一問。”

白雁想了想道:“怕是這告密的人有所顧忌,我以為這件事絕無幹害,駱老武師絕不會衝我們弄詭,師兄盡管去見他。”

謝黃鶴道:“我也想到,駱老武師不會對我們藏有別樣的心眼,師弟所見甚是,我這就去見他。可是,他為什麽單單隻會見我一個人?”一粟道人說:“這倒沒有別的意思吧,無非是衝著你乃是我們獅林觀的新觀主罷了。”一航道人看著謝黃鶴的背後道:“這話很對,觀主盡管去見他,為提防意外,觀主可以帶上武器。”耿白雁道:“這倒可以。”忙將青鏑寒光劍替黃鶴插在背後,黃鶴又帶好了暗器,立即匆匆找到林外。獅林觀群英要派兩個人暗中相隨,謝黃鶴揮手攔住道:“駱老武師既然說了,我們便該屏人獨會,我們不能失信。”於是謝黃鶴單人獨劍,由胡山巢引領,一逕穿出林外,獅林觀其他道友都在彌勒庵等候結局。

隔了半頓飯之間,胡山巢一個人回來了。耿白雁和一航、一粟道人齊向胡山巢問:“見著駱老武師沒有?那三個生客到底是誰?”

胡山巢搖頭道:“我隻見著駱老,那三個生客大概還在別處,沒肯露麵,我沒有看見。”眾人道:“現在呢?”胡山巢道:“現在麽,是駱老陪著我們黃鶴師兄,往林外且走且談去遠了。”

獅林群英自是納悶。駱老這番舉動實在可怪。大家全都猜想:那三個生客到底是什麽人?是怎樣訪得一塵的遺骨?既已訪得,此番前來,何故怕人曉得?大家猜來猜去,茫然難定,忍不住步出彌勒庵,傍林遠眺。

又隔了好久,突然見老武師駱祥麟匆匆穿林奔來。相隔尚遠,便大叫道:“雁道兄,雁道兄,你們快來!”又叫道:“航道長,粟道長,你們也快來。”

一航道人、一粟道人、白雁耿秋原忙迎上去,道:“駱老前輩,我們謝謝你……尋仇之舉多虧了你,尋骨之事又多承費心……”

話未說完,駱老武師連連揮手,奔到跟前,彷徨四顧,道:“別提那個了,白雁道兄,你不是曉得令先師臨終遺言,托一個玉幡杆楊華傳書贈劍的事情麽?原來那玉幡杆楊華就是兩湖大俠鐵蓮子柳老英雄的愛婿,也就是江東女俠柳葉青的丈夫,現在他們全找來了。他們是訪得了令先師遺骨的下落,他們是請你們履行令先師的遺言,把寒光劍退還他們,他們情願把令先師已失的頭顱代為尋回。現在你們黃鶴觀主正跟他們講究著呢。你們黃鶴師兄拿不定大主意,請你們也去,大家一同計議。”

駱祥麟一口氣說出來,獅林群鳥哄然大驚。

一人說道:“怎麽我們先師的遺骨,他們鐵蓮子父女居然會曉得?他們是怎麽曉得的呢?唔,奇怪!奇怪!”

又一人說道:“難道說他們鐵蓮子父女竟跟峨眉七雄有什麽關聯?”

又一人說道:“還有這個玉幡杆,到底是幹什麽的呢?上一次,白雁師兄說他傳遞遺囑,筆跡可疑;又說我們鎮觀之寶的那把寒光劍竟落到他手,到底是先師臨終感情贈給他的,還是死人口中無招對,被他騙取的?”

又一人說道:“駱老前輩,你是認識這個玉幡杆呢?還是認識鐵蓮子?”

獅林群鳥人人發言,似群龍無首。老武師駱祥麟觀望眾人的神色,心中詫異。想當年一塵道長生時,威鎮南荒,不可一世。是怎的,他一朝慘死,獅林觀竟落得這麽亂法?現在鐵蓮子托出自己來,要拿一塵道長的頭顱,換取那把寒光劍。究竟他們雙方誰有理,誰沒理,自己是局外人,當然不曉得,也難裁斷。可是剛才鐵蓮子柳兆鴻跟謝黃鶴初會時,分明看出鐵蓮子神誌堅定,不亢不卑,頗有泰山崩於前麵而不亂的氣概;那黃鶴道人竟頗有苫塊昏迷、語無倫次的模樣,連個準主意也說不出來。由這一節推測,恐怕鐵蓮子拿人頭換劍的主張,未必能得到獅林觀大眾的同意,勢必惹出糾紛來,倒教自己居間為難了。駱老武師心中尋思著,忙遮斷眾論,向耿白雁、一航道人說道:“現在你們新觀主黃鶴道友急等你們到場,與鐵蓮子父女翁婿當麵情商,你們先不要推測了,還是趕快撥人去接頭吧。”

獅林群鳥哄然說:“我們去,我們全去。”銅陵駱祥麟忙道:“全去不相宜,我看你們可以推出三兩位來,最好是白雁師兄,還有一粟道長,你們二位一定要去。剛才據他們那邊說,當時扣留寒光劍時,有你們二位在場,你們二位這一回當然該去。不過,我勸你們要客氣一點。人家鐵蓮子乃是成名的英雄,人家這回不是拿大道理硬向你們討劍,乃是拿人情麵子,願幫你們尋訪令師的遺骨,借此效功,向你們請求踐約退劍。”

駱老這一席話,獅林同門有的人似乎不以為然,被駱老看出來了,跟著說:“所有你們獅林觀是怎麽樣扣的劍,以及那姓楊的是怎麽樣得的劍,我都不詳細。我不過在今早,剛聽見鐵蓮子翁婿匆匆學說了一遍,是是非非,我全不曉得。剛才黃鶴觀主對此事原委也似乎不甚了然,他煩我來,就是教我把白雁道友請去,雙方對一對話。看黃鶴道友的意思,大概是有意踐約,把寒光劍退還人家。到底該退不該退,我全不知,現在隻請你們快去。不過,千萬不要全去,倒顯得挾眾淩人似的。”

獅林群鳥聽罷這些話,立刻說:“就請白雁師兄和一粟師叔同去,因為那個姓楊的傳書留劍,就是白雁師兄和一粟師叔答對的。”駱祥麟忙道:“那麽,就請二位快去。”

獅林道友中又一人說:“我聽說當時一粟師叔把姓楊的耍了一下。現在這姓楊的既是鐵蓮子的女婿,他們又是翁婿父女同來,我恐怕事情不是那麽簡單。他們所說的尋護先師遺骨的話,也許是假,我們不要上了他們的當。這把寒光劍乃是我們獅林觀鎮觀之寶,當真退還他們,我們未免愧對累代先師。”

白雁皺眉道:“你先不要發這議論了,我們快去吧。”

那人道:“不然,我不是發空論,我是怕此事不是好言好語可以辦妥的。我恐怕免不了要大動幹戈,我以為我們應該多去幾個人。”

駱祥麟不禁怫然道:“獅林道友,你們不要討論了,你們還是一麵派人去,一麵再商量吧。你們要曉得,現在隻有你們新觀主和鐵蓮子父女翁婿三人相對,你們不怕他們說翻了,動起手來,令師兄人單勢孤,要吃大虧嗎?”

獅林群鳥嘩然道:“這話很是,一粟師叔、白雁師兄,你們快請吧。”

白雁耿秋原、一粟道人忙將利劍佩好,跟隨駱祥麟,火速穿林而往。且行且問駱祥麟:跟鐵蓮子有什麽交情?鐵蓮子是怎樣找來的?他一共帶來多少人?他的來意自然是討劍,他是怎樣說法?他從何處尋獲先師的頭骨?又打聽鐵蓮子的素日為人和他的本領。駱祥麟便匆匆說了一個大概,未等到說完,已到達地方了。

這地方適當潛山山麓,林木掩映,有一座半圯的墳園,就是鐵蓮子和謝黃鶴會見之所。這墳園一排排房舍,半多空廢,依然還有三兩個看墳人居住,此時都在睡鄉。鐵蓮子翁婿父女都聚在墳園前邊陽宅內,把看墳人的油燈盜來,點著了一點亮,和黃鶴悄悄相對,低聲開談。駱祥麟引領白雁、一粟跳牆而入,望見屋門,駱祥麟停身止步,低囑道:“二位請進去談吧。不過人家鐵蓮子乃是江湖上成名的英雄,跟我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人家剛才講話很是客氣。他原是一個極講情麵的人,我盼望你們師徒對待他客氣一點。”白雁、一粟聽了,微微一笑,心知駱祥麟必已聽了鐵蓮子那方麵的先入之言,所有白雁扣劍盜劍之事,想必早有所聞。兩人忙應道:“駱老前輩盡請放心,我們也久慕兩湖大俠柳老前輩的威名,我們當然以禮敬待,我們就進去吧。”

三個人躡足到達門前,輕輕彈指傳聲,屋裏也立刻彈指回答。然後三人先後進入這座曠廢的墳園陽宅裏。白雁耿秋原請駱祥麟先行,其次請一粟道人進去,然後自己隨後進去。抬眼一看,暗淡的燈影裏,四壁空空,隻有一張破桌,數條板凳。那個傳書受劍人玉幡杆楊華正立在門旁,他是一聽見動靜,首先迎出來的。更往裏麵看,一個長眉老人、一個男裝女子,坐在破桌這一邊。看樣子,自然是鐵蓮子父女了,一見人來,也都先後欠身立起。那另一邊,便是師兄謝黃鶴,正立在塵封埃積的破桌旁,麵對著一隻木匣,雙手拄案,雙肩聳動,淚落如雨。他聽見人聲,抬頭望了一望,啞聲說:“你們來了,你們看……”

白雁一看木匣,剛要搶過去,老武師駱祥麟站在中間,剛說道:“道友,來,我給你們引見引見!”不料這時候玉幡杆楊華猝然橫身,拱手發話道:“駱老前輩不用引見,我曉得這一位是白雁道長!白雁道長,久違了。猶記得青苔關一晤,深蒙道長宏材指教,想不到今天小弟我又得良緣,再來承教了,哈哈哈哈!”

話倒不甚難聽,聲色卻冷峭異常。楊華更一側身,向一粟道人說:“還有你這位道長,我曉得你是白雁道長的令師叔,也就是雲南大俠一塵道長的令師弟。那一日奪劍賭劍,深蒙你不曾堵家門挾眾淩寡,我尤感盛情。我們今天又得相會,這更是天賜良緣了!”

玉幡杆楊華銜恨當日的侮弄,不知不覺說出這有棱角的話來。白雁、一粟打一稽首,冷然回答道:“楊施主,我們出家人恭候大駕,本是三月之期,也真想不到半年之後,終得相逢。日子雖然遲誤,到底是有緣人了。”這話暗譏著楊華賭劍失期了。

楊華傲然一笑道:“二位道長,我楊華今天一會,並不是貪賭寶劍前來踐約。我是感念獅林大俠一塵道長生前之情,不幸他遇仇慘死,大仇未報,又被仇家殘毀遺體,割去元首,是我們不忍他老人家一世英名,臨終凶死,仍落得至死而屍骨不獲保全的後果,又無人代為雪恥複仇,也無人代尋殘屍。我楊華區區不佞,明知一塵他老人家一代宗匠,法嗣如林,用不著我等局外人越俎代謀,借交報仇,然而我們卻以一時的僥幸,居然從他仇人手中以力爭苦鬥,奪回來他老人家的頭骨。我們不願他老人家身死而屍骨剖分,故此不避遠路而來,要見一見一塵道長他老人家死後繼掌獅林觀的法嗣,情願將他老人家的頭骨敬謹奉還,以免一世大俠殘骨不全,英靈留恨。”說到這裏,旋身一指謝黃鶴道:“我們已然得晤新觀主黃鶴謝道長,並且長談過。他卻說新承道統,凡事不欲自專,故此要請二位道長也到場來。這本來不必,我們轉想這樣也好。我當日麵受令先師遺囑傳書,確是先和你二位見麵的,現在這一會,也算圓上場,倒也不錯……”

楊華還要往下說,白雁、一粟已然變色,個個張目,即欲還言。駱祥麟慌忙說:“楊仁兄暫請緩談,這二位道友和令嶽是初會,且容我引見引見。大家不妨坐下來,再細講。”鐵蓮子和柳葉青早已立起,此刻也忙湊過來。他父女有心攔阻楊華的諷刺話,又不願示弱於獅林群鳥。鐵蓮子柳兆鴻暗把女兒一推,急往前邁一步,到了白雁、一粟麵前,滿麵笑容,高舉雙手道:“二位道友,獅林三鳥的大名,我鐵蓮子久仰,久仰的了!”他在這裏敘禮,女兒柳葉青就勢上前,把女婿玉幡杆楊華輕輕一拉,低說道:“你先等一等說話,容我們見過了禮。”遂即立在她父親肩下,錯落著向獅林二道人行禮。

駱祥麟也忙著介紹,謝黃鶴也猛然驚醒似的,把精神一提,拭淚發話道:“師叔、師弟,先不要與楊施主敘闊,請先和這位柳老前輩行禮道謝。你們不要忘記了,我們亡師的遺骨就是柳老前輩賢冰玉尋獲的。你快快見過了柳老前輩,再來叩拜我們亡師遺骨啊!你們看,你們看……”說到末句,手指木匣,又聲淚俱下了。

耿白雁被楊華劈頭一陣話,刺激得滿腔慍怒,一粟道人也甚動氣。但見新觀主謝黃鶴對著木匣,泣不成聲,二人便不遑他顧,一齊按住憤怒,雙雙向鐵蓮子稽首頂禮。真相未明,二人仍不肯貿然道謝,僅僅講了些“久仰泰鬥”的話,立刻趨奔謝黃鶴,同聲疾問:“先師遺骨現在哪裏?”謝黃鶴用手一指木匣,白雁搶奔上前,移燈照看;一粟道人卻突然大張了眼,瞥見了謝黃鶴背後的寒光寶劍已然沒有了,忙張目四尋,竟看見女俠柳葉青背後雙插著不同的兩口劍。

一粟道人不由聳動,失聲說:“觀主,觀主,我們的鎮觀之寶呢?”但在同時,白雁耿秋原已從木匣中鹽顆內取出了一塵道人的頭骨,血肉模糊,頭發蓬鬆,上拴小小一條黃綾帶,綾帶上分明標寫著三行小字:

“萬惡賊道一塵之首級,某年某月某日,取於老河口聚興棧後竹林邊,峨眉。”

耿白雁捧首看明了這一切,突然失聲慘號,疾跪塵埃,大叫:“恩師,恩師!”駱祥麟很慌張地說:“道友噤聲,道友噤聲!”

一粟道人顧不得鎮觀之寶,慌忙也過來搶看,看見了人頭綾帶,辨出了道家修發,頓時心肝俱裂。他更獰目尋看,在這木匣之外,桌上還擺著一座木牌神主。神主也寫著三行字,當中一行寫著:

“誥封雲騎尉康府君諱允祥神主”

旁邊一行小字,標著“生卒年月日”,下款便是“孝子康海”字樣。

一粟道人讀完綾帶木牌的文字,也不禁失聲哀號道:“師兄,師兄,想不到你竟慘死在峨眉派小輩之手,還受這大淩辱!”頹然跪倒在桌前,也痛淚交流了。

鐵蓮子父女翁婿默然旁立不語,隻向駱祥麟指一指窗外。駱祥麟忙向謝黃鶴打手勢,兩人附在一粟、白雁耳畔說:“此地是墳園,近處還有居民,你們不要出聲,不要出聲!”

白雁、一粟和謝黃鶴先後跪在一塵遺骨之前,悲痛頓首不已。三個人對著這遺骨當然認為毫無可疑。三個人悲泣良久,鐵蓮子方才悄然過來低勸道:“三位道友,一塵道長既已仙去,已殘的遺骨幸得全歸,尚望三位垂念人死不可複生,大仇還當尋報,請努力節哀順變,不必這樣了吧。”

不過獅林三道友驟然發現亡師頭骨,又是這樣鹽漬血汙,須眉狼藉,自然忍不住萬分愴痛。殲仇之舉,既未能報複盡情,亡師遺骨偏又被局外人尋獲,這局外人偏又有著贈劍的糾葛,他們獅林三道友正是除了悲憤之外,更有說不出的難堪。他們竟遏止不住胸中的哀傷,謝黃鶴本勸一粟、白雁節悲,可是他勸著勸著,自己又哭起來了。三個人吞聲嗚咽,涕淚交流,漸漸按捺不住,漸漸忘情,要由默默飲泣,放聲一慟了。柳葉青、楊華兩個人冷然在旁看著,一聲也不響;駱祥麟再三地勸阻;鐵蓮子體貼世情,也在旁婉勸。兩人說:“離屋外不到數丈,便是看墳人的居處,請三位道友暫時停悲,先將令先師的遺骨收拾起來,如何?”他們三個人隻是跪在遺骨前,哭而又哭,越哭越響。鐵蓮子猝然說道:“道友且慢,外麵有響動了!”

果然他們的失聲痛哭驚動了墳園的睡鄉客,三個看墳人嚇醒了兩個,隻當是深夜鬼哭。內中一個最膽小,傾耳尋聽,聽了半晌,又聽出低低的人語聲,他就很害怕地拍醒同伴,同伴大聲咳嗽了一下。兩個人坐起來,連聲咳嗽,隨即抗聲說:“誰呀?”末後把那個未醒的人也叫起來。三個人恃眾仗膽,披衣起床,點亮了燈,便尋家夥,要出去查看。鐵蓮子柳兆鴻、銅陵駱祥麟忙向獅林三道友說:“三位請留神外麵,看墳人恐怕是出來了。”鐵蓮子一側臉,剛要對女婿發話,柳葉青早一拉玉幡杆楊華,說道:“咱們倆出去巡看巡看吧!”

夫妻倆闖然躍出陽宅,各亮兵刃,跳上房頭。容得三個看墳人提著燈亮,拿著花槍木棒,剛剛踱出屋來,楊華便拽開彈弓,吧的一下,第一彈先把燈打滅,隨即在房上喝道:“下麵人聽真,我們是合字朋友,在這裏借地方,會一會幫友。你們識相的,趕快給我回屋睡覺,不要伸頭探腦,多管閑事。”果然把這看墳的三個男子嚇住了,抬頭看了一眼,楊華又發數彈,柳葉青也打出幾個鐵蓮子,打中了他們的手中家夥。他們立刻叫了一聲,撥轉身,要逃回屋內,卻又受驚過甚,內中一人引領往墳園外麵跑。

柳葉青不教他們亂跑,飛身下躥,亮出寒光劍來,要堵截他們,把他們逼回屋去,同時要試一試這把寒光劍的利鈍。玉幡杆楊華忽然想到一招,讓三個看墳人驚動了附近村民,倒足以窘迫獅林諸人。於是,玉幡杆連忙跟蹤跳下房,追上柳葉青,喊了一聲:“他們跑開更好!”教她不必堵截。柳葉青會意,哈哈一笑,連連喊追。夫妻倆真個追上三個逃人,一個掄鞭,一個揮劍。掄鞭的打飛了木棒,揮劍的削斷了花槍。嚇得三個看墳人失聲怪叫,踉踉蹌蹌往前村逃去。楊柳二人這才暗笑著,翻身回轉墳園。

這時候,獅林群鳥痛哭亡師,越哭越痛,終於痛定止痛,三個人相率立起來,移過油燈,細細檢視一塵的遺骨,驗而又驗,毫無可疑。一塵生前體格魁梧,頭如笆鬥,又頂蓄長發,腮滿虯髯。現在肉色汙爛,固不可識,隻這巨顱長發已足辨認。謝黃鶴、耿白雁、一粟道人更記得一塵道人左腮有一塊傷斑,口內脫落一隻牙,現在口齒已難掰看,可是左腮的斑疤依稀猶可辨認。三人含淚捧頭,審諦已畢,又查看那塊標著“賊道一塵”的綾帶和題著“康府君諱允祥”及“孝子康海”的木主,這自然是仇家的主名了。

三個道人都哭得涕淚橫頤,眼腫鼻塞,圍著破桌油燈,悄然低聲潛商應付之計。鐵蓮子柳兆鴻退到一旁,和銅陵老武師駱祥麟也低聲敘談。耿白雁驀地發現獅林鎮觀之寶青鏑寒光劍已不在師兄背後,回頭看了看鐵蓮子,又見玉幡杆楊華、柳葉青已然出去,便向師兄謝黃鶴暗問:“師兄,你們剛才怎麽講究的?我們寒光劍呢?師兄可是已經退給他們了?”

黃鶴謝秋野悄然說道:“劍麽,不錯,是的,我退還給他們了。雖然是我們的鎮觀之寶,但是亡師的遺囑我們必須履行。”

一粟道人搖頭道:“觀主,你就痛痛快快地還給他們了?我們獅林觀僅有的四件傳世之寶,豈不從此缺少一件?”

黃鶴道:“那有什麽法子呢?亡師遺囑絕無可疑。師叔和雁師弟當時可以拿我做借口,懷疑扣留,我卻不能。況且我不把劍退還他們,可怎生把亡師遺骨討回?”

白雁憤然道:“他們難道是巧借我們先師的頭骨強來勒換我們的寒光寶劍不成?我們就受他們這樣的要挾嗎?”

獅林新觀主謝黃鶴默然不答。

一粟道人更是不滿意,低聲說:“觀主,我們累代相傳的至寶,傳到你這一代突然失去,將何以對先人?鐵蓮子他們對你到底是怎麽說的?他們就公然說拿人頭換劍嗎?”

謝黃鶴依然瞠目不語,半晌才說:“柳老很客氣,人家先求我以亡師遺囑為重,以武林義氣為本,懇請退還寒光劍。人家說這寒光劍乃是先師臨命親手持贈的。人家以鐵蓮子的名聲對我起誓,保證先師贈劍之事非假,問我對贈劍這件事懷疑不懷疑?承認不承認?駱老也幫著說,鐵蓮子乃是成名的英雄,斷不會虛構亡人遺囑,騙取人家的重寶。駱老還說,就憑‘鐵蓮子’三字,絕非騙寶之徒,就憑‘獅林觀’三字,也絕非受騙之人。亡師臨危遺囑贈劍之事,他在旁保證是實,鐵蓮子就借這機會,問我還有哪一點尚存疑竇?我說:我倒毫無可疑,不過此劍實非我一人所私有,乃是獅林全觀所公有。我們現時正在大舉尋仇,至於收同門,贈利劍,一時慮不及此。但俟複仇已畢,亡師遺蛻奉安,一切得以上慰先師在天之靈,然後定將此劍如囑奉還應得此劍之人。我沒提賭劍之事,他們也沒有提起。”

一粟白雁一齊問道:“這樣措辭很對,他們又怎樣說呢?”

黃鶴旁睨了一眼,此時鐵蓮子柳兆鴻竟借辭巡風,邀同駱祥麟走出陽宅跑到外麵繞圈,似故意留出空來,好教獅林三友協議此事。黃鶴便接著說:“柳老又說,先師慘死,武林同憤,他們翁婿情願拔刀相助,代為搜捕寇仇。隨後他們便托駱老向我表示,鐵蓮子父女翁婿已訪知殘害先師的對頭就是峨眉七雄。他們自告奮勇,願替我們搜拿峨眉七雄。駱老又告訴我,他們已知峨眉七雄把亡師的頭骨盜走,他們情願設法尋回遺骨。駱老說到這裏,就向我暗暗示意,鐵蓮子已訪得亡師遺骨的下落,可以伸手拿來,問我願意不願意踐約還劍?我當時急於訪求亡師遺骨,又以為他們這話隻是一種擬議,一種打算,我便慨然允諾:‘倘得尋獲遺骨,使先師遺蛻得以全歸,我斷不敢吝惜此劍。’我剛這樣說了,那鐵蓮子就把駱老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駱老回頭就對我講,教我把寒光劍交給他,他願做個居間人,鐵蓮子立時可以把先師遺骨尋來獻上……”

白雁聽到此處,便張目尋找駱祥麟。駱祥麟已陪同鐵蓮子站在陽宅門外,正喁喁對語,抬頭望月。白雁不由動怒,搖頭道:“想不到駱老很幫柳老的忙,他們做成圈套,教我們受愚,他們的交情倒比我們近!”

謝黃鶴道:“師弟不要這樣說,你不要忘了駱老對我們有恩,你不要替我心疼這把寒光劍了。亡師的遺物,我既無福承受;亡師的遺骨,我又無能尋獲,我……我簡直不配做獅林觀的第三代傳人了!”說著以衣袖拭淚。

一粟也張目四望道:“他們全出去了,是不是柳家翁婿就此走開了?”白雁一指門外,冷笑道:“他們不會這麽丟人吧!”仍對黃鶴說:“師兄不要引咎,到底你怎樣給他的劍呢?就是這樣叫他們騙過去的嗎?”

黃鶴歎道:“我聽了駱老的話,就回手摘下劍來,往桌上一放,對他們說:隻要柳老前輩真能尋得先師遺骨,我必然雙手奉上此劍。我又補了一句,武林中不拘何人,隻要能把先師遺骨尋得,或給我們報信,使我們自己尋得,再把峨眉七雄殺了,則大仇已報,先師奉安,我們定必如約,把此劍交付那個應得受贈之人。我剛把這劍放在桌上,駱老便立刻接了過去,鐵蓮子就立刻滿麵含笑,向他那女婿楊華點手。那個楊華立刻從背後卸下這隻木匣來,這木匣竟真是盛著我們亡師的遺骨。我就這樣獲得了亡師遺體,這樣失去了先師的遺寶了!然而我決不後悔,也絕不吝惜。我隻是傷心我們獅林觀人物濟濟,終不能保全先師遺體,先師已失的頭骨偏由外人手中尋回,這真是我們莫大之羞,莫大之痛了!師叔,師弟,你說我能怎樣辦呢?”說著,又不禁淚下了。

黃鶴道長便是這樣拿寶劍換了人頭。

白雁、一粟全都憤憤不寧,在痛哭之後,如同啖了苦堿,感到心中苦澀難堪。可是事已至此,無法後悔。他們兩個人畢竟還是耿白雁更識得大體,看出師兄黃鶴為難的意思;又想起當日楊華遠道傳書,確於獅林有恩。寒光劍雖是至寶,不幸先師客途遭仇家暗算,倉促不得已而贈劍,確是實情;遺囑筆跡縱然有異,卻是事實並無可疑。因此,白雁勸黃鶴師兄道:“觀主既然這樣辦了,寶劍已失,到底亡師遺骨得以全歸,我們當然都無異詞。我們現在可以跟這鐵蓮子翁婿說幾句客氣話,就趁早撒開,我們還是趕緊緝拿峨眉派逸走的那幾個宵小去吧!”

謝黃鶴拭淚道:“緝仇之事,那當然應該趕緊辦。嘻,思前想後,真教我難過,想不到我謝秋野甫承道統,竟失寶器。先師遺骨幸得奉安,可是大仇仍未全報,我簡直對不住過去累代的祖師了!先師遺命,叫我查究四師弟的劣行,又教我把廣州事件完結了,我如今竟一事無成!尤其是寒光劍一失,我獅林四寶缺而不備,我們獅林觀的威勢頓挫,宛如折去一翼,令人捫心難安!”

一粟道人蹶然說道:“觀主不要自怨自艾,眼前的事,立刻要打定主意,我們該怎麽樣對付鐵蓮子翁婿呢?我們的寒光劍既然捐給他們了,可是,噢噢,他們到底是怎麽獲得先師的遺骨?從誰手裏?從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得的?我們必須徹底究問他們一下。我不是妄猜,我們一路苦尋窮究,到今天才與仇人峨眉派見了麵,鐵蓮子翁婿不費吹灰之力,居然把先師遺骨憑空弄到。我們固然不便猜疑他們與仇人通氣,可是這件事畢竟曖昧難明,我們無論如何,也該教鐵蓮子、玉幡杆當場述說述說。我們縱然獲得遺骨,也當根尋遺骨誰盜去,誰尋見的根源?這固然不至於……但是比方說,玉幡杆當年猝遇先觀主、受劍傳書的時候,就把我們先師的遺首盜走了呢?”

謝黃鶴搖頭道:“這恐怕不合乎情理!”

白雁道:“我們當然不應當這樣猜,可是粟師叔的話也很有道理,值得尋味。我們必須問一問他們,到底怎樣從仇家手內盜得先師的遺骨,我們也好答對江湖上的朋友,告慰沒到場的同門諸友啊!”

一粟道人說:“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們必須盤詰明白。我們一見先觀主的遺骨,隻顧悲慟了,剛才忘了盤詰,現在盤詰也還不遲。”又低聲對鶴、雁二人說:“倘或他們翁婿答對的不像話,我們索性跟他們翻臉。翻了臉,那把劍就有辦法了。”謝黃鶴忙道:“師叔快不要這樣想,我們應當客客氣氣地對待人家,我們不要教江湖人恥笑。”說著又看白雁,向白雁道:“我們千萬不要心疼寶劍,便向鐵蓮子故意挑剔。我們必須承認:我們亡師遇仇中毒,臨危贈劍,實有迫不得已的深意。他那是為了懇求那個玉幡杆楊華,務必給他老人家傳遞遺囑,所以故意割愛,以免生死契闊,不通音訊。再說這把劍就不贈給楊華,亡師一死,也必落於他人之手,我們連亡師的死耗也恐怕不曉得了。這一點我盼望師弟和師叔千萬看開些。”

遂由黃鶴謝秋野率領二道人,重向一塵遺骨稽首頂禮,默默禱告了一回,然後由耿白雁出去邀請鐵蓮子翁婿,重返陽宅開談。

這時候,玉幡杆楊華、柳葉青夫妻,已將三個看墳人持劍嚇走,正回轉來,要進陽宅,卻見鐵蓮子柳兆鴻、銅陵駱祥麟二老並肩立在墳場,對麵悄語,舉頭望月。柳葉青已獲得青鏑寒光劍,並且對月削鐵,試過了劍的鋒銳,心中十分歡悅,以為大事已了,見狀就道:“爹爹怎麽在這裏站著?可是獅林觀那幾個老道得到他們老師的腦袋全走了嗎?”鐵蓮子忙喝道:“念緩!”回手一指陽宅,低聲道:“人家還在裏麵呢!”楊華詫異道:“怎麽著,他們竟不願意跟您老共室對談嗎?”鐵蓮子道:“什麽話!人家在那裏哭頭,我和駱老前輩不願看著他們哭天抹淚的,故此躲出來了。”轉對駱祥麟道:“駱仁兄,這時候他們大概秘密商計完了,咱們進去跟他談談吧!”

柳葉青道:“進去談什麽?人頭咱送給他們了,寶劍他退給咱們了,咱們還見他幹啥?我們簡直可拜托駱老伯向他們略為致意,咱們走咱們的,就完了。”

鐵蓮子道:“你這孩子也不怕駱老伯笑話你,你背後還背著一顆人頭,你難道不想交代出來嗎?駱仁兄,我們索性全進去吧!”

正說著,幾人早瞥見白雁耿秋原已立在陽宅台階之前,手打稽首道:“柳老前輩,駱老前輩,敝師兄奉請諸位一談呢!”

鐵蓮子柳兆鴻道:“好!”叫著女婿楊華、女兒柳葉青,和駱祥麟一齊舉步,重入陽宅。這兩位老人家剛才相偕步行時,已經暗暗地交換了意見。

當下,鐵蓮子翁婿父女重與獅林觀兩代道侶相見。謝黃鶴首先發言道:“柳老前輩,剛才貧道已經與同門驗過先師遺骨,確是無訛。我們感激之忱,口難盡述。但此事乃是我獅林觀非常的一樁奇變,故此我們必須曉得先師逝世後怎樣入土?怎樣失去了頭骨?盜骨者究是何人?究在何時?更要曉得先師遺骨是怎樣被老前輩尋獲?從何人手中奪回的?柳老前輩請勿怪我們多問,委因此事關係重大,我們三人必須向獅林觀全觀道眾據實轉述。所有盜骨歸骨的原委,必須完全洞悉,然後在敝觀既獲普釋群疑,對老前輩又得明感恩施,不致因真相迷離難詳,別滋誤會。區區下情,尚望垂察!”

謝黃鶴這話說得倒還委婉。柳老微微一笑,才待開言,玉幡杆楊華唇吻闔張,也要搶著說話。一粟道人卻猝然先接了聲:“柳老英雄,我們先觀主慘死,屍骨被殘毀,被盜割,我們必須根究盜首殘屍的惡徒。我們要問一問柳老前輩,先觀主這頭骨到底是從誰人手中得回來的?你閣下又是怎生曉得的?惡徒盜骨,用心險毒,斷不會喧騰於眾口,必是很詭秘的事,別人都不曉得,我們獅林群鳥大舉訪尋,仍不能曉,可是柳老前輩你竟曉得了,這其間頗難以常情測斷。我們不敢動問,你到底是怎麽曉得的?”

一粟問出來的話有點咄咄逼人,隻欠一點,沒有明說出柳老與仇家通謀罷了。

頭一個聞言不悅的是銅陵老武師駱祥麟。他張目看了一粟一眼,以為這不像對待江湖上的知名朋友,簡直是訊口供。這老人哼了一聲,要居間代言。

緊跟著柳葉青也哧的一聲笑。

緊接著玉幡杆楊華縱聲狂笑,壓倒一切地說道:“好說,好說,這倒真是難以常情測斷。憑獅林觀人才濟濟,竟尋訪不出戕害一塵老道長的對頭主名來,反被我玉幡杆楊華無意中抓著,誠然是難以常情測斷。然而那是無意中抓著的,絕不是我們與峨眉派通氣,他們拿人頭當禮物送給我們的。”

柳葉青也忙幫著丈夫說:“我們可不認識峨眉派,我們也沒打好稿兒一定要拿人頭換寶劍。峨眉派也不曉得你們欠著我們一把寒光劍,我們隻是碰巧了。”

楊華忙道:“不錯,這是偶然碰巧勁,叫我們遇上了峨眉群賊。我們感念一塵老觀主的俠氣英風,既知他老人家的頭骨被某某人割去,偏我們遇上了某某人,當然我們就絕不放過某某人。”

一粟道人厲聲道:“你怎樣遇上某某人?你又怎知道某某人盜去我們老觀主的頭骨?你莫非預先曉得了某某人的陰謀毒計?”

楊華抗聲道:“我們也許預先曉得,也許預先不曉得。但是,一粟道長,像你這樣問法,恕我不回答你了!好像你隻會念經,不大會說話!黃鶴觀主,我說……”

一粟道人大怒,又和玉幡杆楊華叮叮(左口右當)(左口右當)地吵起來了。

黃鶴把臉漲得通紅,半晌才說:“師叔,你先等一等說……”

這時候,鐵蓮子柳兆鴻拿眼看著駱祥麟,希望他居中調停,一言解紛。不料駱老是個口訥的人,倉促之間,瞠目看著一粟道人,竟流露出很不滿意的神氣。他竟和黃鶴謝秋野一樣,越著急越說不出話,尤其說不出繞彎表示不滿的話。白雁耿秋原本來以為師叔一粟措辭過露鋒芒,正要設法攔阻,他卻有點護短的毛病,見一粟的話被楊華頂回去了,他就應聲搶答,把聲調放得極其和緩地說:“楊施主,要怎樣請教你,你才肯賜答呢?請你明說出來,貧道等自然照辦。楊施主,這件事到底是你閣下大展鴻才,替我們戕仇奪骨呢?還是……”轉麵對柳老道:“還是柳老前輩仗義拔刀,奪回先師的遺骨呢?我們是應該承誰的情呢?”

玉幡杆楊華、柳葉青夫妻倆雙雙開口道:“白雁道長,我們爺兒三個是衝著南荒大俠一塵道長的以往威名,替他的遺骨小效微勞。我們絕不希望他老人家的法嗣怎樣承情,隻要略述原委,請他們不把我們一番好心當作惡意,我們就……”

越說聲調越高,楊、柳夫妻眼看就跟白雁、一粟叔侄對哄起來,謝黃鶴實在忍受不住,就跑到師叔一粟麵前低聲說道:“師叔,你不要嚷!”又一推白雁道:“你把師叔勸住。”然後轉過臉來,先向楊、柳夫妻稽首,又向柳兆鴻稽首道:“請三位坐下來談!”鐵蓮子這時候態度冷然,注視著獅林三友,監視著楊、柳兩口兒,忽地向駱老一笑,見黃鶴施禮,立刻拱手相還,大聲說:“仲英,青兒,你們不要多話,我們現有我們雙方的朋友在當中呢!我們如有委屈難盡之情,我們可以請朋友居間評理,你們何必口舌相爭,豈不教人恥笑村婦潑口?”

遂向駱老一揖到地,道:“駱大哥,請你費心評定一句吧。”又轉對黃鶴道:“獅林道友,令先師遺骨雖還,你們當然要問一問是怎樣奪回的。你們就不問,我還要剖肝露膽說呢,道友們倒無須焦急。駱大哥,我已將盜骨奪骨之事,對您老兄說過了,如今獅林道友果然有疑,就請你替我們解說解說吧。”

銅陵老武師駱祥麟應聲側顧獅林群鳥,先咳了一聲,說道:“是的,盜骨奪骨之事,柳老兄早對我說過了。我可是一碗水往平處端,這實在是柳老兄賢冰玉一番義舉,人家可沒跟峨眉派勾結。人家獲得一塵老觀主的遺骨,正是從峨眉派手中奪出來的,而且殺了他們一個人。”

一粟張目道:“駱老前輩請不要評理了,我隻請你扼要地把實情講一講,到底從誰手中奪來的?殺了他們一個什麽樣人?”

駱祥麟不悅道:“一粟道長,我是不會講話的,請你多多原諒。要問從誰手中奪來的,那就是……”一指木主靈牌道:“柳老就是從這個姓康的手中,把一塵觀主的遺骨奪來的,這姓康的正是你們獅林觀的仇人。柳老前輩賢冰玉是把這姓康的活擒住,把遺骨硬奪來的。”

白雁忙問:“這姓康的現在何處?”

駱祥麟眼睫一動道:“你要問姓康的嗎?”

鐵蓮子、玉幡杆一齊插言道:“姓康的就在這裏呢!”兩人不約而同,指一指柳葉青。柳葉青目含笑意,邁步上前:“你們要找姓康的,我可以把他拿來!”

一粟、白雁道:“哦,女施主,你能把他拿來嗎?那好極了,我們可以審審他,他現在在墳圈裏麵嗎?”

柳葉青格格的一笑說道:“正是在墳圈中呢,隻怕你們問不出什麽來,他也不會好好地回答你們。”

一粟切齒道:“隻要拿到,我們可以用毒刑逼問口供。”

柳葉青越發狂笑,玉幡杆也哧笑不已道:“你們獅林觀本領盡管大,卻未必能把姓康的軋出口供來。”

夫妻倆還要奚落,鐵蓮子柳兆鴻忙道:“青兒,不要費話了,快把姓康的瓢兒交出來吧。”

柳葉青這才一笑,回手把背後包袱摘下來,剛要遞給一粟。玉幡杆橫身一擋,卻先搶到手中,雙手舉著,對謝黃鶴、耿白雁、一粟道人說:“諸位道長一定要追究一塵道長遺骨的來曆,請打開看這個包兒,便明白了。”

一粟道人伸手要接包,楊華竟一翻身遞給黃鶴,算是軟軟地給一粟碰了一個小釘子。黃鶴雙手接來,探指一按,便已明白,忙湊到破桌旁,就燈光把包袱打開。這是一塊青色布包,打開了之後,另有綠色油布,解開了油布,立刻發現血淋淋的一顆人頭,便是峨眉派康海的首級。

白雁、一粟一齊湊來看,血跡模糊,一點也辨認不出,而且他們本來就不認識姓康的。白雁忙向駱祥麟稽首道:“駱老前輩,請看這顆首級,可是峨眉派的人物嗎?”

駱祥麟道:“不用看,我知道這首級就是那靈牌上的孝子康海。一塵老觀主當年確是與峨眉七雄康允祥結過怨,我想黃鶴道長與尹鴻圖君一定知道。這顆首級便是康允祥的兒子康海,康海盜取了一塵老觀主的頭骨,要拿頭骨祭他的亡父。可是他們報複得太甚了,以至於遇上了狹路仗義的柳氏翁婿。柳氏翁婿把康海殺了,把老觀主的遺骨奪回來了。”

這樣說,自然盡情盡理了,可是耿白雁依舊有疑心。他細認人頭之後,向駱老說道:“駱老前輩,這話我們不該問。但不知柳老英雄是在何時何地把康海殺了呢?我們明明見到,我們到白**湖鐵錨幫搜尋峨眉群賊時,仿佛瞥見了康海這惡賊……到底柳老英雄……”

駱祥麟哈哈一笑道:“你問的真對,柳老兄和楊世兄翁婿偏偏就是在我們大鬧白**湖、搜尋峨眉派的時候,在湖濱不遠,誤打誤撞,遇上了奪路逃走的康海。你請看,這不是血跡還新,這其間,真像是有點天意,一塵老觀主的大仇一定要這位楊世兄給代報。這位楊世兄第一次即在老河口把老觀主送終安葬,現在第二次又叫他遇上了老觀主的正對頭康海。不但替老觀主殺了仇人,還奪回老觀主的遺骨,這一點恐怕是冥冥之中大有因緣,不然,哪有這麽巧的事呢?”

駱祥麟這一席話,隻說的是大概,獅林群鳥似乎依然疑信對半。鐵蓮子柳兆鴻便不等著盤問,仔仔細細地向謝黃鶴說了一回。於是,楊柳翁婿巧奪人頭的事既經詳說,已無可疑。而且,拿這顆人頭換那一把寒光劍,已成完局,再不能反悔了。

謝黃鶴新掌獅林全觀,雖然吝惜鎮觀之寶,可是他仍以亡師遺囑遺骨為重。寒光劍是毫不猶疑地要歸還楊華了。

白雁耿秋原、一粟道人到底心中不甚舒服,尤其惱恨那鐵蓮子的冷傲、玉幡杆的冷譏、柳葉青的冷笑。兩個人既得康海首級,仍把謝黃鶴邀到一邊,低聲悄議好半晌。謝黃鶴似乎怫然不悅,抬頭瞥了鐵蓮子一眼,複又對語良久。一粟道人堅請黃鶴過去發話告別,黃鶴仍有疑難之色。末後毅然決然,三個人一同向鐵蓮子柳兆鴻、玉幡杆楊華、柳葉青稽首稱謝,轉身又向駱祥麟道勞。謝黃鶴講過一片場麵話之後,唇吻闔張,欲吐複茹。一粟就勢接聲,拋開了鐵蓮子,麵對玉幡杆楊華道:“楊施主,我們獅林觀今日遙尊遺囑,近踐諾言,徑將這把寒光劍奉還於足下了。”一轉身旁睨柳老,徐徐說道:“這劍既歸楊君,卻不能轉贈他人!”

鐵蓮子微微一笑,並不答言。玉幡杆也冷然道:“我就謝謝先觀主在天之靈,贈劍之惠,我也謝謝你們慨然割愛,踐諾全信的義氣!劍贈他人與否,那又是楊某個人的私事了。”

一粟道人不接這句話,仍自抗聲發話道:“楊施主,我還有一句私話奉告你閣下!這把青鏑寒光劍乃是一種無價的寶物。天下的寶物唯有有德者,有大福命者,能夠據有之。無此德,無此福,雖得之,必失之。我們先觀主累代承襲,一世威名,尚然保全不住此劍,甚至於殞命齎恨而終。那麽這無價之寶,護持無方,反而成了無妄之災。楊施主,我還盼望你善持此劍,善用此劍,永守勿失,不要隨便丟掉了,方不辜負先觀主惠贈之意,方不為江湖人士所笑!”

說罷,衝柳葉青背後的寒光劍惡狠狠盯了一眼,並向謝黃鶴、耿白雁舉手道:“我們告辭吧,我們還有報仇的事沒有完結。”耿白雁也就雙手捧起一塵道長的頭顱木匣躬身遞給師兄,自己回手拿起了康海的首級,對楊柳三人環視道:“所有此恩此德,柳老前輩、楊施主,請容我們徐圖補報吧。”

於是一粟、白雁將新觀主謝黃鶴齊聲催走,拔步便往外闖。鐵蓮子忙道:“二位請慢行,恕不遠送,我們也要走了!”

楊華仍要跟一粟鬥口,鐵蓮子急忙攔住,對駱祥麟說:“駱大哥,我要跟你盤桓,盤桓!”駱祥麟道:“這個……”謝黃鶴此時抱定先師遺骨,稍稍落後,心緒如灰,也向駱老開言道:“駱老前輩,貧道要私邀您老人家談談!”駱祥麟眼見雙方不歡而散,這邊要邀他,那邊也要邀他,兩邊都是朋友,他都不願偏袒,麵上稍露遲疑。鐵蓮子搶先說道:“駱大哥,我們先到你府上等候,既是謝道長邀你,你先去吧。”一拱手灑然步出陽宅。那翁婿三人見獅林群友往東走,從墳圈破口跳出去,他們翁婿便往西走下去。

此時天空已現魚肚白色,鐵蓮子剛走到墳圈當中甬道,忽瞥見墳圈外麵人影一晃。鐵蓮子哼了一聲,暗呼婿女,小心外麵。柳葉青和楊華早看出來了,那是看墳人邀來的一群鄉民,把他們全當作土匪,正在潛伏偷窺,並不是獅林觀的埋伏。柳葉青笑著告訴她父親鐵蓮子,鐵蓮子說:“我們犯不上替別人擋箭,我們可以躲著走。”翁婿父女立刻撲奔墳圈西牆,越牆而過。斜穿林徑,回頭一望,見獅林群鳥邀著駱老走出一段路,柳老悄命婿女停住。這老人急急攀上高樹,向來路一望,又往四麵一尋,然後跳下來,對婿女說:“他們真走了,我們先回店房。”引婿女就在林中,打開小包袱,取出白晝衣服,把夜行衣全換下,夫婦仍將兵刃提在手邊,在前開路,柳楊這才徐徐走出荒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