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陵這地方,也是江南中部一個要緊碼頭,在長江南岸,順流而下,便到江西行省。縣境以南有一座銅官山(本當作銅礦),早年產銅,現在銅山已空。老拳師駱祥麟便住在銅官山北麓小村中。鐵蓮子父女翁婿,策三騎,沿江往西南行,緊趕了一整天,然後到達銅陵縣城。天色已晚,隻好進城落店,次早跨上征鞍,徑訪銅官山麓。

出得城郊,往南走了十幾裏地,山峰在望,山村當前。這北麓村,是小小的一座山村,昔日住戶往往掘銅鑄器,販賣到四方,現下大都務農為業。隻有駱祥麟這一戶,是常常出門在外的人家,並且擁田也稍多,雖非首戶,卻是本村出名的人物。鐵蓮子一行進村下馬,頓覺這小小山村,負山麵江,竹林環植,山岩嵯峨,頗有幽人隱居的氣象。鐵蓮子不禁歎道:“駱老頭子倒會找地方,這個地方景致還不惡!”

柳兆鴻直尋到村裏,問明門戶,上前叩門,楊、柳夫妻在旁管住了馬。竹籬疏落,直窺到院內。小小三合房,從正房中走出來一個鄉下打扮的青年姑娘,年約十八九歲,細長身材,秀眉朗目,櫻桃小嘴,穿著半舊的布衣裙,麵含憂鬱,徐徐走出來。柳葉青悄聲告訴丈夫楊華:“這大概是駱老伯的女兒,聽說也是個會家子,怎麽這個神氣?”籬障內的姑娘望見三個騎客,男女老少顯似親眷,卻是全不認識。本要過來開門,她凝眸一望,略露詫容,又轉身走進屋裏了。鐵蓮子忙大聲叫著駱老的名號,一麵自行報名:“祥麟大哥,小弟是柳兆鴻,由打鎮江專誠拜訪來的!”

這樣說了,立刻又從正房中,走出來一個中年婦人,大約四十來歲,和那年輕姑娘,一同來到竹扉前,隔著門盤問找誰。柳兆鴻重新報了一回名,說明來意,指著婿女,一一介紹了。那中年婦人露出思索的神色,仿佛不曉得這戶親友,疑疑慮慮地還在盤潔。年輕的姑娘卻想起來了,向那婦人附耳低言,說了幾句話,又指了指柳葉青。中年婦人這才恍然,說道:“吆,原來是鐵蓮子柳伯伯,這位可是令愛江東女俠柳葉青賢侄女嗎?恕我眼拙,快請進來吧。”

大姑娘強作笑靨,用左手開了竹扉,側身往裏讓客。中年婦人喊出一個村童來,給客人照管這三匹馬。玉幡杆楊華從馬鞍上把帶來的土儀禮物取下來,柳葉青跟著父親,走進院來。她暗暗地留神,竟發覺這年輕的姑娘不但玉麵含悲,而且臂上分明像受了刃傷。外麵穿著寬袖衣裳,不大看得出來,裏麵一定用布包纏著呢,舉動不便,顯見有護疼的樣子。柳葉青心上有點明白了。

當下,中年婦女和這少女滿麵堆歡,讓客到堂屋。一度寒暄問話,方知這婦人便是駱老續娶不久的繼室(是個老處女),這年輕姑娘便是駱老膝下唯一的愛女,名字叫駱青桐,今年才十七歲,她的哥哥駱青華在外保鏢為業。

鐵蓮子柳兆鴻和婿女跟宅主婦周旋了幾句,獻上土儀之後,立即動問老友駱祥麟現在哪裏?駱奶奶回答說:“老當家的一回家就忙,這一次趕上我們這裏鬧賊,他才回來,就忙著出去踏訪。”鐵蓮子道:“我在蕪湖隻聽說府上鬧賊,不知都丟了些什麽?”

駱奶奶還沒回答,姑娘駱青桐恨恨地接聲道:“我們娘倆的首飾,和我哥哥一點存項,都教賊子給算計去了。這惡賊太可恨,臨走竟敢動手傷人。”一抬右臂道:“右臂上被賊子打了一鏢,才算是把我爹爹的一點心血保全住了。爹爹回來,還埋怨我,不該跟賊交手。”說時露出委屈的聲調。又打量柳葉青道:“我聽說柳姐姐的功夫很好,我太不濟了。爹爹時常不在家,想學本領,總沒機會,所以吃了虧。”

柳兆鴻道:“原來賊人竟敢動刃傷事主,真太可恨了。不知我們駱大哥訪出眉目來沒有?”駱奶奶道:“說不上來呢,他回到家來,就整天出門。偏偏他不回家,也沒人找;他才一到家,立刻這個人來找他,那個人來找他。我們也不曉得他的朋友怎麽得著的信,也不曉得他的朋友怎的那麽多。”

柳兆鴻聽了,微微失笑。

駱奶奶好像不理會,仍然嘮叨著說:“找他的人也怪,山南的、海北的、在家的、出外的、和尚、老道,我也說不清。就在前兒個,又來了一夥子出家人……”

鐵蓮子笑道:“我們駱大哥仍是武林前輩,交遊廣闊,的確是三百六十行,哪一行都有他的朋友。大嫂說這出家人,是和尚還是老道?”

駱奶奶說:“是老道,是年紀不大的兩個老道,還有一個在家人。也不知道是什麽事,找到我們老當家的,就像孝子報喪似的,一進門就是磕頭,跟著鬼鬼祟祟地議論起來,好像要找誰尋仇,求我們老當家的幫忙。”

鐵蓮子柳兆鴻便問:“大嫂,可知這老道的姓名嗎?是什麽廟的?”

駱奶奶仰著臉想,但想不起來。她乃是駱老的繼室,新過門不久,駱老生平的事,她是一點摸不著頭緒的。鐵蓮子也看出來了,忙轉問駱姑娘:“大姑娘可知道嗎?”

駱青桐道:“知道,就是雲南獅林觀的謝黃鶴、耿白雁。”

柳兆鴻道:“哦!獅林三鳥,他們師兄弟已經到這裏來了?那個在家人可又是誰?”

駱青桐道:“就是尹鴻圖,他們同門三人,還帶了好些道友,一齊來了,是前天到銅陵的。一到此地,就來拜訪家父,還打聽許多事,還拜托許多事,家父義不容辭,就跟他們去了。”

柳老忙問:“賢侄女可知他們打聽何事?拜托何事?”

駱青桐道:“柳伯父原來不知道嗎?他們獅林觀的老當家的一塵道長,在老河口教仇人暗算毒死了。他們獅林三鳥特意出來起靈尋仇,他們的仇家已經訪實,據說是什麽峨眉七雄和四川的什麽秘幫,聽說恰巧趕到我們江南省來了。獅林三鳥緊追著後腳印,也趕了過來,可是一入我們江南境,就追不著了,不知峨眉七雄跑到哪裏去了。獅林三鳥因為家父是本地人,地理熟,所以登門來請幫忙,好搜拿峨眉七雄。我父親按說自己也正忙著,實在沒工夫幫他們的忙。無奈一塵師伯跟家父是那樣的生死患難交情,謝黃鶴大師兄又給家父下了一跪,沒法子,由打昨天起,家父就跟他們尋訪峨眉七雄去了。把自己家失盜的事反倒放下,交給別人代訪,你說這有什麽法子?家父剛走,伯父就光臨到舍下來了,不知伯父要找家父,又有什麽事情商量呢?”

這駱青桐姑娘說話很是直爽,一口氣全講出來。鐵蓮子和柳葉青父女猝出不意,又驚又喜道:“獅林三鳥全上這裏來了,我們省得遠奔雲南了。大姑娘,他們全在銅陵嗎?”

駱青桐道:“他們昨天還在銅陵縣城,今天也許沒離開。”

柳兆鴻道:“嗬嗬,這可巧得很。”對婿女說:“省了我們一趟!”又對駱青桐說:“你父親跟他們在一塊嗎?”

駱青桐道:“大概是的。”

柳葉青、玉幡杆楊華這時喜歡得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告辭,重返銅陵縣城,去找獅林三鳥。鐵蓮子不肯失禮,照樣和駱青桐母女談話。不等著重問,慢慢地把自己來意說出:“賢侄女,不瞞你說,我找你父親來,是為了一點閑事,要跟獅林三鳥打對頭。可是我跟一塵雖然認識,跟三鳥卻從來慕名,沒有見過麵。我們不遠而來,就是要煩令尊陪我們到雲南獅林觀走一趟,和三鳥商量一件事。現在好了,真是踏破鐵鞋沒處尋,得來全不費工夫。大嫂、大姑娘,我們隻好暫且告辭,先返回銅陵,麵見我們駱大哥,求他從中引見,會一會獅林三鳥。隻不曉得駱大哥在縣城哪個店房?青桐賢侄女,你能陪我們進城麽?我們有馬,可以給你騎,賢侄女會騎馬嗎?”

駱青桐臉兒一紅道:“我不會騎馬,怎麽,柳姐姐一定會騎馬的了。”柳葉青道:“我也不會騎,不過瞎胡鬧,走路圖方便罷了,妹妹可以慢慢試著騎。妹妹多費心吧,你給我們領一趟道;若不然,怕我們找不著駱伯父,一錯過機會,又麻煩了。”

柳氏父女這樣說,駱青桐很有難色,和她的繼母低聲商量了一會兒,很抱歉地對柳老講:“我們這裏正鬧賊,侄女實在離不開身。這麽辦吧,我把我們本家三哥找來,就教他領伯父、姐姐、姐丈去一趟。”

柳老笑道:“也好,倒給你們添麻煩了。”駱青桐立刻喊來那個村童,叫村童到本村尋找本家三哥,並借一匹牲口來代步。過了不大工夫,有一個鄉下壯漢牽著一頭毛驢,跟隨村童來了。這便是駱老的同族侄子,名叫駱青山。

鐵蓮子看這駱青山,重眉毛,大眼睛,是南方人,卻有北方人體格,神情帶著傻氣。駱青山一進門便問:“大娘,大妹妹,叫我什麽事?”駱青桐把柳氏父女給引見了,代為說明來意,叫他引路進城。駱青山把柳老父女翁婿打量了一下,忽然搖頭說:“我不去,大妹妹你陪了去吧,我給你看家。”駱青桐姑娘說:“這怎麽講?三哥不要拿捏人,我去不是不行,無奈我不會騎牲口……”駱青山把眼一瞪道:“什麽,你不會騎牲口?罵那個會騎牲口的?你隻是不會騎金頭木老鴉罷了,這頭小驢你騎著正好。大妹妹不要裝傻,趁早你陪了客去。我不去,我是不陪女客的。”這個鄉下人犯了死心眼,把駱青桐鬧得臉通紅。柳葉青笑著過來央求道:“這位大哥不肯去,好妹妹,還是你陪我們辛苦一趟吧。你會騎牲口,你還瞞著我們做什麽?”

駱青桐衝著駱青山豎眼睛發嗔,駱青山做出傻笑來,歪著頭說:“大妹妹不過怕進城碰見‘人’罷了,大姑娘騎驢有的是,別人看見了,也不會挑眼。”這個“人”字似乎另有含義。駱青桐姑娘又愧又怒,竟一甩袖子,進了內屋,口中說:“娘,您聽聽,三哥滿嘴噴糞!”駱青山笑道:“我沒說犯歹的活,怎叫噴糞!”駱奶奶把臉一沉道:“老三,你妹子正有著膩事,你當著生人,還是滿口胡言亂語。你不會,拉倒;你看看,你把你妹子招哭了不是?”

原來駱青桐姑娘賭氣進屋,真躺在**掉淚了。柳葉青自是納悶,她卻不曉得這裏麵有文章。這是新近發生的事,駱青桐姑娘騎驢進城,遇上了歹人盯梢,仗她手底下有兩招,把歹人打傷。當時哄傳開了,“漂亮大姑娘打了流氓”,形容得稍涉輕薄,被駱青桐未過門的女婿知道了。女婿正是年輕人,又被同窗學友所取笑,險些鬧出退婚解聘的笑柄。駱青桐為了這事,差一點被激迫得尋了短見。這個駱青山是有名的半膘子,不管不顧取笑,果然惹得駱姑娘真生了氣,駱奶奶也真發了怒。駱青山這才一縮脖子,連說:“大娘別著急,大妹妹別生氣,我去,我去。真是的,我也不知道哪來的晦氣,抓官差總抓到我身上來。”嘟嘟噥噥,衝著柳氏父女一齜牙說道:“走吧。”

柳氏父女翁婿告辭出來,剛要上馬,駱青山牽了驢,也正要上驢,駱青桐姑娘忽然追出來,把駱青山一推,怒說:“不用你去,當是這非你不可呢。柳伯父,還是我領您老和姐姐、姐夫去吧。”又對駱奶奶說:“娘看家吧,還是我去,就便把爹爹邀回來。”

這樣子慪著氣,到底還是駱青桐姑娘當先策驢引路。她此時也沒有更衣,隻罩上一件衫子,係上一條裙子,卻帶了一柄青鋼短劍,插在小巧的綠鯊魚皮鞘上,另外一隻錦囊,內貯暗器。緣因新近鬧賊,故此帶著武器。

這個少女含著嗔怒,引鐵蓮子和楊、柳夫婦,進銅陵縣城,去到一家客店找駱祥麟。

在這裏,鐵蓮子翁婿果然遇上了獅林三鳥那為首的一人,就是一塵大俠慘斃後,獅林觀新推定的掌院黃鶴謝道長,也就是一塵大俠掌門戶的大弟子、獅林觀第三代的傳人。偏偏駱祥麟先走了一步,致使鐵蓮子柳兆鴻單單和謝黃鶴見麵。見了麵,為了那柄青鏑寒光劍,二人登時言語失和,當麵爭執起來,彼此負氣不相下,連一個說和勸解的人也沒有,頓時變成僵局。

偏偏謝黃鶴這人臉熱口訥,既不如他三師弟耿白雁的利口善辯,又不如他二師弟尹鴻圖的武功超卓。當時他先和玉幡杆楊華、柳葉青夫妻吵了一頓,氣得直打戰,幹著急,抬不過人家嘴多。跟著又和鐵蓮子說翻了腔,被人家拿話茬繞了又繞,擠而又擠,終不免“人頭換劍”,拱手獻出那把青鏑寒光劍,大惹同門之忿。獅林三鳥竟由此和鐵蓮子翁婿反顏成仇。

武林中人最重恩怨,最講究報怨複仇。獅林三鳥為了他們的宗師一塵道長,遇仇慘死,他們特先奔到鄂北豫西的老河口。就在老河口,威逼利誘,追究出一塵的死因和仇家的蹤跡,他們大舉地搜緝仇人,正和峨眉七雄找尋飛刀談五一樣。

獅林三鳥喬裝出現在老河口,事情已在數月前。那時節,楊、柳正在新婚**之時,獅林三鳥卻在痛哭流涕,要給亡師複仇,發下重誓。

一塵道長遇難的地方是在老河口福聚客棧附近,殞命就在店內十六號房。獅林三鳥為了移靈骨、勘死因,一直奔尋到福聚客棧,向店主盤問真相。店主怕事,言多支吾。直等到尹鴻圖拔出劍來,拍桌子大鬧,他方才吐露實話。偏偏越是怕事的人,專遇上可怕的人、可怕的事。在群鳥未來之先,在一塵既死下葬後,十數天之中,早有幾個異樣的人物找到福聚客棧,很詭秘地鬧過一大陣了。

福聚客棧的店主東是個五十多歲的胖漢,叫作葛胖子,為人極狡猾難鬥,卻又膽小最怕事。上天故意跟他搗蛋,所以偏在他店中發生客人仇殺的凶案。而且是客人中毒受傷之後,仇家仍然不依不饒,躥房越脊,前來窺伺行刺。結果客人一塵道長毒發身死,屍體青紫,口鼻冒血。店東葛胖子好生害怕,恨不得把垂死的客人硬逐出店外。幸而玉幡杆楊華恰巧在場,仗他熱腸俠骨,援手陌路,替一塵禦侮求藥,運連珠彈,逐走了刺客,雖然無救於一死,終使一塵得在店房木榻上安然咽氣,楊華又跟店主大費唇舌,擔著私埋人命的罪責,把一塵草草殮埋。又怕仇人尋來,毀屍盜首,未敢公然購買棺木,隻用木床的薄板,現造了一具薄材,乘夜悄悄埋在店後竹林邊,連墳頭也不敢起,鋪得平平的,上壓一塊巨石,做了暗記,繪了塋圖。一個轟轟烈烈威鎮南荒的一塵大俠,就這樣草草終場,而且仍有後患!

那店家葛胖子怕打私埋人命的官司,又舍不得錢報官請驗,他便訛住了楊華。軟語央求,立逼楊華給他立了一個筆據:算是同道的客人,半路病亡,由夥伴出資浮厝,與店家無幹。店家拿著這個憑據,這才放心把楊華放走。楊華就遠奔青苔關獅林下院,給三鳥送遺囑,傳遺言。這才發生了遺囑筆跡可疑,道侶設謀騙奪寒光劍的糾葛。

當時那福聚客棧的葛胖子,先硬後軟,苦求死磨,把私埋人命的全副擔子都丟給楊華。他又獲得楊華親筆按過手模的字據,做得既很機密,又有把握,料想不會再生枝節了。哪曉得人死下葬,剛剛過了十五六天,便來了兩個異樣人物,前來盤詰一塵道人的下落:“人若在,現在何處?人已死,現埋何方?”口氣半官半私,來勢洶洶,簡直不實說不行。

店東葛胖子緊咬牙關,矢不承認有這麽一個人,更不承認有這麽一回事。無奈來人窮究嚴詰,不得實底不休,直麻煩了一整天、一整夜,威迫之外,便拿利誘。葛胖子看出這件事,空口不能搪塞了,隻得微微透露出一點口風。先說出確有個道人死在店房附近,跟著略略點明,有一個姓楊的,是死去道人的同伴,是這姓楊的把人埋在此地,地點不很詳細,姓楊的可是撲奔青苔關去了。又說這個姓楊的名叫楊硯青,隨後又說出是什麽長相、哪地方口音。店主這麽繞著圈子說,點到為止,不肯鑿實了講,隻教對方揣情會意,極力躲避明說直答。那兩個異樣的人聽了這樣模棱的話,似乎已經很滿意。到底是光棍一點就透,兩人反倒安慰店主:“話出你口,言入我耳,咱們彼此誰也不要說出來。我們隻當沒問過你,你也隻當我們沒來過。咱們揭過這一篇去,最好不過,倘再有人來找你打聽我們,你也千萬不要說實話,說了對你有害。”又特別叮嚀了一句:“這是件仇殺案子,和尚老道,我們全管不著。我們的來意,隻是訪問你說的那個姓楊的,我們是找他的,我們跟他有點說處。”說罷,向店東拱了拱手,驀然走了。

這兩個人言語氣派,舉動形色,處處帶著神秘的意味。店東擔了好幾天心,卻幸無事,方才把一塊石頭放落在地。他所怕的是私埋人命的案子,傳騰出來,免不了打詿誤官司。這兩個異樣人物,究竟抱著什麽目的來的,他並不理論,他也不想刺探。店東一股子私心,已太漠視楊華諄囑的話,這一來哪知倒給自己找來麻煩!隔過數日,店後林中,突在半夜間,發現了憧憧人影,夾雜狗吠聲。事後驗看,土翻石移,情形很不妙!隔過數月,獅林觀的三鳥猝然成群地趕來了,找這個,問那個,頭一個要找的,自然還是這個膽小的店主!

獅林觀一塵道長的門弟子,武功精強,能夠獨當一麵的,是一共七個人。為首的便是赫赫有名的獅林三鳥,大弟子謝秋野,號稱黃鶴;三弟子耿秋原,號稱白雁,他們倆全是出家人。唯有二弟子尹鴻圖,乃是一塵心愛的弟子,反而是個俗家人,為種種關係,不能蓄發修道。若論武功,尹鴻圖可以說已獲得一塵的衣缽真傳。隻是獅林觀師徒授受,並不是以武功分優劣,乃是以入門先後為次序的,所以黃鶴謝秋野得以入門最早,成為獅林掌門的大弟子。論起藝業來,實在是二弟子尹鴻圖位居第一,三弟子耿白雁居第二,謝黃鶴隻能算第三人。

除了三鳥以外,一塵門下,還有四弟子祝山農、五弟子胡山巢、六弟子顧山桐、七弟子戴山鬆,還有一個寄名女弟子杜鵑娘。一塵道人不但擁有這些武功超卓的門人,手下還有許多黨羽,在南荒秘密地做著一些活動。仗著一塵本領出群,又且肝膽照人,遂在雲南蔚成一部分勢力,使江南上人物每提起一塵和獅林觀,便人人咋舌,真個是威震南荒。最近一塵道人正派遣弟子到廣東做一種機密勾當,忽然間,聽說他的四弟子祝山農如何如何行為不檢,一塵不禁震怒。一塵道人的心愛弟子隻有三鳥,祝山農以下四個人,在江湖上被稱為獅林四木。現在一塵道長忽聽人說:這獅林四木的第一木祝山農違犯了門規,竟與一個女賊訂了齧臂盟,觸犯了愛欲之戒,一塵不由大怒。不管江湖傳言是真是假,他必須親自查看一下。遂丟下一切要事,親自出發北上,結果,弟子的劣跡還沒查實,他本人不幸在老河口逢仇遇害了。

白雁耿秋原首先獲得一塵慘死的凶信,根據玉幡杆楊華傳來的遺書,立刻發出獅林赤銅符,通知散在西南的各同門,一齊奔赴青苔關聚會。遂將玉幡杆楊華受遺獲劍、遠道報信、筆跡可疑、設計扣劍的情事,一一向大師兄報告。大師兄謝秋野聽了,毫未入耳。大師兄全部精神都集注在先師慘死這一點上,他們忙著起靈,尋仇。於是立刻由青苔關出發,獅林觀的門弟子和黨羽差不多三停出發了一停,隻有長一輩的人留在雲南本觀。三鳥四木都參加移靈,卻是四弟子祝山農居然沒有到場,大家不知他上哪裏去了。大家因此對於他越增疑猜,簡直把祝山農的犯規的罪名,無形中斷定了。獅林三鳥四木,決計一麵尋仇,一麵還要調查祝山農。因為先師是由於祝山農的緣故才落到慘死,大眾對他當然起了很深的誤會。

這一群鳥,大舉北上,來到了老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