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黃昏時候,老河口的福聚客棧店主東葛胖子在櫃房端著小茶壺,銜著旱煙袋,心裏頭正在不痛快,先把一個夥計借端罵了一頓,隨後又挑剔司賬的毛病,正在沒事找事,忽然外麵有人找他。他抬頭一看,來的客人是三十多歲的一個男子,生著聯翩交鎖一字眉,白淨臉膛,雙眸閃閃發光,穿一身青,腰佩短劍,手提馬鞭。葛胖子站起來,說:“誰找我?”這個客人很簡潔地說:“就是在下,葛掌櫃,請借一步說話。”葛胖子道:“你貴姓?”客人道:“我姓時,請過來,外邊談話。”
葛胖子本來不想搭理這人,不知怎的,覺得這個客人麵帶殺氣,他就乖乖地跟著出來。
這個客人把葛胖子先帶到近處一個飯館,麵見另外一個客人,跟著又把他帶到郊外。葛胖子忽然害了怕,要想溜走;兩個客人驀地變了臉,左邊一個,右邊一個,把他架起來,拖著就走。葛胖子大恐,要喊叫,忽然噤住了,明晃晃一把匕首,正對著他的肋下。這正是當時秘幫常玩的把戲,刀子刺入軟肋,連柄塞進去,直透心房,人隻苦笑似的一咧嘴,便即氣絕,刀不拔出,殺人不沾一點血。葛胖子此時如同遇見了鬼魅一般,老老實實跟著兩個客人,直到郊外。他在路上低聲許下重重的願,兩個客人默然不答,拖著他隻是往前走,往前走……終於拖到一個可怕的地方。
這一夜,葛胖子擔了許多驚,受了許多怕,又被人窮詰了一大頓,和打官司過堂訊也差不多。他隻道性命不保,哪知到了三更以後,忽然沒事了,被人蒙上頭,堵上耳朵,挾在肋下,把他一直送回店房大門口。
葛胖子嚇了個半死,幸喜無事,叫開店門,一直跑到櫃房,叫了一個夥計給他做伴。店中人問他遇上什麽事了,他搖頭不答。
這樣,過了一天,葛胖子躲在店房,寸步沒有出門。店後竹林中,又在黑夜,忽然發現了幢幢人影,也夾雜一兩聲狗吠聲,也勘出土翻石移的跡象來了!挨到第三天夜晚,葛胖子忽然又失了蹤。同時還有一個夥計、一個廚司務也突然失蹤,全是在半夜被人架走。
這個夥計便是劉二,就是給一塵道人抓過藥的那個店夥。那個廚司務便是給一塵送過開水,曾用開水壺把探店行刺的賊人打走的人。
廚司務和夥計劉二全是在店中睡得好好的,忽然聽見有人在耳畔喊叫。醒過來睜眼一看,各看見一個黑衣幕麵的人物,站在他們的身邊,手裏拿著明晃晃的兵刃。劉二膽小害怕,伸脖子要喊,脖頸立刻被人掐住,頭頂上覺得重重受了一擊,耳輪轟的一響,立刻昏迷不省人事。廚司務膽子較大,一味向這黑衣人說好話,把黑衣幕麵人看作夜行人物,自稱是店裏的廚子,身上沒有錢,從不敢得罪人,直央告留麵子。那黑衣幕麵人並不要他的錢,也不要他的命,隻教他跟了走,有一點事,有幾句話,要他跟去對證一下。廚司務知道這是硬的,絕碰不得,忙穿了衣服,跟著黑衣幕麵人走,竟被這人蒙上頭麵,往肋下一挾,翻牆頭跳出店外。約莫奔出數裏地,到了一個地方,撤去麵幕,被擺布著坐在黑地上,仿佛是野外古廟,沒有燈火,黑影幢幢往來,周圍似有許多人坐著站著。隨即有人啞聲發話,警告廚司務,叫廚司務實話實說,若不說實話,小心腦袋,跟著便有一個人發問。廚司務戰戰兢兢,舉其所知,有問必答,答必詳盡。影中人似乎認為他答得不壞,很優待他,但仍不準動彈。
那一邊,夥計劉二也被照樣撮弄過來,卻是禮貌上差多了。因為他膽小,總想逃跑,又想喊救,當下,先挨了當頭一擊,背上又挨了幾拳,隨又請他吃了一個麻核桃,把嘴堵住。趁他昏迷時,也被人挾在肋下,越牆夜奔,帶到那個地方,放在廚司務身旁。先噴他一臉冷水,容他蘇醒過來,他發現自己盤膝坐在冷地上,雙手被縛,麻核桃已然掏出。一個幕麵人揪著綁繩,敲打著他,警告他,問他話。問的話和廚司務的詞正是一樣,隻是問的態度不同。
黑影裏,恍如過陰曹地府一樣,夥計劉二嚇得沒了魂。當然問他什麽,他乖乖地回答什麽;就是沒問他的話,他也竭誠奉告了。他隻一味地哀求饒命,連說:“這裏頭沒有我。”這裏頭本來沒有他,倒不用他辯白;他一定要嘵嘵地辯白,揪他的人又拿起麻核桃來,借以禁製他的嘮叨,他這才嚇得噤聲不語。問完了,仍不放,廚子和夥伴照舊坐在冷地上,不許動轉。黑影中,又有一人重被審問。夥計劉二一聽聲音,忽然聽出來了,這第三個挨訊問的原來是他們的東家兼掌櫃的葛胖子。
葛胖子比起廚子、夥計身份高得多,卻是更加罪孽深重了。廚子沒挨打;劉二挨了打,也不算受毒刑,隻是催供時被人連用手掌拍打罷了。店東葛胖子卻是倒剪二臂,一條腿被軋杠子,臉上還挨了好些嘴巴。他所以受刑,就因為他再三地支吾、扯謊、蒙騙,偏偏他扯的謊又不圓。他兩次被盤詰,一次比一次害怕,越害怕越要扯謊,越扯謊越多添了許多苦楚。
經過兩個更次的過堂刑訊,黑影中的黑衣幕麵人終於把三人審完,又將三人的口供核對了一下,三占從二,大致不差。葛胖子在飯館說的話,多半靠不住,現在全對證出來,葛胖子又挨了一頓嘴巴。於是黑影中的人一哄而散,生生把三個人丟在原地方不管了,臨行卻囑告了幾句話:“隻準說遇盜綁票,不準說過堂受刑;不許妄言,不許泄漏,小心你們的頭!”
三個人全不敢動,也不敢問,更不敢互相通話。直到天色漸明,三個人麵麵相觀,漸漸地往四麵看,四麵聽,漸漸覺得四麵無人監視。店東葛胖子叫廚司務給他鬆綁,劉二自己也褪了綁。一個廚子,一個夥計,攙著腫了半邊臉的店東,慢慢溜出來。果然這挨打受訊之處,是野外的一座古廟。
胖店東一回去,連氣帶嚇就病了,仍把廚子、夥計通通抱怨了一大頓。廚子和夥計沒有病,卻也直發愣,也不敢告訴人;隻他兩個人湊到一處,罵店主糊塗,背著人偷偷嘀咕。
廚司務說:“這準是那個死鬼老道手下的人,我說劉二哥,你看見他們的麵目了沒有?”
劉二搖頭道:“別提了,漆黑的天,叫他們整治得蒙過去了,任什麽也沒有看清。”
廚司務堅持說:“我看出人影裏頭有闊袍高冠的人,一準是道家打扮,所以一準是那個一塵道人的門徒。”
劉二仍然不肯說,他說:“一塵道人是教別人害死的,冤有頭,債有主,他們跟咱們無冤無仇,他們為什麽苦苦地收拾咱們?”
廚司務道:“人家沒有收拾咱們,隻不過叫咱們把實話告訴他們,他們好借著咱們的話做線索,去追究仇人。一開頭我就明白這一節,所以我一點也沒隱瞞,也沒說謊,他們對我很客氣。實告訴你吧,他們還給我一錠銀子呢。臨走時放在我手心裏,對我說:‘你說話誠實,給你這點東西壓驚。’”
劉二聽了很吃醋,更氣恨打他的人,喃喃地說:“我也沒有扯謊,他們卻苦苦地打我;饒打了人,也不給我一點壓驚錢。”
廚司務道:“你說的話裏麵一定有扯不周全的地方,教他們犯了疑心了。我卻是認定了他們是死鬼老道的門人,我就不等他們審,原原本本,一字一板,全告訴他們了。咱們東家一準是信口胡亂支吾了,所以他就受了刑,挨打比你還重。他一定說一塵道人死在店外,沒死在咱們店內,所以惹起他們的煩惡了。”
劉二和廚子此時全都猜出來了,黑衣幕麵人定是慘死的一塵道長的門下,他們這一定是特來起靈了。他們一起靈,發現了屍骨已殘,故此又悲又痛又怒。第一次在飯館客客氣氣盤問店主,認為店主欺騙了他們。第二次這才連夥計帶廚子一齊架走,三方對證,細追前情。這一來,便確實訪得一塵下葬不久,先有兩個異樣人前來老河口刺探,那一定是仇人了。經過這一番刺探,然後南荒大俠一塵道長的屍體竟被仇人殘毀,盜去了他的首級,割裂了肢體,把三寸床板裝成的薄棺也給拆散!
獅林三鳥乘夜起靈,依楊華所畫的葬圖,對證著店中人的口供,在夜闌人靜時,蜂擁到店後竹林邊。到場的人,計有掌門大弟子黃鶴謝秋野、二弟子尹鴻圖、三弟子白雁耿秋原,以至於五弟子胡山巢、六弟子顧山桐、七弟子戴山鬆,和四個再傳弟子,還有三鳥的幾位師叔,有如赤麵道士一粟道人和一瓢道人、瘋道人等等,都是一塵的師弟。至於四弟子祝山農,因行止不檢,正被查究,此時行蹤不明,自然不能到場。還有女弟子杜鵑娘,正跟隨師叔一葉道人等,前往廣南,也沒有趕來。照這樣,獅林觀的首要人等,僅僅留下少數人坐守本觀,少數人主持各下院,其餘凡是一塵嫡傳的弟子,幾乎掃數全來了。本來這是獅林觀一件大故,起靈不用多人,尋仇必須眾力。又況群徒乍聞噩耗,莫不憤激悲痛,人人爭著要北上赴難緝仇。
獅林群鳥先到青苔關,經過一番協議之後,依遺囑共推定謝黃鶴為下一代新觀主。由他抱著招魂幡,改穿喪服,佩上鎮觀之寶,便是由楊華手中奪來的那把青鏑寒光劍,立刻星夜奔來鄂北,奉安遺骨。到達老河口,由二弟子尹鴻圖捧持遺囑,由白雁捧持遺書,左右護持著掌門師兄,其餘同門相隨在後。
謝黃鶴看外表,像個四十幾歲的人,其實他已經五十二歲,麵色淡黃,長身修髯,鬢發已蒼。驟逢大故,他椎胸悲痛,幾乎要以身殉。二弟子尹鴻圖,年約四十歲,不是出家人,人極精明強幹,行事決辣,咬牙切齒,滿腔騰起怒焰,一心要給先師複仇。他卻沉住了氣,精神上絲毫不亂。三弟子白雁耿秋原見大師兄過於悲痛,在旁極力照護著,時時勸解師兄勉抑悲懷,起靈報仇為要。其餘獅林弟子,人人都悲怒交迸,一塵的師弟本來散在南荒各地,分主著廟觀,現在大家共推謝黃鶴、耿白雁、尹鴻圖三人為喪主。其餘的人全換了黑衣,一律短裝幕麵,各持兵刃和發土移靈的器具。夜到三更,兩位師叔一粟道人和一瓢道人,率再傳弟子先馳赴福聚店後梭巡。然後尹鴻圖、耿白雁,左右翼護著謝黃鶴親臨葬地。首先找著那塊巨石,立即移開了,按圖勘定了埋骨的土穴。黃鶴、鴻圖、白雁,先行叩拜祭奠。五弟子胡山巢、六弟子顧山桐、七弟子戴山鬆,也依次叩過頭,及再傳弟子和一粟和一瓢先後祭奠。大家全都默默行禮,忍淚無聲,景象慘淡異常。發土以後,由黃鶴跪在那裏,口誦經文,耿白雁、尹鴻圖手執孔明燈,對照葬圖,指揮再傳弟子,仔細起土尋棺。約略地點,掘下去三五尺深,未見薄棺,竟發現了碎木片。尹鴻圖跪下去,捧土細看,半晌起來,吩咐再掘下去,一直又掘出一堆土,竟沒有發掘著完整的棺木。
白雁和尹鴻圖都覺得情形不好,忙又換手,親自持鏟發土,由掘深改為掘廣。把竹林邊掘出五六丈,方才發現了盛殮亡師一塵道長的腐碎殘棺,但是棺中的遺屍竟已斷爛不可收拾,而且殘缺無法辨認。
幸而他們預備到了,忙即展開了兩匹白布,舉著孔明燈,把掘出的遺骨放在白布上麵。卻是照這樣掘開五六丈,掘深八九尺,僅僅發現碎骨殘骸,破碎布條,腐朽木片,到底沒有獲得全屍。連掘了兩個更次,把東一塊西一塊殘骨對起來,四肢尚且不全,首級遍掘不見。白骨腐肉混在糞壤中,萬惡的仇人竟暗算到屍骨!
他們本來預備著,依出家人的葬法,用火焚化遺體,裝入骨瓶,奉安歸葬,然後根究仇敵。現在四肢僅僅尋齊,元首渺然不見。又且經過暑勢,葬地卑濕,骨肉成泥,殘骨不俱,幾乎無法成殮,而且又怕尋錯了!
這時候月暗星黑,風吹竹葉,沙沙作響。掌門大弟子謝黃鶴淚眼模糊,跪在亡師殘骨之旁,吞聲嗚咽,用低沉的聲音哀禱,如泣如訴,幾乎要放聲長號。三弟子耿白雁雙眸通紅,瞪視著葬穴,又瞥一瞥遺骨,神情慘厲異常。一粟、一瓢悲誦上真,何故不佑,何故加罰我們的師兄?教他罹逢這樣的慘禍?我玉清上真莫非不許我們師兄重興基業,恢複舊時興盛嗎?嗚呼,或者是上天特命我師兄捐軀碎骨,為武林殺戒贖罪嗎?哀怨之言,說得群徒莫不落淚成聲。
二弟子尹鴻圖不是道家,他此時心頭怦怦亂跳,不住口地說:“師父,可憐!師父,可憐!師父,我們一定拿血還血,拿肉還肉。師父,師父,魂兮歸來,弟子們全在這裏接您老人家來了,你可不要教我們把你接錯了!”磕了幾個頭,禱告又禱告,站起來請問師兄弟,老師身上有什麽特具的記號,可資辨識?
獅林群俠忍痛茹悲,一齊思索。先說出形體上的特征,如今血肉成泥,也已難辨了。大師兄謝黃鶴跟著想起師父腰間係有一塊玉虎符,乃是漢玉,大拇指上有銅箭環,雖不常帶,必在身邊。一粟和一瓢也想了半晌,舉出一兩點來。獅林群鳥這才忍哭重搜,要在黃土壤中發現一塵的遺物,借以證實殘骨無誤。
三弟子白雁耿秋原和一粟道人,提著孔明燈,把楊華所畫的葬圖重新展開細看。端詳良久,核議一回,拿起道家的方便鏟動手再掘。尹鴻圖教一個同門替他舉著孔明燈照著,他自己爬伏在地上,細細檢視那掘起來的土。別的門人見這樣子,也都重新動手,把已經掘出來的泥土一點不剩,重新過細驗看,誠恐目力不濟,大家棄鏟用手,甚至於碎土塊都用手撚碎。但是一塵道人身上的玉虎符到底沒有尋見。又費了很久的工夫,這才在土坑中又發現了幾縷碎布和一枚古錢。尹鴻圖記得師父身邊曾有此物,忙用衣襟擦幹淨了,就孔明燈細看,確是漢五銖錢,忙又把這錢遞給大師兄看。大師兄謝黃鶴淚眼模糊,像傻了一樣,教他看,看了半晌,他隻是發怔,一言不發。耿白雁很著急,站起來,湊到跟前,細細地辨認了一回;又請師叔一瓢、一粟二位鑒定。二位師叔說:“是。”
既然是一塵的遺物,那麽這些殘骨當然無可疑了。一個再傳弟子又從泥土中搜出來一根斷玉簪,交給三鳥和一瓢、一粟辨認。白雁潸然淚下,說這確是師父頭上之物。大家對這斷簪,全哭起來了。
大家隻顧得傷心,尹鴻圖看了看天上星鬥,催促道:“時候不早了,快把師父的遺骨收殮起來吧。”
既然由遺物鑒定了遺骨,現在就當趕緊盛殮。幸而獅林三鳥預先準備了,在老河口鎮外,停著空車一輛,車上載有空棺。謝黃鶴哭著說:“把師父入殮吧。”尹鴻圖、耿白雁齊說:“等一等。”兩個人撲到遺骨前,命再傳弟子提四盞孔明燈照著,由獅林三鳥親自下手,把殘屍設法對整。這樣一對,皮肉腑髒斷爛脫落,膏血混化為泥,不僅元首喪失,四肢碎骨也不甚全,但到此時,已無法可想。隻得大致對整,用白布纏裹起來。尹鴻圖命五師弟胡山巢去到鎮外把靈車喚來,然後卸下棺木,舁屍入殮,獅林群鳥到此一齊誦經舉哀。
然後群俠共議:尋首、複仇之事大,應集全力;運靈回觀之事小,應交給一兩個高足弟子辦事。又議定:在元首未有尋回,仇人未曾捕獲之時,先師的遺骨不能火化,必須尋回首級,使亡師得以全屍全歸,使師門奇恥得以濺血滌盡,然後再舉哀火葬。至於仇人的人數、年貌、口音,有一個使用毒蒺藜的女子,有一個長身量的男子,有名叫晉生、晉才的兩個人,當楊華傳送遺囑時,耿白雁曾經仔細詢問過,當時並經筆錄下來,一塵的臨歿遺言,也都寫下了。先時已經抄尋了許多份,此刻就在亡靈之前,分發給獅林同門諸人。獅林同門一一接受了仇人年貌單,就在靈前發下重誓。
大師兄謝黃鶴過於悲戚,此時神智迷惘,遂由三師兄耿白雁幫助他發命。首派獅林三鳥,秉承兩位師叔,奔逐中原,苦搜仇家,限半年內獲得仇人主名。如何殲仇雪恥,以慰亡靈,須屆時開壇公定。大命既下,由二師兄尹鴻圖代眾跪領,發過了誓言,抹淚站起來。次命五師弟胡山巢、六師弟顧山桐火速押靈回去,但不運回雲南本觀,隻運往豫鄂邊界青苔關獅林下院,暫行浮厝。胡、戴二弟子跪地領命,也行了誓言,仍要求掌門師兄準許他二人運靈事畢,再北上參加尋仇之舉。謝黃鶴答應了,二人叩頭立起來,立即押運喪車,登上程途。獅林群俠一齊哭送。
等到喪車去遠,獅林群鳥立刻大舉尋仇。
根據楊華的語錄,對證店中人的口供,作為搜尋仇人的線索。正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峨眉七雄潛害一塵,做得何等機密?卻架不住獅林群俠怨毒太深,苦心鉤稽,分路踏訪,到底訪出底細來了。最露破綻的一點,倒不是由於晉生、晉才兩個人名(這兩個人名其實錯了一個字,應該是健生、健才;一塵中毒神昏,當時聽訛了),反而是那個喬裝貞婦的女刺客,打在一塵身上的那兩顆毒蒺藜。
那兩顆毒蒺藜,實是四川唐大嫂秘製的獨門暗器。縱然那蒺藜上麵並沒有標誌,卻是會打毒蒺藜的,當世武林中,並沒有許多人,尤其是女子會使用這種暗器的,少而又少。峨眉七雄巧設采花計,暗算一塵,陰謀行刺時,本來窺準一塵道長隻身孤行,以為七個人圍攻他一人,先下毒手,再施鏖戰,當時定可把一塵活擒生誅,殺人滅跡,人死無對證。他們算計得千停萬妥,一點破綻也不留。哪裏知道,天不從人願,半道上出現了一個逃婚出走的玉幡杆楊華,和一塵道長恰巧同店投宿。對一塵是陌路援手,遇見了救星;對峨眉七雄,可就憑空添了一個橫身打岔的討厭鬼。一塵的性命雖沒有救下,卻是一塵的死況的遺言,統被楊華輾轉傳遞過去了。
而且,殘害一塵遺屍的那兩個異樣人物,也在福聚店露了相,年貌言談被獅林群鳥嚴訊店中人獲得了線索。獅林群鳥,以二弟子尹鴻圖、三弟子耿白雁最為英明。兩人一路推測,既知仇人是四川口音,又知毒蒺藜乃四川唐大嫂秘製的毒藥暗器,那麽仇人定是四川一路下來的了。而先師一塵當年確曾遊曆過川陝,縱然與誰結仇,現時尚不可考,單就這點線索,足可以根尋的了。
獅林群英麇集在鄂北老河口,就近先分四麵,搜詢了一回,一時渺無消息;又商量一下,決計溯江入川尋仇,找唐大嫂要人。大家都去,隻分兩路,且行且搜。獅林觀在武林既夙歲盛名,又與江湖上知名之士多有淵源。他們沿江打聽,分批而行,自信不久必可發現仇人的主名。
剛剛走出不多遠,掌門大師兄黃鶴謝秋野忽地作冷作燒,猝然跌倒。這個掌門大師兄傷感過甚,尤其是亡師的首級被盜,據店中人說的話,他自認為是他給耽誤的,若依師弟之意,早來起靈,或者不致如此。他悲憤感傷,竟支持不住了,以至於一陣狂熱,大發囈語,痛罵仇人,狂哭先師。白雁和尹鴻圖麵麵相覷,束手無策,計議了一回,與其客中求醫,不如回觀養病。隻得派一個小弟子,暫時把這掌門的師兄送回青苔關療養,他們大家仍然可以往前趕路。
大家安排著,正要護送黃鶴,謝黃鶴忽然清醒些,堅決不肯回觀。他說:“入川尋仇,無論如何,我應搶在前邊,我不該落後。”尹鴻圖、耿白雁再三勸道:“師兄有病,請暫駐青苔關,這也是很好的打算,你可以居中調度。至於入川訪仇,恍如水中撈月,乃是沒有把握的事,小弟等可以代兄服勞。等到訪得仇人主名和準確下落,我們絕不敢擅自動手殲仇,我們要留幾人盯住仇人,一定還要分出人回來送信,邀集全觀同門道友,協力擒凶,還要共同訊罪。”
謝黃鶴呻吟搖頭說:“我必須入川!”兩位師弟勸了半天,又由一瓢、一粟兩位師叔勸說著,不妨暫且留後,病若稍愈,盡可跟蹤入川;病若見重,隻好用安車護回下院。黃鶴方才應允,瞪著鴻、雁二師弟說:“你兩人找著仇人,千萬不要下手,務必給我送信。”尹鴻圖、耿白雁道:“師兄,你現在是我獅林觀全觀之長。恩師已逝,我們一定秉從師兄的命誡的,師兄放心養病吧。我們分兩路訪賊,不拘哪一路,獲得消息,一定馳赴青苔關送信,師兄正好坐鎮指揮一切。”
謝黃鶴點了點頭,說:“我且在這裏歇兩天,實在不行,我再回去。”又把背後的寒光劍解下來,向尹、耿二人說:“我們要用這把寶劍,殺死仇人。我沒出息,病了,這劍你二位誰先帶上?就算是我既受先師遺命,執掌這劍;我再暫時傳給你二位,算替我推行報仇之事。”
尹鴻圖要接劍,忽想先師遺言,曾說劍不傳俗家外門,遂拒不敢受;耿白雁因為自己現有二師兄在場,也不肯越俎承受。二人你謙我讓,師叔一粟道人說道:“你二人全不必讓,黃鶴師侄,你乃是掌門戶之人,這劍還是交你佩帶。你有病不過是一時的事,還能永遠生病嗎?你無故地傳劍做什麽?”簡直說,他認為黃鶴此舉,似有不祥之兆,很不高興地攔住了。謝黃鶴迷迷糊糊地說:“既然如此,這劍我先帶著,二師弟、三師弟,你們誰把害師父的仇人尋著,我就把這劍讓給你們誰。”
黃鶴的話還是有點不吉。一粟道人十分不悅道:“那不行,黃鶴你病得失神了,這劍數代相傳,隻給掌門弟子,你不能隨便授受。”黃鶴道:“哦,是的,我忘了。但是,我既一日承接門戶,我也可以另發遺命,現在我還是說,誰能替師父……”一瓢道人也聽不下去了,怒道:“咳,黃鶴,你這是怎麽的?你現在有病,你不要說了!你怎麽……真是的,一塵師兄慘遭不幸,你正該聚精會神主持大事,怎麽顛倒了!”立催黃鶴躺下歇歇,教六弟子顧山桐代雇安車,要立刻打發黃鶴隨靈車回青苔關。一瓢道人皺眉對眾人說:“黃鶴驟遭大故,精神很有些失常;鴻圖、白雁二位師侄,你倆要多多偏勞一下。你們千萬不要因為他是你師兄,又掌門戶,便聽他的主意。你還看不出來麽?他病糊塗了。等他病好些,神誌清明了,我們再尊重他的意見。現在還是我們打算我們的吧。”
尹鴻圖、耿白雁不禁歎息道:“大師兄侍師最久,感恩最深,一向又是忠厚善感的人,這幾天我們早就覺出他精神不好來。不過恩師既歿,師兄繼承法嗣,我們必須處處推重他。師叔的話很對,現在這件事就依著師叔這麽辦,將來等他好了,我們再秉承他。”於是,大家把七弟子留下,教他護送抱病的掌門師兄。其餘的人一粟和尹鴻圖等為一撥,一瓢和白雁為一撥,立即分途入川。一方要遍訪西川武林名流,打聽當年一塵與何人曾結宿怨;一方就專訪四川唐大嫂的後裔,指名索要那個打毒蒺藜的女賊。
獅林群鳥翩然溯江入川,沿江曆訪江湖群豪。剛剛踏到川邊,問這個不曉得,問那個不知道。曆曆問了十幾處,陡然抓到了線索。
他們由鄂北老河口西行,一路要走旱路,越陝入川;一路走水路,要穿行巫峽。他們還沒有分途,剛剛到武當山,便聽到一樁秘聞,說是峨眉七雄最近東下尋仇,要找江西魯港鏢頭飛刀談五的後裔,算一算十五年前的血債。
獅林三鳥聽了這消息,莫不聳然心動。尹鴻圖頭一個禁不住哦了一聲,忙問:“尋什麽仇?”說這話的人是武當山少林寺的師父,名叫照空。照空回答說:“知不清。”尹鴻圖又問:“峨眉七雄可是康某等人嗎?”回答說:“老七雄聽說已經死了好幾位,這大概是後七雄。”白雁忙問:“後七雄的名字都是誰?”照空師父舉出幾個名字,竟也說不全。這和尚微笑道:“這都是武林後起之輩,我們出家人偶然聽到,如春風吹耳,實在不曾留意。”
獅林群鳥又打聽四川唐大嫂的動靜。據說四川唐大嫂早已死掉,現在是她兒媳婦唐三秀當家,因發賣毒藥,屢遭地方汙吏惡隸的騷擾,隻時有綠林豪客恃勢強買秘方,不賣就搗亂,唐三秀一怒搬了家,已經離川赴陝了。
這少林寺僧照空和尚,此時還不知道一塵的死耗。一塵的慘死,隻有楊華耳聞目睹,外間人十九不曉得。這照空師父既沒問,獅林群鳥要說,又咽住了,覺得大仇未報,頗以為羞。而且師父赫赫一世威名,竟死在無名宵小之手,臨歿又被盜去首級,真是奇恥劇痛。外人不問,獅林同門諸人竟不忍說出口外。就這樣模模糊糊和照空談了一陣,告辭下山了。這也是他們一時的失策!
他們在武當山麓重行秘議。頭一件事情是根究毒蒺藜。這仍由二師兄尹鴻圖率眾循陸路入陝,重訪四川唐三秀,教她交出那個會打毒蒺藜的女人。第二件事情便是峨眉七雄東來複仇的事。尹鴻圖和耿白雁因年齡關係,都不能深知峨眉七雄和飛刀談五結仇的細情,也不知是否與亡師之死有關。卻是亡師一塵的兩位師弟,一瓢和一粟,均曾親聞一塵的往事;而且大師兄謝黃鶴侍師年久,大概也許曉得。經彼此對證,一瓢、一粟都說,一塵生前確曾參與過峨眉派和飛刀談五的鬥爭,而且曾經仗劍解圍,以武力給他們雙方弭爭。一瓢、一粟所知僅僅如此,並不知一塵和峨眉派曾經反顏成仇。然而,僅就所知道的這一點,訪仇的事已算有了明朗的線索了。
一粟道人首先提議,勸耿白雁暫停入川,莫如還訪江西魯港。料想飛刀談五已歿,談五的子嗣現尚健在,我們尋著他,向他細問,定能獲得峨眉派的行蹤;我們由此既獲得峨眉七雄的下落,跟他們會麵,定能訊出仇人的主名。獅林群鳥到這時候,還不敢斷定先師之死與峨眉派是否有關。他們想,峨眉派久居四川,耳目靈通,必能曉得一塵當年在川陝跟誰結隙的詳情。
這個主見說出之後,耿白雁還有些疑慮:這好像望風逐影,他怕撲空了,耽誤了正事。縱知先師的仇人是四川口音,怎敢斷定操川音的必是川人?又怎敢斷定:凡是川籍綠林,必為峨眉七雄所深悉?
可惜的是先師一塵已死,人死無對證,事後訪仇,本無把握,隻可這樣多方摸索了。議論到歸結,三方兼顧,便是多分出一路人來,東赴魯港,問談五的後人,刺探峨眉七雄的來意和動態。大家推白雁去訪談家,白雁不肯。他要輾轉入川,打聽那叫“晉生”“晉才”的兩個人名。因為他最先聞得一塵死耗,最先開始稽訪。經多方鉤稽,他已訪明四川有個“趙晉才”,是川東有名的土豪。這幾日他又究出趙晉才有個弟兄,叫作“趙晉英”,也許“晉生”與“晉英”是一音之訛。他認為這一條線索最可采信。土豪大抵行止不軌,而亡師疾惡如仇,免不了跟他們結隙。
當下決策,尹鴻圖去陝西找唐三秀,白雁去川東找趙晉才、趙晉英。師叔一粟撤回來,去上魯港,找飛刀談五的後嗣,帶訪峨眉七雄。於是分途,於是開手,於是乎變成三路尋仇。川陝兩路全都徒勞,反惹起大糾葛。那唐三秀也不是泛泛的女流,被人堵著門來,逼獻使用毒蒺藜的女人,未免是無妄之災,莫大之羞!而那趙晉才、趙晉英,還有他們的老兄弟趙晉洪,在川東橫絕一時,都與一塵的不幸事件渺不相涉。一旦突被人找上家門,氣洶洶地指名索見,惡狠狠地徹底盤詰,好像審賊一般;而又逼他們對天鳴誓,證明近半年確不曾到過鄂北,也不曾殺害過任何人,更不曾掘墳盜墓,竊取死人頭。這也太難為情了,當然受不了,也掀起大誤會。究竟殘害一塵道長的凶手既不是什麽趙晉才或趙晉英,實在是峨眉派下的小卒喬健才、喬健生。垂死人口中的音訛,以及方音不同的傳誤,給獅林群鳥招出來偌大的是非,多惹出許多意外的仇恨!
次日天破曉,獅林群鳥就在武當山下分途。一雁一鴻分入川陝;一粟道人攜師侄戴山鬆和再傳弟子等徑行入皖。
由武當山下江南,迤邐千裏,恰可由山麓坐小帆船,駛到穀城。上岸住一夜,再循漢水,改乘江船,順流南下,過襄陽,直抵武漢三鎮。另行換船,入長江東航,一直可達魯港。估計行程,至少也須一個多月。一粟道人惦記著掌門師侄謝黃鶴的病,暗想他若病愈,必然追上來;他若病重,必然被送返青苔關。一粟道人就稍稍繞遠,仍走故道,奔回老河口。到了地方一打聽,方知謝黃鶴昨天剛走,果然奔青苔關去了,猜想著他的病必還沒好。一粟道人歎息一聲,這才踏上征途,駕江舟馳抵襄陽。他本可以坐船一直地奔武漢,為了沿路還要刺探峨眉七雄的行蹤,隻可逢碼頭必停。在襄陽竟勾留了兩天,遍訪當地武林人士;到宜城又勾留了兩天,也照例地訪問江湖同道。等到達武漢三鎮,更盤桓了五六天。
一粟道人這樣的走法,乃是根據線索,出於不得不然。既然是訪仇,就不得不到處稽留。卻不料他走的路,恰巧踵繼了峨眉七雄的前塵。峨眉七雄由西川東下尋仇,先在鄂北暗算了一塵,次到江南找尋飛刀談五,正正地也走的是這條水路。自出三峽,也正好循漢水,入長江,過漢口,奔魯港。隻不過時日參差,一粟比峨眉七雄遲了三四個月。然而蛛絲馬跡不無形象可尋。一粟在宜城一無所得,在襄陽就訪實了峨眉七雄的消息。襄陽的武林人物,有某某兩位拳師,確曾瞥見改裝急行的峨眉派踩盤子的快手盧登,還陪著一個夥伴,在襄陽水路碼頭上,驀然露麵,忽又一冒不見。
而且這快手盧登,躲躲閃閃,形跡詭秘,似畏人知,似避人見。旁的細情固然打聽不出來,就這一點已經夠了!他們峨眉派一向活動在川陝,無端地到下江來做什麽?
一粟道人乍聞此訊,不由一動。再問時,這兩位老拳師不肯多說了。然而這也無須再問,既已探明快手盧登那天是在碼頭上打聽武漢的船幫,這就暗暗指出一條明路。所以,一粟道人毫不踟躕地登上江航,直訪武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