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會長一行人在牽馬飯店用早餐,他們今天要去考察磨刀石的產地。大露台上,河風習習。徐微微和攝影記者忙著采訪拍照。大家都知道徐微微母親的身份,因為對她格外客氣。徐微微也毫不客氣地充分利用這種便利,搜集一切可用的資料。
和張會長同行的,還有一位姓範的畫家,他舉止瀟灑,一頭卷卷的長發,很有藝術家的氣質,沉浸在自己的精神小宇宙裏。
一行人先坐著快艇從碼頭出發,繁忙的大化彩玉石打撈河段,起吊船、卷揚機、螺旋槳、打氧機、和兜售采油、石販小船的馬達聲混雜在一起,還有人在甲板上做飯做菜,洗衣洗澡,有人在看電視,聽電台,就像一座水上的城市。
從水電站大壩到下遊的六公裏河段,是大化彩玉石產地,再往下的河段,出水的就是和大化彩玉石截然不同的磨刀石、梨皮石。打撈出水後,不像大化彩玉石,房主會把精品藏到床底下、櫃子裏。大部分磨刀石就直接放在路邊,因為磨刀石石體偏大,價格不高,不怕偷,所以房主經常開著門,任人參觀,以前廣東等地的石老板還經常過來收購磨刀石,最近幾年,因為大化彩玉石的行情一路攀升,大家都追捧大化彩玉石去了。
此處的冷清和大化彩玉石河段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
鎮領導介紹:“如果說大化彩玉石是水靈靈的大姑娘,那磨刀是就是一個六十歲的**老男人。”
確實,對於質堅、色豔的矽質岩類石種來說,這種質地相對較軟、色澤單一又缺乏溫潤可人的包漿、表征如磨刀石一般的石頭並不引人注目。
兩塊造型渾圓的石頭在他們眼皮底下被起吊出水,一塊是梨皮石,一塊是磨刀石。這類線條單調的石頭比比皆是。
快艇靠岸,公路兩邊都擺滿了磨刀石,大家沿著公路走了幾家,驚喜度不高。因為大多數磨刀石色彩單一,也無玉質感的“寶氣”,更無凹凸有致的皺褶紋理,水洗度也欠佳,甚至有的手感粗糙,連皮殼都沒有。
一位皮膚黝黑,肚子滾圓的屋主把他們迎進了店內,他吹噓說有幾塊石頭很值得一看。大家跟著他走到一間倉庫前,打開積滿灰塵的房門,打開燈,按廖輝波的話說,“這一屋的石頭終於開始有點主題了。”
這些石頭的顏色不再是灰撲撲的,而是黝黑發亮,原來,這是磨刀石的一個特性。隻要一上油,它的顏色就會發生改變,而且無法恢複。這屋裏的石頭,線條流暢、造型簡練、牢牢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屋主笑著走到一麵牆壁前,有一塊近二米多高的石頭罩著一塊黑蓬布。他手起布落,所有人都感到眼前一亮。這塊石頭寬和厚度都是兩米多,像兩片卷曲的落葉輕輕地粘連在一起,正好構造出一個純天然的圓洞,又像兩隻蝴蝶輕盈對吻,或如一輪明月,讓人浮想翩翩。
在眾人的驚歎聲中,張會長介紹道:“摩爾石是一種沉積岩,常見於水流湍急的河段,硬度在兩三度左右,脆而易琢。摩爾石的形態大多是根據水流的衝刷方向和力度形成,弧度誇張,彎曲轉折很大,動感十足。”
範畫家看得眼睛都直了,居然撲通跪下,連磕了幾個頭。把大家嚇一跳。
他站起來,搖頭歎息:“蘇軾詞雲,‘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說的就是這樣的石頭吧。你看它的色彩,像翠玉一樣,這樣的石頭,極富動態美或如波浪倒卷,或如刀刃矗立,險怪多姿,瑰麗靈秀,我怎麽能不拜呢?”
藝術家的眼光就是精準,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這塊石頭似乎越看越有味道。
圍著石頭轉了幾圈,範畫家終於動真格的了,他逮著屋主問:“老板,這塊石頭多少錢?我買了。”
屋主笑道:“這塊石頭已經被一位客戶買走了。”
範畫家豪氣地說:“我加價,把它賣給我。他花了多少?”
屋主說:“兩萬。”
範畫家果斷:“我出三萬。”
屋主鎮定地答:“客戶交代我說要賣十萬。”
鎮領導一聽就跳了起來:“磨刀石賣十萬!那不成了笑話了?”
屋主苦著臉說:“我才賣了兩萬呐。就算他賣十萬,也沒我的份啊。要不你們直接聯係他。”
範畫家傲慢地說:“十萬,我也要。不就是兩幅畫的工夫。”
張會長和李泰龍急忙把他拉到一邊,他們說價格可以慢慢商議,別急,再多看幾塊石頭。
藍家山聽見張會長向範畫家保證道:“這路邊幾公裏,家家戶戶都有藏石,”
鎮領導耿耿於懷地說:“這樣的石頭,以前,不,現在,賣個三五千了不起了。他坐地起價啊。不像話。我們政府的人可不能縱容他們。”
屋主聽了這些指責,覺得很委屈,一再叫冤。
藍家山和廖輝波都按捺不住好奇,走到石頭前細細端詳。攝影記者在調整光圈忙著拍攝,大家都被這塊石頭調動得興奮起來。
徐微微走到藍家山麵前,悄悄地囑咐道:“搶在他之前拿下這塊石頭。”
這可不是兒戲,花10萬買一塊磨刀石!看徐微微的表情,她是來命令他的,而不是和他商量的。
她強調:“這可是能讓範畫家下跪的石頭啊。”
張會長拉著範畫家去看別家的石頭了,徐微微悄悄把屋主的聯係方式塞進藍家山手中。
顯而易見的風險,這種藝術家都是瘋瘋癲癲的,不能因為他們的一個誇張的舉動就亂了分寸。說不定他撒泡尿就會忘了此事。
一行人又看到了一批相當不錯的磨刀石、梨皮石,有幾塊以張會長等人的評價,甚至高過剛才那塊“飄葉石”,但範畫家的表情都相對冷靜。
後麵看到是石頭,固然也有非常頂級的,但論藝術表現力,都不上範畫家下跪的那塊。
範畫家依然念念不忘:“它有種飄逸的靈秀之氣。”
這塊石頭真的值得用10萬買下來?藍家山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這是一場賭博,他可不想被卷進去。
有一家屋主的石頭雖然品相普通,但他做的那鍋白粥和自家醃製的脆蘿卜條和嫩子薑真是爽口,大夥把人家那鍋粥消滅得一幹二淨,範畫家的激動勁又上來了,他堅持要把屋主家裏庫存的蘿卜條和一大罐子薑全部買回去,並且拿出了兩百塊,屋主堅決不要,還是廖輝波出麵,由他付款請客。屋主受寵若驚,不知道自己家做的玩意兒這麽對藝術家的胃口。
藍家山看到範畫家對這罐子薑都如此激動,心裏釋然。剛才的舉動就是他心血**,藝術家們都有這毛病。
喝了一肚子的粥,大家決定到此為止,便直接踱步到屋後觀賞起紅水河沿岸的風光。鎮領導和廖輝波打電話安排小車下來接人。
藍家山上廁所的時候,從窗口聽見範畫家走到僻靜處打手機。他讓自己朋友盡快把錢送來。
範畫家在電話中用了滿多粗口,他說自己看中了一塊石頭,身邊同行的人都在阻止他買下這塊石頭,他們根本不可能借錢給他。“他們懂個屁,這是藝術,能用金錢來衡量嗎?”
他走到一邊低聲說:“畫兩幅畫?人家石頭主人知道我是誰啊?我告訴你,這塊石頭,真不是平常石頭。我看過大化彩玉石,最好的大化彩玉石我都看過,兩者沒有可比性,大化彩玉石是貴,好看。我承認,他媽的,金碧輝煌的。可是,他們都瞎了眼了,看不到磨刀石的美,我跟你說——”
也許他對錢沒有什麽概念吧,聽他們的口氣,他畫兩幅畫就值十萬?
這事,徐微微似乎比誰都上心,她也借李泰龍的手機打了個電話,然後表情神秘地把藍家山拉到一邊:“我向報社老師打聽過範春紅是什麽人了,他一幅畫就賣兩三萬,千真萬確。他爸爸更厲害,搶在他前麵把石頭拿下,虧不了,大不了換他幾幅畫。”
藍家山知道自己被逼得要下注了。
他猶豫:“這塊石頭值三十萬?”
徐微微露出詭異的微笑,說:“你管它值多少錢,他是範春紅下跪的石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