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飄葉石”帶到柳州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需要遮人耳目。藍家山不確定自己能否把它順利出手,聽高經理的口氣,似乎這筆交易很簡單。報價三十萬,他也沒有異議。高經理隻是囑咐他要定做一個上檔次的木座。

這錢真的這麽容易賺嗎?這塊石頭就像他的菩提樹,給他領悟,給他指引方向。他還有點舍不得賣掉它呢。有了這種心理支撐,他盡量讓自己變得坦然。不過當石頭被帆布包裹著被叉車放進車廂時,他很清楚,它就是一個商品。而他就是一個商人。

小培得知藍家山就是“天價磨刀石”的幕後推手,也沒有表示太大的詫異。隻是納悶他從哪弄來的錢,畢竟他已經習慣藍家山這麽出人意料地折騰了。

小培這麽說:“瞎貓總能撞上死耗子。”

不得不佩服他的運氣,但這一次,想憑著一篇報道就要翻三番,他吃不準,就幹脆閉上嘴,不發表意見。

“你怎麽又和徐微微搞到一塊去了。”在小培眼裏,這才是最吊詭的一環。

藍家山試圖向他解釋他倆之間的微妙關係:“我們兩家為了這事都到很大衝擊,我們都得找點事來做,來彌補一下。”

小培擔心:“小心她喜歡上你。”

這個擔心也未免太可笑了,藍家山啞然失笑,但小培的表情很嚴肅,不是開玩笑的口吻。

藍家山強調:“我有喜歡的人了,女人喜歡男人,不會是像徐微微和我的關係。”

小培不以為然地反問:“你又認識幾個女人?每個女人都不一樣。”

藍家山把近期和徐微微的交往細節在腦海中盤點一番,確認她和自己是兩個獨立的絕緣體。

小培替藍家山聯係了柳州一家倉庫,離奇石市場不遠,也方便配座量尺寸,出不了手也方便帶大老板來看貨。對於這塊石頭,小培可沒藍家山這麽樂觀,連石款帶木座加工費砸進去,可不是一筆小錢啊,因為買了看走眼的石頭而導致資金短缺,大傷元氣的例子他看得多了。

藍家山和小培約好,趕柳州“墟日”時順便把石頭帶到柳州。

他們租了一個卡車,“飄葉石”被帆布遮蓋著,混在“趕墟”的石頭中間,行駛在和紅水河平行的公路上。

“人不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流”。藍家山想到希臘哲學家的這句話。河裏的水是不斷流動的,你這次踏進河,水流走了,你下次踏進河時,流來的是新水。河水川流不息,而生命的生長、旺盛和衰亡卻無法逆轉。

藍家山的內心忽然有種不切合年紀的滄桑感,在最美好的年華裏,他注定要在這河邊的小鎮上與石頭為伴,他冒著生命危險,為自己的目標打拚,心愛的人卻不在身邊,他將一個人寂寞生長。

隻要接近柳州,他都不可抑製地想念著卓越。而想到她,心裏就陣陣隱痛,那十萬塊突飛猛進的積累,也不能讓他減緩分毫。

這才是他內心的恐懼和不安的所在。

照慣例,他們要在縣城呆一個晚上,小培又拉著司機去看深夜午夜場裏的三級片,藍家山沒興趣和他倆為伍,就一個人坐在車廂裏守著這車石頭。

夜很深了,藍家山正迷迷糊糊地打瞌睡,突然被驚醒,有人在敲窗戶。

他看了看表,淩晨三點,窗外是個五十出頭的男子,戴著帽子,臉上有股凶相。

藍家山把車窗搖下,聲明:“我們是拉石頭的,不搭客。”

男人詫異:“我不找你,我找他媽誰?小培給我捎帶的東西呢?”

藍家山恍然大悟。鎮上的確有人捎了一個紙箱給小石的作坊。

藍家山小心翼翼地問:“你是——”

男人不耐煩地說:“我是小石的師傅,你給我把車開回去,我現在就要拿貨。”藍家山精神一振,原來他就是傳說中的造假高手,不過這事也太詭異。半夜三更的,就等不得天亮?是什麽貴重物品啊?

藍家山解釋:“我不會開車的。”

男人罵罵咧咧地上了車,“那你給我開門,還傻呆呆的幹嘛?”

男人把車開動。

“小石為什麽不來?”藍家山覺得自己需要核實下細節,不要連車帶石頭都給人劫走了才好。

男人不搭理他。

藍家山追問,“你真是小石的師傅?”見他盛氣淩人的模樣,藍家山也竄起一股無名火。

他冷冷地反問:“不然呢?”

藍家山也提高嗓門:“你認識我麽?我怎麽放心把東西交給你。我又沒見過你。”

他嘲諷地望著藍家山,說。

“我當然認識你,你就是買了我那塊鳳凰石的傻瓜。”

這個回答讓藍家山有點懵了,他望望窗外,果然,停車的地方正是上回小培在此和小石碰麵的地方。

男人把車開進一個院子裏,跳下車,指使藍家山上後廂把那個紙箱提了出來。他忽然用手電照了照帆布蓋著的“飄葉石”,問:“這是什麽?”

藍家山含糊地說:“磨刀石。”故意把身體擋在石頭麵前,他可不想暴露目標。

男人懷疑地望了藍家山一眼:“磨刀石?真新鮮。該不會是畫家磕頭的那一塊?”

這人也太聰明了,藍家山對這人魔鬼般的直覺有點恐懼,搖頭,說:“什麽磕頭,我不懂。”他說著就要上來掀帆布,藍家山急忙製止。

“那就是了。”他哼了一聲說:“你就給我裝傻吧,既然你都做上磨刀石的買賣,會沒聽說過畫家磕頭的事?小夥子,你還是太嫩了點。”

藍家山知道自己還是露馬腳了。

他似乎漫不經心地問:“你準備把那塊鳳凰石怎麽處置啊?”

和這種人在一起,藍家山不得不時刻保持警惕,他狡猾地反問:“你有什麽建議?”

男人漫不經心地說:“賣給我吧,我給你八百塊辛苦費。”

沒想到自己那個未成形的計劃這麽快就實現了,藍家山歡欣鼓舞,可見人人都有弱點和軟肋。隻要你點準他們的脈,解釋。

藍家山心裏竊笑,說:“低於兩萬我不賣。”

小石師傅停下,盯著藍家山的眼睛說:“你瘋了。”

藍家山微笑不語,你才瘋呢。

藍家山諷刺道:“要做就做逼真一點,半成品怎麽也流出去了。”

小石師傅走到門口,才憋出一句:“我是不能讓人開我玩笑的。”

藍家山反應很快:“那你幹嘛拿自己的手藝開玩笑。”

他狠狠瞪了藍家山一眼,推開門。

屋內,小石醉得躺在沙發上,正呼呼大睡。

一個削瘦的中年人喝茫了,坐在椅子上,兩眼放空。另一個胖子動作遲緩在泡茶,見了他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小石師傅放下紙箱,把藍家山推進一間小房,說,“你可以在小石的屋裏睡一覺,我們明天再談交易。”

他把門關上,很明顯是要把他給隔離起來,有什麽避免的事要遮人耳目?藍家山湧起強烈的好奇心,他把耳朵貼在門口,傾聽外麵的動靜,似乎有人打開了紙箱,兩個醉漢大聲地議論。

一個醉漢議論:“二十萬?這巴掌大的玩意兒?”

藍家山心裏一動,早知道紙箱內有玄機,他就事先看個究竟。憑手感,紙箱裏裝的可都是小石頭,值二十萬?豈不是比黃金還要貴?

小石師傅雖然刻意壓低聲音,但醉漢們卻在大聲嚷嚷。

小石師傅說:“隻要馬集雲看中了,多少錢他都肯出的,人家是有錢人啦。”

突然,從樓上響起一陣怒吼聲。

“吵死了,吵了一個晚上,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接著有人從把一個物品從樓梯上砸了下來,一直在台階上打滾,在深夜很是刺耳。

女孩的聲音清脆,還有點任性,像極了卓越。藍家山心裏癢癢的,對這人充滿了好奇。他是不是愛屋及烏了。

小石師傅尷尬地說:“這丫頭瘋了,我們到院子裏去談吧。”

兩個醉鬼都給逗笑了:“瘋了”,估計就是他的口頭禪。

藍家山假裝去洗手間,走出房門。小石仍然在沙發上熟睡,那個紙箱就放在茶幾上。不出所料,裏麵裝的都是巴掌大的小石頭,藍家山隻瞥了一眼,便驚覺眼前一亮。這簡直就是一箱……珠寶,這些小石頭,不但如彩釉彩陶般色澤絢麗,而且散發著優雅的氣息,雖然也就鵝卵石的大小,但或造型奇特,或石膚潤滑,他眼饞得幾乎挪不動腳步,隻能在心裏感歎一句,這真可稱得上是“凝聚天地日月精華”。

不知何時,小石師傅站在門口瞪著他。

藍家山急忙把視線收回。

小石師傅狐疑地問:“我們在院子裏說話,沒吵到你吧?”

他心裏有鬼,藍家山搖頭。

小石師傅話裏有話地說:“我幹這一行,一直很小心,從來不讓客人在我這裏碰麵。今天是個例外,因為客人們六點就得趕回桂林去。”

所以他們要盡快決定選用哪一塊小石頭去設下騙局。

他進一步解釋:“我這麽做是為了客戶著想。”

藍家山不知道他是指六點前給客戶一個交代還是不讓客戶彼此之間見麵的原則。

小石師傅又解釋道:“我知道客戶的底細。然後為他們保守秘密。否則,他們造假的名聲傳出去,什麽石頭都賣不出去了。”

藍家山不知該如何回應。

小石師傅又說:“在我眼裏,岩灘根本就沒有秘密。”

藍家山懷疑他喝多了。

他問:“為什麽說,在我眼裏,岩灘沒有秘密呢?”

他自問自答:“因為岩灘的秘密都在大化,大化有五個作坊。我覺得這個數量足夠了。”他意味深長地望著藍家山。

藍家山很納悶,根本聽不明白這人在暗示什麽。

他又老調重彈:“我不能讓人開我的玩笑,你是個聰明人,我出原價回收鳳凰石。”

話題果然又給他轉回來了。

藍家山倒也不含糊,答:“我要你按我的要求,把它重新回爐,我就答應把它賣得遠遠的,讓你眼不見為淨。”

小石師傅沉思了好一會,答複:“你小子真是貪心不足,我答應你,你也要向我保證,賣不掉就讓我回收。”

第二天.藍家山向小培打聽小石師傅的事。

小培說:“我們都叫他彭叔,他可是加工行業的一號人物,他在柳州買了一棟樓,你說他多有錢吧,如果你弄到他手裏那本秘笈,保你行走江湖暢通無阻。”

這小子是不是看錄像看得把腦子燒壞了?真把自己當成郭靖了。

看藍家山好笑,小培急了,說:“你知道不知道,經彭叔的手流出去的石頭有多少?我們都是小打小鬧,他經手的才是頂級品。”

那又如何?

小培的眼光變得狡黠了:“彭叔有個毛病,每做一塊石頭,都會留下記錄,拍兩張照片做對比?”

藍家山這才明白他在暗示什麽,這小子不傻。如果有人能看到這份記錄,那確實是可以練就一雙火眼金睛,而且對市場上的精品的真偽,自然也能一目了然,這也堪稱是行業內的一本秘笈了。

藍家山的心裏又是癢癢的,在這一行混下去,他確實需要一些絕技來傍身。如果你不造假,那至少要會識假,想想,這倒也是一條捷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