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經理在自己賓館的餐廳裏,給藍家山點了一桌的菜,自己卻沒怎麽動筷子,他一遍遍讀著那篇報道,眉頭緊鎖。藍家山看這情形,心裏擔心,食物都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了。

高經理把報紙扔開,望著藍家山:“沒問題了,就按我們的原計劃執行。”

藍家山心裏一陣狂喜,錢可以這麽掙?真有些難以置信。

高經理決定了:“三十萬,十一萬的成本,扣除運費,給你賺五萬。我老婆的姐姐給咱們牽了線,從你那出五千吧,記者歸你打點,我的上頭,我來打點。”

藍家山趕緊點頭,他很知足了,這單買賣劃算。

高經理第一次露出了笑模樣:“這石頭有點意思,你小子,劍走偏鋒啊!”他伸出大拇指:“畫家磕頭的故事,編得很妙。”

藍家山傻乎乎地強調說:“這是真的。”

“那就更妙了。”他大笑:“你這版廣告真他媽太有效,太厲害了。”高經理若有所思地說:“我們老板對廣西的石頭很感興趣,做完這單,我們以後還可以找些項目來合作。現在你的工作已完成,後麵環節就看我的了。”

聽他這麽一說,藍家山心裏很高興,高經理雖然有些盛氣淩人,但做事至少還是挺靠譜的。

高經理站起來,重新恢複了冷淡的神色。他在確定了藍家山明天晚上和他的老板碰麵的時間及交代一些注意事項後,就提前離開了,把藍家山一個人扔在包廂裏。這人似乎每次給藍家山的耐心似乎都是有定額的。

藍家山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他盤算著明日上午去把木座訂好,而剩下的充裕時間讓他有點膽戰心驚,他擔心的正是他想逃避的,他要去見日思暮想的卓越嗎?他心慌意亂。他又安慰自己,如果這單交易完成,他成功了,就可以向卓越去報喜了。

一想到自己差不多掙到了十五萬,他又自豪起來。從前的那種生活脆弱得象一張紙做的背景板。卓越沒有理由不喜歡現在的我,我成了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他給自己灌了好幾口酒,好象要籍此增加勇氣。

藍家山到報社樓下等了一會,一輛采訪車開到樓下,一群生龍活虎的年輕人跳下車,徐微微剛下樓,就被他們圍住了。他們之間親熱地拍拍打打,高聲談笑,徐微微向藍家山走過來時,那群人的視線也都注視過來,大家起哄。

“帥哥呀,藏起來了。”

“不舍得給我們介紹下?”

徐微微的臉紅了,這種窘迫的表情他似曾相識,不過當時她轉換為惱怒的神情,但這次,她的臉漲得更紅了,望了藍家山一眼,有些氣惱似地問:“你帥嗎?”

藍家山忍不住笑了起來:“廢話!”

她微微笑了一下:“你們兄弟倆一點都不像,不過都滿好看的。”

她剛洗完澡,頭發隨意地挽著,穿著一件寬鬆的毛衣外套,眼睛帶著一絲笑意。他倆這種微妙的關係,讓藍家山心裏有點不適應,也許他更習慣亦敵亦友的她給自己帶來的那種張力,他很不習慣她女性化的一麵,但事實就是,她是個正直青春妙齡的女孩,和他同齡。

藍家山結巴了一下:“你也挺,漂亮的。”說完這句客套話,他急忙轉換話題。

“說兩句好聽的,你會死啊。”徐微微白了他一眼:“你哥哥比你帥。”

藍家山哼了一聲,他倆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這才是他倆相處的最自然的方式。

她指責道,“你到現在,和女朋友都生離死別好幾次了啊,都沒去看你哥哥一次,真夠絕的。”

“我看過了。”

“騙人。”

藍家山硬著頭皮說:“你怎麽知道?我上星期才看過他。”

她生氣了:“睜著眼睛說瞎話,我昨天才從他那兒回來。”

藍家山意外地望著她,她為什麽對自己家的事那麽上心?

她歎了口氣:“你哥哥,心腸那麽柔軟的一個人,怎麽就成了我們家的罪人?”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命唄。

藍家山從心裏歎息一聲,“他在那裏還好吧?”

徐微微說:“他貌似很好欺負的樣子啊,有點讓人擔心,對了,他給韋娜的舅舅寫了封信,我們就拿這個當敲門磚。”

藍家山詫異地問:“你就是為這個去見藍家水的?”

她納悶地點頭,說:“那還能有什麽目的?你看,我為了幫你找岩灘玉,可費了不少心思。”但其實她臉紅了一下。

“為什麽?”藍家山這話一出口就後悔了,臉也漲紅了。

她的惱怒像是為了掩飾內心的窘迫,道:“因為我想幫你盡快掙到那二十萬,和你家人了卻這段孽緣。”

他們兩家人的關係越來越奇怪了。

藍家山不失時機:“謝謝。”

“討厭。”她說:“你認為我幫你,還有什麽別的目的?”她望著藍家山,挑起眉毛,憤怒地說:“你以為我喜歡上你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藍家山笑嘻嘻地說:“實話告訴你,我剛出門還照過鏡子,發現自己挺帥的,不是小白臉了,我的男子氣越來越足,而且身體也結實了不少哩。”

看他嘻皮笑臉地耍嘴皮,徐微微臉一沉:“你還挺自戀的啊。”

藍家山無所謂了:“什麽時候再讓黑仔給我畫一副素描,我要好好珍藏,現在可是我一生中最帥的時候哦!”

徐微微終於給他逗笑了。

韋娜的舅舅劉新平幾年前在老城區買了一棟私人房,三層的小樓藏在一個小巷深處。敲開門,沿著陰暗的樓梯上去,三樓亮了燈,燈也是昏黃的。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目光疲憊地望著他們。

徐微微把信遞給他,劉新平戴上眼鏡,幾行字看了良久。

劉新平抬頭,疑惑地:“你們就是給他送信來了?”

徐微微的回答倒是很坦率:“我們有事想請教。”

藍家山卻問:“你和我哥哥很熟嗎?”

劉新平點頭,目光略嚴厲:“你哥哥經常提到你,說你找到女朋友了,說你要回縣裏過春節了,說你和同學打架了,你抽煙被學校罰款了,你分到工廠了,你當助理工程師了。”他責備地:“我問問你,你對你哥哥又有多少了解?”

想到在那個小鎮,他那個五官柔和而幹淨的哥哥,笑嗬嗬地坐在有風穿透的走廊,和一位忘年交在談論他這個在城市裏讀書工作的弟弟,而他,又何曾想到過自己的哥哥?

藍家山的眼睛濕潤了,故意轉過身,打量著牆壁上的畫。

劉新平說:“你哥哥出事後,也傳呼過我,可惜我沒能及時回複他,這孩子嚇壞了。”

徐微微說:“他說你給他二姨送去了1000塊,有你這樣一個忘年交,他很感動。”

劉新平說:“等他出來,如果岩灘容不下他了,就過來我這裏住吧,我有三層樓,給他住一層,我們哪怕去當臨時工啊,隻要能自食其力,隻要高興就成。”

藍家山的眼淚湧了出來,視線模糊一片,兩個人都肅靜下來。

徐微微問:“你搬來柳州以後,和藍家水還經常見麵嗎?”

劉新平點頭:“藍家水喜歡玩電腦,每年都會去電腦市場逛逛。他來柳州,都會和我聯係。”

徐微微又問:“藍家山,他來柳州,聯係過你嗎?”

藍家山難堪地搖頭,他們兄弟倆從來沒有在柳州碰過麵。不知怎麽回事,兩人長大後,反而有些生分,童年裏小哥倆親密無間的記憶,實在是在珍貴,太短暫了。

藍家山解釋:“我爸爸曾打算給藍家水在縣城裏要一間門麵,做複印和電腦打字的生意,後來因為朋友承包了賺錢的礦廠,我爸爸就給他買了輛車,希望藍家水跑兩年運輸,能攢下點錢。”

劉新平歎了口氣說:“如果不買車就好了,藍家水脾氣太好了,其實他更喜歡琢磨些技術方麵的東西。他很喜歡電腦,很想從事這一行。但你爸爸說,藍家山要在城裏買房,大家還是找點穩妥的事情做做,先給老二籌點錢。”

藍家山心情很複雜,心裏五味俱全。他低下頭,他有些羞愧,說不是是內疚,是委屈,還是因為一家人現處在困頓時刻,回想起從前的平淡反而彌足珍貴。

徐微微觸景生情,她故意粗魯地說:“你哥哥至少平平安安地活著,掉進河的可是我哥哥。”

這下輪到韋娜舅舅吃驚了:“你是誰?”

趁他驗證徐微微身份的時候,藍家山走到了陽台,平複下突然澎湃起伏的心情。

他這個弟弟因為寫下了那二十萬的借據,給肇事的哥哥極大的心理壓力,他雖然在心裏並沒有怨恨過哥哥把家庭拖入貧困的境地,但在心理上,他何嚐沒有一種優越感,給自己貼上了奉獻、犧牲的標簽。他的人生改變,很大的原因是在於他自己,而不能歸咎於藍家水事件。但這一切,藍家水知道嗎?他背負著日益增大的壓力在悔恨中度日,藍家山考慮過他的心情嗎?

在陽台上站了四五分鍾,夜風無法使他冷靜下來,他心裏仍然是亂糟糟的。

徐微微走到藍家山身邊,注視著他,說:“你哥哥跟我說了幾次,他寧願多坐幾年牢,也不想拖累家人,這樣的話,他以後就抬不起頭做人了,他寧願一個人在牢裏把罪贖完。”

藍家山沒有吭聲,藍家水,這個在他生活中若離若即的一個人,積蓄了如此強烈的衝擊波。在情感上,肇事者反而成了受害人,弟弟寫下二十萬的借據,卻忽然湧起如此多的內疚。這個藍家水,他何德何能,能有如此大的能量?還真不是簡單人物,藍家山暗暗稱奇。

徐微微悄悄說:“別忘了我們此行目的,我等下會把話題引到那個事件上。”

藍家山點頭。他倆回到房間,劉新平已給他倆沏好了茶。

“專程替我來送信,謝謝啊。”劉新平若有所思地望望他倆,他不是傻子,在等著他倆說明來意。

徐微微說:“我聽藍家水談起過你外甥女的事,正好我一個同事也跟進過這個案件,我想順便了解一件事。”

劉新平望了徐微微一眼,目光很銳利,隱約含著一點悲哀和疲憊,皺著眉頭:“又是那塊石頭?”

徐微微搖頭,說:“這裏有一篇報道。”她遞給他一張報紙。

劉新平打開報紙,掃了一眼標題,匆匆瀏覽了幾行,臉上的表情變得憤怒。

他憤怒了:“一派胡言。”

這是省外的一篇關於柳州奇石市場的綜合報道,其中有一節特別提到了岩灘殉情事件,竭盡渲染之能事,說的是很多大老板都在重金懸賞尋找此石,女孩的舅舅把石頭用大價錢賣給一個大老板後,就攜款從岩灘消失了,留下精神錯亂的姐姐和小鎮上越傳越離奇的謠言。

他氣得臉都變得通紅:“這塊石頭不是我賣掉的,我是見過它,也曾保管過它,可它被人拿走了。我自己掏錢給韋娜辦了後事,還給我姐姐一家起了新房子。我姐姐因為受這事刺激,神智不清,別有用心的人就到處造謠。”

藍家山知道觸人痛處不好,還是提醒:“你這棟樓——”

劉新平語氣堅決:“是我做生意這些年攢下錢買的。”

徐微微尖銳地問:“為什麽恰巧在韋娜出事之後?”

劉新平的臉由紅轉青。

徐微微坦承:“我是記者,我沒有惡意,也不會回避問題,因為你不能排除別人有這樣的聯想。”

劉新平突然沉默了。然後站了起來,藍家山以為他要下逐客令,他去了另外一間房。

韋娜舅舅出來時,手裏拿著幾張報紙。

“黃記者為什麽沒有繼續報道下去?”他指著報紙上的係列報道,關於殉情事件,他采訪了不少知情人,但隻登了三篇就突然中斷。既然他是你的同事,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嗎?”

徐微微點點頭,說:“村民聯名上告,說老黃作風敗壞,勾引有夫之婦。”

劉新平盯著徐微微:“你了解他的為人嗎?”

徐微微很肯定:“我才進報社不到一年,老黃自從這件事後就調到了副刊部,我聽說他們夫妻關係很好,那場桃色風波鬧得很大,我們其實都不相信他會做這樣的事。”

劉新平搖頭:“這水太深了。你們又何必摻和進去?如果隻是想找那塊石頭,我告訴你,那塊石頭根本沒有謠傳的那麽神奇。”

藍家山問:“那為什麽會有人花大價錢來購買它?”

劉新平低聲說:“他們的目的不在這塊石頭上。”他沒有再說話,站起來,打開門,意思是要送客了。

當他們走到門口時,他又意味深長地說:“老黃為什麽退出調查,你哥哥為什麽那麽強烈地反對你在岩灘當水手,這裏麵肯定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