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知己難求

和徐微微不歡而散後,藍家山一個人走到江邊。

彼岸,煙波流轉,可有人尋我 ,對岸,繁華三千,可有人候我?

這是卓越摘抄在日記本裏的幾句詩,他曾十分大男子主義地對這種小情調表示輕蔑過,但當孤獨感慢慢彌漫心間,他體味到了字裏行間透露出來的寂寞。

不由自主地,他找到一家公用電話,終於撥打了卓越的傳呼。他在害怕什麽?當一個人心裏缺少支撐時,他會抓住眼前的任何一根稻草當作心理安慰。

複機的是卓越的母親,他猶豫了一下,那邊在追問:“你找誰?”

他隻好自報家門,說想找卓越。

卓母的反應耐人尋味,她淡淡地說:“小藍啊,什麽時候來柳州的?”

藍家山說:“送一塊石頭過來。”

“哦,有空來家裏坐坐嘛。”

這份有矜持的分寸,讓藍家山有種壓迫感,他忽然說:“阿姨,我找卓越,是因為有個好消息告訴她,我已經快掙到二十萬了,我就快還清了家裏的債務。”

“哦。”聽不出任何表情,旁邊人在問:“誰啊?”

“藍家山。”他聽到隱約的對話:“這人是不是喝多了,他說他賺了二十萬。”

“這和我們有什麽關係?”

“他找卓越。”

“卓越考試,你告訴他不就完了。”

藍家山掛上電話,臉上火燙,刺痛他的,都是一個詞,一句話,一種口氣,都是那麽輕飄飄的。他知道自己被蔑視了,但他抓不到對方的任何漏洞,這讓他鬱悶,讓他抓狂。

“這人”這個詞有兩層涵義,他是一個與他們無關的人,他已經不是孩子了。他是成人了,前者讓他受傷,後者讓他恐慌。他是成人,意味著他要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

我再沒有犯錯的借口了。

條件反射,他想到自己和徐微微口角時那不成熟的表現,他無地自容,再加上聯係卓越時受到的羞辱,他從未體驗過的對自己的懷疑,懊惱和不自信,把他淹沒了。

在江邊的礁石上呆坐許久,心裏越來越焦躁。他又踱回到了公用電話旁,聯係啟明星。

聽出藍家山的聲音,啟明星嗬嗬笑了起來,親熱地問藍家山現在哪裏,得知他的方位後,啟明星說自己十五分鍾內趕到。

藍家山心裏一暖,什麽是朋友,就是在你焦慮不安時,他可以讓你感覺放鬆,心裏踏實。

一刻鍾後,啟明星把車開到了河堤路上。他搖下車窗,示意藍家山上車。

車子從河堤路駛上了柳江文惠橋,謝天謝地。在他的滿腔心事沒有放下之前,啟明星沒有開口說話。

我從來沒有想到這個夏天會有這樣的雲彩。

藍家山又想到了這句話,這是一句讖語,還是一個密碼?也許可以翻譯成,我從來沒想到自己會過這樣一個人生。

窗外熟悉的景物漸漸逝去,他失去了方向。直到車子開上盤山路,停在一個空曠的平地上,從這裏,可以俯瞰柳州的夜景。

此時,風清月明,啟明星下了車,從後備箱拿出一聽啤酒扔給藍家山,自己叼著一根煙。如果這世界上沒有女人,光是哥們,日子倒也過得愜意。

啟明星問他:“那塊石頭出手了麽?”

藍家山答:“明天就見他們的大老板。”

啟明星問:“需要我做什麽事?”

藍家山愣了一下,搖頭。

啟明星嗬嗬笑起來:“不需要我給你當司機,給你充充門麵?你這麽紅口白牙,就可以把石頭叫價三十萬?”

藍家山倒沒想到這一層。畢竟他沒賣過三十萬的石頭。啟明星家族可是做過大生意的啊。

啟明星又問:“真的不需要我嗎?”

啟明星分析,“按三十萬生意的談法,你至少得住在四星級的賓館裏,主動請客吃飯,我可以找兩個人,作為你、的好友,給你撐撐抬麵,你們去倉庫看石頭的時候,我調一輛好車,讓你可以在大老板麵前不丟麵子。”

藍家山一聽,立刻照單全收,有這樣的好友。夫複何求?

心中的不快暫時煙消雲散了,先把這單生意順利完成吧,男人還是應該以事業為重。

一句心事沒提,就在不知不覺間,他和啟明星談著第二天的細節安排,那些困擾他的問題居然迎刃而解,氣場奇妙地順了。對徐微微的話肯定是說重了,過分了,卓越媽媽對自己有意見也是正常的,人家矜持,冷靜,冷淡,又有什麽可以指責的?你要是能帶給人家女兒快樂富足的生活,誰又敢小瞧你?還是要靠自己爭氣啊。

啟明星笑嗬嗬地強調:“跟你說個事,這是男人之間的話題。”

果然,藍家山知道他要談到卓越了。

他先給藍家山吃了個定心丸:“卓越心裏隻有你。”然後他斟酌字句:“我自從和你見麵後,對你有了一定了解,也就打消了對卓越的念頭。恭喜你,有個這麽愛你的女朋友。不過,她現在反而來找我了,你千萬別誤會,兄弟。”啟明星咽了口唾沫,有些緊張:“她是沒轍了,你不肯回柳州,她自尊心又強,無計可施,所以我估計她的心思是,想讓我來追她,然後來刺激你。”

藍家山一聽,心裏美滋滋的,也更踏實了。

啟明星苦笑:“你女朋友其實也沒什麽戀愛經驗,她以為可以把我玩弄於股掌,可以把我當工具使,我就難得糊塗吧,我可是為了兄弟你哦。”

啟明星這麽繞了個圈子,藍家山也大致明白了一些。

啟明星拍了他一下:“你就將錯就錯吧,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對她死纏爛打,有我這樣一個高含金量的情敵,她對付你就充滿底氣了。”

藍家山給逗樂了,又問了句傻話:“我該怎麽做?”

啟明星給他指點:“她就等著你吃醋,你呢,可以調調她的胃口,女人嘛,不能給我們男人慣壞了,等到讓她吃不準你,開始心裏沒數了的時候,你再給她一個大大的驚喜”

藍家山大笑著搖晃著他的肩膀:“你小子,簡直就是情場高手啊,你泡了多少個妞啊?”

啟明星認真地說:“我可比不上你,你的魅力可大了,你看我都為你做的這些,可都是心甘情願的呀!”

聽他這麽一說,藍家山很不好意思,“你幫了我這麽多,我卻沒有可以回報的,慚愧了。”

啟明星笑道:“等你當上行業老大的時候,再提攜兄弟我吧。”

望著天上皎潔的明月,藍家山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有朋友關心自己,為自己操持,那是多棒的生活。

他有閑情看月亮的時候,啟明星正在打電話幫他預訂酒店。很快啟明星把一切都打點好了。他甚至建議幫藍家山去選套衣服,藍家山謝絕了這個提議。

傀儡。這是藍家山腦海中冒出的一個念頭。至少在目前階段,他無法在風度上和啟明星媲美。他不能完全迷失自我。

啟明星給藍家山訂好了酒店。藍家山想讓小培也住進來。

啟明星深思熟慮地說:“最好不要這樣,如果有個外人在場,高經理不方便和你談一些私事的。”

啟明星考慮得太周全了,藍家山想到自己在他麵前冒失又沒經驗,臉有些紅。

車子停在奇石市場簡易的一排平房前,這裏是市場招待所,小培和幾個年輕男女正在裏麵吃夜霄,桌麵狼籍。

見了藍家山,小培驕傲地介紹說:“這就是我同學。”

小夥子起哄地要灌他酒,女孩子們用崇拜的目光瞅著他。

小培笑嘻嘻地說:“你的這段人生經曆就像一個傳奇故事。”

小培特意強調:“給你留了碗螺螄,”

藍家山說自己不吃了,還有朋友等在外麵,他匆匆收拾了行李,小培好奇地跟出來,和啟明星打了個招呼。

小培說:“那碗螺螄給你帶去酒店吧?專門給你留的哦。”

聽了這話,藍家山心裏忽然不太好受,小培兄弟對自己太好了,他搖搖頭,小培向他們揮手道別。

苟富貴,無相忘。他想到了這兩句話。畢業典禮後,和同學們喝得醉醺醺的,就在街上喊叫著,其實他們哪裏知道其中的真正涵義,因為他們都以為自己能發大財。都以為自己會提攜兄弟。

而小培這個岩灘的兄弟,卻在這一瞬間,觸動了他柔弱的內心。襯托出他對啟明星的友誼發展缺乏底氣。朋友難道不是互相幫助互相給予?他又能給啟明星什麽樣的回報呢?

啟明星挺善解人意,說:“等你把石頭賣掉了,再好好請你兄弟住賓館,吃酒席吧。”

被人看破了心事,藍家山很不好意思,更是暗暗敬佩啟明星小小年紀,善於察言觀色的本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