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邦彥的心中既有幾絲惶恐,又有一種年輕人知道自己未來不可限量的沾沾自喜。

自己的未來會真的會如色無大師所說的那樣,一片光明嗎?

孫邦彥想到那樣的自己,心中就不禁開始心潮澎湃。

馮春林望著孫邦彥那因激動漲得通紅的臉,便知道孫邦彥如他所想的那樣,已經陷入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躁動之中。

這種躁動常常出現在那些天才的身上,馮春林見過太多這樣的年輕天才。

他們的未來可期,他們的未來前途無量,無論是他的長輩還是他自己都是這麽認為的。

可也許這是因此,他們似乎就忽略了通往未來的道路上布滿了荊棘,這個世界並不會因為你是所謂的天才就高抬貴手。

那些需要流盡血與汗才能獲得的修為也不是唾手可得,而是需要耐住極大的寂寞,付出常人無法想象的代價方可以獲得。

馮春林也有過這樣的時候,所以他更知道這樣的想法對於一個修士的危害有多大。

也許色無大師是故意的?

馮春林從不吝嗇從最大的惡意一麵去揣測一個人。

尤其那個人還是自己的敵人。

“咳咳。”馮春林咳嗽兩聲,將孫邦彥從那種奇特的狀態之中驚起。“孫邦彥。”

“在。”孫邦彥平複一下自己的心情。

“現在還想不想回學校了?”馮春林想了想,臨到嘴邊卻改了口,以一種調笑的口吻詢問道。

孫邦彥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馮春林的意思。他不好意思撓了撓因為燒的厲害而有些癢的臉頰,內心也稍稍冷靜下來。

“也許還是想吧。”恢複冷靜的孫邦彥,想了想給出了一個馮春林意料不到的答案。

馮春林最初以為在色無和尚這般重重期許之下,孫邦彥會改變主意。“噢?為什麽?”

“因為,”孫邦彥變得有些惆悵,“那些終究隻是別人給的。別人加給你的,終究是別人的。別人想要給你,必然是要從你這拿到回報的。”

如果說孫邦彥之前的回答讓馮春林感到意外,那孫邦彥現在給出的答案則讓馮春林第一次生出“自己也許撿到寶”的感覺。

孫邦彥說得話很頹喪,也是這個世界最實在的道理。

有因必有果。這個世界從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所有的贈與背後必然包裹著一份早已準備好的代價。

即便是親傳關係也是如此:我教你修行,你為我護道。我若被殺,你要不惜代價複仇。

休戚與共,一體同命。

聯想起之前孫邦彥可以毫不猶豫答應自己的交易,馮春林對於孫邦彥有了一絲滿意。

這個人有著強烈的追求心,又早早就能認識到這一點,雖然在某些方麵還有些稚嫩,但隻要自己教的好,也許他未來真的可以成為自己的得意弟子?

馮春林點頭道:“不錯,一切都有代價。隻要你能記得這點,你雖然起步比別人晚一些,但未來肯定會很快準上來的。因為沒有領悟這個道理的人,即便還活著,滅頂之災也基本就在眼前了。”

“既然你能知道這個道理,那為師也就不多說什麽了,不過還有一點希望你能記得。”馮春林臉色忽然嚴肅起來,他已經將自己代入孫邦彥師父的角色之中。“一定要牢牢記得,為師可不希望哪日收到你在外邊意外身亡的消息。”

孫邦彥心中一凜,提起精神。

“也許你的未來真的不可限量,甚至可以超過我。”馮春林說得很慢,但很有力量,他希望孫邦彥不會聽漏自己的教誨。

“但未來終究是屬於未來的自己,而不是現在的自己。在現在的你和未來的你之間有著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這條道路坎坷崎嶇,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走到最後。”

“不,也許大部分都無法走到最後吧。”馮春林想到自己前半生所碰到的那些故交好友,他們又何嚐不是天縱之資?

可如今呢?隻有寥寥幾人走到了如今的地步,剩下的人都已經在地下沉眠。

“所以你切記要戒驕戒躁,平日謙虛刻苦修行,腳踏實地地練習。”

如果說馮春林前一句話還屬於正常的師父教徒弟,那麽後一句又讓孫邦彥目瞪口呆。

“麵對強敵,萬萬不要因為你的未來會成為大人物,覺得自己厲害就迎難而上。能跑就跑。”馮春林神色嚴肅地朝自己的徒弟灌輸那不太正確的價值觀。“隻要不受製於人,稍稍妥協也沒什麽。”

“這個世界隻有活著,你才能見到未來的你。”

孫邦彥真沒想到這樣的話會從馮春林的口中說出。他之前所接觸的宋敏也好,道願和尚也好,甚至秦琳也好,他們固然貪生,可麵對危害旅館旅客安危的炎魔時候,沒有一個人逃跑。

秦琳犧牲了自己,宋敏即便到最後一刻也還在關心孫邦彥的安危。至於道願人雖然在外邊,但見到這樣的緊急情況,還是選擇放過了肯定會借機逃跑的李世傑,直接回來救場。

在這樣的耳渲目染之下,孫邦彥本以為整個公管局的人都會如宋敏所說的那樣。

“為群眾奉獻自己”。

可沒想到自己這個師父,這個管理著整個精英部門的科長,現在卻說出這樣,這樣的話來。

孫邦彥的臉又一次漲得通紅,不過不同於上次的激動,這次是憤怒。

他覺得很憤怒,很失望,因此他漲紅了臉。可他又知道馮春林的話其實是為他好,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所以他的臉更加紅了。

在孫邦彥看來馮春林的話是對宋敏,對秦琳,對道願和尚的一種侮辱。

馮春林也知道自己所說的實在太過違反常理,可就像他之前說的那樣。他會將自己的一生心得毫無保留通通教給孫邦彥。

無論這是否驚世駭俗,是否符合那些傳統的認識,隻要是他所依仗的,他都會交給孫邦彥。

所以他麵對孫邦彥那憤怒的目光,仍舊十分淡定:“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說得太過懦弱,但我也說過,我會將我的一切都教給你,你可以選擇接受,又或者不接受。這一切都決定在你的手中。”

“那我想我是無法接受了。”孫邦彥毫不猶豫地表達了自己對馮春林的不滿:“我覺得這個世界總有些東西比生命更加重要,比修行更重要。我修行是為了實現我的理想,而不是僅僅為了修行。”

馮春林點點頭:“當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想,這點毋庸置疑,但真因此,你才要分清什麽是匹夫之勇,什麽是丈夫之勇。韓信受 之辱,而麵不改色。為何?大丈夫有所欲,而不願因小事而半道阻而已。”

“倘若受到一點委屈,或者受了敵人的激將,自己便不顧雙方實力差距硬要以卵擊石,那麽豈不是將自己的理想棄之不顧?”

馮春林見孫邦彥陷入沉思,便說道:“這件事你現在還年輕,所以我不奢求你能理解,但我希望你能記住這些話。我見過有太多的天才因為顧忌自己身上的包袱而中了敵人的圈套,最終橫死當場。”

“你也是如此,不要想著自己的未來會怎樣,那是未來。現在的你隻是一個小人物,好好提高修為,保住性命才是根本。”

他見孫邦彥沉默不語,估算一下時間,站了起來道:“行吧,麗錦禪師的吊唁應該要開始了。咱們走吧。”

“你們不是仙人嗎?”孫邦彥卻突然開口了,“你們不是仙風道骨,逍遙自在嗎?為什麽在你口中卻和普通人一樣蠅營狗苟。”

“既要爭名奪利,也要顧忌這顧忌那,便是連一點順心的日子都沒有!你們除了活的久一些,還有什麽和普通人不同?!”

孫邦彥想到自己很早以前的那個早上,那個老人當自己問他為什麽修行的時候,他讓自己的外孫女帶自己去見識梁多多時,說自己隻要經曆過這件事就知道了。

可他經曆的梁多多的事件還是不明白,即便他如今已經真的踏入這個世界,可他卻越發覺得孫正一和宋敏說得是對的。

這個世界一點都不美好。

可這到底是因為什麽呢?明明有了遠超一般人的力量,明明可以活的很好,為什麽恰恰相反,他半點看不到這些稍稍大一些,有所成就修士的高人嘴臉?

孫邦彥對這個世界敢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厭煩,他緊盯著馮春林,想要從他的口中得到答案。

這個答案馮春林也想知道。他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世界是這個樣子。

當他踏入這個世界的時候,這個世界便已經是這個樣子了。他不是如當今陛下那般的偉人,所以他從沒有想過改變這個世界,而是選擇將自己改造成更適合這個世界的樣子。

不過麵對孫邦彥那憤怒而幹淨的眼神,他退縮了,馮春林違背了他的諾言。

他選擇了撒謊,他不能說自己不知道。

“因為這個世界每個人都有力量,有著遠超普通人的力量。這股力量本身就可以換來很大的利益。而當和利益掛鉤的時候,所有的一切都隻能是現在的樣子。”馮春林說了一個理由。

“這個世界,剝奪生死的力量太過容易獲得,你如果不遵守著人們用鮮血換來的教訓,那麽你隻有一個結果可以——那就是死。”

孫邦彥張了張嘴,他隱隱覺得馮春林說得有些言過其實,卻又不知道到底哪兒不對。

因為他雖然想要獲得力量的原因是想要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可實際上他又怎麽不會想過成為英雄後的鮮紅和掌聲?

投懷送抱的美女,唾手可得的金錢,世人仰慕的名氣,主宰他人的力量。這些孫邦彥都想過,這些他都想要通過修行獲得。

他是這般想,那麽其他人呢?

這個世界似乎確實就該這樣。

“那這個世界什麽時候可以跳脫出來?”孫邦彥沉默了許久,終於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我究竟要強到什麽地步,才能擺脫這些?”

這個問題馮春林也不知道,因為他從未見過有人真正擺脫這些困擾。

四品修為很高了吧。可色無和尚這麽高的修為還是擺脫不了林家的貪婪目光。

至於在往上?也許可以?

“也許要很高的修為吧。”馮春林說得很猶豫。

“要多高?”

馮春林猶豫了一會,說道“也許隻有達到一品超脫境界才能真正擺脫這個世界的束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