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一生坎坷,但在心靈世界裏他卻一直是快樂的。蘇軾善於結交朋友,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即使是他的政敵和對手,他都可以在大是大非之外,與之成為朋友。蘇軾對王安石就是如此。

《上王荊公書》寫蘇軾貶官黃州又移官汝州期間,從金陵(南京)經過,拜訪了住在金陵的王安石。蘇軾別後給王安石寫了封信,即《上王荊公書》。信中表達了自己欲日後買田金陵,與王安石“老於鍾山之下”,或者住到與金陵隔江相望的儀真縣,實現“扁舟往來,見公不難”的願望。蘇軾這種願望並非虛應故事的客套,而是真的“操作”了。先是在金陵城裏選址,但因為種種原因,沒能選成(“既已不遂”),接著到金陵郊縣的儀真縣,專門為求田問舍之事盤桓了二十天。所有這些,蘇軾給王安石的信中都有記述,可見蘇軾是真想以王安石為鄰的。

蘇軾之所以一再被貶官、移官,是因為與當權者的政見不和。而說具體了,就是與王安石的政見不和。蘇軾不讚成王安石的變法。在政治上,他們一直是各執己見的對手。但蘇軾卻對王安石本人,或說作為文學的、學術的王安石,一直執朋友禮。王安石病逝後,蘇軾在代皇上起草的《王安石贈太傅製》中,對王安石的道德文章稱頌備至,對其變法事業卻數語帶過,正反映了蘇軾的一貫態度。對人不對事,對事不對人,說明蘇軾立場的堅定、為人的寬厚。政治上的王安石權高位重,蘇軾以白眼相對;文化上的王安石則可師可友,蘇軾以青眼相加。

《上王荊公書》中,蘇軾對王安石如師友般親敬,我們感覺不到二人之間曾有過激烈的政治分歧。在信中,蘇軾甚至向王安石極力推薦自己的弟子秦觀“願公少借齒牙,使增重於世。”蘇軾如此信賴王安石,可知王安石也是個惜才的人。這一點我們今天還可以從王安石的名篇《同學一首別子固》中感受得到。

古語雲:讀其書,想見其為人。讀蘇軾的《上王荊公書》,我們沒有理由不欽佩蘇軾的胸襟氣度。他是個隻有大我沒有小我的人。林語堂寫有《蘇東坡傳》,我的書櫥裏藏有這部書。林語堂在序中,有一段這樣評價蘇軾:“他太偉大,有資格待人溫文和藹。他單純真摯,向來不喜歡裝腔作態。他活在糾紛迭起的時代,難免變成政治風暴中的海燕,昏庸自私官僚的敵人,反抗壓迫人民的鬥士。一任一任的皇帝私下都崇拜他,一任一任的太後都成為他的朋友。難怪他快快活活,無憂無懼,像旋風般活過一輩子。”

2003年4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