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在他的《歐陽文忠公集》中有一篇寓言式的小品文《賣油翁》。故事大意是寫宋朝陳堯谘（實有其人，曾官至翰林學士）素以善射自矜，人稱“當世無雙”。一次他射箭時巧遇一賣油翁，老翁從錢孔向油瓶裏倒油，錢卻不沾油。老翁告訴陳堯谘說：“無他，但手熟爾。”不過是手熟罷了。陳堯谘感到這是對自己莫大的輕慢，他震怒道：“安敢輕吾射！”你竟敢輕視我的射箭技能！
在陳堯谘看來，自己的善射是高雅文化的表現，“禮樂射禦”是孔聖人傳下來的，當初自己學射箭，那是在崇高的神聖感支配之下，經過奮發努力取得的。如今竟被一個乞丐般的老兒一句“無他”就給打發了？這怎不令身為朝廷官員的陳堯谘惱羞成怒呢。
然而，賣油翁非但不知趣地退下走人，反而又“取一葫蘆置於地，以錢覆其口”，然後慢慢用勺子往裏倒油，油從錢孔裏流進去，錢麵上還是不沾一絲油星。陳堯谘雖然生氣，卻又沒辦法。
讀至此，我恍然明白，這個小品文中的賣油翁其實附著的是歐陽修的魂魄。歐陽修是借賣油翁向習慣的東西挑戰。他要變複雜為簡單，化神聖為庸常，借賣油翁的口嘲笑了達官貴人。
陳堯谘的莊矜在賣油翁麵前終於裝不下去了，“康肅笑而遣之”，陳堯谘（康肅）最後隻好一笑了之。陳堯谘這一笑，是尷尬的笑，是自嘲的笑，是無奈的笑，是掩飾內心慌亂的笑，是推枰認輸的笑。反正他笑得難看極了。
一場短兵相接的對決結束了，有一樣東西讓讀者看得清楚，那就是賣油翁懷有的可貴的平常心。
1997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