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愛古典文學的人,不能不知《文選》(又名《昭明文選》),不能不了解《文選》、翻閱《文選》。“《文選》是我國古代影響最大、至今仍有重要價值的一個文學選集。”《文選》選入了從先秦到梁代將近一千年,一百三十位作家,七百餘篇作品,文體三十八種,如:詩、騷、賦、七、對問、設論、辭、頌、讚、吊文,等等。

《文選》把先秦至南北朝梁初的文學精品幾乎盡數收入,是古典文學的輝煌殿堂。

《文選》選文的標準是,文章必須有文學性。它薈萃了中國古典文學最絢爛的華章。班固的《兩都賦》語言汪洋恣肆,極寫長安與洛陽的山川富庶、經濟發達、政治和諧。“既庶且富,娛樂無疆。”張衡的《西京賦》《東京賦》《南都賦》,寫作了十年。左思的《蜀都賦》《吳都賦》《魏都賦》,合稱《三都賦》,構思十年乃成。

中國傳統文化博大精深,隻有讀了《文選》,你才能切身領會“博大精深”這四字成語所蘊涵的力量,它震撼人心,使你激動難言。我們的祖先用絢爛至極的語言文字,用無與倫比的文學智慧,建構了高聳入雲的文學宮殿。後世的我們別說超越,就是做一次休閑觀光式的攀登,都感心力不支。它實在太高了,高不可攀。

我在郭景純一千多字的《江賦》裏,試著記數了帶水字旁的字詞,有二百七十個。許多字詞的寫法都是我從來未見過的。我們的祖先在語言上殫精竭慮,苦心經營,讓我們仰見了一座不朽的文學長城。古典文學是個深不見底的海洋,我們隻是洋麵上的蜉蝣。

《文選》不是故紙堆,翻開它,等於拉開了戲劇的大幕,有許多我們耳熟能詳的名字,有許多依舊鮮活的麵容。

宋玉著名的《風賦》被選入了《文選》。文章裏,宋玉借題發揮,把大自然的風演繹出了公母,說吹向大王的都是雄風,吹向百姓的都是雌風。雄風起於青萍之末,雌風則“塕然起於窮巷之間”。直把那個楚襄王忽悠得舒坦到了每個毛孔。當然,宋玉還有《九辯五首》編入此書,你會從中看到宋玉悲憤的一麵。

司馬相如在民間傳說中,是個風流倜儻的才子。《漢書》載,當年他策劃了一個最為轟動的“行為藝術”:帶著高幹女兒、美麗的卓文君私奔。結果窮得吃不上飯,害得卓文君不得不抹下大家閨秀的麵子,到集市上賣散酒,以使司馬相如能專心寫他的文章。小卓一直堅定著一個信念:自己的男朋友是金子,早晚會發光。小卓果然沒看走眼,司馬相如不久就以《長門賦》蜚聲文壇,躋身一流作家行列。《長門賦》作為司馬相如的代表作之一,為他帶來了長遠的影響,南宋作家辛棄疾還在詞中提及此事:“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娥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述。”

《文選》沒有辜負我們的期待,司馬相如的《長門賦》光榮入選。這位患糖尿病的才子,如果不是英年早逝,不知會為中國古典文學增添多少璀璨的華章。順便說一句,我們今天的成語“子虛烏有”,即出自這位才子的原創,典出他的《子虛賦》。

《文選》還有一些作者,他們的名字或經曆的故事已經濃縮成了今天的成語。如:江郎才盡——江淹;陸海潘江——陸機、潘嶽;孔融讓梨——孔融;求田問舍——張季鷹;不為五鬥米折腰——陶潛。

《文選》中,書信體文章最有可讀性。曹丕、曹植兄弟給文友們的書信,不見官位隔閡,隻見文學“血緣”,親密無間,情同手足。

曹子建在《與楊德祖書》中,與楊修談文章、談人才、談文學誌向,詞懇意切,毫無架子。他高度讚揚同時代作家朋友,不吝讚美之辭。“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幹振藻於海隅;德璉發跡於大魏,足下高視於上京。”曹子建不搞文人相輕,殊為可貴。他甚至喜歡別人批評自己,認為所有人的文章都不是完美的,隻要人家批評得有道理,他就立即改正。他講了一件事,文友丁敬禮請他修改文章,他認為自己才力不夠,欲推辭。丁敬禮說,文章好壞都是我的,後人誰知道修改我文章的人是誰呀。曹子建聽後,認為說得精彩。

即使是老百姓的街談巷議,曹子建也認為有可采納的東西,粗俗的民歌裏也有風雅。他說自己如果不能在政治上建功立業,就以文章為業,“采庶官之實錄,辯時俗之得失,定仁義之衷,成一家之言。”若不能藏之名山,就在同好之間傳閱。

魏文帝曹丕給文友吳質的信中,對仲宣、孔璋、德璉等,同樣讚不絕口。對一些文友死於疾疫,不勝痛惜。“觀其姓名,已為鬼錄。追思昔遊,猶在心目。而此諸子,化為糞壤,可複道哉!”他說:“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緣!古人思炳燭夜遊,良有以也。”

是莫逆之交間的真誠傾吐,是對既往友誼的深切追念。曹丕昔日與朋友遊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就在大家的文學創作處於高峰期時,不料卻幾年間“零落略盡”。

曹丕雖政務纏身,卻無法忘懷文學。在《文選》的另一篇文章《典論論文》中,他把文學的作用上升到了與治國平天下同等重要的高度,“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曹丕認為,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榮華富貴也是隨時“止乎其身”的,隻有文章可以長存人間。

果然,今天我們記住的,是文學家曹丕和他當時的詩文,而非魏太子曹丕和他當時的職位。

《文選》作為傳統文化典籍的“總集”之首,流傳至今已經一千五百多年。“《文選》學”作為一種專門的學問,也已經一千四百多年。不僅中國曆代研究,我們的鄰邦日本和韓國也都有“《選》學”。到今天,“《選》學”已成為遍及歐美的世界性學科了。

說到這裏,我們該把《文選》的總編輯昭明太子蕭統先生請出來,介紹一番。

蕭統,梁武帝蕭衍的長子,三歲讀《詩經》《論語》,五歲遍讀“五經”。蕭統姿貌優美,善於舉止。讀書數行並下,記憶力很強。

他性格仁慈寬善,蕭統在飯食中發現蠅蟲之類,暗裏揀出放到一邊,以免廚師被罰。宮中小兒賭錢,被判處士族流放,蕭統說:“私錢自戲,沒有侵害公物,這樣的處罰太重了。”令徒刑不過三年,士族不過免官而已。

蕭統性格平和容眾,喜歡接近有才能的讀書人。經常與學士們商榷古今,討論書冊。他愛好文學作品,在東宮藏書約三萬卷。蕭統**山水,一次泛舟,有人說這樣的環境應該有女樂演奏,蕭統不表態,卻吟誦左思的《招隱詩》:“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在東宮二十年,蕭統不蓄聲樂,閑暇讀書、著書為務。

中大通三年三月,蕭統遊東宮後池,宮女為之**舟,他不慎墜水,受寒得病。他怕蕭衍知道處罰宮女,隻說感染時疾。蕭衍敕問,他手書回答。病重後,怕蕭衍傷心,不許左右稟報,四月病卒,年三十一歲。諡為昭明太子。蕭統遽然逝去,朝野上下十分驚愕,京城建康的男女奔走宮門,滿街號哭。四方和邊地的各族人民,聞喪慟悼。

蕭統一生著有大量詩文。而他最大的貢獻,就是組織編輯了《文選》三十卷。

《文選》瑰麗宏肆,氣象萬千。時值盛夏,重讀此書。覽文忘溽暑蒸悶,捧冊覺內裏清涼。忽窗外涼風暫至,覺如羲皇上人。浮甘瓜於水盆,沉朱李於瓷碗。身處現代之家居,心懸文學之漢魏。《文選》助我神馳遐想,古文邀我東宮漫遊。古今因文章聚會,時空被典籍消弭。《文選》寫盡人生夢想,人生非夢亦終難醒。不薄今人愛古人,千載文章盡收眼底。

或謂:《文選》爛,秀才半。信然。

2007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