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廣賢文》為舊時蒙學讀本，是私塾用來教小孩的“小學低年級課本”。可對今天握有高等文憑，自恃博聞強識、見多識廣的文人來說，卻是陌生而新鮮的。《增廣賢文》內容駁雜，觀點百種，但指涉人生，卻處處切中肯綮，是本有趣的書。

居家指北

《增廣賢文》的很多內容談的是家長裏短。所言似小，其實不小。家庭的穩定關乎社會的穩定，家庭的和諧影響社會的和諧。《增廣賢文》把高雅文化經過巧妙的編排，變成了百姓易於接受的生活指北。

養子不教如養驢，養女不教如養豬。這話夠狠。但大科學家愛因斯坦也說過類似的話，大意是，他最看不上一些胸有小誌的人，說那是豬欄似的理想。看來三個飽一個倒的人生真不怎麽樣，溫飽之後還得有知識、有教養、有思想。做人不容易。

兒孫勝於我，要錢做什麽；兒孫不如我，要錢做什麽。今天的話叫“斷奶”。兩三年前，電視台做過一個節目，一位叫周建湘的家長和自己的兒子簽訂合同，老周告訴兒子：“我隻養你到十八歲。”十八歲後，老爸不再提供生活費用，必須自己去掙。

遠水難救近火，遠親不如近鄰。今春收拾家時，因為大意，我把一個編織袋落在了外緩步台的樓梯上。待想起時，人已出門在外。編織袋不值錢，可內裏的東西值錢，裝著我冬天穿的全部行頭，一件棉長褂外加兩件棉短打。大院裏收廢品的你來我往，我的冬裝隨時會被搜走。當時恨不得肋生兩翼，空降到家。正著急的當兒，鄰居電話打到我的手機上說：“我替你收著呢，放車庫裏了”。

良田百畝，不如薄技隨身。如今是高科技時代，可不知為什麽，“薄技”忽然吃起香來，熟練技工月薪可以開到2000—3000元，大學本科畢業生工資隻能是800—1200元。清華大學一位叫董冰的博士也停止學業去開修車行，幹起了“薄技”。這世道變得越來越難以琢磨了。

心理指南

瓦甑既墜，反顧何為。一個朋友最近丟掉了不應丟掉的位置。換了別人怎麽也得情緒低落一陣，可他沒有，依舊跟沒事人一般。他有自己的說辭：好比你買了個膽瓶，半路摔碎了，咋辦？傻看著它？不如趕緊忙別的去。

說得好。我忽然想起了一位鼓人的話（我家胡同口修理鼓的）：別在一棵樹上吊死，哪塊黃土都埋人。

不說自己桶索短，但怨人家箍井深。遇到失意事，很多人往往覺得委屈的是自己，錯的都是別人。其實事實常常相反。何妨學會時時反省自己，時時檢討自己，知恥才能後勇，才能奮起。如此，日後你的前程定不可限量。

英雄行險道，富貴如花枝。幹什麽有什麽樣的風險和代價，毛主席早就說過，大有大的難處。擁有英雄、富貴頭銜的人，那也是高處不勝寒的。所謂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還是那句話，各有各的活法，身安是福。

防身之術

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創出這句話的人，一定曾受到過很深的傷。這讓我想到了北島的詩：“我不相信！”但對誰都不信任，未免太絕對啦，太悲觀啦。這樣的“防身”法，可以理解，但不可以照單全收。

相逢好似初相識，到老終無怨恨心。也是一種處世之道吧，但老這麽繃著，也累。假設相處了幾十年的同事，他待你總像頭一次見麵那麽客氣，你對他怨恨之心雖不一定有，別扭之心一定有。

平生最愛魚無舌，遊遍江湖少是非。隻是不知這沒有舌頭的魚，指的究竟是自己，還是別人。不論是誰，明明有舌頭，卻終日禁口，變得像沒了舌頭，這輩子活得豈不是太沒意思了。太過謹慎，未必就好。

好人必讀

寧可人負我，切莫我負人。同意。人是要有一點以德報怨的君子之風。隻是，這太便宜了那些坑過自己的缺德小人啦。我對風雪山神廟中的林衝，一直抱有複雜的心態，一方麵敬慕他的大義凜然，一方麵又覺得他不該一再寬容陸虞侯那樣十惡不赦的小人。

還是魯迅來得徹底，他臨死前留下話：一個都不寬恕。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此話有明顯的宗教色彩，應屬佛家語。但好人就是這樣煉成的。無論什麽時代都有埋頭苦幹的好人，他們才是社會的脊梁。一個成熟的社會，不會是由心存狡詐的人組成的，而恰恰是由無數但行好事不問前程的好人支撐起來的。

清標傲骨，不願人憐。僅此一句，就足以擊倒無數靠厚黑學活著的“黑客”，令他們顏麵盡失。張學良有詩：不怕死，不愛錢，丈夫決不受人憐，頂天立地男兒漢，磊落光明度餘年。

讀書箴言

訓子須從胎教始，端蒙必自小學初。好家夥，連“胎教”這樣的詞都有。《增廣賢文》又稱《昔時賢文》《古今賢文》，不知何人所編，到了清朝同治年間，有個叫周希陶的文化人對《增廣賢文》又修訂了一回，後稱《重訂增廣》。即使是這樣，《重訂增廣》距今也150年了。這早期教育的事，還真不是新話題。

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讀書而不講功利，才是真的讀書。古人固然有讀書為考取功名的，但多數人僅是為了識字明禮。他們晴耕雨讀，自得其樂。這樣的讀書可以快樂一輩子。不似今天讀書全當是敲門磚，一旦門被敲開，書本就被廢棄。

學者如禾如稻，不學者如蒿如草。“蒿草”太多了，就不談了。我特享受的，是把讀書比作禾稻的比喻。文化是精神的食糧，文化人身上當然有糧香。如果一定要在黃金腰帶和文化腦袋上抉擇，我會毫不猶豫地希望有一顆文化的頭腦。

進德修業，要個木石的念頭。都說如今是個浮躁的時代，其實也不盡然，仍還有一些人躲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遠離喧囂，排除妄念，務一心之營求。他們像大樹，根紮得深，幹挺得直；像巨岩，坐得穩落得實。

“消極語”解讀

《增廣賢文》中有很多疑似消極語，但實事求是地看，那些灰色調的話語也是一種大實話。

“世間公道唯白發，貴人頭上不曾饒。”不是教你從此頹廢，而是提醒你，時間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應該趁著精力充沛，趕快做想做的事，免得將來後悔。“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局新。”人生是嚴峻的，局麵是可以打開的，生活是可以改變的。“有酒有肉多兄弟，急難何曾見一人。”出現如此尷尬的事情，說明自己平日的交友之道出了問題，趕緊改。“為人莫作千年計，三十河東四十西。”

並非告訴你可以借此不作為，而是說計劃總不如變化快，一條道跑到黑是愚蠢的，要學會隨時應對變化。

2007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