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才子作家張潮著有一部奇書《幽夢影》。

數百年來,《幽夢影》一直擁有廣大的讀者。近年來,以《幽夢影》為代表的一批明清清言小品不斷印刷出版,深受知識分子歡迎。我手頭有湖北辭書出版社1993年版的《明清清言小品》,收錄了《幽夢影》《小窗自紀》等八種。

清言小品的特點,是以唯美主義的眼光看待世界、詮釋人生。《幽夢影》以詩的語言、詩的意境,把我們帶入難以言說的夢一般的境界。它的語言好到了什麽程度呢?有人稱之為“快若並州之剪,爽若哀家之梨,雅若鈞天之奏,曠若空穀之音”。

“花不可以無蝶,山不可以無泉,石不可以無苔,水不可以無藻,喬木不可以無藤蘿。”

在文人的眼中,大自然有生命,有詩趣,而且有朋友,呈現了別一番模樣。花與蝶,山與泉,石與苔,水與藻,樹與藤,互相輝映,相得益彰。

花僅**是不夠的,有了穿花蛺蝶,才臻完美。杜甫詩“黃四娘家花滿溪,千朵萬朵壓枝低。流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張潮的靈感或許正來自杜甫詩。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軟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搖,在康河的柔波裏,我甘心做一條水草。從唐朝詩文到徐誌摩佳句,《幽夢影》的清言麗句引發了我諸多美好的聯想。

“春聽鳥聲,夏聽蟬聲,秋聽蟲聲,冬聽雪聲,白晝聽棋聲,月下聽蕭聲,山中聽鬆聲,水際聽欵乃聲,方不虛此生耳。”

這裏最妙的是雪聲、棋聲、欵乃聲。落雪竟然有聲音,而且可以聽得到,奇也。若要聽到如此玄妙的聲音,需要有詩人的敏感,僧人的靜定。人在市朝,心有機事,是斷然聽不到落雪的清音的。而棋聲使我聯想到了夏日田事暫歇的農人,“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做釣鉤。”真正是長夏江村事事悠。更想到了爛柯的典故。樵夫觀神仙下棋,一局棋下來,用時之長,墊在屁股下的斧頭竟然爛了。

欵乃聲,搖櫓聲也。水鄉江南,一葉小舟咿呀**來,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有此種耳福,確實是不虛此生啦。

“菊以淵明為知己,梅以和靖為知己,竹以子猷為知己,蓮以濂溪為知己……”

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林和靖植梅養鶴,妻梅鶴子;王徽之酷愛竹,“何可一日無此君”。周敦頤獨愛蓮“出淤泥而不染”。

我們的傳統文化無所不在。不僅刻在龜背牛骨上,不僅刻鏤在鍾鼎石碑上,不僅寫在竹簡上,也不僅以雕版印刷術印在蔡侯紙上,更是將文化書寫在了大自然的一草一木上。一種野菜,一種真菌,都能從文化典籍中找到文化印記。《詩經》:“采采芣苢,薄言采之。”“芣苢”,就是今天大地上隨處可見的車前草,身份平凡,卻最早入了文化經典。

除了菊、梅、竹、蓮各有其主,香草歸屈原,茶歸陸羽,鵝歸王羲之,荔枝歸楊玉環,鼓歸禰衡,京劇《擊鼓罵曹》,就是講的禰衡的故事。

“春風如酒,夏風如茗,秋風如煙、如薑芥。”他以文學、文化的敏感嗅覺,感知著世界,以其豐富的才情描摹著自然風物,令人為之擊節讚歎。張潮,才子也。

張潮對人事的感知,同對自然的感知一樣,見地特異,令人稱奇。

“文人講武事,大都紙上談兵;武將論文章,半屬道聽途說。”

此話半是玩笑半是真。人各有所長,所謂術業有專攻,萬不可當假行家,貽笑大方。有趣的是,張潮的朋友緊跟了一句:“今之武將講武事,亦屬紙上談兵;今之文人論文章,大都道聽途說。”這就完全不是玩笑了。內行人偏不內行,真正害人不淺。

“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台上玩月。皆以閱曆之淺深,為所得之淺深耳。”

窺——望——玩,換個說法,就是苦索——創造——收獲。到了“玩月”的階段,就已經讀成了精,就成了六經注我。活到老學到老,不是誰都做得到的。看看我們的身邊,多少人的學生階段一旦結束,也就告別了閱讀生涯。小學、中學、大學以至研究生階段的讀書,都因為身後有爹媽、師長盯著,一旦離開學校散放到社會,就仿佛遇到了大赦,把書本和讀書的習慣一並奉還給老師,心甘情願地重當他的文化盲。

冉求就是代表,他對老師孔子說:“非不說(悅)子之道,力不足也。”若在今天,他也許連托詞都懶得找,直接告訴老師:“我討厭書本!”據媒體報道,我國現在年人均讀書連5本都不到。究竟是外界太多的**分散了我們的注意力,還是因為內心的浮躁使我們喪失了讀書思考的習慣?

“藏書不難,能看為難;看書不難,能讀為難;讀書不難,能用為難;能用不難,能記為難。”

以上幾項,其實都挺難。以我自己為例,我“藏書”多年,也不過數千冊書籍,到1999年獲得“市藏書狀元”時,心裏很是惴惴。而讀書呢,我大多僅是翻閱,細讀的是少數,反複研讀的就更少,而最終能記誦下來的,少得都不好意思說出來。差可欣慰的,我尚能夠“用書”,做到將書中思想化為自己的思想。這麽多年下來,累計發表了50多萬字。“積劃以成字,積字以成句,積句以成篇,積篇以成文”(張潮)。我個人構建的50萬字的文學大樓,就是這樣一筆一畫,一磚一瓦,經年累月,慢慢鼓搗出來的。它不能說明什麽,隻證明我還算能坐得住,能躲進書屋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

“讀經宜冬,其神專也;讀史宜夏,其時久也;讀諸子宜秋,其致別也;讀諸集宜春,其機暢也。”張潮此言頗獲我心。四季皆有書讀,夫複何求。

讀《幽夢影》我收獲最大的,就是得知原來還可以如此藝術化自己的人生。“清宵獨坐,邀月言愁,良夜孤眠,呼蛩語恨。”張潮在孤獨裏得到的不是淒苦,而是精神上的享受。用今天的小資式語言解釋,就是:寂寞讓我如此美麗。

《幽夢影》天上人間,秋蟲春鳥,凡有所見,皆入筆下,卻是雜而不亂,總歸寫的是文化雅人的精神遨遊。不管他的筆下是蔬菜水果,還是明月湖水,他都一並將其塗抹上了奪目的文化油彩。因此荔枝不再是荔枝,螃蟹不再是螃蟹,筍也不再是筍。“人須求可入詩,物求可入畫。”這就是《幽夢影》作者的藝術化的人生追求。唯美,唯心。

“對淵博友,如讀異書;對風雅友,如讀名人詩文;對謹飭友,如讀聖賢經傳;對滑稽友,如讀傳奇小說。”張潮關於“朋友”的解讀,堪稱新、奇、特。今天的人們隻把“朋友”看作是可開發利用的經濟資源,一股子臭氣烘烘的實用主義味道。我寧願像張潮那樣看待朋友,尋找朋友。

《幽夢影》中有句清言,自從讀了一遍之後就入了腦,怎麽也忘不掉:“窗內人於窗紙上作字,吾於窗外觀之,極佳。”

這句話裏,看不到有何文化含量,更不用說思想意蘊,分明就是一句閑話,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可我偏經年累月地記得。冬天乘公交車上班,車窗結了霜花,這句話就從大腦深處溜了出來,百無聊賴中的我一下有了精神,禁不住微笑著在車窗上寫了杜甫“蓬門今始為君開”的“蓬”字。車窗外沒有張潮,也沒有張潮時代的朋友們,我隻寫給我自己,獨自玩味。因為模仿張潮在窗上作字,當時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極佳”起來。

從這個小事裏我忽然悟得,文化即使是以閑話的麵目出現,它仍舊是文化,表明的是一種人生態度。“閑”本身就是文化的一種形態。一旦心境進入靜定的狀態,它所蘊涵的審美文化效力,就顯露出來,去撞擊你的心靈。文化對人的教益,可以是大張旗鼓,隆重開張的;更多的,卻是隨風入夜,潤物無聲。它悄悄引領著你,在你的心頭潛滋暗長。“在你不注意的時候,請跟我來。”

《幽夢影》,一部才氣橫溢的才子書,一個文化雅人寫給更多雅人或附庸風雅者閱讀賞玩的清言集錦。

《幽夢影》,小眾書也。卻總有俗人混跡其中,熱衷捧讀,比如俗人我。

2007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