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是部語錄體著作,記錄的是孔子和他學生們的談話,所以文字通俗易懂。“子曰:‘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食不言,寢不語。”多曉暢明白。《論語》中的許多詞語,在今天仍以成語的形式被廣泛使用著,如:溫故知新、學而不厭、名正言順,等等。

《論語》豐富而有趣。我一直是把它當作語言生動的劇本來讀的。孔子和他的學生們在這部書裏,時而討論人生,時而探討“國際外交”,有時交談的又疑似家長裏短。如孔子對他學生講在單位應該如何做,在家裏應該如何做,甚至說到了平常喝酒應該如何把握。

於丹的《〈論語〉心得》講出了她自己心目中的孔子。十幾年前,台灣學者南懷瑾版的《〈論語〉別裁》就曾在大陸大火過。孔子是個永遠的話題,且言人人殊。一千個人心中,就有一千個孔子。

《論語》並非是孔子一人的慧言集錦,而是七嘴八舌,許多人都在講話。一些很有名的話,其實是孔子的學生們講的。

“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精彩不精彩?深刻不深刻?曾子說的。

“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子貢說的。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曾子說的。

“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達巷黨人說的。

《論語》這部書裏麵,似乎終日人聲鼎沸,長話嘮嘮。人人都在討論,人人都在請教,連孔子自己都是“入太廟,每事問”。孔子和他的學生彼此之間,既是教誨者,也是領教者。學生們既傾聽,也傾述。大家端坐在教室裏討論人生,也趺坐在草坪上暢談未來。各抒己見,各談誌向,將來當軍事家也罷,當掏糞工人也罷,都不過是職業的一種選擇。隻要適合自己,就是好的。

“盍各言爾誌”,《論語》體現了兩個大字——和諧。

最經典的,當屬那年的冬天孔子和學生們的圍爐夜話。後世把那次夜話叫做《侍坐》。孔子撥弄一下炭火,很隨意地對他的學生們道:“不要以為我年長幾歲,你們就拘束,你們將來都想幹點什麽呢?”學生子路聽老師如此一講,覺得若再悶著就不夠意思了,他連手都沒舉,就搶著第一個發了言:“我哈,要是走上領導崗位,保證三年內讓百姓脫貧,同時把精神文明也搞上去。”(子路率爾而對曰:“千乘之國,……因之以饑饉,由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孔子聽了,不由笑了一下(夫子哂之),沒說啥。另一個學生冉求接著發言:“大的不敢說,要是把方圓六七十裏的,不,五六十裏的小國家交給我的話,三年內,我保證能達到小康,至於精神文明建設,還得等待高人。”接下來,曾點、公西華也積極發了言。討論會的主題雖然嚴肅,但氣氛活躍,人們心態輕鬆,大夥爭相發言的時候,曾點一直彈著他手裏的瑟,類似於今天電視談話節目《實話實說》裏電子樂隊的伴奏。當孔子向曾點提問時,曾點仍未停,隻把聲音漸漸變小,直到全曲終了,才“鏗”的一聲停下。他說:“春天的時候,換上新衣,和一些成人、孩子到河水裏遊一場泳,然後唱著歌回家。”曾點的回答很酷,也似乎很不著調,大夥覺得,曾點這番話好像什麽都沒說。但老師孔子聽懂了,且很讚同:“我同意曾點的誌向”(“吾與點也”)。

其實,曾點到底說了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孔子為學生們提供了可以各抒己見、各抒胸臆的軟環境。這才是最可貴的。

一個單位裏,人們思想是整齊劃一好,還是各有千秋好?當然是後者。這樣才會人才輩出,呈現八仙過海各顯其能的可喜景象。否則,就是沉悶和壓抑,就是萬馬齊喑,人人陷入觀望和呆滯,這種可怕的“秩序井然”的後果,就是扼殺了個性、扼殺了創新精神。一個死氣沉沉的環境不僅是對個人熱血心靈的戕害,更是對事業發展的阻滯。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能讀書是福,有時間讀書是福,愛讀書是福。古人認為,最大的人生快樂就是“心無機事,案有奇書”。一本書在手,世事風雲盡在掌握。文章是人們表達思想的方式,讀書就是借鑒別人的優秀思想來觀察世事。在書中,我們借別人的筆墨可以看到遠處的風景。文章是地上的風景,風景是案頭的文章。有一年因為要參加一場不能錯過的考試,錯過了到廬山開會的機會。我就在書店買了一套三冊的古人關於廬山的文章集來讀,事後問赴會文友,對廬山白鹿書院的印象,對濂溪書院的感受,走馬觀花的他竟很茫然。如此看來,書上得來的,未必一定“淺”。好的文章尤其應反複讀,每讀一遍會有一次新收獲。

《論語》一直被我放在書架最好找的地方,就為了自己的不時之需。我經常會下意識地去翻動它,不是刻意苦讀,而是隨手翻閱。它的某句話往往引起我對現實的某些聯想。如他說,不仁的人不能長久處於困境,也不能長久處於安樂,否則要出亂子。說得好,孔子真是了解人性。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關於朋友的話題眼下很多,經濟社會使人與人的關係越發密切,也越發微妙。但人們越是侈談“朋友”,越是因為缺少朋友。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現在所謂的朋友,其實就是熟人而已。晉朝時,王徽之一天夜裏忽然想起了朋友戴逵,就披衣下床,搖著小船去看望,天亮時終於到了老戴的家門口,老王卻沒敲門進去,而是又原路搖回來了。他說自己本是乘興而來,盡興而返,不一定非得見朋友本人。王徽之把朋友放在了心底,一路上,他與朋友已經做了心靈的碰杯,見麵隻是個形式而已,所以不見也罷。如今這種有心靈交會的朋友不知多不多。

假使那天王徽之能夠推門而入,戴逵一定是喜出望外,說不定他脫口而出的,就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世上紛爭大多來自彼此的不了解,所以才有了那麽多的誤解、誤會、誤傷。自己因為對方的不了解,而被傷害,怎麽辦?最君子的做法就是揮揮手,算了。

《論語》中講得最多的是“禮”與“仁”,除去它當時的政治色彩不算,仍有很多適用於今天生活的積極內涵,如:理解、寬容、尊重與秩序。人與人之間有了這些東西,就會少了隔膜、誤會、猜忌與傷害。從這一點看,《論語》中處處體現了今天人們常說的兩個字:和諧。

2007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