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陶淵明集》

陶淵明,因逃名而聞名。

他不願為五鬥米折腰向鄉裏小兒,辭去了縣長職務,回家務農。據專門家研究,“五鬥米”在當時的俸祿中不是個小數量,而是很可觀的“收入”,陶淵明放棄的,是頗為豐厚的物質**。他晚年貧病交加時,江州刺史檀道濟饋以粱肉,勸他出仕,他仍寧可困餓不就,真正表現了“君子固窮”的仕人精神。

青年時期的陶淵明也有大濟蒼生的誌向,嚐言自己是“猛誌逸四海”,佩戴寶劍壯遊,“誰言行遊近,張掖至幽州。”即使到了完全歸隱之後,他仍胸有壯誌:“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幹戚,猛誌固常在。”

然而,陶淵明生不逢時,處在了一個毫無王法的亂世。“網密裁而魚駭,宏羅製而鳥驚。”不是今天張大帥打李大帥,就是明天李大帥打王大帥,“軍閥混戰天下大亂”。似他這樣有正義感的知識分子,無法找到適合的位置施展自己。既然無力扭轉天下,他隻好扭轉自己。避免掉腦袋的最好辦法,就是“歸去來兮”,回家種田去。官府是個大囚籠,脫掉官服,摘掉冠冕,到底層做個普通百姓,他與官場徹底脫離了幹係。“久在樊籠裏,複得返自然”。

在他的詩文裏,雖也經常流露田園生活的物質困窘,但他安貧樂道,精神世界的自由暢快,足以抵禦身體的饑寒凍餒。

陶淵明一朝脫離官場,走進大自然,走進民間,便如鳥在林,如魚在淵,看山山綠,看水水清,他的精神世界獲得了莫大的解放。大自然因為陶淵明,也具有了文化氣息,具備了文化氣象。“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成了陶淵明的化身。

在陶淵明的筆下,農家清景令人陶醉。遠處隱隱約約的村莊,依稀可辨的嫋嫋炊煙,深巷裏的狗吠,桑樹上的雞啼,全都成為陶淵明詩筆下的美好意境。他種豆南山之下,清晨揮鋤除草,披著月光歸來,歸隱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陶淵明在詩裏描繪了他家鄉春天的景象:仲春時節,時雨降落,春雷在天邊滾動,冬眠的蟄蟲從地下驚覺過來,草木的枝葉自在地舒展,翩翩飛舞的新來的燕子,成雙成對地飛進草廬。而初夏時節裏,陶淵明的家是這樣的:初夏季節草木競長,繞屋樹木枝葉繁茂,眾鳥因此而歡欣,我也十分愛我的草廬,耕種已經完畢,回到草廬讀我的閑書。高高興興斟滿酒,從後院裏摘來新鮮蔬菜。微雨從東麵飄來,好風讓人心情舒暢。俯仰之間宇宙萬物盡收眼底,這生活怎能不快樂呢。

他最滿意自己住在沒有車馬往還的清靜之處,它正合自己遠離塵囂的心願。在東籬之下采摘**,悠然之間瞥見南山,那山仿佛老友,彼此會心。秋天的山裏天氣晴和溫暖,晚照尤其可人,歸巢的鳥兒結伴飛回,這大自然的種種情景,似乎要告訴我人生的含義,但卻在悠忽之間忘記了如何用語言表達。

陶淵明是真忘記了嗎?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麵對大自然所展示的宏大的生命哲學意蘊,陶淵明知道語言是蒼白的,他隻好狡猾地說,我忘記了啊。

陶淵明身邊“無車馬喧”,他隻是遠離了官場的喧嘩,卻從未離群索居過。他擁有一群真正的朋友,即他的鄰居和村人。那是一群純樸的人,他們熱愛家鄉的山水,雖然是在艱難中勤勉度日,卻擁有人間真實的快樂,沒有心機,沒有陰謀,沒有圈套,大家相濡以沫,休戚與共,體現了人間的至情。他很後悔當初做官的舉動,認為不該丟了農具去做官(“投耒去學仕”)。

陶淵明回歸故裏,受到鄉鄰的歡迎。老朋友們欣賞他的雅趣,紛紛提著酒壺來看他,鋪好樹葉枝條,坐在鬆樹下,喝上幾杯便開始有了醉意,父老們七嘴八舌地談話,也不再按照上下的座位。陶淵明看見這樣的情景,感到無比的欣慰,追名逐利的人們是不會享受到這些的。

陶淵明遷居南村,他說自己想移居到南村的原因不是住宅的風水好,而是那裏有許多“素心人”,可以和他們放言談論往古,對奇妙的文章可以共同欣賞,疑難的問題一起剖析。有一年的正月初五,天氣很好,他和幾位鄰居一起,到一個叫斜川的水邊遊玩。傍晚時分,魴鯉跳出水麵,鱗片在斜陽中閃耀;水鷗乘著和風上下翻飛,大家把酒壺互相傳遞。

在這樣純樸的人群裏,陶淵明的身心變得無比舒暢,“平常人給我最多感動”。

讀《陶淵明集》,發現他除了寫飲酒詩,另一個更深的印象,是他時時要麵對著饑餓。他的詩文中有許多描述挨餓的文字。陶淵明當初出門做官,是聽從親友勸告,為了填飽一家人的肚子。當肚子飽了之後,自由與尊嚴問題又擺到了他眼前。他的辭官,據說就是因為不願束帶見督郵。可不做官就要挨餓,“一朝辭吏歸,清貧略難儔。”做官與肚子的選擇困擾著陶淵明,自己可以豁出去,但家小怎麽辦?“丈夫雖有誌,固為兒女憂。”

所以真正困擾陶淵明的,不是當官本身,而是家庭的實際困難,他最終堅定地選擇了歸隱,卻對家人愧疚了一生。作為食人間煙火的陶淵明,令我感動,令我感慨。

按說一個縣長辭職,怎麽還不帶走可觀的銀兩。錯了,他的家還是那老舊的房子,“審容膝之易安”,有個安身的地方就知足了。冬天回家的他,來年開春就和村民一起下田種地去了。陶縣長無所求,“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他知道,在那樣的世道裏一旦求得了富貴,就無法保全知識分子的純潔。村鄰中有人勸他,現在的社會就是這樣,你隨大流算了。但陶淵明做不到,他說自己本性如此,“違己交病”,讓一個好人學壞,也是不容易的。他甘於貧賤,在貧賤中活得內心安逸。

陶淵明不求富貴,卻是個愛生活的人。他的詩文中充滿了對自己親友的真情。“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表達了對兒子的憐愛之情。《祭程氏妹文》《祭從弟敬遠文》更是情深意切,淚隨字下。

陶淵明對生命持達觀的態度。在《責子》詩中,他以自嘲的方式形容自己的五個兒子都懶惰貪玩,不好讀書,說他們既然如此,就算了。陶淵明對兒子不爭氣采取聽之任之的態度,其實不難理解,在那樣的亂世裏,聰明又怎麽樣呢?莊子拿臭椿樹做過比喻,說苟活於亂世的方法,就是使自己處於有用與無用之間。兒子們的愚笨,恰恰可以保全他們的性命。

人生有各種**,跟著**走,往往失去的是內心的自由和做人的尊嚴。陶淵明的一生不斷與富貴這個**進行著搏鬥,為的就是自由與尊嚴。“貧富常交戰,道勝無戚顏”。

陶淵明四十二歲辭去彭澤縣令。查《陶淵明年譜》得知,這是他第四次也是最後一次棄官辭歸。此前還有三次辭歸。

第一次辭歸是他二十九歲那年,他初次入仕,任江州祭酒,上任不久就請辭回家了。第二次是三十六歲,任荊州、江州刺史,三十七歲辭官。第三次四十一歲,從軍府參軍使都任上辭歸。

一方麵,陶淵明是公認的人才,所以不斷受到各方麵約請;另方麵,陶淵明不願意為了糊口而違背己願,所以他才有了數次的任職,數次的辭官。任職是迫於外部的、親情的壓力,辭官則是聽從了內心的召喚。

雖然已經徹底回家,官場並未忘記陶淵明,各種官職的**還在繼續著。四十九歲那年,被征著作郎,不就;五十四歲那年,陶淵明生活困頓,官府請他做著作佐郎,不就;六十二歲,貧病交加,檀濟道探望陶淵明,贈以粱肉,淵明拒不接受。

陶淵明的決絕,表現了作為知識分子的清醒和堅守。

在陶淵明的詩文中,隨處可以看到他被貧病折磨的語句。“寒餒常糟糠”“但願飽粳糧”“環堵蕭然,不避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讀著這樣的文字,我們不由詛咒那個人獸顛倒的時代,天地之大,竟然沒有可以讓這個正直的人安身立命的位置,卻使這樣的大才長年病餓,默默而終。

曆史終究還是厚待了陶淵明,他的詩文為曆代的人們所激賞,他的品格更受到人們的推崇。陶淵明的影響還跨出國門,走向世界。日本、法國等許多國家都出版過多種譯文和論著。

2007年10月